旧租界

2019-04-19 03:02:56 当代·长篇小说选刊2019年2期

肖克凡

第 一 章 你是谁的儿子

1

深秋时节,大半夜里我被大人说话惊醒,听见那人对外祖母说:“姥姥,天太晚了我在您家寻一宿,天亮我就走人……”

屋里亮着灯,灯光亮得不容我睁眼,只得眯缝着。我能够分辨男女,懵懵懂懂瞄见个成年男子,口口声声叫外祖母“姥姥”。

“您老行行好,这大半夜的让我宿您家吧,天亮我保证走人……” 他操着地道的天津口音。

我家住在陕西路,旧时属于天津日租界,陕西路日文叫“须磨街”。我家这条胡同叫团圆巷,向东通往山西路,山西路日文叫“明石街”。

我读书的鞍山道小学坐落在旧日租界宫岛街,早先是日本第二小学。日本第一小学在东边橘街上,窄窄的橘街没有橘子,它与段祺瑞公馆隔街相望。

社会主义新中国了,松岛街、加茂街、橘街、浪速街……这些日本街名早已消逝,变更为哈密道、青海路、蒙古路、四平道……

实行公产房制度,去除日式民居的榻榻米和推拉门,一律改造为普通市民住宅。我的同班女生方晓樱的妈妈是日本遗孤,后来嫁给方晓樱的爸爸。前几年方晓樱妈妈返回日本了,带去几十支天津生产的圆珠笔。

方晓樱妈妈给女儿取了日本名字叫花子。我们班上几个差生就说她是要饭的“叫花子”。方晓樱哭得很伤心,说妈妈返回日本却给她留下个中国外号。

我家的房子只保留了日式壁橱。我的睡床紧挨着壁橱。有时钻到壁橱里玩儿,想起《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的小人儿书,我就把壁橱想象为“芝麻开门”的藏宝山洞。

深秋大半夜,灯光里这成年男子的身影投映墙壁上,令我想起外祖母家乡的皮影戏。这时外祖母叹了口气说:“这大半夜的,你去睡里间屋吧。”

这个成年男子喜出望外,大步走进里间屋,快速关严隔门。

一旦关严这扇隔门,里间屋与外间屋便被隔成两间房子,我家顿时变小了。

“姥姥,这是谁来了,他怎么也叫您姥姥呢?”我从被窝里伸长脖子小声问外祖母。

“求人的时候,就自降辈分呗。”外祖母略显无奈,“他是你爸爸的朋友,姓张叫张族祥……”

“张族祥……?”我还没有见过父亲,却见到了父亲的朋友——这个大半夜登门借宿的男人。

其实,我三岁时见过父亲,只是小孩子不记得罢了。不记得就等于没见过。父亲响应国家号召报名支援大西北,去了名叫博尔塔拉蒙古族自治州的地方。我在同学家地图上查找过,那地方是个小黑点。爸爸就住在小黑点上,他周围都是戈壁滩。

外祖母关灯躺下,黑暗里说了声睡觉吧。我却睡不着,瞪大眼睛望着屋顶,心里把它当作电影院幕布,想象着一部部电影开演:《红孩子》《牧童投军》《钢铁战士》《英雄列车》……

“电影”当然不会开演,却从里间屋传出呻吟声。我摸黑从床上爬起:“姥姥,这么快张族祥就生病啦?”

这是小孩子逻辑:一个人生病才会呻吟,因为疼痛。我不知道,人不光因为生病才呻吟的。

外祖母急促地说:“你快睡吧,他死不了……”

黑暗里我有了知识——人的呻吟能够穿透黑夜,尽管在两间屋子里。

一阵阵呻吟声从里间屋溢出,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一会儿尖锐一会儿低沉。咦,呻吟好像不光一个人……我想起去年半夜有贼进过我家后院,就吓得缩进被窝儿里。

一阵嘎嘎声从里间屋传出,好像有人挪动床铺。坏啦!我在里间屋床垫下压着十几张香烟盒:恒大牌,小提琴牌,烟斗牌,哈德门牌,大婴孩牌,大连珠牌……大人们叫它烟标。我担心张族祥动了我的宝贝收藏,呼地从被窝里坐起。

“姥姥,我要去里间屋看看……”

外祖母好像非常后悔,摸黑起身掀开我的被子說:“我真没想到张族祥会这样!你给我挪到壁橱里睡去。”

我要去保护珍藏在里间屋床垫下的烟标,外祖母却催促我睡进壁橱里,这真是奇怪。

日式民居的壁橱非常宽敞,完全能够睡下两个我。我被装进这只大盒子里。空间紧凑,壁橱隔音。尽管惦记着烟标,我还是睡着了。

第二天清早起床,我从壁橱里钻出来不见

外祖母身影。我慌了神,光着脚丫子跑出屋去。

外祖母站在后院里,满脸怒气。我家的里间屋窗户通往后院,此时完全敞开,那盆茉莉花从窗台挪到地上,折断了花枝。

“我的烟标……”我急不可待要从窗户爬进里间屋。

“人走门,猫狗才爬窗户呢!”外祖母说着叹口气,“三年节粮度荒刚刚过去,这就饱暖思淫欲啊……”

外祖母扎煞一双小脚,穿过楼道走向前院。我小狗儿似的跟随着。

前院一座铁皮炉子烧着水壶,外祖母拎起开水哗哗哗浇进泡着白底蓝花床单和白色枕套的大木盆里,它们被烫得发出吱吱叫声。

我还惦记着自己的宝贝烟标。外祖母手持竹竿子拨弄着热水里的床单和枕套,“你的香烟盒,我都给烧了!”

我担忧的事情果然发生了。“我要攒足五十张去换放大镜,您怎么给烧了?”

外祖母嘴里迸出个坚硬的字:“脏!”

之后,她老人家坚定地重复着:“脏!特别脏!”

“脏……?”我被满脸懊恼的外祖母给镇住了,“什么脏?”

外祖母毋庸置疑地说:“全都脏!没有干净的……”

我失去心爱的烟标,哇地哭起来。外祖母心疼了:“宝贝儿,这怪不得姥姥,咱们是干干净净的家庭。”

我望着泡在大木盆里的床单和枕套,想起夜晚的不速之客。“那个张族祥走啦?”

“一大早没了鬼影儿,兴许天没亮就溜了。”外祖母余怨难消,“我怕他大半夜着凉才答应借宿,没想到他开了后窗户……

我回忆不起张族祥的清晰模样,只记得大半夜灯光下锃亮的大背头。这种发型在我们团圆巷被称为油头粉面。

这时候,团圆巷的苏娘娘跑进院子,笑眯眯望着大木盆里的床单和枕套问道:“姥姥,你家大半夜来了客人?”

不知什么原因人们都叫她苏娘娘,我知道她丈夫肯定不是皇上。苏娘娘是居委会积极分子,她也叫外祖母“姥姥”。好像外祖母不光属于我,还是团圆巷的姥姥。

外祖母好像没听见苏娘娘问话,扭身给她个背影。苏娘娘不甘心,快步绕到外祖母面前继续发问。

苏娘娘鼻尖儿有颗疣子,令人想起步枪的准星,她见到谁都像在瞄准对方,令人担心枪机走火。

“你妈妈在家吗?”苏娘娘转身问我。

我摇了摇头。这时外祖母伸手将我拉到旁边:“您这是明知故问嘛,我家大半夜怎么会来人呢!”

外祖母对苏娘娘撒了谎。苏娘娘亲切地望着我:“小鹿子又长高了,真是个诚实的孩子。”

外祖母掐着我胳膊说:“你没穿鞋就跑出来,快回家去!”

苏娘娘突然问我:“小鹿子,你半夜睡觉尿床吗?”

“我是少先队员,少先队员不尿床!”我不高兴了。

“你半夜不尿床,你姥姥怎么把床单和枕套都洗啦?”

“我家孩子半夜睡觉就是不尿床!”外祖母催促我回家。

苏娘娘趁机在大木盆里涮了涮手,就跟占了大便宜似的,使劲甩着胳膊走了。

“这个苏娘娘是笑面虎……”外祖母进了屋随手关了门,表情特别严肃,“小鹿子你给我记住,以后不论什么人问你,你都不能说咱家大半夜有人来过。”

“张族祥来过啊……”我疑惑起来。

外祖母急了:“什么张族祥?咱家没人来过!咱家就是没人来过!”

“姥姥,您为什么让我说瞎话呢?”

“你闭嘴!”外祖母抬手打了我一巴掌。

外祖母从来不打我,这次却动了手,以武力强迫我对外撒谎。

自从吃了这巴掌,我耳朵里不时出现响动。我将这反常情况告诉外祖母,想让她老人家承担动手打人的责任。

“是啊,为什么姥姥听不到响动呢?”外祖母耐心解释说,“因为你是童子,童子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事物,能听到大人听不到的声响。”

“我什么时候就不是童子啦?”我不知是喜是忧。

外祖母呵呵笑着说:“你长大就不是童子啦。”

“姥姥,我永远不想长大。”我态度坚定。

外祖母严肃地说:“宝贝儿,人世间没有永远的事情。”

永远,在我心里非常遥远。遥远得看不到边际。

2

每逢礼拜六傍晚,下放北郊农场劳动的妈妈公休回家。她骑着深紫色匈牙利自行车,这是爸爸从新疆寄钱回来给她买的。

自從外祖母让我对外否认张族祥大半夜借宿,我总觉得说瞎话对不起胸前红领巾,心里结了疙瘩。

妈妈走进家门摘下遮阳草帽,我想立即向她坦白。可是没等开口,有人笃笃叩门。

妈妈转身开门,不由愣住了。外祖母赶上前说:“请进请进,这是派出所新来的梅同志。”

被外祖母称为“梅同志”的户籍警察是个脸色黢黑表情严肃的小伙子,满嘴外埠口音。一时间,我的耳朵里猛然泛起怪异的响动,乱七八糟的。

梅同志打量着母亲说:“你就是裘芫瑛?你不是下放北郊农场劳动嘛,今天怎么跑了回来?”

妈妈有些不知所措。外祖母抢答说:“北郊农场离市里五十多里路呢,跑是不行的,她骑自行车回来的。”

梅同志转脸瞥了瞥外祖母,继续审视着母亲:“听说你家大半夜里有响动,这情况属实吗?”

“我平时不在家里住,对您说的情况不了解……”妈妈解释着。

梅同志板起面孔说:“你们要如实反映情况,不要隐瞒也不要包庇……”

外祖母连连表态说:“我们没有隐瞒也没有包庇,我家大半夜里没有响动。”

“你说话不要绝对化嘛。”梅同志不高兴了,“唯物辩证法讲究一分为二。”

外祖母和母亲陷入困境,我不顾耳朵里的响动:“梅同志!您说的响动可能是邻院吧?”

