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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山,那人,那情……

2021-09-09党栋

参花(上) 2021年9期
关键词:外公外婆

党栋

青石坡,我的家

青石坡是个小山村,这里是外婆的家,也是我的家。

村子不大,散落地住着几十户全是土坯茅草房的人家。村子三面环山,地势西高东低,朝南的一面是一片低洼的田地,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像楚河、汉界般把这片土地分为两半,东边是水田,西边是旱地。小路延伸到尽头,转弯折向西边的山上。路的两旁没有任何树木,只有一簇连一簇的茅草墩。这条路是村里人用双脚踩出来的,也是通向山外的唯一出路。

村子北面、东面、西面的三座山互不相连,孤零零地坐落在那里。山顶各有一桩酷似女人的石柱,远处望去,就像三个躬身作揖的少女。因此,这三座山就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三仙垛”,传说是天上的仙女下凡留在了这里。

西边的那座仙女山最高,山的主峰上有一仙女庙,据说从前还有出家的道姑在此修行。庙前有一棵说不清到底有多少岁的白果树,树围要三个成年男人手拉手才能抱得住。虽历经千百年的风雨,至今依然枝繁叶茂,生机盎然。树底下有一块被风化得变了形的高大石碑,由于岁月的磨砺,上面的字迹早已无法辨认。这座庙究竟是何时所建?树是怎么来的?已无据可考。要说奇怪,偌大的一座山,却只有这一棵古老而又高大的白果树,其他的都是些松树、槐树、柞树、榆树、构树、椿树,还有许许多多高的、矮的、笔直的、弯腰的、阔叶的、细叶的叫不出名字的杂树木。但这些树却长不大,顶多只有碗口那么粗。除了这些树,山中更多的则是些相互缠绕的连名字也没有的野藤条。春天来临的时候,它们会开出五颜六色的花朵,这山就成了花果山。秋天的时候更好看,几场秋霜过去,漫山遍野到处都是鲜红的、浅红的、深黄的、浅黄的霜叶,一眼望去,就像是一幅美丽的图画。

外婆家住在村子的最东头,是村子里地势最高的地方,站在家门口,能看到整个村子的全貌。那时日子苦,村子里看不到一间瓦房,除了树木,就是茅草屋。只有人们做饭时从灶屋烟囱里飘出来的袅袅炊烟,才是这个村子里唯一的一道风景线。每到饭点,各家烟囱的烟雾便各自“出笼”,有的直上云霄,有的蜿蜒曲折,有的刚一出头就被风吹散,有的则拖了一条细细长长的尾巴,像灵动的云彩在村子里四處飘荡。

小时候,我是在外婆家长大的,是看着这样的炊烟长大的。时至今日,每当我回忆起儿时的袅袅炊烟,便能在烟雾缭绕中浮现出外婆慈祥的笑脸,这也成了我思念外婆时,寄托哀思的独有方法……

我的外婆

母亲生下我三个月后,就把我送到了外婆家,我们那一代人兄弟姊妹多,我上边有两个姐姐,两个哥哥,我是老五,每人相差也只有两三岁。

我的父亲是个农民,除了会干庄稼活,其他什么都不会,他唯一的爱好就是抽烟,抽他自己种的旱烟,纸烟他也爱抽,抽着既省事又好抽,可他舍不得买,只有去抽旱烟袋。

父亲身体棒,是个壮劳力,一天能挣十二分,除了生病,他从不缺工,一家老小全指望他挣的工分过活。父亲虽然勤劳,怎奈孩子多,两个哥哥和大姐都在上学,二姐那时只有三岁,我也刚出生,孩子一大群,都是吃闲饭的人。

父亲忙活一年,一家人也只是落个肚子圆,收成不好的时候,吃饭就会成问题,弄得他没有一点好心情。母亲除了做家务,喂鸡、喂猪又喂鸭,那个时候,鸡蛋、鸭蛋可是贵重物,哥哥姐姐的作业本,家里的油盐都是靠它们换来的。除了这些,稍有空闲,母亲总要到山坡上,田野里去割草,送到生产队的牛屋里,帮父亲多挣几个工分。

母亲实在无法照顾我了,养了三个月,不得不把我送到外婆家。

外婆没有奶水喂我,她是用面水把我喂大的。那时农村条件差,做饭烧的是从山里拾来的柴火,做几口面水也要折腾很长时间,遇到冬天,就更麻烦了。

冬天夜长,外婆夜里要起来好几次给我打面水喝,吃得不多,饿得却快,尿一泡就没有了。山村的冬天特别冷,外婆冻得直打哆嗦,夜里折腾几次,她没有睡过安稳觉。由于睡眠不足,外婆的眼睛总是红肿红肿的。

其实,母亲是不忍心的,把我送到外婆家时,哭得一天没吃饭,她舍不得我离开她。尽管外婆对我十分疼爱,母亲总还是牵肠挂肚的,时常翻山越岭二十多里地来看我,见一次,哭一次,弄得外婆每次都跟着流眼泪。

一次母亲来看我,走的时候,她抱着我走了好几里,还不肯把我还给外婆。眼看天都要黑了,还有一半的山路没走完,外婆急了,就把我夺过来,催着母亲赶快走。母亲蹲在地上,再次用奶子喂了我,才恋恋不舍地回去了,她走几步回头看看,走几步再回头望望……

一天夜里,我不知怎么了,哭闹不停,外婆使尽浑身解数,给我灌水、打面水都无济于事,我还是一个劲儿地哭。这下可把外婆急坏了,劳累了一天的外公也起来帮忙,两个人轮流抱着我在屋子里晃悠,一直闹到大天亮。

外婆以为我生了什么病,天刚微微亮,就和外公翻山越岭十几里找郎中给我看病。郎中看了看,说我没有病,只是小孩子闹夜,于是便教了外婆一些应对小孩闹夜的方法,外婆这才放了心,长长叹了一口气说:“我的小祖宗,你要是有个啥好歹,我可咋向你妈交代呀。”

回来的路上,由于前天夜里下了雨,路面滑,过一个用几根木头搭起的小桥时,外婆突然头晕起来,从小桥上栽了下去,掉在冰冷的河里边,河水结着冰,外婆的身体把冰砸破了,水中的尖石头刺破了她的脸,刺伤了她的腿,鲜血直流。外公把外婆捞出来时,她快要冻僵了,可她顾不得自己,哆嗦着对外公说:“谢天谢地呀,是你抱着娃娃先过了河,要是我抱着的话,肯定会跟我一起掉下去,那可咋办呦。”

我不知道那天他们是怎么回家的,刚懂事的时候,听村里的人说起这件事,我就问外婆,她却不让提,说一提起来,就感到很后怕,不是怕她自己淹死摔死,而是怕把我淹着了,摔坏了,要是那样,她就不活了。

尽管当时外婆是笑着跟我说的,可我听了后还是哭了起来,外婆就哄我,给我擦眼泪,她说:“你哭个啥,不是好好的吗?”外婆的这句话,给了我极大的安慰,我突然觉得,有外婆在身边,我是幸福的。

鳖急了会咬人

我的童年虽然很少与父母和哥哥姐姐在一起,却因着外婆的宠爱而幸福快乐着。

小时候,我有一群小伙伴,“大头”“长脸”“疤瘌眼儿”“李大牙”“黑蛋”“瘦猴”“闷葫芦”“胖妞”“老板球”“翻毛妮”“小樱桃”……这些可爱而又亲切的名字,总叫我难以忘却。

