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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的“温情与敬意”

2023-05-31王一诺

今古文创 2023年4期
关键词:艾丽丝门罗

【摘要】 艾丽丝·门罗素有“加拿大契诃夫”之称,她专注于以短篇小说的形式书写女性在爱情、婚姻和日常生活中的困境与自我成长。区别于通常意义上的女性主义写作者,门罗的作品所呈现的并非战争般的进攻姿态,而是以冷静的笔触全方面地展现社会对于“女性气质”的养成,尊重女性多元化的选择与生存状态。如此创作理念与本文试图探讨的在女性主义视角下基于中文语境的、充满“温情与敬意”的译本翻译可谓不谋而合。

【关键词】女性主义翻译;中国语境;艾丽丝·门罗;《木星的卫星》

【中图分类号】H36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2096-8264(2023)04-0093-03

【DOI】10.20024/j.cnki.CN42-1911/I.2023.04.029

一、引言

肖淑芬在《庐隐: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第一位女权主义作家》中从五个维度对女性主义文学范畴加以界定:“女性作者写就;女性话语为主体话语;反映女性生活;思考两性关系不平等之处;唤起女性读者寻求思想解放之共鸣。”照此标准,艾丽丝·门罗的作品属于女性主义文学的范围,但与此同时,她本人并非典型意义上的女性主义作者。门罗在作品中反复书写来自平凡生活中的女性所遭逢的成长、情爱、婚姻乃至人生的困境与更迭,有别于西方先锋派女性主义作品中的强硬姿态与带有强烈政治色彩的叙事,她站在疏离的视角,以不带褒贬与指教的冷静笔触描绘人物,门罗笔下的女性虽然鲜见激烈的反抗之举,却从始至终不曾停止对于桎梏自身的生活秩序的反思与追寻,周身闪烁着幽微但不灭的、身为人的自由意志的光芒。门罗避免了既往“非此即彼”的女性主义写作方式,弱化两性冲突,温和地为读者呈现了女性多元而广阔的人生选择与生命状态,拓宽了女性读者对于生活本质与自我身份的理解。《木星的卫星》是艾丽丝·门罗的代表短篇小说集,书中集结了11个与女性密切相连的故事,不同的主人公“我”游走在不同的经历中获得、失落、挫败与思索,在情感与关系中反观自我。

女性主义翻译理论兴起于20世纪80年代西方译界“文化转向”的潮流,直至21世纪,中国学界关于女性主义翻译的研究开始逐渐进入公众视野。基于与西方存在显著不同的中国文化语境,加之发展尚处于初级阶段,女性主义翻译在中国呈现出相较在西方国家更加保守温和的气质,某种程度上与艾丽丝·门罗的女性主义作品的特质有不谋而合之处。

二、女性主义翻译理论

20世纪80年代,“文化转向”潮流冲击译界,许多以往被封为圭臬的传统翻译观都遭遇了挑战,如“原文高贵,译文卑贱”的等级观、对于原文绝对忠实的观念以及译文是“不忠的美人”的性别隐喻等,在此过程中,女性主义逐渐与翻译研究相结合。另外,20世纪60至70年代,妇女解放运动席卷欧美,女性主义文学批评应运而生,亦为女性主义翻译研究提供了丰富的理论资源。

(一)西方女性主义翻译

西方女性主义翻译理论代表人物包括雪莉·西蒙(Sherry Simon)、巴巴拉·戈达尔德(Barbara Godard)、路易斯·冯·弗洛图(Luise von Flotow)和罗莉·张伯伦(Lori Chamberlain)等,她们主张重新审视原文与译文间的不平等关系,强调通过“创造性叛逆”帮助译者走出“隐身”状态,充分发挥译者主体性,摆脱长久以来在父权社会中的边缘地位。相比语言层面的转换与对等,女性主义翻译更注重从意识形态和政治立场角度构建女性的性别身份(耿强,2004:10),对传统的权力关系和父权制话语体系发起挑战。女性主义翻译理论不只是具有颠覆性态度和立场的声明,同时也是用于指导翻译实踐的具体翻译方法,女性主义译者通过“增补”“加前言和脚注”和“劫持”三种典型方法,弥合翻译过程中由于性别差异造成的信息缺口,强化女性意识与地位。

西方女性主义翻译态度激烈、姿态强硬,在切实提高译者地位之余,也相应造成了一些问题,如过度强调对文本的操纵和占有,某种程度上歪曲了翻译的本质,容易形成“滥译”,以及过于强调文字游戏和政治正确性,甚至于掩盖了作品本身的趣味性和文学价值等。

(二)中国语境下的女性主义翻译

21世纪伊始,女性主义翻译传入中国,国内对于女性主义翻译的研究虽尚未成熟,但仍有硕果。我国研究女性主义翻译的主要代表有穆雷、廖七一、葛校琴、舒静伟等。通过研究西方女性主义翻译理论著作、女性主义作品及女性主义译作,这些学者致力于求索女性主义翻译的本质和发展脉络,推动女性主义翻译研究在中国的发展。总体而言,国内对于女性主义翻译的研究成果主要集中在理论领域,利用女性主义进行翻译实践的进展相对有限。

