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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在天上飞

2022-06-14西小麦

小小说月刊 2022年6期
关键词:天上飞老房子围墙

◇西小麦

五颜六色的羊在天上飞,这本身是一个极为虚假的景象,我在这景象里额外看到了真实的一家人完整地趴在五楼阳台的护栏上,那是小时候的我,和早就不存在的生活。楼宇即将拆迁,房屋早就空了,梦里的羊温顺地连接着时空,把我带回到曾经的某个时刻,也许在另外一个特定的空间里——我不曾失去,羊总是飞在天上,轰然倒塌永不将至。

小巷子很深,淡粉色的围墙上沿插满了碎玻璃。围墙后是两排六层高的旧建筑,钢筋外露,固定空调外机的铁架早已锈迹斑斑。他看不见这些细节,但是心里知道,这是他儿时一直住着的老房子,在左上方的五楼。满屋子的人、拥挤不堪和喘不过气是他的感受,但同样也有令人窒息的温暖。

他的右侧原本停着一排生长进黑暗的车,巷子就变成了单行道,如果有车从后面或者前面开来,他就只能侧身躲进生长的缝隙里。但是这会儿巷子是空的,天黑沉沉的,绵软地落在两排建筑的楼顶,把他笼在其中。

他抬头,看见有几只巨大的羊在飞,它们统一穿着颜色各异的棉衣,白色而又卷曲的毛从外套上下边缘溢出来。它们不像是在飞,像是在黑夜里游动,彼此还会有上下交错。

他站住,看着羊群在另一个平面里铺展,他开始数,它们总是会交错,很难拿捏具体的数字。羊群让他震撼,也在他极为熟悉的儿时空间里留下了不可思议的虚幻。他不质疑,存在即合理,这是他成人后学到的道理。

那间屋子已经空了,钢筋外露着,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成为了风的巢穴。他从那里搬走的时候忘了带走记忆,总是会跳转到小时候。之后的每一天都像是塞满了人,他的爸爸、妈妈、姐姐,还有爷爷。他觉得风的呼啸声像是爷爷在低吟。爷爷在老房子里写一首诗,然后用没有牙的嘴朗诵。爷爷还在房间的某个角落躲着,照常赶在日光的前头下床。爷爷写几个字,想一些事情,可他永远不知道爷爷在想些什么。那颗花白头发的脑袋里全是时间,他永远也无法赶超的时间,但是他知道爷爷并不在乎这四处是窟窿的危楼。

他赶在老房子彻底爆破前回到了小时候,站在这个街道上看如汽车般的羊在天上飞。五楼的灯亮了,他听到里面的嘈杂同样在飞,甚是琐碎,大概是谁谁多买了几个桃子,谁谁又把花瓶打碎了,谁谁在晚饭的菜里多放了盐,谁谁因为什么在哭,在说心里话又在为心里话而不好意思。往前走几步,右侧围墙有个小门,半个抽屉露在外面,盖着白布,里面是焦酥的火烧,他放学会买三个。他吃不完,他只是觉得快乐,这种快乐一直会到他长大后,甚至在这个跳转的小时候也存在着。

他是怎么回到这里的,无非是个梦罢了,他是知道的。羊怎么会在天上飞,爷爷在搬家之前已经离世了,他可以分得清真实和虚幻,那些在小巷子里不停生长的汽车,那些一旦破旧就会倒塌的危险,他比谁都清楚。

有一只羊西装革履,夹着公文包从后方走来,他回头看,它是一只公羊,英姿飒爽。它走近他,伸出手。他吓得后退,他从来没有和一只羊握过手。公羊笑呵呵地走了,向着巷子的另一头。他被诡异充斥,莫名觉得自己要做点什么,他站在火烧铺门口抬头。在羊群游动的下方五楼,灯依然亮着,那是他家,他希望能看到他的家人。

他先是听到了小男孩的声音,他在被姐姐欺负,然后是爷爷的劝慰声。他突然就想流泪,他想不起来爷爷的样子,怎么又能记得起他的声音呢?他仔细听着,觉得那些幸福像流动的糖水,正依循着光向外倾泻。

突然,小男孩跑到了窗口,怔怔地看着巷子里的他。

你在干吗呢?小男孩问。他没有说话,小男孩的样貌太模糊了,趴在窗台上探着身子。你也在看天上的羊吗?小男孩又问,它们一直在那儿,每天晚上都在。爷爷,你看,有个奇怪的人。小男孩扭头去喊。

他在等着什么?爷爷也许会踱步过来,同样趴在窗台上看他一眼。当然,爷爷是不会看出什么的,他不觉得爷爷会认出什么,他在这里是从未长大过的。

窗口下外墙的钢筋弯曲着,它们选择爆裂,混凝土已经风蚀成细腻的沙,整栋建筑越来越骨感。或者明天,或者下周,这栋建筑将会坍塌,沙石铁块沉淀后,这里会有一片飞鸟环绕的公园,或者是一栋耸入天际的高楼。

他说,这里就要拆掉了!小男孩说,什么掉了?小男孩又扭回头说,爷爷,这里有个奇怪的人。小男孩跑掉了,他听到小男孩告诉了他的姐姐,还有爸爸妈妈。

他知道什么将要来了。

五楼的一家人站在阳台的窗口,一起探出头去,向下看他。他依次辨认着他们的容貌,他们是紧致的、拥挤的、不可分割的,光在他的脚下开始发烫,多彩的羊群在天上飞。

这是一个不可摧毁的世界,任何倒塌都是无力的,他们坚强而又简单地存在着,永远存在。

他仿佛听到爆破声响起……他睁开眼,卧室的窗帘缓缓飘动。他走过去,关上窗,往夜空多看了几眼,没有羊群。远在百公里外的老家建筑群和小巷子,即将倾倒,或者正在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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