那时候,山里的孩子们生下来都有个小名,所谓“人有贱名好养活”就是这个理儿。这个小名也叫外号,没有外号叫不响的!有的是父母起的,有的是村里人起的,也有的是小伙伴们互相叫出来的。这些小名其实都是有些来历的,基本上是根据孩子的长相特征和个人性格得来的。比如那个叫“疤瘌眼儿”的,是因为他额头上有个碰伤后落下的黑疤瘌,所以才叫“疤瘌眼儿”。叫“闷葫芦”的那个小伙伴因为不爱说话,大家就叫他“闷葫芦”。“老板球”这三个字,在我们家乡的方言里是不聪明的意思,叫“老板球”的那个家伙,长相看起来有点憨乎乎的,其实,他心里精着哩,一点也不傻。

不过,根据一个人的生理缺陷而起的外号,有时候是不能当面随便乱叫的,一些个性较强的小伙伴会认为当面叫他这样的外号,是在揭他的短处。就说那个“疤瘌眼儿”吧,一般的孩子可不敢当面叫他“疤瘌眼儿”,除非你和他关系特别铁,你别看这家伙额头上有个“疤瘌”很难看,但在我们那一帮同龄的孩子中,就属他长得又高又壮,他是我们的孩子头,谁要是招惹了他,那就准得挨揍。偷二舅家的枣、摘七舅家的梨、下河洗澡、爬树掏麻雀窝,都是他带着我们干的。

一天中午,几个小家伙在一起玩泥巴,玩到兴起时,“疤瘌眼儿”抬手把黄稀泥抹在了“黑蛋”脸上,“黑蛋”当时正专心玩“黄鼠狼撵鸡”,一点防备也没有,立刻成了个大花脸。“黑蛋”恼极了,瞪着眼忽地站起来,拉开架势要和他打架,但自知打不过,扬了扬手又放了下去。气得站在那里叫起来:“疤瘌眼儿,疤瘌眼儿,你是个疤瘌眼儿!”

这下可不得了啦,“疤瘌眼儿”被当面揭了短,脸色都变了,蹿上去就把黑蛋撂倒了,摁在地上揍了起来。黑蛋在地上翻滚着,两个人扭打在一起。“黑蛋”哪里是“疤瘌眼儿”的对手,被揍得哇哇大哭。我们站在那里看,没人敢上去拉,直到“黑蛋”不停地求饶,“疤瘌眼儿”这才住了手。

那时,大家有时形影不离好得像一个人,有时也常常为争一个好看的小石子闹得面红耳赤,骂架打架是家常便饭。不过恼得快,好得也快,头一天还在打架,第二天又成了好伙伴,谁也不记仇,还在一起玩。

我也有个小名,我的小名叫“小五”,没啥特殊的来历,我在家里兄弟姊妹中排行老五,大家就叫我“小五”。人无外号不出名,别看这个小名,一叫就是一辈子。直到今天,不管在哪里偶然遇到这些儿时的小伙伴,虽然大家都早已长成了大人,可见面时还彼此称呼儿时的小名,从不叫上学后起的大名,大概这也是一种亲情吧。

我老家村子里的人,至今仍然叫我“小五”,只是后边多了一些辈分的称呼,长辈或平辈中比我年龄大些的,见了面老远就喊:“小五”回来了,晚辈的叫我“小五叔”,等我到了爷爷级的时候,大概晚辈们就该叫我小五爷了吧。听着也挺亲切的,这就是浓浓的乡情、乡音,我也很喜欢故乡的人这么叫我。

外婆家的村子西边有一条小河,河水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小河两边的堤埂上,长着许多又高又大的杨树、柳树,每到夏天里,这里就成了人们纳凉的地方,大人们干活累了,放下农具,枕了草帽,躺在浓浓的树荫下睡觉,呼呼地打呼噜。

村西的这条小河,更是我们夏日里的天堂,大人们因为害羞,只有到了天黑的时候才会脱了衣服下河洗澡。我们这些小孩子是无所顾忌的,整天光着屁股泡在小河里。由于年纪小,心里边没有什么男女界限,男娃、女娃都光着身子混在一起打水仗。嘴里呛了水,男孩儿哇哇叫,女孩儿哇哇哭。一个夏天过去,浑身上下晒得像黑泥鳅似的黝黑发亮。

外婆是极力反对我下河洗澡的,尽管小河里的水很浅,清澈见底。除了下大雨涨水,平时小河里的水只有小腿肚那么深,可她仍是不放心,害怕我淹着。但她哪里看管得了,稍不留神,我就和伙伴们偷偷地跑出来玩水。

那时的小河里,有着捉不完的鱼虾,河水清澈得能看见水里边成群的小鱼和爬行的螃蟹。河底是一层厚厚的细沙子,赤脚踩在上面,舒服极了。

我们捉了小鱼,用剝了皮的细柳条穿起来带回家,甭提有多高兴了,但总会遭到大人们的骂,既然捉了鱼,就是下了河,人证物证俱在,哪里还能抵赖。骂归骂,鱼是舍不得扔掉的,都要煎了吃。其实,大人们心里很明白,因为他们小时候,也是这样的。

“白条”和“红眼”这两种小鱼最狡猾,稍有动静它就跑,而且跑得快,轻易是捉不到的。我们就捉那些喜欢钻浑水的小鲫鱼、小鲤鱼、草生鱼和黑泥鳅。

每逢这时,外婆先要骂上一通:“你这个不省心的兔崽子,又去河里洗澡了,小心淹着你。”一边骂,一边接过那些鱼虾,剖洗干净,生了火,拌上面,再放上一点油,在锅里炕焦了给我吃。那个时候特别嘴馋,平时没有什么好吃的东西,吃了外婆炕的小鱼小虾,就跟过年似的。

一个夏天的中午,刚吃过午饭,外婆逼着我躺在凉席上睡午觉,我哪里睡得着,就躺在凉席上装睡。忽然,院子里响起口哨声,一听就知道是“黑蛋”吹的。这是我们趁中午大人们午休时,偷着出来玩约定的暗号。我兴奋极了,悄悄地翻起身,看看外婆睡着没有,先是轻轻地咳一声,见外婆没有反应,又用大一点的声音再咳一声,外婆还是没反应,我相信外婆睡着了,就赤着脚,光着屁股悄悄地往外溜。因为害怕开门时把外婆惊醒,就用一块破布垫着门脚,轻轻地拨开一条门缝,挤着身子逃了出来。

我和“黑蛋”“老板球”“闷葫芦”四个小家伙一口气跑到小河边,高兴得像小鸭子见了水,扑通扑通跳了下去。

这天的太阳可真毒,晒得小河里的水直烫屁股,我们游啊游,快活极了。

忽然,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上边的河水里慢腾腾地向我们游来,“黑蛋”眼尖,大叫一声:“快看,那是啥东西?”

