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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门

2022-10-26

雨花 2022年10期
关键词:清水河张望药片

杨 键

小时候

小时候我洗澡的浴室里有一扇很小很小的窗户,

我记得池底粗糙的沙粒,

记得我在父亲面前害羞的裸体,

记得铁椅子下我的一双小棉鞋,

那是我对人世最初的印象,

一种铁椅子似的寂寞和冷清。

扫厕所

今天,

我扫了十个厕所,

挑了二百桶粪,

拔了一亩地的杂草。

在收工的路上,

我捡到一颗人心。

因为我自己有一颗心,

才能捡到其他的心。

第一天,

我捡到一颗,

第二天,

我又捡到三颗,

第三天,

我捡到了很多颗。

我捡到这样多的人心,

却无法找到人的形体。

我掩藏下来,

在猪圈里,

在牛棚里,

对着星星粲然而笑。

喜字罐

无为发洪水的那年,

外公在巨浪滔天里

捞回一个喜字罐,

妈妈和爸爸结婚的时候,

他就作为嫁妆送给了他们。

现在它静静地待在我家的条案上,

好像上面的文字和图案

就是从我家院子里长出来的,

我还能把这喜神传下去吗?

晚上吃了一粒白色药片,

出门之后,闻到一股浓郁的中药味,

噢,那是邻居在一个瓦罐里熬中药呢,

而我的药片在一个塑料盒里藏着呢。

好久没有抬头看月亮了,

它不会因为我是一个吃白色药片的人,

而有增减,它在那儿呢,

我有个喜神儿,要同它交换吗?

墓园

在我家后山有许多墓地,

每一个墓地里都有我的骨头。

所有的嘈杂都在这里止步不前了,

这里是一笔一画学习寂静的地方。

没必要在这里张望,

因为男女的肉体零件一样。

没必要在这里张望,

因为男女的心里善恶一样。

下过霜的大白菜,

墙上的儿童体,

温暖木门上的插销,

死的自由的桃花儿。

清风终于吹来了,

是因为你把自己当成死人了,

清风终于吹来了,

是因为每一个墓地里都有你的骨头。

苦难只片刻,

片刻,

也很难在白纸上现身。

重新退进迷茫的芦苇丛。

农民的样子

中午的时候,农民们把小区门口的草割得差不多了,

他们男男女女二十来个人正准备随地躺下,

每一个人都不同,每一个人都有一股鲜活的野气,

如同他们割下的草一样,每一根都有相同又不同的气味,

以前天天可以见到他们,现在越来越少了。

看到他们我就想起我的做农民的舅舅,叔叔,姑姑,和婶婶,

他们的纯朴的样子在消失,消失啊。

捉柳絮

半月无法出门了,

一阵风吹来了柳絮。

四岁的儿子喜欢这梦幻的东西,

我们在院子里折腾了半天

也没捉住几个。

“来了,来了,又飞走了”,

伴着河边的蛙鸣,

我们俩,一老一小

在一个没有尽头的迷误里捉柳絮。

公园里

一切都没了,

不,还剩下一些猴子,

几只老猴,和几只小猴,

一种无法说清的深沉,

进入它们腹底,

化作它们无比矫健,

轻柔而无声的跳跃。

它们在假山上伸展腾挪,

扮鬼脸,相互捉虱子,

在它们的周围没有爱,

只有爱的草图,

在描摹一个阴天。

家门

从什么时候开始,

我连扇家门都没了,

直到去年五月,

妈妈去世那天的出尘之笑,

让我想起就让这出尘之笑,

做我的家门吧。

妈妈

妈妈去世快要一年了,

我离一字不识又近了。

我为高处所害,像火,

现在得回到低处,像水。

秋风起了,

吹得我骨肉俱化,

离妈妈更近了。

桌上一碗白粥,

脚上一双布鞋,

足矣。

一只羊

我绕着圈子,

我绕了许多圈,

想要解开自己。

绳子越来越短了,

我无法跑开,

竭尽我的力气,

去撞拴住我的旧马达。

我用角拼命撞,

也无济于事。

那就用舌头舔吧,

舔它浑身的锈,

舔它角落里的脏,

也无济于事。

这时,

绳子已经全都缠在我身上,

我无法再解开自己,

只好跪下来,

望着这条清水河,

风从南方吹来,

清水河就向北方波动,

风从北方吹来,

清水河就向南方波动,

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天完全黑了,

烧荒的火,

渐渐冷了。

没有救我的人,

我也无法救自己。

老柳树

没有几个人

还记得我,

没有几个人的梦里,

还出现我。

我在细雨里看见

你们在烈火中。

你们从我身边经过,

也没有看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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