女性主义翻译的种子扎根在中国的土壤之上,开出的花自然与在西方有所不同。在中国特有的文化语境下,女性主义翻译的模样要温和许多,不同于西方译者战争般的“进攻姿态”,我国译者并不热衷于在翻译实践中发表政治宣言,相比于激进地重新改写文本、重构女性语言,我国译者多以翻译的忠实观为最高标准,翻译过程往往缺少政治目的性(胡作友等,2013:155-157),因此我国的女性主义翻译呈现出低调含蓄、迂回灵动的特点。此外,由于汉语与西方语言在结构、句法等方面客观存在差异,汉语作为意合的语言无法通过改变文字形式实现“文字游戏”之效果。从具体的翻译策略层面而言,中国的女性主义译者在西方女性主义翻译三种典型的翻译方法的基础之上,通过迂回曲折的叙事、自然婉约的用词、节制妥帖的改写补缀,寻求女性文本与父权话语的对话、协调、和解(戴圆方等,2022:5),或是正确传递原文的深层含义,使得广大女性的思想感悟得以真切显现。

三、译者的“温情与敬意”

所谓译者的“温情与敬意”,实际借用了钱穆先生在《国史大纲》中提及的历史观,旨在描述在中文语境下女性主义译者“客观地、全面地、多维地、怀有理解之心地”通过翻译这一过程实现传递女性主义作品本真的精神内涵,为译文读者提供温和而坚定的女性力量,其动机不在于强势地植入译者自身所持有的价值观念,而在于引起思考、提供可能。步朝霞女士在其译著《木星的卫星》中显露出与原女性主义作者高度吻合的女性主体意识和女性独特的审美体验,下文将通过文本分析,从语言表达和翻译策略两方面具体探讨译者如何实现原文精神内涵的正确传递。

(一)语言表达

“妇女的解放首先是从语言中获得解放”( Sherry Simon, 1996: 8),而女性语言无论是口语还是书面用语都与男性存在显著差别。因此,女性主义译者多通过强调或构建“女性化语言”来凸显女性身份,以此来体现女性主义思想。

例1:

I longed for the visit to go well...I wanted Cousin Iris to shine forth as a relative nobody need be ashamed of.

我特别希望艾丽斯姨妈这次来访能够进展顺利……我希望姨妈大放异彩,不让我在丈夫面前丢人。

相较男性,女性更倾向于选择情感色彩强烈的用词,也比男性更多地使用程度副词来加强语气。例1描述的是主人公“我”在姨妈即将到访自己再生家庭时的内心活动,译者通过增译程度副词“特别”以及选择“大放异彩”这一具有夸张意味的词语,准确再现了“我”只能止于唇齿的隐晦心绪,即“我”始终对于自己的出身、特别是母亲一边的家庭感到自卑,“我”迫切渴望一个契机改变自己在尊严上与丈夫微妙的失衡。译者的遣词造句使得书中女性人物的所思、所感纤毫毕现,能够唤起译文读者情感及情绪上的共鸣。

例2:

No,said Isabel,that was just the story;what really happened was that he got a servant girl in trouble and was compelled to marry her,and take her to Canada.

不,伊莎貝尔姨妈说,那只是传说;真相是他把一个女仆的肚子搞大了,不得不跟她结婚,带她来了加拿大。

艾丽丝·门罗笔下的故事作为非典型意义上的女性主义作品,行文多冷静甚至冷酷地陈述现实对于女性的严苛与刻薄,而非小心翼翼加以规避,因为呈现女性真实的生存状态同样是传递女性主义一种行之有效的手段。译者深谙此理,如例2所示,译者在对译文进行处理时保持着应有的“敬意”,在此选择相对锋利甚至有些庸俗的用词,对原文情感色彩加以充分再现,同时在文字的流淌间却又传递出无形的悲悯之感,保护了原著作为女性主义作品具有独特性的精神内核。

(二)翻译策略

由于原作本身属于女性主义作品,因此原作内容与女性主义对立的意识形态的相对较少,是故译者在译著中也少见“劫持”这一西方女性主义翻译中的惯常策略。但译者通过加写脚注、丰富原文的词汇意义、增补原文的隐藏内容等方式,使得译文取得深刻、动人的文学效果。

1.加写脚注

加写脚注虽不是女性主义翻译的独有策略,但女性主义译者经常采用这种方式以彰显译者主体性、传达原作或译者意欲传达的女性意识,以及帮助读者了解译文的处理过程及翻译意图。

例3:

When they said he was queer,they just meant queer;odd,freakish,disturbing.