大家从水里一跃而起,定眼一看,原来是一只背着黑甲壳的大老鳖。小伙伴们吓了一跳,尽管我们都知道它叫鳖,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家伙。那只大鳖浑身上下黑乎乎的,鳖头高高抬起,鳖脖子弯曲着向上翘着,上边长有许多鳝鱼般的黄色斑点,样子有些可怕。大老鳖的两只小眼睛瞪着我们,好像挑战似的,四只鳖爪子不紧不慢地划着水,就像是一艘甲壳状的小游船,大老鳖不紧不慢地划着水,似乎根本就没有把我们这帮小家伙放在眼里。

我们吓得跳出水来,站在沙滩上瞅着它,眼看就要游到身边了,“闷葫芦”吓得哆嗦起来,拉起我就跑。

“老板球”和“黑蛋”胆子大,看清是只大老鳖后,就不怕這家伙了,两个小子一前一后跳下水去围截它。这一下该轮着大老鳖慌了,刚才那一副悠然自得的大度模样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下子变得慌不择路了。鳖头、鳖脖子也不再向上翘,而是伸得长长的,带着笨重的躯壳逃命起来,四条鳖爪子也像疯了似的拼命划水,早已没有了刚才的模样。

原以为老鳖是个走路慢腾腾的东西,想不到被逼急了,在水里跑起来竟像鱼一样快,怪不得老鳖也叫甲鱼呢。眨眼之间,大老鳖就逃出去了老远。

我和“闷葫芦”这才缓过神来,但不敢下到河水里去捉它,就站在沙滩上顺着鳖跑的方向追起来,一边追,一边大喊大叫:“‘老板球,快捉着它,‘黑蛋,抓着它呀!”

“老板球”的模样看着“板球”,其实一点也不“板球”,关键时刻反应还挺快的,听我俩这样一咋呼,就飞快地跳到河里追起来。

“黑蛋”也跳下了河,两人很快就追上了这只鳖,前后夹击把它围着。

俗话说,鳖急了也会咬人,这话可是一点不假的。这时候,大老鳖已经跑累了,嘴里开始喘气,一喘气,水里就冒出气泡来。

急红了眼的鳖,见清清的河水里无处藏身,干脆趴在水里不动了,鼓着一双因为充血变得发红的眼睛,嘴巴张得大大的,露出了鳖舌头和坚硬的牙床,做出要咬人的样子,嘴里发出唧唧的怪叫声。不知它是害怕,还是在骂人,那样子凶巴巴的很吓人。由于河水浅,跑累了的鳖,像一块黑石头一样,趴在那里不能动弹了,瞪着眼与我们对峙着。

我和“闷葫芦”依然站在沙滩上大喊大叫,却不敢下水去靠近它。这时,“黑蛋”从河里摸出一块尖利的石头,对准鳖的甲壳猛地砸下去。咚的一声,鳖盖上落下重重的一击。大老鳖冷不防挨了一家伙,又慌忙跑开了。这一击可能是致命的,它已经跑不快了,跑着跑着就四脚朝天翻了盖。

“老板球”真有个板球劲儿,见老鳖受了伤,扑通一声趴到水里去,把大老鳖死死地压在了身子下边。

“老板球”这一招也真狠,猝不及防的鳖,吓得把鳖头缩到了肚子里。

“老板球”真是好样的,两只手一用力,就把鳖从水里摔到沙滩上,我和“闷葫芦”赶紧往后退,跑得远远的。

鳖翻了盖,四条腿胡乱地在空中乱舞,眼睛也没有刚才那么凶了,伸着鳖头在地上打滚。

“黑蛋”和“老板球”高兴坏了,一齐扑上来捉鳖。忽听哎哟一声,“老板球”妈呀、妈呀地叫起来,原来是这只急疯了的鳖,突然张嘴咬着了他的手指头,是右手的那个大拇指,疼得“老板球”大哭大叫。

知道了吧,鳖急了还真的会咬人哩。

赵二舅和他的瓜

二舅赵二虎,并不是我的亲舅舅,是外婆家的隔墙邻居,他与外公是同姓本家,按辈分我叫他舅舅。赵二舅是个古怪的老头儿,五十多岁了,四方脸,花白胡子,人长得瘦,个子也矮,除了冬天戴着帽子外,其他季节里总是剃个光光的“葫芦头”,背地里我们都喊他“葫芦瓢”。

赵二舅人长得瘦小,身体却结实得很,五十多岁了,走起路来仍是一阵风。他脾气古怪,话语很少,偶尔冒出几句话来,好像都带有火药味。小孩子看见都怕他,可他偏偏爱留个山羊胡,我们觉得很好玩,总是躲到远远的地方偷看他。

赵二舅个子不大,嗓门儿却高,咳嗽一声老远都能听得到。因为家里穷,五十多岁了还是个老光棍儿。由于没有女人,他自然没有小孩子,我们很少去他家玩,偶尔跑去一次,他讨厌我们叽叽喳喳地瞎吵闹,虽然不理我们,也从不撵我们走,但总是瞪着眼。

一次,我们在他家房子后面玩耍的时候,发现挨着他家房子的槐树上有一个很大的马蜂窝,几个小家伙一嘀咕,决定趁天快黑的时候,烧了这个马蜂窝。“疤瘌眼儿”从家里偷了一根长竹竿,“闷葫芦”从家里悄悄地带来了一盒火柴,我们把一捆干柴绑到竹竿上烧了马蜂窝。马蜂窝烧掉了,但马蜂没有全烧死,剩下的扑下来蜇我们,蜇得我们嗷嗷叫,想不到马蜂蜇人会有这么疼。

由于遭到了马蜂的攻击,持竹竿的“疤瘌眼儿”疼得直叫唤,手一抖就把带了火把的长竹竿掉在了赵二舅家的破草房子上。眼看着房子冒了烟,我们手足无措起来,正巧赵二舅挑水回来,情急之下,一桶水泼了上去,火熄灭了。赵二舅却气坏了,操起挑水的勾担把我们撵出去老远,一边追,一边骂,“这群野孩子,尽会害贱人。”

赵二舅不喜欢我们,我们也讨厌他,看见他了就躲着走,背地里喊他“葫芦瓢”,叫他“老山羊”。小孩子们不喜欢他,大人们却都说他好,脾气虽然倔,人却实在得很,干活从不偷懒。无论谁家有事,叫一声就赶过去帮忙。他也乐意帮忙,不管替谁家干了多少活,从不吃人家一口饭,更不收人家一分钱。也有感到过意不去的人给他塞盒烟,可他死活不收,让得急了,他就发脾气,更不爱听别人的感谢话,临走时撂下一句:“下力人,下点力气算个啥?”

村子南边有一块生产队里的西瓜地,看护这片瓜地的“瓜板”就是赵二舅。

一天午饭后,我们又趁着大人们午休偷偷地跑出来,几个人一商量,决定去偷瓜。这个主意又是“疤瘌眼儿”出的,但我们都赞成。他的话音刚落,小家伙们的口水都流了出来。

头天刚下过一场雨,西瓜地里又湿又热,中午的毒太阳一晒,西瓜秧耷拉了下去,一眼望去,满地里都是露着肚皮的大西瓜。

赵二舅带了铺盖住到地边搭起的瓜棚里,他像监狱里的看守似的,日夜不停地在西瓜地四周巡逻,深更半夜里还要起来用长电筒来回照,生怕有人偷了瓜。他手里有一把钢叉,不过那叉不是叉人的,是用来吓人的,主要还是用来对付夜间蹿出来偷吃西瓜的野猪獾,这东西害贱人,它不仅吃瓜,有时会咬断瓜根,瓜根一断,整颗西瓜就枯死了。

“疤瘌眼儿”眼馋地望着西瓜地,脑瓜子飞快一转,便来了主意。他让我和“李大牙”在地头“站岗放哨”,“闷葫芦”和“黑蛋”下地偷瓜,他自己和“大头”蹑手蹑脚地潜伏到赵二舅的瓜棚边。

“疤瘌眼儿”和“大头”踮着脚尖轻轻地来到瓜棚旁,听到赵二舅的呼噜声,知道他睡熟了,心里乐坏了,就朝“闷葫芦”和“黑蛋”招招手,二人看见信号,偷偷地摸进西瓜地,一人摘了一个大西瓜抱起来就跑。可能是兴奋,也许是做贼心虚太紧张了吧,说好的要悄悄地干活,可这俩小子摘到西瓜后抱起来就跑,眼看就要跑出瓜地了,跑在前面的“闷葫芦”却被瓜秧绊倒了,怀里抱的那个大西瓜啪的一声摔了个稀巴爛,这是个熟透了的大西瓜,摔烂的一瞬间,发出了很大的响声。