梅同志突然咧嘴笑了。我看到他黄色门牙。“你们全家否认响动,连小孩子也上阵了。”他缓步走到通往里间屋的隔扇门前,好像电影里侦察兵观察地形,然后走近我睡过的壁橱。

“防火,防盗,防匪,防特,只要发现问题就及时向我报告!”

外祖母和妈妈连连点头,我也跟随着说知道了。

梅同志迈着四方步走了。全家气氛松弛下来。外祖母很快做得晚饭:青萝卜粉丝汤,糙米饭。全家三口围坐桌前,不声不响吃饭。

自从学会撒谎,心里疙瘩越结越大,饭量反而小了。

吃过晚饭跟随妈妈走进里间屋,我向妈妈坦白了。

“什么,你说穷张大半夜来咱家借宿?”妈妈听罢我的检讨,惊讶得瞪大眼睛。

穷张?妈妈叫张族祥“穷张”?原来这是张族祥的外号。

妈妈起身快步追到厨房,一把拉住外祖母胳膊。她老人家连忙解释:“我也没想到穷张会带个女人来,她肯定是从后院窗户爬进来的!”

妈妈下放北郊农场前是天津女三中教师,说话柔声细语,此时变得高声大嗓,完全没了从前的温和。

“穷张胡闹!穷张肮脏!穷张不知羞耻!穷张把咱家当成什么地方啦!”

“芫瑛你别着急,好在穷张是个单身,他结交女人也属于搞对象吧……”外祖母转而悔罪说,“我把床单枕套烫了洗了,还放了碱水消毒。梅同志来咱家询问,肯定是有人听见响动去报告了……”

妈妈可能意识到自己失态,随即从高声转为低语:“您烫了洗了消了毒,我也不会睡那张床了……”

我知道妈妈特别讲究卫生。苏娘娘说过妈妈是模仿叶太太的资产阶级生活作风。叶太太住团圆巷九号院,爱干净出了名,她丈夫叶先生是设计桥梁的工程师。

晚间,妈妈嫌里间屋的大床肮脏,就跟我挤在外间屋床上。我很久没有挨着妈妈睡了,心里感觉特别温暖。

外祖母分明想惩罚自己,抱起被褥就要去睡里间屋,被妈妈拦住了。“里间屋您去不得!您要是脏了,让我怎么吃您做的饭?让我怎么喝您烧的水?让我怎么做您的女儿呢?”

外祖母苦笑了:“要是从此里间屋不能进人,咱家两间房就变成一间屋啦。”

妈妈和声细语说:“您明天叫收旧家具的老佟来吧,我把里间屋大床卖了,然后去木器行买张新的。”

“你工资从七十六降到二十八块钱,怎么还要换新家具呢?”外祖母很是为难,“好吧,我在外间屋打地铺睡吧。”

我告诉妈妈耳朵里总有响动,都是乱七八糟的声音。

“你快睡吧,睡着了就没有响动了。”妈妈摸了摸我额头,“咱们是素素净净的家庭,不能有响动。”

转天上午,外祖母叫来收购旧家具的老佟,一股脑搬走里间屋的双人床和床垫,换回来四块钱。妈妈骑车去了绿牌电车道的盛友木器行,花十二块钱买了新床和床垫,雇了辆三轮车运回家来。

“你换床添了八块钱,这是全家半个月伙食费呢。”

妈妈语气坚定地说:“该花的钱,必须花!咱们是爱清洁的家庭,爱清洁就要花钱的。”

外祖母忍不住反驳了:“你住农场宿舍又是苍蝇又是蚊子,那也不清洁啊……”

“您说得不对,苍蝇蚊子也比男女混乱清洁得多。”尽管花掉全家半个月伙食费,妈妈毫不动摇。

晚间,妈妈去睡那张新床了。我抱起被子追到里间屋,执意躺在妈妈身边。

“妈妈,什么叫男女混乱?”我好奇问道。

妈妈想了想:“我跟你说不明白,快睡觉吧明天早起上学呢。”

礼拜一清早,妈妈骑车赶回北郊农场。外祖母告诉我,上午农场列队点名,谁迟到谁挨罚。

我说妈妈好可怜。外祖母说人活着没有不可怜的。“就说你爸爸吧,他去新疆那么远的地方,过年想家也回不来的。”

我喝着玉米粥问外祖母:“要是我爸回来跟我妈睡在床上,这算不算男女混乱呢?”

“咦!你怎么会想到这种事情呢?”外祖母伸手戳着我脑门儿说,“我看你小子要成精!”

我又想起大半夜借宿的张族祥,就询问“穷张”外号的来由。

“他不穷,单身呗!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他跟你爸爸岁数差不多,三十了没成家,是四面钟房管站的管儿匠……”

天津人俗称水暖工“管儿匠”,在市井俚语里“管儿匠”这词好像很难听的。

“等你长大了会懂得很多事情的。”外祖母这样说。

长大,对我来说非常缓慢,缓慢得就像那只坏了的闹钟,一动不动。

3

一个礼拜日下午。有个男人骑自行车嘎地钉在我家小院门前。他身体跨在自行车上,只是单脚撑地——我低头看着这只擦得锃亮的深棕色皮鞋,知道它叫“火箭鞋”。

“你是龚铁廉的儿子吧?”他说话天津口音,耸了耸肩膀。

我抬头看到他高高的鼻梁和深陷的眼窝,便想起苏联人。小学一年级课本里称苏联是社会主义老大哥,第二年课本里就没了。我们鞍山道小学与列宁格勒红山小学是友好学校。中苏学生停止互相通信,听说朋友翻脸断交了。

“你肯定是龚铁廉的儿子。”他骗腿跨下自行车,伸手要摸我的脸蛋,我扭头躲开了。

我打量着这个男人:大背头发型,梳得油光水滑,一身驼色西装,打着粉红色领带。既然他能说出我爸爸的名字,可能就是大半夜借宿的“穷张”吧?不过这种装束很难让人相信他是房管站的“管匠儿”。我认为西装革履应当属于邻院的叶工程师,当然不包括“火箭鞋”。

我点头承认是龚铁廉的儿子:“您是谁啊?”外祖母叮嘱跟长辈说话要用“您”,不能用“你”,凡是用“你”的孩子,被人笑话没家教。

“你猜猜我是谁?”他讪笑着说,“猜对了有奖……”

“您有什么奖?”

他好像准备不足,思索着说:“奖励你一个字谜。”

我对字谜有兴趣,就试探着说:“您姓张……”

“对!张飞的张,张恨水的张,还有张……”他寻思不出第三个姓张的名人,好像吃栗子卡住了。

我知道《三国演义》的张飞:“您说的张恨水是谁?”

“言情小说家呀!《啼笑因缘》《红杏出墙》《春明外史》《金粉世家》,我最爱看他写的书呢……”

我打断他的话头,“还有张族祥的张。”

“嘿嘿……”他得意地笑了,“我说你很聪明嘛,本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张族祥是也!”

他果然就是“穷张”。“您的字谜呢?快拿出来吧。”我催促他兑现奖励。

“你真要字谜啊?”张族祥轻微抱怨说:“你太像你爸爸了,凡事认死理,所以报名去新疆了……”

“做人說话要算数,何况您是大人呢。”我摸着胸前红领巾说。

他皱紧眉头寻思着。我觉得他根本没有字谜。

“有啦!这就是我的字谜……”他大声说道,“好、像、对、我、说。”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字谜。他讪笑着:“你把这句话倒着念一遍!”

我尝试着念道:“说、我、对、像、好……”

张族祥哈哈大笑:“好哇!你小小年纪就要搞对象,还说自己的对象好,没羞没羞!”

我猛然醒悟,腾地红了脸。我被他给耍了,闪身快步跑开,上街去买“蜜饯梨皮”。

我衣兜里揣着两张五分面额的小钞票,这是外祖母给我购买零食的花销。天津友谊罐头厂生产新港牌“糖水雪梨”罐头,生产车间切削下来的下脚料梨皮,经过麦芽糖浸泡晾干制成“蜜饯梨皮”,每周末定点供应市民。

我走向锦州道的满天红食品店,外祖母说早先那是“明治制果贩卖店”,日本投降那年“昭和歌后”渡边滨子找不到住处,就借宿这间贩卖店楼上,后来被送进盟军收容所。她老人家喜欢讲旧日租界的故事,还说渡边滨子唱红了《苏州夜曲》,这些我都听不懂。

从山西路拐上锦州道,穷张推着自行车跟上来,并排走在我身旁。他娴熟地掌控着我的步伐节奏,叫着我的乳名问道:“小鹿子,这程子你爸爸来信了吗?”

刚刚被他耍笑了,我不愿搭话。他自己说道起来,话痨似的。

“你爸爸心血来潮报名支援新疆,弄得你爸你妈两地分居,就跟牛郎织女似的。你知道新疆有多远吗?从天津坐火车到北京,从北京坐火车到兰州,在兰州换汽车,坐十天汽车到乌鲁木齐,在乌鲁木齐再换汽车,坐四天汽车才到博乐。你说这是何苦呢……”

这家伙分明在贬低我爸爸。我停住脚步问道:“您为什么叫穷张呢?”

“好哇!你小毛孩子敢叫我外号!”他伸手弹了我“脑崩儿”,露出白晃晃的牙齿。我再次看到他高高的鼻梁。

继续向前行走,有人跟他打招呼,叫他“张师傅”。他低头对我说,“你看看,我是国家工人,你爸是国家干部,他跑那么远去当干部,这五马换六羊——不值得。”

穷张说话目光有神,使人想起鹰眼。我以少先队员口吻说:“我爸爸是响应国家号召,支援大西北建设!”

