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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落在地铁里的梦想与爱情

2021-10-27脆花

意林 2021年19期
关键词:错车

脆花

日本女作家向田邦子写过一篇小说,名叫《隔壁的女人》。小说里,制作画框的男人麻田在和酒吧老板娘约会时,喜欢讲述自己对一座名叫“谷川岳”的山的迷恋。他一次次背诵坐新干线去爬山时一路经过的站名:“上野、尾久、赤羽、浦和……新町、仓贺野、高崎、井野……”住在隔壁的主妇被男人低沉渾厚的声音所吸引,他背诵站名时饱含深情,主妇觉得“像在朗诵一首诗”。后来,主妇冲动之下离家出走,临走时给丈夫留下了字条:“我要去爬谷川岳。”

小说中的麻田深深迷恋那座山,沿途每一个站点都让他离心之所向更近,于是他连带爱上了这些站点。看这段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在北京工作的那八年间,也曾经无数次听着地铁的站名去通勤。与小说中不同,北京地铁的报站声是个温柔的女声,早晚高峰时,地铁站人潮汹涌,人们行色匆匆,只有这声音永远不疾不徐,似乎孜孜不倦地要把人们心中情绪的褶皱熨平。

“五道口、知春路、大钟寺、西直门……芍药居、光熙门、柳芳……安河桥北、西苑……苏州桥、国家图书馆……”每到一站,有人下车,有人上车,人们素不相识,各自藏起情绪,分别奔赴自己的目的地。车开了,一个个站点串联起繁忙的节奏,像一支悠长的乐曲。

有些站名很美,据说“金台夕照”跟古刹夕照寺有关,“芍药居”这个名字的来历和乾隆皇帝有关。北京作为多朝历史古都,文化底蕴深厚,很多地名都值得细细品味。

比起地面交通工具,我一直偏爱地铁,地铁不会堵车、相对准时,总是在我的预期时长内呼啸而来,完成吞吐乘客的规定动作再潇洒离去,看上去十分洒脱。而且地铁行进途中,周遭一片黑暗,全无风景可看,于是,人就成了唯一的风景。

地铁是天然适合进行观察的,在封闭空间里,人们的目光没有落点,于是只好落在周围的人身上,好奇心就在这种情形下不断滋长繁殖。

早晚高峰的时候,地铁车厢里总是人满为患,每个人都成了被夹进三明治里的那片生菜。大多数人不言不语,双目低垂,彼此间无交流,这种看似热闹却又疏离、相互纠缠却又冷漠淡然的气氛,细想相当有趣,人生本身不就是矛盾密布吗?

大城市的压力,在地铁中最容易被窥见。我曾在地铁上遇见过跪在地上写作业的小学生,也遇见过想要睡上几分钟又怕坐过站,于是掏出手机设置闹钟的打工人。还遇见过一些人,上地铁后会连续走好几节车厢,只为了找到距离换乘路线最短的那一节,以便节约时间。

另外,乘地铁的人们都有个习惯,坐扶梯时会靠右站,因为左边要留出来给急着赶路的行人走。我刚来北京第一次坐地铁,习惯性地站在了左手边,跟我一起的大学同学在北漂方面是我的前辈,她提醒了我这个小细节,从此以后,我也养成了习惯,不管在哪里,哪怕是逛商场,只要乘坐扶梯,一定靠右边站。这个习惯多年未改,就像我即便后来离京,不再坐地铁了,手机里仍然留着“北京地铁线路图”App一样。有些习惯,和当年的记忆一起被刻在了骨子里。

压力,像被一只大号气筒,不断挤压充溢进地铁站的空气里,可与此同时,空气中还有向上的力量和蓬勃的希望。人们忙着生活、忙着思考、忙着阅读、忙着通话、忙着安抚和消化自己的情绪。

通勤很累,但人们仍然会在每天早上准时进入地铁,地铁在提醒你,虽然很疲惫,但你正鲜活地存在着和骄傲地努力着。地铁很吵,可它能带给人们日常生活中难得的一点宁静,可以允许铺天盖地的情绪汹涌而来,跟自己相处一会儿,而后安然离去。如同埃利亚斯·卡内蒂所说:“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只倾听自己的声音。”

我的手机里有无限循环的“地铁歌单”,基本上两三天更换一次。但更多的时候,我都在用看书来打发时间。在大概一小时四十分钟的通勤时间里,一本常规长度的文学作品,我可以看上四分之一。早晚高峰的时候,找个座位坐下来舒舒服服地看,那是需要运气、速度、发达的臀部肌肉和灵活的肢体的。所以我从不奢望空座,只要能在角落里寻得一方天地,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每次上地铁前,我都会祈祷两节车厢连接处的小角落无人占领,那样我就可以先行占据这个绝佳的位置,只要站稳,立刻就可以掏出书来看,周遭人群涌动与我无关。

很多影视作品和文学创作里都会有地铁。电影《开往春天的地铁》里,建斌和小慧在地铁里对彼此许下爱的承诺,七年后,他们再在地铁里凝望彼此,这中间却已经远隔万水千山。地铁的呼啸声,掩盖了小慧的叹息和建斌的沉默;几米的漫画《地下铁》中,盲女不停地坐错车、又下错车,她感叹,“在这个城市,我不断地迷路,我努力寻找希望……有人在地下铁的出口等我吗?”尽管屡次迷失在都市森林里,她却始终用积极的心境来面对生活。

地铁是生产故事的温床,也许那是因为,它为许许多多普通人提供了短暂的容身之所,并载着他们奔向生活。

关于地铁,还有一个场景也一直在我的脑海中。我曾经认识一个男孩,某天相约吃饭后他到地铁站送我。因为我们要去的方向不同,他要乘坐的是对面的列车。我跟他道别后先上了车,几秒钟后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以为他坐错车了,结果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说:“让我再陪你两分钟吧。下一站,我就下车。”这份懵懂的情感没有下文,因为等到许久之后我终于意识到他的好,他已经成了别人的男友。

未竟的梦想、擦肩的爱情,蠢蠢欲动的青春。我们在地铁站与许许多多人擦肩而过,有时短暂同行,有时无法同路。你不知道什么人在你身后走过,你也不知道等会儿门开了,你会跟谁相遇。

如同日本导演岩井俊二所说:“这个世界就建立在无数的偶然之上。所以我们经历的每一件事,遇到的每一个人,或许都是独一无二的宝藏。”

2016年,我离开了北京。我最后一次去坐了地铁,已经记不清当时要去哪里了,只依稀记得心里的感觉,浅浅的忧伤,就像要跟一个老朋友告别。对比第一次坐地铁时的兴奋雀跃,我不由得想起《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里那句话:“我们随时就会道别。霎时,我生命的一部分就要被带走,再也不会归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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