这下子可糟了,熟睡中的赵二舅突然被这响声惊醒了,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走出瓜棚四下瞭望,一眼就看见是村里的几个娃子在偷瓜。赵二舅高声叫骂着跑过来要抓贼。“疤瘌眼儿”先是一愣,接着就迅速给“大头”使了个眼色,自己则胆大包天地从瓜棚边蹿出来抱住了赵二舅的腰。

“大头”见状,胆子也大了起来,他也蹿了出来,上去抱住了赵二舅的腿,这俩家伙平时就胆大,想不到竟然胆大到这种地步。赵二舅被突然蹿出来的两个小家伙吓了一跳,弄清情况后就扬起手来拍打他俩的屁股,一边打,一边大叫起来:“抓贼啊,抓贼啊……”

赵二舅的声音大得很,在空旷的田野里响得很远,“疤瘌眼儿”和“大头”再胆大毕竟也是做贼心虚,何况又是两个小孩子。赵二舅一叫,他俩就害怕了,松了手撒腿就跑。

赵二舅气得快岔了气,他知道追不上这帮坏小子,一边骂一边向村里走去。

“闷葫芦”的那个西瓜摔烂了,可“黑蛋”偷的那个瓜任凭赵二舅怎么喊,他都没有舍得丢下它。我们几个小家伙一边跑,一边轮流抱着它,一口气逃到了村子西边的竹林里,个个累得喘粗气。钻到竹林深处,小伙伴们围着这个大西瓜又是看又是摸,高兴得手舞足蹈。

欣赏完我们的战利品,“疤瘌眼儿”几拳头下去,大西瓜就碎成了几大块,大伙争先恐后地抢着吃起来。不一会儿工夫,大西瓜就报销了,瓜皮也被啃得透了亮,满是牙印子地扔了一地。

过了西瓜瘾,赵二舅却跑回村子里告了状,队长把我们几个娃子们的家长集起来训了一顿,还要罚扣工分。那天晚上,我们几个小家伙惨极了,挨骂挨打一个也没逃脱掉。尤其是带头的“疤瘌眼儿”,听说他老爹脱了鞋子打屁股,疼得他好几天都不敢再出门。

外婆也是在这天晚上第一次打了我,而且打得还很凶,自记事以来,外婆从没有对我发过这么大的火,更没有打过我一次。先前也做过许多错事,她顶多只是骂几句。有时也想打,扬了扬巴掌就又放了下去。但这次却动了真,骂了还不算,脱了裤子打屁股。一边打一边骂,“打死你这个贼娃子,这么小就做贼,长大了还不翻了天。”我痛得大哭大叫,心里感到很委屈。外婆气消了后,又把我搂在怀里头,对我说:“小五啊,你知道外婆为啥打你吗?”我气呼呼地说:“不知道。”其实,那时候是真的不知道。

外婆说:“人再穷,也要有志气,饿死也不能做贼呀,从小要是养成了坏习惯,长大就改不了,我要是不把你看管好,给你妈养个贼娃子,你让我怎么见人呀。”

我不懂外婆讲的这些道理,只是一个劲儿地哭,外婆心疼起来,把我搂在怀里边,自己也掉了泪。

外婆说:“小五,你要是想吃瓜,给外婆说一声,把咱家的大公鸡卖了,我也要给你买瓜吃,你怎么能去偷呢?”

外婆的话,我不是很明白,但知道自己干的不是光彩事。

外婆的往事

外婆生于一九一六年腊月二十八,属龙的,娘家住在离外公家三十多里的一个叫李家洼的深山区,祖上几代都是佃户,穷得叮当响。外婆的母亲生了六个闺女,但她还要坚持生,非要生一个儿子续香火,可第七个生下来还是个闺女,外婆的父亲就把刚出生的七闺女送人了。外婆的母亲伤心欲绝,为此大病了一场。在那个年代,吃饱饭都不是一件容易事,哪里还有闲钱买药呢?外婆的母亲就这样死掉了。

外婆的母亲去世后,家里的状况更是雪上加霜,一个穷佃户怎么也养不起六个孩子,于是,外婆的父亲便把两个小闺女送给了好心人收养。外婆排行老四,从此就成了家里的老幺。

后来,家里的日子好了一点,外婆的三个姐姐也出嫁了。当年被送人的三个小妹妹也托人捎来信儿,说养父母对她们很好,日子能够过得去,她们了解了自己的身世,也非常感谢她们的父母。尤其是收到老七的来信时,外婆的父亲两眼泪花,老泪纵横,回想着往事一幕幕,看着眼前的外婆,暗下决心一定要为这个留在身边的女儿找个好人家。

外婆长到十九岁时,出落得亭亭玉立,她十分勤快,包揽了家里全部家务活,把老父亲照顾得很好。没过多久,在媒人的介绍下与十八岁的外公定了亲。当时,外公家很穷,但是外婆的父亲并不嫌弃,他看重的是外公的勤劳和朴实,相信婚后小两口一定能把日子过好。外公也喜欢上了外婆,他发誓要让外婆过上好生活,定亲不久便外出学手艺。

两年后,外公回到村里,将外婆风风光光地迎进家门。虽说日子过得不富裕,可外婆和外公一辈子琴瑟和鸣,恩恩爱爱。

…………

在我的记忆里,外婆没有闲着的时候,除了干家务,还要割草喂牲口,晚上还要在油灯下不停地纺花。好多次我半夜醒来,看见她还在那里吱吱扭扭地纺花,家里边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她的纺花声,一家人的被褥衣服全是靠外婆的纺花车和织布机做出来的。

外婆做得一手好针线活儿,她会剪花、扎花、做鞋样,织花格子布,尽管都是些粗布衣,穿出去村里人都夸好看。外婆做的鞋更结实,针脚密,鞋底子纳得厚,尤其是给我做的平口小布鞋,穿起来舒服极了。

外婆育有母亲和舅舅两个儿女,舅舅家有四个孩子,除了照顾我,舅舅和舅妈下地干活的时候,她还要帮助照看那几个和我差不多大年龄的孩子。但自从母亲把我送来后,外婆似乎变了心,显得对我这个外孙格外亲,偶尔做了点好吃的,总是先让着我吃。有时为了让我吃独食,她会把好东西藏起来,表姐和表弟问她要,外婆总是说:“就你们吃嘴,早就没有了。”时间久了,舅妈看出了破绽,常为这些事和外婆闹别扭。

一次玩耍时,为争一个玻璃扣子,我和表姐打了起来。表姐大我三岁,我当然不是对手,她把我摔倒在地,手指甲抓破了我的脸,起了好几条红印子,疼得我嗷嗷叫。

外婆听到哭声,二话不说,拿起鞋底子就朝表姐的屁股上打,正巧被割草回来的舅妈看见了,气得她脸色发青,两个人就在大门外吵了起来。

舅妈撂下草筐子把表姐抱走了,临走时气愤地朝外婆喊:“你这个偏心眼的老太婆,你就跟着你外孙过吧 ,等你老了看谁养活你。”外婆也不示弱,叉着腰跟舅妈吵。她说:“不养活算了,大不了我要饭吃。”