“得啦得啦,你快去买蜜饯梨皮吧,一毛钱一大包。”他成了我肚里蛔虫,竟然知道我去满天红食品店的目的。

“你看看吧,我这辆自行车是英国三枪牌,全天津市不足三十辆。可惜你爸爸在新疆只能骑马了。”他还在炫耀自己,嘴里哼唱着“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地位高……”

我耳朵里突然充满乱七八糟的响动,其中掺杂着张族祥说话。我抗拒着耳鸣跑到满天红食品店门前,排长队成了尾巴。

丝毫感觉不到“明治制果贩卖店”的影子,我抬头望着满天红食品店二楼窗台,想象着日本“昭和歌后”渡边滨子的模样,她没有郭兰英漂亮吧,也没有郭兰英唱得好。郭兰英唱的“俺是个公社的饲养员”就连外祖母都说好听。

满天红食品店的蜜饯梨皮卖得很快,一毛钱一份很便宜,卷卷曲曲蓬蓬松松装在三角形敞口纸袋里,拿在手里好像举着火炬。

我右手举着“火炬”,快步行走。这一毛钱蜜饯梨皮是我一个星期的零食,外祖母会把它分成七份,让我一天吃一份。

穷张好像黏着我不放的影子,推着三枪牌自行车与我并排走着,说他喜欢我这样的聪明孩子。有生以来首次听到有人这样夸奖,我很惊异,以前我认为自己很笨,比如不会画画儿,也不会翻筋斗。

从哈密道拐上陕西路。我感觉“火炬”颤动一下,抬头侧脸看见张族祥从我“火炬”里捏去几条蜜饯梨皮,乐乐呵呵塞进嘴里,欢快地咀嚼着。

我感到非常意外,立即将“火炬”从右手换到左手。他很快推着自行车转到我左侧,继续挨着我行走。

我成了遇到大狼的小羊,一路满心恐慌。就这样,从陕西路拐进团圆巷,我的蜜饯梨皮被他捏吃四次,动作很大。这令我想起连环画里进村抓鸡的日本鬼子。

穷张又伸手了。这时有人喊“张师傅”。他匆匆将蜜饯梨皮塞进嘴里,推着自行车迎上前去。我看到喊他“张师傅”的人正是住在团圆巷九号院的叶太太。

尽管时兴叫同志了,住在旧租界里的左邻右舍依然不改旧时称呼,叫男人先生,称女士太太。在社会革命化氛围里,我们团圆巷残存着些许布尔乔亚味道。平时见到叶太太的丈夫我还是叫他“叶先生”,心里特别敬重这位文质彬彬的桥梁工程师。至于师傅这种称呼,我觉得属于有手艺的工人。比如旧日租界大和公园对面牛奶店里做面包的工人,大家就叫他们“师傅”。

叶太太皮肤白皙身材苗条,身穿紫底碎花旗袍乳白色高跟皮鞋,表情端庄。“张师傅,我家自来水龙头滴水,去找了房管站几次,迟迟没派人来修。”

“我没接到维修单啊……”穷张不紧不慢问道,“您家里什么时候有人?”

这时团圆巷口的女伴雇上三轮车了,招呼叶太太去天华景听小彩舞的京韵大鼓,还有石慧儒的单弦。叶太太跑过去跟女伴打了招呼,乳白色高跟鞋嗒嗒踏响团圆巷石板路。她急忙反身折回说:“张师傅您现在……?”

穷张放下自行车说:“不怕没有维修单,我现在就去给您修理!”

叶太太大声说:“我家住团圆巷九号!”

叶太太平时轻声细语,这次高声大嗓好像是说给全世界听的。

我这只小羊总算摆脱了大狼,径直跑进自家前院。外祖母正在移动那尊陶罐准备腌制雪里蕻。我郑重地把装有蜜饯梨皮的三角形敞口纸袋递给她老人家。这是从小养成的规矩,孩子进家要将买回的东西交给家长。

“这是你买了一毛钱的?”我点头回答说是的。家长问话必须立即回答,这也是从小养成的规矩,否则也会被认为没家教。

外祖母进屋从柜子里取出黄铜盘子,板起面孔说:“小孩子不可以撒谎的。”

自从外祖母叮嘱对外不要承认“穷张大半夜借宿”,我便学会说瞎话了。但是这次买蜜饯梨皮我确实没有撒谎。

外祖母将蜜饯梨皮分成四份说:“应当分成七份,那三份半路上被老鹰叼去了?”

我猛然明白了。“姥姥!张族祥一直贴着我,一会儿左一会儿右,伸手就捏……”

“你不要說了,那肯定给穷张捏了!他就是没有贵样,跟小孩子也争嘴吃。”

我的零食遭受重大损失,还被外祖母怀疑撒谎,心里特别忌恨外号“穷张”的男人——你闹得我妈妈卖了旧床换新床,又闹得我三天没有蜜饯梨皮吃,还说我爸爸支援新疆建设死心眼……

“姥姥,叶太太说她家水龙头坏了……”我主动报告情况给外祖母,以此缓和家庭气氛。

外祖母小声说:“我知道,叶太太家澡盆总漏水,厨房水龙头也坏过两次。这日租界的房子太老啦。”

我发表感想说:“叶太太长得真好看,叶先生也挺帅的。”

“是啊,这叫郎才女貌幸福家庭嘛。”外祖母转了话题,“我拆洗好叶太太家的换季衣裳,明儿你替我送去吧。”

自从妈妈降了工资,尽管爸爸时常寄钱回来,家里过日子仍然不宽裕。外祖母有时为叶太太拆拆洗洗,换取零钱贴补家用。“叶太太会弹钢琴,为了保养手指不动水。叶先生特别宠爱叶太太,他出差上海给她捎回来白纱手套呢。”

外祖母絮絮叨叨讲着叶太太的故事。我想起苏娘娘嘴里经常使用的词儿,便脱口问道:“这么说叶太太是资产阶级啦?”

“嘿——!这词儿你是从哪学来的?”外祖母惊异地看着我。

我又觉得耳朵里有了响动,乱七八糟什么声音都有,好像铁匠铺。

外祖母说:“你小小年纪怎么耳鸣呢?过几天我带你去总医院吧,那儿有解放前留洋回来的大夫……”

“解放后的有吗?”我喜欢问。

外祖母郑重地说:“有!那都是从苏联留学回来的。”

4

不知什么原因,只要想起那个张族祥,我耳朵里就泛起响动。我把这种感受告诉外祖母,她老人家思忖着说:“是啊,眼不见,心不烦,耳不

闻,心不乱。你这小毛孩子就是心思太重啊。”

过午时分,外祖母把浆好的衣服熨烫得有棱有角,郑重其事裹在白布包袱里。“人家叶太太特别干净,你进院子站在门厅外边候着,除非人家叫你进去。”

外祖母继续叮嘱:“叶太太要是给钱,你就接着。要是人家没提这码事儿,你也别赖着不走哇。”

我连连点头说:“我是少先队员,我不会赖着不走的。”

过了团圆巷午睡时间,我小心翼翼捧着白布包袱,沿着石板路走向团圆巷九号院。

叶太太家独门独院,楼上楼下二层,房间不少。叶家前院侧墙高处安装一只篮筐,篮筐周边墙面还画了“篮板”图形。我想起篮球。以前妈妈在女三中教高中代数还兼任女篮教练,球队获过天津中学生女篮联赛亚军。她下放北郊农场种植玉米小麦,不再摸篮球了。

我抬头望着篮筐,想念被北郊农场大太阳晒得黢黑的妈妈,然后小心翼翼拉了拉垂挂在门厅外面的小铁环,门厅里小铜铃响了。

其实团圆巷家庭大多安装电铃,只有叶太太家里挂着小铜铃,发出清脆声响,特别好听。这时门厅里传出叶太太声音,说小鹿子请你进来吧。

我手捧白布包袱,迈过石头台阶推门进去,在门厅里站住。

门厅里光线不强。身穿月白色绒衣绒裤的叶太太招手说:“你走进来啊,我去给你弄果汁喝。”

叶太太是家庭主妇,从不外出工作。她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说话和声细语。外祖母说这是地道北京口音,要比天津话好听。

轻轻走进楼道,光线明亮起来。叶家白天也亮着电灯,不像外祖母那样计算电费,阴天都舍不得开灯。

一只大白猫趴在楼梯口,冲我喵喵叫了两声,起身走了。

右侧房间里走出个哥哥,高高大大手里抱着个篮球。叶太太说这是睿哥。我就叫了声睿哥哥。睿哥冲我笑了笑,举着篮球去前院练习投篮了。

我遵照外祖母教导伸出双手将白布包袱递给叶太太。叶太太当即夸奖我懂礼貌,从右侧房间叫出她的大儿子。

“英哥,你看小鹿子小小年纪懂规矩,这都是人家王姥姥教育得好。”

这个脸色白净戴近视眼镜的大哥哥,文绉绉的模样。我看到他手里拿着《红楼梦》,以为这是住在红楼里的人做梦的故事,便想起喜欢看言情小说的张族祥。

讀《红楼梦》的英哥朝我笑了笑,很腼腆的样子。叶太太引我去厨房,亲手斟了杯浓黄色的橘子汁。我遵守外祖母教导,摇头说不渴。叶太太眨着明亮的眼睛说:“不渴也要喝的,补充维他命。你喝吧,我不会告诉你姥姥的。”

我拨浪鼓似的摇头,偷偷咽下口水。叶太太竭力寻找让我接受橘子汁的理由:“那时候,你妈妈在女三中教书,我俩经常去劝业场光明电影院看外国电影,有西班牙的《瞎子的领路人》、英国的《天堂里的笑声》、法国的《勇士的奇遇》、阿根廷的《大墙的后面》,噢,还有印度的《三海旅行》……”

听到这么多外国电影名字,我只得接受诱人的橘子汁,极力克制地喝了一小口,味道果然很好。叶太太趁机走开了,我大口喝起来。

叶太太重新走进厨房,伸手递给我个褐色小纸袋,说辛苦你姥姥了。我接在手里说了声谢谢叶太太。

她伸手摸着我头顶说:“你爸爸走得那么远,你妈妈下放农场,幸亏有姥姥疼你啊。”

叶太太的北京话很好听,就跟电匣子里播音员似的。我给叶太太鞠了躬,说叶太太再见,手里捏着褐色小纸袋穿过楼道走到前院。

睿哥在前院练习投篮。他停住篮球眨着大眼睛看着我。我以为他嫌我碍事,就要侧身离开。

“小鹿子弟弟,你也喜欢篮球吧?”睿哥友善地说,“你来投几个吧,今年咱们河北队得了全国冠军呢……”

我听妈妈说过河北男篮女篮都是强队,河北男篮中锋王家桢还是国家队主力,国家男队有杨伯庸和路连翰,还有钱澄海和蔡集杰。尤其蔡集杰个子不高,给匈牙利中锋来了个“大盖帽儿”。

接受睿哥热情邀请,我随手把褐色小纸袋塞进衣兜,接过他递来的篮球,奋力投向安装在高墙上的篮筐。我的力量不足,篮球出手不远就

掉落地下,不好意思地扎煞着双手。

睿哥鼓励我说:“你胳膊没劲儿,回家练练哑铃吧!”