大家说他奇怪,也只是“怪”的意思:古怪,反常,招人烦。

译者注:Queer(奇怪)这个词同时也有“同性恋”的意思。

例3描述的是镇上的人对于波普伊这一并不合群、甚至有些特殊的人的态度与看法。译者在此加注“queer”一词的非常见含义,是为了承接下文内容,即镇上的人谣传波普伊在火车上向两位男棒球运动员发出性暗示。如果译者不加注,读者则无法顺理成章地领会上下文之间的联系,从而产生似是而非之感。另外,译者通过加注的方式对小镇上封闭且尖刻的生存氛围加以强化,这种困境禁锢的不仅是波普伊,更是文中的“主人公”和未曾言明的所有不符合男权社会规范的人,同样有助于引发女性主义意识的思考。

2.增补

译者应用增补这一“补偿性”的女性主义翻译策略,通过增加原作中并未包含的内容来达到弥补遗失信息、表达其主观立场的目的(郎静,2015:16)。鉴于《木星的卫星》原作本就以静水流深的细腻文笔见长,因此译者在译著中并未进行大篇幅增补,而是锦上添花着眼于细节之处,使得原文的思想与氛围的传递更加流畅精巧。

例4:

She did not clean the crescent of paint off (it was just above her ankle)...just as she enjoyed the dark bruises, the bite marks...

她没有洗掉那块月牙形的油漆(刚好在脚踝上方)……知道它在那儿,弗朗西丝会很高兴,就像她喜欢上臂和肩膀上那些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和牙印一样……

例4描述的是女主人公弗朗西斯在与同校老师泰德在储藏室偷情后的心理活动。译者主动增译了“会很高兴”,更准确地刻画了弗朗西斯身处错误却令她沉迷的情感罗网中的微妙心态,另外译者在“伤痕和牙印”前增译了“青一块紫一块”的形容,不仅能够帮助中文读者更好地在阅读时产生画面感,同时与弗朗西斯“很高兴”的心理感受形成反差的冲击感,愈发彰显了女主人公情丝的矛盾与幽微。

例5:

There was the same moment of amazement as there is on the screen,the sudden innocence,for him;his speech stopped,his mouth open.

像剧中人一样,理查德脸上也出现了片刻的惊愕和瞬间的无辜。他顿时不说话了,张着嘴愣在那里。

例5这里描述的是女主人公因为丈夫对姨妈轻蔑无理愤而将馅饼砸在丈夫头上后丈夫吃惊的状态。译者在翻译时增译了“愣在那里”,在使得译文更加符合中文中的叙事习惯的同时,也将丈夫的神情描绘得更加具体可感,读者通过对于神态和状态的描述似乎可以身临其境地体会人物的心理感受和变化,增强了译文的戏剧张力,传递了原文的细腻的写实质感。

四、结语

《木星的卫星》沿袭了艾丽丝·门罗一贯的创作风格,字里行间着眼于女性的细腻感受和人生困境,但这部作品并非西方国家典型的女性主义先锋作品一般激进尖锐,整体基调反而云淡风轻,步朝霞女士通过纯熟运用加写脚注、增补等翻译方法,以节制妥帖的叙事、温和细腻的用词成功地抓住了流动在文字之间转瞬即逝的情绪,带给了译文读者与原作相同的情感体验。在阅读过程中,即使文化差异性客观存在,但作为译入语读者,仍能全然沉浸其中,不会因叙述生涩不顺而被迫中断,亦不需因陌生概念的引入而被迫跳出文本额外查阅。译者客观全面地传递了原作者创作意图和情感的同时,既唤起读者关于女性主义更为细致的思考,又克制地避免過多带有主观色彩的观点植入,体现了在中文语境下,女性主义译者面对女性主义作品时的“温情与敬意”,对于女性译者的身份构建起到了温和却积极的推动作用。

参考文献:

[1]Alice,M.The Moons of Jupiter[M].Toronto:Penguin Group,2007.

[2]Flotow,L.Translation and gender:Translating in the era of feminism[M].Manchester:St.Jerome,1997.

[3]Simon,S.Gender in Translation:Cultural Identity and the Politics of Transmission[M].London & New York:Routledge,1996.

[4]艾丽丝·门罗.木星的卫星[M].步朝霞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19.

[5]戴圆方,龚晓斌.女性主义翻译理论在中国的研究与瞻望[J].英语广场,2022,(02):3-8.

[6]冯文坤.舞者,还是舞?——论女性主义翻译观与译者主体性[J].四川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5,32(1):

106-110.

[7]葛校琴.女性主义翻译之本质[J].外语研究,2003,

(6):35-38.

[8]耿强.西方女性主义翻译理论述评[J].西南科技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4,(03):8-13+24.

[9]胡作友,胡晓娟,李而闻.女性主义翻译理论在中国的接受[J].学术界,2013,(03):152-160+286.

[10]郎静.论《三体》英译本中的女性主义翻译策略[D].北京外国语大学,2015.

[11]廖七一.重写神话:女性主义与翻译研究[J].四川外语学院学报,2002,(02):106-109.

[12]张爱玲.论女性语言的特点及其文化内涵[J].外国语,1995,(1):73-77.

作者简介:

王一诺,女,汉族,河北唐山人, 天津大学外国语学院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翻译理论与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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