舅妈气呼呼地走了,外婆立刻换了笑脸,一边给我擦眼泪,一边把藏起来的花生找出来给我吃。

护犊子

一个冬天的夜晚,天上的月亮把小山村照得如同白昼,我们一群小孩子在村子里疯跑着玩“捉迷藏”。十几个小家伙分成两批,一批人藏起来,另一批人去捉,捉着谁了就在头上敲他的“栗壳子”。

玩了大半夜,藏起来的人都被捉了出来,可就是找不到“黑蛋”藏哪儿去了。大家就合起来去捉他,原来他藏在了四妗奶家的柴火垛里。“黑蛋”把柴火垛挖了一个洞,钻到了洞里边。但却像螃蟹打洞似的在洞外边留了痕迹,这才被我们发现了。我是第一个看出破绽的,由于过于兴奋,一脚就踢开了洞口的伪装,钻进去揪着耳朵把他拉了出来。

谁知“黑蛋”却恼了,抬手给了我一个“栗壳子”,本来讲好的抓着谁了敲谁的“栗壳子”,我还没敲他,他却给了我一家伙。我哪里肯吃这哑巴亏,就和他打起来。

别看“黑蛋”胆子大,但他自知理亏,小朋友们都跑过来指责他,大家伙围上来敲他的“栗壳子”。混乱之中,“黑蛋”朝我手上咬了一口,本来他先咬了我胳膊,但棉袄太厚没咬着肉,他就朝我的手背上下了嘴。这家伙长着一对小虎牙,下嘴又狠,我的手被他咬破了,鲜血直流。

我们平时在一起玩得很好,没想到这家伙恼了下口这么狠,我疼得哭起来,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朝他砸去,石头落了空,没有砸到他,“黑蛋”却逃得无影无踪了。

我托着受伤的手哭着回家了,外婆看见了,吓了一跳,抓了一把白面糊在我手上,又急忙找了一块布给我包扎起来,拉着我气呼呼地跑到“黑蛋”家,不由分说地就朝站在门口张望的“黑蛋”屁股上打了几巴掌,一边打一边骂:“打死你个小狗娃,打死你个小狗娃。”

“黑蛋”奶奶当时正在屋里的油灯下纺花,听到外面有动静就跑了出来,见是外婆打了她的孙子,这还了得,两个老太太就吵了起来。

外婆说:“你咋养个狗娃子,放出来咬人哩?”

“黑蛋”奶奶说:“你这个老气婆子咋就这么护短哩,小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一个巴掌拍不响,你家小五要不打我家‘黑蛋,他咋会咬他哩?我家‘黑蛋轮不着你来打。”

外婆說:“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家小五先打你家‘黑蛋啦?”

“黑蛋”奶奶说:“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我还看见你这个老不死的老太婆打了我家‘黑蛋。”

外婆气急了,说话就把不住嘴了,蹦起来跳着骂:“你这个老太婆,算你的狗眼尖。”

两个老太婆本来是你一句我一句地吵骂着,谁知外婆恼急了骂出了狠话,这一下把“黑蛋”奶奶也惹恼了,两个老太婆叫喊着要撕烂对方的嘴,若不是邻居出来劝,她俩差点打起来。

大人们的事我们不懂,没过几天我和“黑蛋”又跑到一起玩去了。但外婆和“黑蛋”奶奶却成了“仇人”。有很长一段时间,两人再见面时谁也不理谁,背地里还互相翻对方的闲话,搞得我和“黑蛋”也很无奈。不过,我俩都知道,两个老太太之间能有什么恩怨呢?无非就是“护犊子”罢了!后来,外婆与“黑蛋”奶奶和解了,我和“黑蛋”都很开心。

善良的外婆

记得有一年冬天,刚下了一场大雪,寒冷的早晨里,一个讨饭的叫花子来到外婆家,他看起来有六十多岁了,穿得破破烂烂的,胳膊上挎着破篮子,手里拉着竹棍,腰间束根稻草绳,破棉袄上的棉花露在外边,一双早已被雪水浸透的破棉靴,为了防止雪天里路滑摔倒,鞋子的中间系着稻草绳。他脚上的那双棉鞋早已磨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

外婆家养的那条大黑狗看见他就叫起来,我也很讨厌他,捡了一条小棍子赶他走,大黑狗见状,蹿上去咬着了他的破棉裤。

外婆当时正在织布机上织布,听到外边的狗叫声,跑了出来,一看是我在赶一个讨饭的叫花子,她夺下我的小木棍,啪啪啪地朝黑狗打过去,狗叫唤着跑远了。外婆转过身来又打了我的屁股。我弄不清咋回事,心想,赶一个又老又脏又丑的破要饭的有什么错呢,委屈得哭起来。

外婆不理我,却走到那讨饭的老头子跟前问道:“老大哥,这么冷的天,你咋还出来讨饭呢?”

老头子不说话,哇哇哇地比画着,原来,他是个哑巴。

那时的乡村,像他这样的讨饭人,隔几天就会来几个。

外婆见讨饭人是个哑巴,也就不再问什么了,急忙上前把他拉到屋子里,生火给他取暖,又把外公的旧棉袄、棉裤、棉鞋找出来让他换上。外婆用手给他比画着,拉着我去了灶房,意思是一个女人家不能看着他换衣服,让他自己快把这破衣服换下来。

讨饭的哑巴老头把衣服换好后,感激地坐在火堆旁流眼泪,见外婆进屋,双手合十给外婆跪了下去。外婆急了,扭着脚快步跑上去把他搀起来,说道:“大哥,你这是干啥哩,都是穷苦人,何必要这样。”

外婆又给他煮了一碗热面,热了两个黑馍头,看着老汉狼吞虎咽地一口气吃完了,她这才放了心,自己却早已哭成了泪人。

我不知道外婆为啥对这个讨饭老头儿这么好,又是给他送棉衣,又是给他生火烤,做饭给他吃,还为他伤心落泪。

外公收工回来后,外婆把讨饭老头儿的事说给外公听,外公是个十分实在的老好人,俩人商量了一会儿,决定先把讨饭老头儿留下来,让他住几天再走。那天晚上,讨饭老头儿就住在了外婆家。几天后,天放晴了,外婆又给他蒸了一锅黑馍头,才和外公一起把他送走。

讨饭老头儿的模样我早已记不清楚了,但他临走时的那个场面我至今却依然记得,当外婆、外公把他送到村口时,老人家哭得像个泪人似的,虽然他不会说话,但他心里却明白,知道自己遇到了善良人,嘴里不停地哇哇着,双手又是比画又是作揖,弄得外婆跟亲人离别似的跟着哭。

外婆吃过许多苦,知道苦日子的滋味,但她却有一颗善良的心,每当看到讨饭的人,她就会想自己小时候的光景,每逢这时,她都要想法去帮助。

尽管那时的日子艰难,可外婆却很知足,甚至还有一种幸福感。她常说:“你们这一茬娃子们真有福气,生在了新社会呦!”