这是我首次听到“哑铃”二字,心里特别羡慕睿哥。我忘了跟他说再见,出了团圆巷九号院快步跑回家去。

团圆巷里苏娘娘伸手拦住我:“小鹿子!这程子你听见什么响动没有?”

我立即回答说:“这程子我家大半夜里没有响动!”

“我不光问你家,我是说邻院有响动吗?”苏娘娘从衣兜里掏出一块糖,我认出是起士林的“黄油球”。

“你说实话,我给你糖吃。”苏娘娘手里捏着“黄油球”。我刚刚喝过叶太太的橘子汁,这糖吸引力就小了。

“邻院就是您家啊,我大半夜听见您家里有响动!”

“胡说!我说的是团圆巷九号。”苏娘娘伸手要揪我耳朵,“你怎么学坏啦?小王八羔子!”

我躲闪开她的手,一溜烟跑回家去,气喘吁吁站在外祖母面前。

外祖母扬起沾满面粉的双手:“你回来啦小少爷,我听见苏娘娘骂你小王八羔子呢……”

“她为什么骂我呢,小王八羔子是什么意思?”

“苏娘娘是个笑面虎,有时说话也很难听的。”外祖母转换话题问道,“你见了叶太太?”

我说见到了,还见了读书的英哥和打篮球的睿哥,但是没有见到叶先生。

“叶先生是工程师,海河上的新桥就是他设计的。”之后外祖母打量着我,“你把包袱交给叶太太啦?”

我猛然想起叶太太给的褐色小纸袋,急忙翻开衣兜寻找。外祖母笑吟吟不言语,耐心等待我的解释。我说练习投篮时把褐色小纸袋塞进衣兜,现在怎么找不着了呢。

“兴许你衣兜漏了吧?”外祖母慢声缓语说,“刚才我好像听见外面来了吆喝卖沙板糖的……”

我明白了外祖母的心思,伸长脖子高声辩解:“我没买沙板糖吃!叶太太给的褐色小纸袋真找不到了!”

“依照你这么说,那小纸袋生出翅膀,一下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外祖母显然不信任我了。

这时响起叩门声。我赌气不睬。外祖母迈着小脚去开门。门外站着叶家的英哥和睿哥。

我听见弟弟睿哥说:“王姥姥,这是小鹿子落在我家前院的吧?”

戴眼镜的英哥补充说:“我看见小鹿子手里拿着呢,这肯定是他掉的。”

我立即冲上去说:“对!这就是叶太太给我的褐色小纸袋!”

英哥和睿哥同时冲我微笑,说了声王姥姥再见转身走了。外祖母手里捏着这只失而复得的褐色小纸袋,一声不吭走进里间屋。

我听到她老人家的抽泣声。我不明白外祖母为什么哭,跑进里间屋询问。

“这次我错怪你啦!自从穷张大半夜借宿,我让你对外撒谎学会说瞎话,就信不过你了,这都是我作的孽啊……”

我向外祖母表决心:“姥姥您别难过了,从今往后我不撒谎了……”

“人活着不说瞎话,你知道有多难吗?除非孔孟转世。”外祖母停止落泪,轻轻打开褐色小纸袋,连连咂嘴说,“好人有好报哇,你看叶太太两个儿子,英哥睿哥都多体面啊。”

这只褐色小纸袋里装着两张崭新的五角钱钞票。“叶太太就是大家闺秀!做事这么大气。”

“您说的大家闺秀就是资产阶级吧?”我好奇地问道。

外祖母伸手指着我说:“你这倒霉孩子学会新词儿到处滥用,以后不许动不动就这个阶级那个阶级,你懂得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外祖母教训着我,然后把叶太太给的两张钞票夹在那本厚書里。这是妈妈读过的苏联小说《被开垦的处女地》。

我告诉外祖母说:“叶太太家养了一只大白猫!”

“是啊,男不养猫,女不养狗。”外祖母说着,若有所思。

我问为什么男不养猫女不养狗。外祖母不回答。

天气热了。我耳朵里还是有响动,有时好像敲锣打鼓,有时好像高声呐喊,好像世界大乱了。外祖母改变了主意,说不去总医院了,先请团圆巷的余大夫瞧瞧。

5

余大夫家住团圆巷十三号。小院门外挂着“中西医余守明”白漆黑字的搪瓷铭牌,挺醒目的。旁边院墙上油漆斑驳的过时大标语,红底黄字“鼓足干劲十五年赶超英美!”

据说余家从老世年间祖传医术,几辈师承。余守明精通中医,攻读医学院研习西医,成了中西医全通,内外科兼修的全科大夫。他三十大几了依然单身,邻居们说余大夫志向远大,要追赶津门名医陆观虎和杨达夫,就不大考虑个人问题了。

“唉!我父亲王介臣若是健在,余守明给他提鞋都不够格呢。”外祖母说起英年早逝的父亲,既自豪又感慨。

“既然这样别让余大夫瞧了,您带我去总医院吧。”

外祖母笑了,说我像个顺杆爬的猴子:“我带你来余守明诊所开开眼界,长长见识。”

我不知道开什么眼界长什么见识:“这不就是小诊所嘛,又不是北京动物园。”

“你两岁时你爸爸带你去过北京,还在前门大街都一处吃了烧卖呢。”外祖母岔开话题,不再贬低余大夫。

穿过前院迈过石阶走进门厅,诊所楼道里坐着个负责挂号收费的老头儿。他抬头看看外祖母,说团圆巷邻居免除挂号金,扭头示意我们朝里走。

我兴奋地对外祖母说:“余大夫对待邻居挺仁义的……”

“废话!当年我爹给穷人看病还不要钱呢。”

余守明诊所,一楼开诊,二楼居家。前来看病求医的大多是旧日租界的居民,他们比较信任传统老派人物。一楼的楼道右侧是诊室,两间房屋的格局,我伸头探脑看到外间屋摆放白色诊桌,估计是大夫坐诊的位置,里间屋有张小床,应当是护士给病人打针搽药的地方。

“你怎么蹲在这儿啊?”外祖母弯下腰去问道。这时我才发现楼道角落里蹲着个男孩子,耷拉着脑袋打蔫儿。

外祖母一把拉起这男孩子:“这不是喜子吗?我都认不出你啦!”

喜子站起来仍然耷拉着脑袋。我看到他脑袋齐我肩膀,要是挺身站直了,比我稍矮点儿。

外祖母急了:“喜子!你是吃了耳尿变成哑巴啦?”

喜子总算抬起头来,眨了眨眼睛。我没想到他的眼神这么清亮,顿时产生好感。

“我肚里总闹蛔虫,我妈说都是前两年吃野菜吃的……”喜子终于说了话。

我及时插话对他说:“我们鞍山道小学发塔糖,你吃了塔糖就把蛔虫打下来了。”

“可是我在哈密道小学……”喜子眼睛看着自己脚尖说。

他脚上穿着黑色偏带布鞋,这明显是女式的。他怎么穿着女鞋呢?我愈发对喜子产生兴趣。

外祖母说出天津卫俗语:“什么蛔虫呀!不干不净,吃了没病。”然后补充说,“前两年闹粮荒谁没吃过野菜呀,再者说杨柳青的老刘总给你家送粮食嘛……”

喜子突然涨红脸,起身跑了。我紧步追出余大夫诊所,他已然跑出团圆巷口了。

“喜子怎么跑了呢?”我返回诊所里问外祖母。

她老人家有些内疚:“那是我说了不该说的话呗……”

这时候,身穿白大褂的女护士走出诊室打招呼,外祖母叫了声“徐护士”。徐护士眨着细长的眼睛问外祖母哪里不舒服,她老人家指着我耳朵说带外孙来瞧余大夫。

徐护士嘴唇很薄,薄得几乎无法涂抹口红。她振动着薄如刀刃的嘴唇说余大夫出诊了,不知何时回来。外祖母好像知晓内情,说余大夫又去谢先生家了吧。徐护士似笑非笑说您真是个大明白人。

自从结识管儿匠张族祥,我增添了几分观察能力,感觉徐护士话里有话,就继续观察着。

我们坐在楼道里候诊。徐护士走进里间屋给人打针。很快从里面传出一声哀号,就跟动物挨宰似的。我产生联想对外祖母说想去北京动物园。外祖母说等你长大自己去吧。

一个肥胖男人从里间屋走出来,伸手捂着屁股满脸痛苦表情。外祖母主动叫了声“黎律师”。原来他就是我同学黎大续的爸爸。他连连摇头说永远不来这里打针了。

我的同学黎大续是个瘦猴儿,他爸爸却满身肥肉,这两人完全不像父子。我们团圆巷的事

情总是让人感到意外。

黎律师侧身凑近外祖母压低音调说:“如今做律师很难,我们这行业名存实亡了……”

外祖母听罢闭目养神,好像对外界毫无知觉。黎律师讨了个没趣,只得放声咳嗽几声,赌气似的哼唱着《社会主义好》歌曲,走了。

外祖母睁开眼睛盯着黎律师背影,轻轻叹气,“黎律师都胖成这样儿了,说话还是满嘴跑火车,也不怕嘴给身子惹祸。”

我看出外祖母闭目养神是回避黎律师,觉得她老人家挺有心计的。“小鹿子你给我记住,话不说出口,你是它主子,话说出口,你就成它奴才了……”

主子与奴才。我听不懂外祖母的话,记住这两个名词留着语文课堂造句用。

一个男人毫无声息走進楼道,脚步轻轻仿佛随风飘进来的。徐护士随即迎出诊室:“薛冰老师,你又来啦……”

外祖母起身说道:“薛冰老师,您好啊?!”

看到外祖母起身,这位薛老师慌忙躬身说:“您是长辈,快请坐快请坐。”

“您是老师,人人都要尊重的。”外祖母说出老规矩。

薛冰老师三十多岁的样子,白净面孔消瘦身材,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近视眼镜说:“尊师重教是老规矩,可是如今学生大不相同了……”

薛冰老师说着转向徐护士:“你再给我几片安眠药好吗?我确实需要睡眠的。”

我仔细打量着薛冰老师,一时想不起他住团圆巷几号院。

徐护士有些为难:“薛冰老师,我不能随便给您安眠药,还是等余大夫出诊回来吧。”

薛冰老师无奈地摇摇头说:“孟浩然是春眠不觉晓,我是秋夜恨漏长啊!”说罢转身就走了。

徐护士望着他背影低声说:“薛冰写诗写得走火入魔,光吃安眠药也没用啊。”

我不懂走火入魔是什么意思,又想起肚里有蛔虫的喜子。

外祖母再次涉及敏感话题:“徐护士,余大夫出诊快回来了吧?”