说这话时,外婆总是舒服地躺在摇椅上,手里摇着蒲扇,眯缝着眼睛,满含笑意。

外婆给我讲的旧社会的那些事,我只能当故事听,但又隐约能感觉到外婆年轻时所身处的那个年代的艰苦与不易,由此造就了外婆如此善良而又知足感恩的性格。

表叔苦娃

外婆有一个亲表叔叫苦娃,这苦娃的命和他的名字一样苦,十六岁那年山里下暴雨发洪水,冲走了他家的房子,淹死了他的爹娘,所幸的是那天他和妹妹兰花去了亲戚家,才幸免于难。命保住了,但苦娃和兰花却成了孤儿。亲戚家也穷得揭不开锅,养活不了他们,两年后就把兄妹二人送到当地的一户人家去放羊,给他们兄妹二人找了条活路,尽管晚上兄妹二人和那群羊一起睡在羊圈里,但也算是有了安身之地。

一天傍晚,苦娃和兰花放羊回来,把羊群赶进羊圈后,数了数发现少了一只羊,兄妹俩害怕雇主知道了扣掉他们的口粮,慌忙去到山里找。一直找到后半夜,才在一个山洞里找到了那只羊。可羊已经被山里的狼吃得只剩下了骨头架,要不是羊头上的记号,兄妹俩还认不出来呢!此时,他俩害怕极了,回去后怎么向雇主交代?挨打挨骂事小,要是让他们赔,他们哪里赔得起?

雇主还是知道了这件事,但念及兄妹俩年少没经验,并没有过多的责骂,但要他们赔偿一只羊,并且打算不再雇佣他们了。可苦娃哪里有钱赔偿呢?最后只得由亲戚出面替兄妹二人赔偿了雇主一只羊,兄妹俩才得以脱身。就这样,苦娃又带着妹妹离开了家乡。

苦娃带着妹妹离开了家,本想再找家雇主做活养活妹妹,谁知,一切都不如愿,二人处处碰壁,有时还会遇见些对兰花心怀不轨的人。万般无奈,兄妹二人只得以乞讨为生。

一次,苦娃讨饭路过一个大户人家的门口,这家人养的护家犬突然蹿出来冲着苦娃狂吠,苦娃本能地后退着,由于长期挨饿导致身体虚弱,苦娃摔倒在地,被冲上来的恶犬咬伤了。主人家本想带他去医治,可苦娃顾不得自己的伤,求狗的主人给了他一些吃的,便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当时,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要让妹妹能够吃上一顿饱饭。

我想,这就是为什么外婆碰到讨饭的过路人,总要让他们吃上一頓饱饭的原因吧。在我的记忆中,只要家门口有人来讨饭,她总会想方设法给他们弄吃的,弄穿的。家里实在没有了,她就出去借,借了粮也要送给这些讨饭人。外婆借东西有个规矩,人家给她半瓢米,归还时,她总要还人家一满瓢。

外婆说:我的父亲讨过饭,我的亲戚们讨过饭,灾荒年代,我和你外公也讨过饭,因此,我不敢看见讨饭人,一看见就心酸。

我这才终于明白了,外婆为什么对来家里讨饭的人那么好。

原来如此啊!

这就是我的外婆,一个百般疼爱我,一个对我做了“小偷”一点也不手下留情,一个为了我受点欺负,不顾一切去和人家吵架,一个见了叫花子就流泪的外婆。

山村趣事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我在外婆的小山村里长到了七岁,在外婆的呵护陪伴下到了上学的年龄。

外婆小时候家里穷,一辈子没上过一天学,她说自己是个睁眼瞎,一个字都不认识,连自己的名字也认不出来。

生产队里分粮食,粮食堆上要贴上户主的名字,一次外公不在家,队里分了几斤芝麻,外婆去打麦场里领,可她找不到哪是自家的。

外婆是第一个来的,场里只有分芝麻的队长、会计、保管三个人。这三个都是年轻后生,按辈分他们都叫外婆婶子的。

外公是根独苗,但在近门宗族里却排行老九,因此,人们见了外婆就喊她九嫂,九娘、九婶、九奶,村子里没有人知道外婆的名字叫什么。

其实,外婆在娘家时是有一个名字的,叫李桂香。但到了丈夫家就几乎很少叫闺名了,姓张的就叫张氏、姓李的就叫李氏。续家谱时是这样,去世埋在坟墓里,墓碑上刻的仍然是张氏、李氏。这就是那个时代女人们的命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一切听天由命,一点也由不得自己。

生产队会计赵二麻子平时爱开玩笑,看见外婆进了场,他知道外婆不识字,肯定找不到哪是她家的芝麻,就笑眯眯地跑过去,在外婆家那堆贴有外公名字的白纸条上,画了一只老公鸡。

外婆到了场里,东瞅瞅,西瞅瞅,在场上转了几圈子,就是找不到哪堆芝麻是她家的。以前生产队里分东西,都是外公来领的,外公也没上过学,但他能认识自己的名字。分粮食或分其他什么东西时,外婆总是跟在外公后边取,外公说哪堆是他家的,外婆就去哪堆拿。今天临到她独自上场,麻烦就来了,白纸黑字写得再清楚,可惜她是个睁眼瞎。

没有办法了,外婆就找会计问,她说:“二麻侄子,哪堆芝麻是我家的?”

赵二麻子一本正经地说:“九婶,芝麻堆上有条子,条子上有名字,你自己去找吧。”

外婆说:“去你老丈母那个脚,你不知道九婶是个睁眼瞎?”

外婆有时也幽默,特别是一些晚辈和她开玩笑或是惹她生了气,她总爱骂“去你老丈母那个脚”。有时我让外婆开心了,或是惹她生了气,她也会这样骂我。

我问她:“外婆,啥是老丈母?”

外婆哈哈大笑,“老丈母就是老丈母,是你媳妇她娘。”

我说:“外婆,媳妇是谁?”

外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捏了捏我的脸蛋说:“傻瓜蛋子,媳妇就是媳妇,长大了你就知道了。”

看着我依然好奇的模样,外婆的笑声更响了。

赵二麻子故意卖了乖,讨好地对外婆说:“九婶,我知道您老不识字,怕您找不着,就给您老的芝麻堆上做了个记号。”

外婆说:“啥记号?”

赵二麻子说:“老公鸡,您该认识吧?”

外婆嘻嘻一笑说:“你娃子笑话你婶子哩,不识字我还能不认识老公鸡?老母鸡俺也认识。”

说完,自个儿也笑了起来。

赵二麻子说:“那你就去场里找,那个芝麻堆上的白条子上有个老公鸡就是你家的。”

外婆笑呵呵地走开了,果然找到了她家的芝麻堆。芝麻找到了,但她想了想,心里似乎有点窝气,冲着赵二麻子直骂娘:“二麻子,俺是老公鸡,你爹是老母鸡。”

哈哈哈哈……

赵二麻子笑得快岔了气。

自此以后,生产队里分东西,赵二麻子都要在外公的名字旁多画一个老公鸡,免得外婆来了再找他麻烦。外公从此又多了一个绰号,平辈们背地里叫他“公鸡九哥”,晚辈们叫他“公鸡九伯”“公鸡九叔”“公鸡九爷”。

外公脾气好,管他公鸡母鸡的,根本不去理会,外婆却气得慌,看见一次,骂赵二麻子一次,但也没办法,哪一次不见了老公鸡,她就找不到自家的东西。

王老庄上学记

外婆吃了不识字的亏,我一到上学的年龄,她就催促我赶紧去上学,把我送到了离家六里地的王老庄学校去。

王老庄学校是当时公社里办的一个公家学校,学校里有二十多间破草房,天下雨的时候,房子里漏雨,老师们要拿脸盆去接水。

学校有十几个老师,小学和初中混在一起,学生们都是来自附近村子里的农家子弟,开设有小学一至五年级,初中一至二年级的课程。每个班有三十多个学生,算起来有二百多人。

王老庄是附近山区里比较大的一个庄子,四面环山,但村子里的地势却平坦,村里边住的人口多,是当时的王老庄大队部所在地。

从前,村子的四周筑有土寨墙,主要是防土匪的,那些年月里兵荒马乱,山里土匪多,成天进村干坏事。建了寨墙后,村里的青壮年每天晚上轮流到寨墙上去打更,土匪一来,就哐哐哐地敲锣,听到锣声响,年轻人就带上土枪、土炮、梭镖、长矛上寨墙护村子,最让土匪们害怕的是寨门和寨墙的重要部位都筑了土炮楼,没有钢枪钢炮的小杆子土匪是轻易不敢进寨的。