徐护士翻腕看看手表:“只要去谢先生家出诊,那时间不会短的。”

我等得不耐烦了,说要回家写作业。外祖母抓住我手低声说:“你稳住,我估摸余大夫不敢在谢先生家盘桓太久了……”

好像面对深奥的课文,我听不懂外祖母说话的含意。“余大夫为什么不敢在谢先生家盘桓太久呢?”

外祖母不答我话,转而把目光投向徐护士:“你这么年轻漂亮有对象了吧?”

“谢谢您关心,我还没考虑个人问题呢。”徐护士扭摆腰臀走进里间屋了。

外祖母低声嘟哝着:“二十八了一晃就是老姑娘了,还说不考虑个人问题,等着皇上选妃子呢。”

“姥姥,您总教育我不要打听别人私事……”

外祖母表情尴尬:“是啊是啊,人人都有难言之处的。”

“黎律师也有难言之处吗?”

外祖母直接回答:“黎律师这种人物,胸怀大志郁郁不得志,一门心思要把儿子培养出来,早早让黎大续学英语,还说长大成人出国去当大使,为国争光。”

尽管还没有见到余大夫,我确实觉得开了眼界,长了见识,便耐心等待余大夫出诊回来。

“你什么时候闻见香水儿味,那就是余大夫回来了。”外祖母向我传授窍门儿。我学着她老人家的样子,闭目养神。

外祖母有些惊诧:“咦!你嘛时候变成小大人儿啦?”

我学着外祖母对付黎律师的样子,继续闭目养神不说话。外祖母毫无办法,不言语了。

一股清淡而陌生的味道出现了。这就是外祖母说的香水儿味道吧?我睁开眼睛看见身穿白大褂肩背医药箱的中年男子走进楼道。

外祖母迎面起身,叫了声余大夫。“王姥姥来啦,您请坐您请坐。”

余大夫圆脸盘大眼睛,中等身量,说话和蔼,举止斯文,一看就是人们常说的白衣天使。

余大夫走进诊室,不慌不忙放下医药箱,转身佩戴听诊器,稳稳当当落座。

徐护士从里间屋走出说:“余大夫出诊回来啦!你们看病的进来吧。”她说话音量很大,好像想让首都北京都能听到。

我被她的声音镇住了,怯怯走进诊室立在余大夫面前。

“这孩子总说耳朵里有响动,有时候白天,有

时候晚晌,也有大半夜让尿憋醒的时候。”外祖母跟进介绍我的病情。

“特别是见了张族祥还有梅同志!”我补充说。

余大夫不解地看着我:“张族祥?不就是房管站的管儿匠嘛……”

外祖母上前解释:“小孩子说话没有准稿子,人家张族祥又没钻进他耳朵里去,再者说这跟警察也没关系嘛。”

余大夫转而打量着外祖母,好像觉得事情挺复杂的:“这么小年纪就耳鸣?很少见的。”

余大夫表情淡然了,从诊桌抽屉里取出小号手电筒,将光束打进我耳朵里观察着说:“王姥姥,耳科不是我专项,先给孩子诊脉吧。”

“不是说小孩子没脉吗?”外祖母有不同见解。

“您这是民间老百姓的说法,否则中医院怎么也有小儿科呢?而且咱们天津还有人称‘小孩王的儿科专家王士相呢。”

余大夫说罢让我落座,他伸手切脉,闭目静思。

我耐心等待余大夫睁开眼睛,无意间发现他右眼角下有颗小黑痣,好像没有擦干净的黑色泪滴。

余大夫缓缓睁开眼睛。这时那颗小黑痣隐藏进眼角皱纹里,消失不见了。他身上的香水气味,再次冲进我的鼻孔。

这是我首次闻到男人身上的香水气味。以前只在女人身旁闻见过,比如团圆巷叶太太,还有班主任姚老师,都说姚老师是桐城派姚鼐的后代,我不知道姚鼐是谁。

余大夫让我展开双手,散发着香水味道观察我的掌心,然后给我开了三种成药,说都是水丸。“王姥姥,还是先观察观察吧,如果耳鸣加重就要去大医院详细检查。比如天和医院耳鼻喉科,那里有协和毕业的好大夫。”

徐护士从玻璃柜里取了三种丸药,外祖母接在手里念叨着:“要说丸散膏丹,还是达仁堂大药房的齐鹤轩配得齐全……”

徐护士问齐鹤轩是谁,外祖母呵呵笑了。

徐护士转而叮嘱我说:“小孩子耳鸣不好,赶快回家吃药吧。”

我觉得她二十八岁仍然不搞对象,这事儿确实不对头。

跟随外祖母走出余守明诊所。送奶工老曲踏着三轮车来了,拖着长腔吆喝“奶、奶来了,奶、奶来了……”老曲说话结巴,他的吆喝听着很像“奶奶来了”,挺滑稽的。

团圆巷的订户们纷纷开门接过牛奶瓶子。有的订户不在家,老曲就把牛奶瓶子塞进小院门外木箱里。

苏娘娘嘴里叭叭嗑着瓜子,笑眯眯站在院门外。我猜不透她的心思,就扯了扯外祖母袖口。

“苏娘娘这是统计谁家有人谁家没人呢……”外祖母小声说,“她是团圆巷的大座钟,几时几刻几分几秒,心里清清楚楚。”

苏娘娘走到外祖母面前,捋起袖口看着手表说:“王姥姥,余守明是几点几刻出诊的?”

我抢先回答:“我们去的时候,余大夫已经出诊了。”

外祖母瞪了我一眼,不说话。苏娘娘再次翻腕看着手表:“余守明是几点几刻回到诊所的?”

“您自己去问余大夫吧,我们哪里说得清楚!”

苏娘娘表情平静:“我是团圆巷居委会代表,我要关心你们每个人的日常生活嘛。”

“请您关心关心我吧,我耳朵里总有响动!”

“你详细跟我说说!”苏娘娘依然笑眯眯的表情,“你究竟听到什么响动?”

不知从哪里来了机灵劲儿:“我听见您家里半夜总有驴叫!”说罢我跑回家去了。

我坐在家里等待外祖母表扬。她老人家走进家门沉着面孔说:“以后不要顶撞苏娘娘,一她是长辈,二她是个笑面虎呢。”

“笑面虎?她光笑面也不是虎啊,我少先队员什么都不怕。”

“宝贝儿,你以为一条红领巾保佑你一辈子?两条红领巾顶多做条游泳裤衩!好啦快吃饭吧,咱们青酱虾皮儿泡饭,吃过饭半个钟头你就吃药。”

我脑海突然闪过一个计策,暗暗期待吃药时间的到来。

吃过青酱虾皮儿泡饭,我盯着墙上挂钟大声说耳朵里响动太大了,叮里咣当就跟两军打仗似的。

外祖母被我骗了,连忙斟水让我服下余大

夫给的药丸。我连连摇头拒绝。“姥姥,您得给我讲个故事!您讲了故事我就吃药。”

外祖母很会讲故事,尤其爱讲鬼故事。她给我讲过十五岁嫁到婆家,有天半夜来了两个青面獠牙的小鬼儿,手持铁链哗啦哗啦响,前来捉拿重病在床的公公。我问为什么小鬼儿前来捉拿老人家。外祖母说她公公做过知县误判案子杀错人,所以阎王爷派小鬼儿来索命了。

外祖母说她公公果然被小鬼儿拿住,当场咽气死了。我当时听了吓得不敢去后院厕所,唯恐遇到青面獠牙的小鬼儿。

“一言为定,我讲故事你吃药。宝贝儿,你想听鬼怪的还是神仙的?”外祖母急于让我吃药,又开口叫我“宝贝儿”了。

“不听鬼怪不听神仙,我想听人的,想听谢先生的,想听余大夫的,还有徐护士和薛冰老师的……”

“你小子真能给我出题目……”外祖母把玻璃杯和藥丸摆在小桌上,“你先把药丸给我吃了吧。”

我突然感到我与外祖母之间已经失去相互信任,很像两个越走越远的人,心情有些难过:“姥姥,今天您就是不给我讲故事,我也不会不吃药的。”

我端起水杯,数出九粒药丸投进嘴里咕咚喝了下去。

外祖母舒心地笑了。“好孩子,你等我把谢家衣服浆洗好,过几天你送活计去谢家,就会见到谢先生和谢太太,回来我给你讲他们两口子的故事……”

“谢谢姥姥!”我与外祖母恢复了相互信任,高兴得脚心发痒。

6

麻脸韩裁缝低头缩肩走进团圆巷,他先给谢太太送去做好的旗袍,再给余大夫送去全套西装,然后走进九号院站在门厅外边说韩宝水来啦。叶太太迎将来说这程子不裁衣裳,等到开春吧。

每逢换季,韩裁缝便来到团圆巷招揽活计,替太太们推荐好衣料,比如天热时穿的纯毛派力斯和纯毛凡尔丁,天凉时穿的纯毛哔叽和纯毛华达呢;为先生们介绍新款式,西装华服,长袍短袄,还有呢帽翻新的活计。他脸麻心不麻,换得人们信任。团圆巷居民的穿装几乎被他包揽了。

不知韩裁缝何时得罪了苏娘娘。她总是气不忿:“这韩麻子要是死了,咱们团圆巷太太先生们都得赤身裸体啊!”

外祖母说原先韩裁缝也住团圆巷,全家五口窝在两间半截子地下室里。一半露在地上,一半沉在地下,上面还压着两层楼房,跟日式民居完全不同。前几年节粮度荒,韩裁缝举家搬出团圆巷,说是躲避口舌是非。

沿着团圆巷挨家拜访,韩裁缝末尾来到我家,进门叫了声“王姥姥好”,显得有些低声下气,好像电影里大户人家的仆人。

“老韓啊,你走路低头缩肩多辛苦呀。”外祖母催促我给韩裁缝沏茶。这是我家待客规则,越是寻常人物,越要以礼相待。

韩裁缝说:“王姥姥,这茶就免了吧,我平常喝惯白开水了……”

我就给他斟了杯“凉白开”双手递过去。韩裁缝说了声“谢谢小少爷”,水杯接在手里,捧着不喝。

“咱是平头百姓,你别叫他小少爷。”外祖母敞敞亮亮说,“老韩你无事不登门,肚子里有话就说,咱们老街旧邻不必客套。”

“王姥姥,那我直说了吧。这团圆巷拆洗浆作的活计,当数您老人家。我只是个做手艺的裁缝……”

“老韩,你是裁剪新活做成衣的,我是拆拆洗洗做旧活的,你我一个井水一个河水,今儿你这话从何说起呢?”外祖母颇感意外。

“您千万别多想,咱们是君子难防小人。只要不受坏人挑唆就好……”韩裁缝放下水杯,冲外祖母作了个揖。

外祖母宽释地笑了:“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绳,你被小人挤对苦了,走进团圆巷还是犯怵。好在那些事情都过去了。”

韩裁缝频频点头,连声说谢谢。外祖母特意问道:“你家喜子还好吧?前几天我还看见他要治蛔虫呢。”

“噢……?”韩裁缝转而说道,“喜子特别懂事,已经学着帮我做活儿啦。”

“好啊,喜子将来肯定有出息!你就等着享清福吧。”

韩裁缝吭吭哧哧说话了:“这两年还是有人纠缠喜子的事儿,隔三岔五写信给我媳妇,非说

这孩子的来历不明……”

外祖母登时急了:“这是谁这么缺德,吃饱了撑的吧!”

“这人寄信没地址,信呢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字儿,凑成一句句话,你连笔迹都查不出来……”韩裁缝满脸委屈。

外祖母好像明白了:“苏娘娘不生养,看见谁家孩子多就忌妒!”

“不会是苏娘娘吧?她还心疼邮票钱呢。”韩裁缝低头叹气说,“反正我媳妇快给逼疯了,她从头到尾都跟我讲了……”

外祖母惊了:“她跟你讲了什么?”

“我堵着耳朵不听呗!”韩裁缝激动起来,“不管别人怎么议论,我宁死认定喜子是我亲生儿子……”

“你这就对啦老韩!再者说杨柳青的老刘不是死了吗?”

韩裁缝说老刘因为营养不良,听说前年没的。

“好人不长寿,祸害活万年。”外祖母感叹着,“节粮度荒那几年,老刘隔三岔五送些杂粮来,你全家这才度过饥荒……”

“是啊,那时总有人说三道四,说老刘舍得送粮食就是害怕喜子饿死。”

“只要你稳如泰山,全家就牢靠。团圆巷还是好人多,坏人少。”

“您说得透亮,这些好人都是我的衣食父母。”韩裁缝冲着外祖母哈了哈腰,告辞走了。

我追出去冲着韩裁缝背影说:“您别忘了给喜子吃塔糖,转天就把蛔虫打下来啦!”

韩裁缝头也不回说了声“谢谢小少爷”,低头缩肩走了。我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在他嘴里居然成了小少爷。我可不愿意做资产阶级。

家里安静下来了。外祖母撩起大襟掏出手绢擦了擦眼角,自言自语:“有人非说喜子是私孩子,挤对得韩裁缝媳妇差点上吊寻死,韩家只好搬出团圆巷。如今这世道不厚生,人心生了一层醭啊。”

我兴奋起来:“那喜子到底是谁的孩子?”

外祖母突然醒悟了:“敢情你都听见啦?不许出去乱讲韩裁缝家的事儿!我看你将来就是个人来疯。”

我连连点头:“您放心吧,我要学习《红岩》里的革命烈士,上了老虎凳也不讲!”

“驴唇不对马嘴……”外祖母转念拍着脑门说,“噢,今年春节你爸爸就回来了!”

我好像听到与己无关的消息,埋头写作业。我已经习惯没有父亲的生活。父亲在我心里只是个模模糊糊的影像。

外祖母揪住我耳朵说:“我说你爸爸要从新疆回来探家,你狼心狗肺没听见啊?”

我这才意识到是好消息,随手放下作业本跑出家门去找同学方晓樱。平时小伙伴们私下议论,说我没有爸爸。一个男孩子没有爸爸,似乎就是来历不明。

方晓樱跟她父亲住在团圆巷一号,临近巷口。我是小伙伴里唯一不叫方晓樱外号“叫花子”的人。因此她小声说喜欢我。

我告诉方晓樱我爸爸过年就要回来探家了。

“真的?这太好啦!”圆脸蛋大眼睛的方晓樱有了泪水,“你有了爸爸,可是我没了妈妈,日本隔着大海那么远,这辈子我也见不到妈妈了……”

我认为日本没有中国好:“你妈妈去日本带走那么多天津出产的圆珠笔。”

“那是前几年的事情,现今日本圆珠笔超过中国了。”方晓樱抹干眼泪说:“我不灰心丧气,留在中国就做革命事业接班人,能去日本就做我妈妈的好女儿。”

我也认为少先队员应当坚强:“这样就好,你一颗红心,两种准备。”

我回到家里,喝了杯水。外祖母打量着我:“小小年纪懂得找女孩子说话,你长大可有女人缘呢。”

我不太懂什么是“女人缘”,一门心思看着挂在墙上的月份牌,想着过年就有爸爸了,心情却七上八下的。

晚间睡觉,我抱着被子主动钻到壁橱里,盼望做个阿里巴巴的美梦……

方晓樱,喜子,还有黎大续,一个个走到我面前。突然间,睡梦里划过一道闪电,大家惊慌失措东躲西藏,可怜兮兮的喜子,一头钻到棉花堆里露着干瘦的屁股……

转天清早醒来,我轻轻爬出壁柜,回忆起夜里梦境便问外祖母。她老人家撇了撇嘴说:“前几年节粮度荒喜子差点饿瘪了,活过来就算命大!”

我自作老成说:“幸亏人家杨柳青的老刘送些粮食来啊。”

“你快给我闭嘴!”外祖母转神色紧张起来,“你记性不错哇,听到什么都能记住,长大了去商行管账吧。”

我想象当年被饿瘪的喜子的样子:一双小眼睛,尖尖的下颏,大大的嘴巴。为什么他在梦里是大嘴巴呢?嗯,大嘴巴容易吃饱饭。

果不其然,外祖母包攬了团圆巷拆洗浆作的活计,连余守明大夫过冬的丝绵小袄也请她老人家拆洗缝制。外祖母活计多了,我的蜜饯梨皮有了保障。

礼拜六傍晚,妈妈骑车回家来了。我从柜子里取出蜜饯梨皮,双手端着铜碗献给妈妈。

妈妈是个笑容不多的女人,还是勉强笑了:“你吃吧小鹿儿。”

妈妈叫我“小鹿儿”而不是“小鹿子”,这儿化韵让我心头暖热,感觉亲切。外祖母煮了玉米面绿豆黏粥,全家三口吃过晚饭。这时响起叩门声。我跑去开门。

啊!管儿匠张族祥竟然登门了。我想起蜜饯梨皮的损失,转身叫着外祖母。

自从他半夜借宿清早溜走,外祖母再没见过他。看到穷张来了,她老人家也怔住了:“你……”

“姥姥好!”张族祥身穿劳动布工作服,侧身缩肩闪进门来,又叫了声“嫂夫人”。

妈妈听到“嫂夫人”这种生疏称呼,满脸懵懂表情。张族祥并不介意地说:“我修好了黎律师家水管,从院门外路过看见屋里亮着灯,就进来看望你们啦。”

妈妈僵硬地起身,轻声请张族祥落座。其实他已经坐下了,而且跷起二郎腿。

妈妈毕竟是教师,问了句“您近来工作忙吧”,便没话可说了。张族祥从衣兜里掏出小袋茶叶,伸长胳膊递给我。

“谢谢您,我有家教不要别人的东西。”

外祖母也助阵道:“谢谢你,我家孩子不会要别人东西的。”

张族祥再次笑了:“嗐!姥姥您误会了,我是让小鹿子给我沏杯热茶呢。”

“这黑灯瞎火的,何必劳您自带茶叶呢。”外祖母勉强客套着。

“您老人家又误会了,我去黎律师家修理水管,他硬塞给我这包茶叶,我不好意思驳他的面子。”

妈妈静静听着,轻声说小鹿儿沏茶吧。外祖母马上说炉子灭了暖瓶里也没有开水。

张族祥仍然不介意,再次叫了声“嫂夫人”:“我就认为铁廉不该到新疆去,这夫妻常年两地分居,多不好嘛。我要写信要他调回天津,让你们全家人早日团聚……”

妈妈终于张口了:“铁廉有他的志向,您就别为这事操心了。”

“朋友嘛,我要为铁廉着想的。今后嫂夫人家里有什么事儿,就让小鹿子去房管站找我,咱工人阶级说话算话。”

妈妈起身说谢谢:“真不好意思,没有开水给您沏茶……”

“没关系!嫂夫人不要客气。”张族祥总算直身站起,再次把小袋茶叶递过来:“小鹿子,这茶叶送给你啦。”

我下意识接在手里。妈妈腾地变了脸色。外祖母敷敷衍衍说:“张师傅慢走,不远送了……”

管儿匠张族祥迈开大步走了。外祖母立即关门,好像唯恐不速之客转身返回。

妈妈指着我手里小袋茶叶说:“你怎么能收他的东西呢?你快把它扔到外边去!”

我意识到妈妈嫌它脏,随即跑出院子,猛然看见巷子里有人抽烟——张族祥站在灯影里不动,好像等待什么人。

我悄悄朝小袋茶叶吐了口唾沫,挥手扔了。溜进家门看见妈妈手持拖把使劲擦着地板。外祖母冲我挤眼,示意我不要说话。

妈妈好像永不休止的机器人儿,反复擦着地板。我说张族祥站在巷子里抽烟,好像等候什么人呢。妈妈停止擦地打量着我:“那小袋茶叶你扔掉啦?”

我说扔得远远的。妈妈转脸望着外祖母:“张族祥他……”

“团圆巷是张族祥的维修管片,所以他总往这儿跑呗。”

“您能不能想办法不让他到咱家来?”妈妈手持拖把祈求着。

“能!芫瑛你放心。”外祖母从妈妈手里接过拖把,继续擦地。

我从外祖母手里抢过拖把:“其实穷张这人

挺有意思的……”

“你小孩子不要叫人家外号。”妈妈走到里间屋去了。

我又悄悄跑出去,看到团圆巷灯影里没了张族祥的身影。这时从巷口大街上传来敲击竹梆子的声响,这是推车卖水爆肚的来了,我咽下一团口水。

苏娘娘从巷底走过来,昏暗的巷灯下她发现那袋茶叶,猫腰捡起揣进衣兜里。

苏娘娘走了。卖水爆肚的竹梆声再次响起。小巷灯光里我看见方晓樱端着大碗走出团圆巷一号院,就快步追赶过去。

“我爸爸喝酒呢,听见竹梆响派我给他买水爆肚……”方晓樱向我解释。我感到意外:“你爸爸天天喝酒吗?”

方晓樱点点头说:“他说以酒浇愁愁更愁。”

“你爸爸在工厂上班挺好嘛。”我想起方叔叔高高大大的样子,“他还愁什么呀?”