后来,土匪被剿灭了,寨墙便没有了用场,坍塌得不成样子,但远远望去,仍像一座废弃的城堡,我就是在这个破寨子里上完了五年小学。

那时候的功课很简单,小学只开有语文、算数、音乐、美术、劳动、体育几门功课。由于山高路陡,小学没有早自习和晚自习,上午三节课,下午二节课。教材也很简单,基本上没有什么课外作业。所以,大多数时间大家都是在玩耍。

下课和放学的时候,是我们最开心的时刻,女孩子们抓石子,踢毽子,蹦房,男孩子们打陀螺,推铁圈,叨鸡。

以前是一个村子里的孩子在一起玩,上了学是几个村子里的孩子们在一起玩,人多了,是非也就多起来,骂架、打架是常有的事。

男娃们好起来形影不离,但一言不合就摔跟头、打架,女娃们常常为争一个好看的小石子几天不搭腔。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们班里有个外号叫“孙猴子”的家伙,瘦高瘦高的,整天上蹿下跳地像只小猴子。这家伙喜欢学孙悟空耍棍子,由于他姓孙,大家背地里都叫他“孙猴子”。

一次下课后,“孙猴子”又在那里耍棍子,虽然耍得难看,但大家都喜欢看热闹,就站在旁边看他耍。看着,看着,“孙猴子”一棍子打到了我腿上,我哪里肯饶了他,捡起一块小石头就朝他砸去。

石头正巧砸在“孙猴子”的裤裆里,这一下惹恼了他,抡起棍子就朝我打过来,我起身就跑,“孙猴子”在后边追。

我们村里的几个小伙伴看见“孙猴子”拿着棍子撵我,立刻冲出来截住他,“疤瘌眼儿”“老板球”“黑蛋”“闷葫芦”“小樱桃”都不依了,一齐冲了过来,夺下了“孙猴子”的棍子,并把他揍了一顿。

“疤瘌眼儿”是我们的孩子头,别看他有时也欺负我们,但若遇到外村的孩子欺负我们时,那可是不行的,他会拼命去保护,甚至去打架。这家伙长得比学校里同龄的孩子都要高大结实,打架下手狠,敢硬拼,所以在我们的班级里,没有哪个学生敢惹他。

夺了“孙猴子”的棍子,“疤瘌眼儿”又给了他一拳,这一下“孙猴子”村里的几个小伙伴们也不依了,冲过来就和我们打了起来。

那时,一个小山村就是一个生产队,每个生产队里基本上都是些同姓的族人。人虽穷,但队里的人却抱团得很,大队下来任务,生产队男女老少齐上阵,争先进,扛红旗,一张奖状,一个大红花就能让人无比自豪。河里涨大水破了堤坝,队长一敲钟,人们会自觉地摘下自家的门板堵洪水。谁要是摘了集体的辣椒、茄子、偷了玉米、拔了萝卜,一个小学生看见了,就会跑到生產队里去报告。起房盖屋等重要的事情需要找人帮忙,大家也都是互帮互助,从不要一分钱,顶多抽支烟,管顿饭。

外婆村子里的仓房屋门前有一棵大榆树,树上有许多喜鹊窝,老鸹窝、马蜂窝,更有一口大钟,遇到一些重大的事情,队长就在树下敲钟,钟声一响,人们会立刻丢下饭碗,丢下手里任何要紧的事,飞快地集合到大树下。平时没有什么大事的时候,这里就成了全村人的饭场,每到吃饭的时候,大人小孩们都爱端着饭碗聚到这里来吃饭,一边吃,一边谈论着一些开心的事。一些上了年纪的人还会趁吃饭的时候给大伙讲些稀奇古怪的故事,抬杠抬得面红耳赤,说笑话、猜谜语逗得人欢天喜地。一些爱和嫂子们开玩笑的人,会被嫂子端着饭碗撵得满场子跑。尽管那时大家都很穷,每家每户吃着几乎是一样的红薯饭,但那其乐融融的饭场里却充满了欢乐和开心。谁家偶尔炒了点好吃的菜,吃饭时会端到这里来和大家一起分享,你给我夹一筷头子油水稍大一点的萝卜丝,我给你碗里丢一块儿炕焦了的辣椒饼,那个亲热劲,就像一家人。

两个邻村的小学生打群架,早有同学飞跑着报告了老师和校长。校长大喝一声,扬言要开除人,这才平息了这场“战斗”。

放学后外婆听说了这件事,可把她吓坏了,掀起衣服把我浑身上下看个遍,没有发现伤着哪里,这才放了心。可她气难消,就把我骂了一顿。既责怪又心疼地说:“小五啊,你都三年级的学生了,咋还这么不懂事,你教我怎么放心啊。”

我感到很委屈,反驳道:“不是我找事,是‘孙猴子先打我的,不信你到学校里问问去。”

第二天,外婆还真跑到到学校里问情况,同学们都说不是我的错,是“孙猴子”故意找我茬。

外婆弄清情况后,心里气不过,就找校长去论理。

进了校长门,外婆开口就说:“你这校长咋当哩,教出来的学生打群架,要是把我外孙打坏了,我可饶不了你。”校长满脸赔着笑,又倒茶又道歉,搬个凳子让外婆,外婆不理会他,气呼呼地站在那里讨说法。

校长早已调查了事情的原因,他心里已经有数了,见外婆找上了门,知道不给她一个说法过不了关。但小学生们打架是常见事,他见得太多了,处理的也太多了,什么样的家长他没见过。

校长怕外婆麻缠不论理,吵起来造成不好的影响,皱了皱眉,计上心来。外婆的话音刚落,校长立刻收了笑容,理了理头发,摆出校长的威严架势吓唬外婆说:“事情我已经弄清了,不管谁先动的手,打架就是犯校规,有理三扁担,无理扁担三,一会儿学校开大会,两个学生都开除!”

校长这一招也够灵的,一下子就把外婆吓着了,一听说为这件事要开除人,外婆立刻蔫了下去,不争不吵了,转过来赔着笑脸向校长赔不是。外婆说:“校长啊,都是我的错,我回家好好管教我孙子,你大人不跟小人怪,可千万别开除我孙子啊!”

看到外婆服了软,校长心里偷着乐,但却不敢笑出声,依旧十分严肃地说:“念起你这么大岁数了来为他求情,孩子回去后要好好教育,像这样的事情以后决不能再犯,这次看在您老的面子上就饶了他,下次再遇到,谁说也不行。”

外婆千恩万谢地离开了学校。

后来,校长又让人捎信把“孙猴子”的母亲也叫到学校里,用同样的方法“收拾”了她。自此后,孙猴子扔掉了“金箍棒”,安分老实起来。外婆更害怕校长把我开除了没学上,上不了学就会和她一样是个睁眼瞎,那可就事大了,便对我不放心起来,生怕再出现第二次,整天提心吊胆的。

但每天都这样担惊受怕也不是办法,外婆便决定接送我去上学,自此以后,她不管刮风下雨,每天都要跑好几里山路接送我。在那个年代,孩子们上学是没有人接送的,上学的时候一个村子里的孩子结队而去,放学时又结队而回。外婆是她家那个村子里,也是我们这个学校里唯一的一个接送学生的家长。

就这样,外婆把我从小学三年级一直接送到小学毕业。那时,外婆已经是六十岁的人了。

一个老太太每天要来回走那么远的山路,真不知道她从哪里来的劲。可那时年龄小,不知道心疼人,偶尔外婆接我时来晚了,我还冲她怄气,一路上噘着嘴不和她说一句话,外婆却从不见怪,总是笑眯眯地牵着我的手。

第一次分离

那时候,小学实行的是五年制,五年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我已经长到了十二岁,该上初中了。家里边的哥哥、姐姐也长大了,父母已经腾开了手,决定把我从外婆家接回去上初中。

那是暑假的一天中午,母亲回到外婆家,告诉外婆说要把我接回去上初中,外婆坚决不同意。她说:“咱家学校里有初中,在哪上初中不都是个初中吗?为啥非要把小五接回去?”