方晓樱望着卖水爆肚的独轮车说:“我爸天天想我妈,他让我给妈妈写信求她回到中国来……”

“你妈愿意回来吗?”

方晓樱超越年龄地苦笑了:“咱们这里只是日租界,大阪才是正经日本国呢。”

7

外祖母派我给谢家送活计了。一个大包袱里裹着换季衣裳,有单有棉,还有两床线绨夹被。

“谢家不是有谢太太嘛,她不会动手拆拆洗洗啊?”

“要是团圆巷太太们都自己动手拆拆洗洗,你姥姥还有活计吗?你也别吃蜜饯梨皮了。”外祖母瞪起眼睛说,“你不是缺心眼儿吧?”

我抱着大包袱走出院子。团圆巷南北走向,巷子东侧是单号,西侧是双号。谢家住十号院,院门是铁板焊的,看着特别结实。

方晓樱站在自家院门外,衣着单薄。外祖母给团圆巷太太们拆拆洗洗,这让我懂了换季,就问她冷不冷。

“我爸说给我找厚衣裳,可他喝醉酒又出去了……”方晓樱红了眼圈儿,活像资本主义国家的孩子。

“晓樱你别哭,你有困难我一定帮助你,我姥姥说我有女人缘。”

方晓樱好像懂得“女人缘”,唰地红了脸:“小鹿子你瞎说什么呀!”

既然方晓樱红了脸,我大体明白了“女人缘”的含意,也随着红了脸:“晓樱你还没吃晌午饭吧?”

她从衣兜里掏出五分硬币:“卖秫米粥的挑子快来了,我等着呢。”

我想说你去日本找你妈妈吧,转念把话咽回去。外祖母说过,方晓樱的妈妈回到日本嫁了人,连姓氏都随了夫家。

我走近谢家院门,双手抱着大包袱。方晓樱帮我推开半扇铁门,突然凑近我耳边:“我以后有困难,你真会帮助我吗?”

我使劲点点头:“你放心,衣服臟了让我姥姥给你洗!”

方晓樱眼窝里含着泪水,笑了。我侧身挤进谢家院门说:“你快去买秫米粥喝吧晓樱!”

谢家院子里站着一株柿子树,树冠接近二层楼窗台。橙黄色小柿子好似小灯笼,一盏盏挂满枝头。

谢家门厅外安装了电喇叭,里面传出轻柔女声:“小鹿子,你直接上二楼来吧。”

无论我认识的我不认识的,团圆巷人们都能呼出我的乳名,好像自己成了小巷名人,心里挺喜兴的。我走进门厅双手举着大包袱,沿着吱吱作响的楼梯走上二楼。

二楼过厅光线不强。一溜儿两间屋子还保留日式木栅门,只是把贴皮绵纸改为镶磨砂玻璃。这时右边房间的木栅门缓缓拉开,一位身穿紫花绒袍的女士闪身走出,她圆圆的脸黑黑的短发,身材不高,面孔白皙。我看过话剧《报童》和《岳云》,觉得她很像天津儿艺的演员,当然是扮演成年人。

她朝我点点头,没有笑。我认为她是谢太太,外祖母说过谢太太不爱笑,可能她的笑容以前用光了吧。

她伸出双手接过包袱,轻轻放在矮几上,好像唯恐弄出响动。她近身拉开左边房间的木栅门,说了声请进去吧。

左边房间随即传出男人声音:“你是小鹿子吧?快进来让我看看你。”

我认为这是谢先生说话,便扭脸望着我认为的谢太太。她果然小声说:“谢先生叫你呢。”说罢反身退回右边的房间,伸手拉开木栅门。

我的目光趁机穿过她的木栅门,看见满地榻榻米。团圆巷人家的榻榻米全都拆掉了,谢家却还保留着。谢太太关闭木栅门的瞬间,我瞥见她屋里有个男人身影。

这时谢先生再次召唤我:“小鹿子,你脱鞋进来吧……”

我脱掉鞋子迈过门槛,走进谢先生房间。迎面沙发里坐着个大胖男人,不停地抖动双腿,双腿带动双脚不停点击着榻榻米。

不知什么原因,这样的谢先生令我感到有些意外。“谢先生好!”我依照外祖母教诲,还是主动问候长辈。

大胖男人和蔼极了,满面笑容。他脚穿白布袜子是那种大脚趾跟四个脚趾分开的样式。我在方晓樱家里见过。

“你怎么知道我是谢先生?”

“刚才谢太太说您是谢先生的。”

大胖男人愈发和蔼:“你怎么知道她是谢太太呢?”

“我姥姥告诉我,您家里只有谢先生和谢太太,没有第三个人……”我这样说着却想起隔壁房间里的男人身影。

“你说得不错,我是谢先生,她是谢太太。”大胖男人停止抖动双腿,双脚也就停止点击榻榻米了。

我没见过在榻榻米房间里摆放沙发的,就问谢先生怎么知道我是小鹿子。

“我认识你父亲,一看模样就知道你是铁廉的儿子。嘿嘿,你父亲跳舞还是跟我学的呢。你说他干吗去新疆工作呢?那么远跟唐僧西天取经似的……”

我不记得父亲模样,自然想象不出父亲跳舞的样子:“我以前在团圆巷里没见过您啊。”

“是啊,我不愿意下楼,团圆巷里很少见到我……”

我不能理解他的心思:“这等于小鸟关笼子里了。”

隔壁房间有人啊地叫了一声,挺突然的。这声音引发我耳鸣,嗡嗡响不停。我的耳鸣很奇怪,特别容易被外界声响引发。

谢先生好像聋子,丝毫听不到隔壁的声音,继续跟我说话。

“你爸你妈在干部俱乐部跳舞认识的。干部俱乐部早先是英国乡谊俱乐部,那儿的舞池是弹簧地板,全中国只有两处,你别看北京是首都,那儿压根就没有!”

隔壁房间又叫了一声。好像是谢太太疼痛的呻吟。

“你知道天津人为嘛会跳吉特巴吗?日本投降那年美国海军陆战队在塘沽登陆,美国大兵涌进天津舞场,咱们就把吉特巴学会了,北京人不会跳吉特巴!他们没见过洋玩意儿……”谢先生说起跳舞的事情,兴致高涨,滔滔不绝,好像瞧不起北京人。

我克服着阵阵耳鸣,一只耳朵倾听谢先生讲述,一只耳朵伸进隔壁房间探听谢太太呻吟。

谢先生越讲越来劲,大胖身子呼地站起,卷来一股气浪。他灵活地做出个舞姿说:“你父亲跟我学跳吉特巴,还是很有天赋的……”

他说着伸手搭在我肩膀上,迫切地做出示范动作:“你太矮了你太矮了!你爸爸一米七八呢……”说着他拉开木栅门走出房间站在过厅里,大声召唤道:“隆美!隆美!”

哦,谢太太叫隆美。听到丈夫召唤,谢太太拉开木栅门迈过门槛走了出来:“你怎么啦,子诚?”

哦,谢先生叫谢子诚。他急切地拉过谢太太说:“咱们跳个吉特巴给小鹿子看看,他爸爸远在新疆呢!”

我眼窝里猛地涌满泪水,心里特别感激谢先生。

谢太太有些羞涩,朝后闪躲着。谢先生突然叹了口气,显得伤感起来:“是啊,我好多年没有跟你跳舞了……”

“子诚……”谢太太迎上前来说,“子诚你别伤心,咱俩不是发过誓吗?发誓今生今世不跳舞了。”

“是啊,咱俩发过誓的,今生今世不跳舞了……”又高又胖的谢先生好像知错就改的大孩子,连连点头。

“人家余大夫正跟我治病呢。”谢太太反身拉开自己房间的木栅门,重新走了进去。我再次看到那个男人身影——原来是余大夫跪坐榻榻米前,低头整理着什么。

我想起徐护士,想起居委会苏娘娘,对余大夫经常出诊谢家,她们都很有看法……

我意识到自己该走了,就遵照外祖母的教导,冲着谢先生鞠了个躬,说了声打扰您了。谢

先生大声朝房间里说:“隆美,咱们还没给王姥姥谢礼呢。”

谢先生真是文明,把外祖母的手工费说成谢礼。

这时房间里传出谢太太说话:“子诚,红包我放在大鱼嘴里了,劳你拿给小鹿子吧。”

过厅条案上卧着一条红色琉璃大鲤鱼,朝天张着大嘴,一派旱岸缺水的样子。谢先生依照谢太太的指点从大鲤鱼嘴里取出小红包,笑吟吟递给我。

“你姥姥辛苦了,谢谢她老人家。”之后他拍拍我肩膀说,“我想请你来陪我聊天,你愿意吗?”

我接过红包说:“我每天要上学呢。”

“你读鞍山道小学?你们学校对面的静园是溥仪皇上的行宫呢。”

谢先生把静园说成溥仪皇上的行宫,这很新鲜。我说那座大宅院长年关闭两扇大门,看着就跟西头习艺所似的。

“咳!冯玉祥不该派鹿钟麟把皇上全家从紫禁城里轰出来,人家大清跟你们民国签了退位协议,做了笔出让江山的大生意,他老冯不能不守信用啊!所以后来轮船起火把他烧死了,这叫报应……”

我听不懂谢先生说的话,只觉得他同情末代皇帝,对名叫冯玉祥的人很有意见。

谢先生意识到我是个孩子,随即停止评论:“赶上礼拜天不上课,你过来跟我聊天吧,就等于代替你爸爸了。”

我可以代替爸爸了?心里特别兴奋,顺手把小红包塞进衣兜,再给谢先生鞠了躬,跑下楼去了。

我走出门厅经过院子,一颗小柿子掉落下来擊中我的脑顶,我猫腰捡起握在手里。小柿子硬硬的,颜色浅黄。

走出谢家院子,我看到卖秫米粥的挑子摆在团圆巷口,卖粥的汉子摘下草帽正在擦汗。这种走街串巷的秫米粥挑子,一头是盛满热粥的铁锅,稳稳坐在热水缸上。另一头是盛满瓷碗和糖罐的竹箩筐,一根扁担将两头串接起来。

方晓樱站在秫米粥挑子近前,双手捧着大碗低头喝粥。我发现她喝粥不发出丝毫声响,令人想起小猫喝水。外祖母最反对喝粥发出咝咝啦啦声响,说上辈子是饿死鬼投胎的。

我悄悄挪动脚步凑过去。方晓樱悄无声响喝完热粥,脸蛋变得红扑扑的好像大苹果。

“刚才苏娘娘问我余大夫几点钟进的谢家,我说不知道。苏娘娘就笑话我高粱花子脑袋,这辈子光认识秫米粥……”方晓樱说着掏出素白手绢擦了擦嘴角。手绢上绣着一朵小花。她说过这是妈妈绣的樱花。

方晓樱有些委屈:“苏娘娘还说我天生就是孤儿命。小鹿子我不是孤儿,我妈妈回了日本,我还有爸爸呢!”

我把手里的小柿子递给她:“你当然不是孤儿,姚老师说过社会主义处处有亲人。”

方晓樱接过小柿子,很满足地笑了。“小鹿子,我想跟你同桌……”

外祖母出门来找我了,远远小声喊道:“我让你送趟活计,没让你去逛庙呀……”

方晓樱认为她耽误了我,躲到秫米粥挑子后边去了。卖粥汉子担起挑子,走开了。方晓樱瞪大眼睛望着外祖母。

外祖母大声说:“晓樱啊,你爸爸要是顾不得你,干脆你到我家吃饭吧。”

方晓樱扭身跑走了。我转脸望着外祖母。

“凡是没人疼的孩子,只要你稍微对她好点儿,她就受不了。你要好好对待方晓樱啊!”外祖母说着揪了揪我耳朵。

我被外祖母揪了耳朵,突然不耳鸣了。我们团圆巷里清清静静的,没了丝毫杂音。

“姥姥,我早就想让晓樱来家里吃饭,可是咱家粮食够吃吗?”

外祖母笑了:“我是说让晓樱入伙!就是带着粮票和钱到咱家吃饭,一日三餐。”

外祖母的形象顿时打了折扣:“要是晓樱没有粮票和钱呢?”

“她又不是孤儿!怎么没有粮票和钱呢?你格外关心女同学,我没看错你有女人缘。”外祖母说罢怪怪地笑了。

这时候,谢家的铁门响了——余大夫挎着印有红十字的医药箱走了出来,快步朝着自家诊所走去。

苏娘娘好似从天而降,突然站在余大夫面前。“余大夫,您总往谢家出诊,究竟谢太太哪儿不舒服?”

余大夫注视着黑衣黑裤的苏娘娘:“您又不是患者家属,打听得太多了吧?”

“我是居委会代表!我要关心团圆巷每

个人。”

“我用祖国传统医疗方法,辨证施治,综合调理……”余大夫无奈地说道,“这都是医学方面的问题,我说多了您听不懂的。”

“我不懂医学问题,但是我懂生活作风问题!”苏娘娘高高挺起胸脯,大获全胜开拔了。

我或多或少明白苏娘娘所说生活作风问题,大概跟谢太太有关。我想起妈妈说过的“男女混乱”,觉得我们团圆巷内容挺多的。

余大夫无奈地苦笑着,自言自语:“苏娘娘这人真无聊。”

张族祥骑着自行车唰地停在余大夫近前:“您又给谢太太出诊啦,她家水龙头还漏水吗?”

“我出诊,从来不进人家厨房的。”余大夫好像不愿搭理这个管儿匠,起身走了。

“余守明,你是个卖野药的大夫!”张族祥挖苦着余大夫的背影。

外祖母跑过来牵起我的手,说了声回家。她老人家把张族祥看作瘟神,见面就躲。

快步走进家门,外祖母随手关门,呼呼喘着粗气。我想起躲债的杨白劳:“您又不欠张族祥钱,躲什么?”

“废话!你妈妈给我派了任务,不许穷张到咱家里来。”

“姥姥,什么叫卖野药的大夫?”我把谢家给的小红包递给外祖母。

“傻孩子,那就是江湖游医呗!你快跟我说说谢家的情况!余大夫是给谢太太治病吗?”

“您怎么有点儿像苏娘娘呢?”我非常不满。

外祖母从橱柜里取出一份蜜饯梨皮,端着铜碗递给我:“谢先生跟余大夫说了什么?你肯定都听见了!”

不知动了什么心思,我决定为谢家保密,尽管我不知道应该为谢家保什么密,应当包括余大夫吧。

“这是明天的蜜饯梨皮,今儿的我吃过了。”我看出外祖母在贿赂我。

外祖母伸手刮了刮我鼻尖说:“让你去了趟谢家就长了心眼儿,这要是让你多去几趟你非成精不可!”

我解释说:“我看谢先生挺好的,谢太太人也不错。”

“你小毛孩子懂得什么!谢先生以前开舞厅,谢太太是舞女……”外祖母意识到说话泄密,立即为自己失言打补丁,“这都是风言风语,你不要出去乱讲!”

我并不认为开舞厅的人有什么不好。谢先生说我爸我妈就是跳舞时认识的。要是没有舞厅我爸我妈也不会认识。我爸我妈不认识当然就不会结婚,不结婚也就没有我了。

“谢先生是不是特别喜欢你?”外祖母突然问道。

我点点头:“他还叫我礼拜天下午去聊天呢。”

外祖母回忆说:“你一落生谢先生就想认你做干儿子,你爸爸没反对,你妈妈不同意,这事儿就黄了。”

“谢先生为嘛非要认我做干儿子?”我兴奋起来。

外祖母感慨了:“他没儿子啊!男人没儿子只能认干儿子。”

我不理解干儿子意味着什么:“他让谢太太给他生个大胖小子不就有儿子了嘛。”

“你以为这是赶庙会吹糖人儿呢?”外祖母小声嘟哝着,“十月怀胎,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儿……”

我家房门被轻轻推开,方晓樱悄无声响走进来,手里举着购粮本和几张钞票说:“王姥姥,我想来你家入伙吃饭……”

我立即拍手说欢迎。外祖母瞪了我一眼,扭脸向方晓樱说:“这可不是小孩子决定的事儿,让你爸爸下班回来当面跟我说吧。”

我又想起可怜的喜子,不知道他吃上塔糖没有。

8

清早大雾天气里,我背起书包走出家门。团圆巷口有个男人脚踏打气筒,身子一起一伏给自行车打气。

这是方晓樱的父亲,我叫了声“方叔叔”问道:“您为嘛不同意方晓樱到我家入伙呢?”

他转身打量着我:“我女儿为嘛要到别人家吃饭呢?”

我用语文课堂造句的方式,透过雾气说:“因为没人给您女儿做饭,所以她要到我家入伙。”

“我妻子就要从日本回来了,她当然会给晓樱做饭吃的!”大雾天气里他收起打气筒有些得意地说,“我妻子做寿司很拿手的……”

我看清方叔叔的灰色大衣爬满皱褶,这要是交给外祖母肯定会熨烫平整的。

我朝着鞍山道小学走去。我们学校对面的大宅院就是谢先生说的溥仪皇上行宫。倘若沿着鞍山道向东行走,路南还有“张园”,当年孙中山先生来天津见张作霖就住在那里。再向东走是日租界大和公园旧址,成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的驻地。

旧日租界的事情都是外祖母讲给我的,她老人家什么都知道。我只知道三面红旗: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当然还有“节粮度荒”,苏联人逼债,全国人民勒紧裤带给老大哥还贷。

走进校园,大雾散去能够看清身边景物了。跨进教室放下书包,全班去学校卫生室排队打预防针。

黎大续说这是预防白喉的,方晓樱说是预防猩红热的。我认为这是预防“零二”的。“零二”是什么传染病我也不知道。好像余守明大夫说过是霍乱。

我趁机小声问方晓樱:“你妈妈就要从日本回来啦?”

她非常惊讶望着我:“真的!我怎么不知道?”

“这是你爸爸跟我说的,今天早上……”

“哎呀……”方晓樱褪尽满脸惊讶表情,“我爸爸跟谁都这样说!”

轮到方晓樱打针了,她表情平静地走进女生房间。黎大续紧张得脸色煞白。我故作镇定对他说要做到脸不变色心不跳,这是《红岩》里江姐说的。

黎大续扭头就跑。《红岩》没有给他带来勇气,反而让他穿过操场径直跑进男厕所。

我打过预防针,跟随方晓樱走回教室。她停住脚步说:“你不知道吧?我爸爸靠幻想活着呢……”

“你真行……”我认为只有成年人才能说出这种话,一下被方晓樱罩住了。她眨了眨明亮的大眼睛:“你知道人活着要付出多大代价啊。”

第三堂是班主任姚老师的语文课。我低头补写了算术作业,暗暗决定向姚老师提出调整座位的请求——跟方晓樱同桌。

“龚、小、鹿。”我听到姚老师叫我名字,立即抬头望着讲台。

姚老师站在黑板前:“今天来了个新同学,你是全班学习委员,要在学习方面多多帮助他……”说罢冲教室门外招招手。

一个身材矮小的男生低头走进教室。

“就安排韩庆喜同学跟你同桌吧。”姚老师的声音轰地传来,炸得我耳鸣了。

我想跟方晓樱同桌的理想顿时破灭了——我扭头看着方晓樱。她羞得满脸通红,低下头去。

姚老师领着新同学走过来。他黑衣黑裤黑书包,愈发黑得瘦小。我必须热烈迎接同桌的到来,立即起身微笑,猛然认出这是韩裁缝家的喜子。

喜子好像不认识我,怯生生走到我面前,低头不语。姚老师及时说:“韩庆喜同学转学来到我们鞍山道小学,全班同学欢迎他!”

教室里响起掌声。韩庆喜不知所措,慌忙从肩头摘下书包塞进书箱里。我看到他左脚布鞋被顶破个小洞,隐约露出脚趾。

我们坐下。姚老师上课。课堂练习是“小作文”,限制在120字之内。如果是“大作文”的话,就必须写满500字了。

姚老师出的小作文题目是《我的父亲》,她当堂解释说如果有的同学父亲不在身边,可以写母亲的。

我看到方晓樱举手。姚老师示意允许提问。方晓樱起立请示:“我母親不在身边怎么写呢?”

“方晓樱!你没有认真听讲吧?”姚老师表情严肃说,“我出的题目是写父亲,如果父亲不在身边可以写母亲。既然你母亲不在身边,你就写父亲好啦。”

“虽然我父亲在身边,可是……”方晓樱止住声音,不说了。

“你坐下吧。”姚老师走到方晓樱身前,“只要是真情实感,写谁都可以的。”

我扭脸看了看学名韩庆喜的喜子。他也在侧脸看我。我就轻声问他吃了塔糖没有。

他目光亮了,轻轻点头,显然记起我了。他打开铅笔盒,里面只有三支表面没有喷漆的木杆铅笔。我知道小摊贩把这种半成品卖给学生,便宜。他铅笔盒里的橡皮已经擦得只有蚕豆大小了,要用指甲掐住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