母亲说:“孩子长大了,家里的那个初中在镇上,条件比咱家的好,对孩子上学有好处。”

可外婆就是不听,说什么也不让母亲带我走。

当时,我正在吃饭,母亲走过来跟我说:“小五,听妈的话,跟妈回去上学吧。”

我看看外婆,见她在流泪,不知说什么好。

在外婆家的这么多年里,母亲不管再忙,总要隔三岔五地来看我,她每次来,都要给我带些好吃的东西,过年的时候,做了新衣服给送过来。因此,这么多年我虽然在外婆身边生活,可和母亲之间并没有生疏感,母子俩情感上没有什么隔阂。但我内心里却是不愿离开外婆的,与她在一起生活这么多年,我已经离不开她了。

在我懂事以前,听到别人家的孩子叫妈妈,我以为我的妈妈就是外婆,外婆就是我的妈妈。后来渐渐大了起来,才知道我的亲妈妈原来就是那个经常来外婆家看我的女人。

听着外婆和母亲的争执,我不知道到底听谁的好,母亲道理讲了一大堆,外婆就是听不进去,还和母亲吵起来。外婆说:“你要是把小五带走了,我就不活了。”

见外婆这个态度,妈妈没了招,伤心地哭起来。

一旁的外公朝我的母亲使眼色,那意思是说你别急,慢慢来。因为外公最了解外婆的脾气,强扭不行,道理她自己能想通。

外公不像那个年代里其他男人那样,动不动就打女人。外婆性子急,个性强,虽然她从不会主动找谁的事,但遇著找事的人总要争高低。气头上谁也不行,可过了那一阵,等她熄了火,谁对谁错她自己能想清楚。若是自己真错了,她会主动找人家赔不是。外公知道外婆是个讲理的人。

外公的大名叫赵春元,族里弟兄间排行老九,脾气好,说话慢腾腾,走路慢腾腾,天上下了雨,衣服淋湿了,外公也不跑。不管遇到什么事,外公总是那句口头禅:“怕啥了,慌啥哩?”因此,外公还有一个绰号叫“老慢”。

外公和外婆生活了几十年,有时也会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吵闹闹,但不管再吵再闹,外公从不动手打老婆,这在当时实在是难得的了。在外婆的村子里,她是唯一的一个没有挨过男人打骂的女人。不仅如此,遇事的时候,外公还总让着她,两人发生争吵时,总是外公先住嘴。事后外婆想想自己错了,就给外公说好话,外公总是呵呵一笑,还是那句话:“怕啥了,慌啥哩。”

外婆嘴不饶人,却心地慈善,与村里人闲话时,常常叹息着说:“唉,我这一辈子算是走运了,嫁给赵老九,人家对我好,没弹过我一指头,还有啥话可说哩。”

外婆也以自己的实际行动报答了这个家,她和外公成亲后,从没有提过分家的事,一家人的家务活她总是抢着干,对公婆的话从来都是言听计从,从不犟嘴。外婆的婆婆年轻时是富贵人家的小姐,身边有丫鬟伺候过,身上带有大小姐的脾气,她对外婆很苛刻,但凡外公不在家,动辄就打骂她。后来,外婆的婆婆老了,瘫痪在床上不能动弹,外婆不但不嫌弃她,更是不计前嫌,端屎倒尿床前为她尽孝七年多。村里一些人对外婆说:“你伺候她干啥哩,年轻时她那样对待你,老了也让她受受罪,活该她落报应。”外婆说:“做人应该知报恩,她是我丈夫的妈,我丈夫对我那么好,我应该孝顺她。人老了不容易,谁没有老的时候?儿媳伺候婆婆,天经地义,计较过去的那些事干啥?”就这样,外婆精心照料了她七年多,直到把她养老送终。

…………

母亲听了外公的话,在娘家住了两天,她知道来硬的不行,只好等外婆开口。

外婆折腾了两天,两天里几乎不吃不喝,一会儿叹息,一会儿自言自语,最后还是自己想通了。就对母亲说:“闺女,妈想明白了,让小五回去吧。上学是大事,你婆家镇里的初中比咱这强,对小五的上学有好处。我一辈子是个睁眼瞎,斗大的字不识一个,妈就是再舍不得,也不能耽误了小五的前程。你就领回去吧,想他了,妈就去看看他。”

母亲见外婆同意了,心里高兴极了,夸外婆是个明白人。

外婆对母亲嘱咐道:“小五这孩子贪玩,你要好好哄着他,对他好一点,回去后要是受了委屈,我可饶不了你。”

临走的时候,外婆又对母亲说:“你可要记着,夏天来了,别让小五热着,冬天来了,可不能让他冻着,记住了我的话,你就带走吧。”

母亲一一答应着。

说完这些,外婆哭起来,她舍不得我离开她呀。

是的,外婆把我从三个月养到十二岁。十二年来,我和她形影不离,十二年来,她对我倾注了多少心血,十二年来,她对我又付出了多少母爱般的柔情啊,她怎能舍得就这样分开呢……

尽管那时候外婆的家里很穷,但有了外婆的呵护,有了外婆的爱,我的童年是幸福快乐的。

外婆没上过学,不认识字,可她会讲故事,外婆讲的很多故事和童谣我现在依然记得。当然,外婆所讲的那些故事和童谣都是些老掉牙的东西,这些老掉牙的故事和童谣,是外婆晚上在油灯下一边纺花一边讲给我听的。

秋天的时候,山村里的空气格外清新,秋高气爽的宁静夜晚里,月亮又大又圆,把小山村照得如同白昼一般。一颗颗耀眼的星辰仿佛是在山尖挂着,似乎一伸手就能把它们摘下来。每到这个时候,外婆为了省点油,就把纺花车搬到院子里,彻夜不停地纺花。也是在这个时候,外婆的故事特别多。记得那年七月七日的秋夜里,蔚蓝的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金黄的圆月就像漂浮在海面上的一个大圆球,游动着身子缓缓地升到头顶上。外婆指着天空中那两颗亮晶晶的星星给我讲牛郎织女的故事。故事讲完后,外婆告诉我,七月七日的夜晚,能听到牛郎和织女在天上说的悄悄话。她笑着说,你快去咱院里葡萄架下听听牛郎对织女说些啥。我信以为真,就钻到葡萄架下面去偷听,可我什么也听不见,只听见成群的小虫子在那里唧唧地叫唤,外婆一下子笑弯了腰。

外婆会讲的故事很多,“梁山伯与祝英台”“劈山救母”“孙悟空三打白骨精”“许仙与白娘子”“卧冰求鲤”,还有许多狐狸鬼怪的故事。讲到开心处,外婆随着故事情节笑,讲到伤心处,外婆就落泪。

外婆也教了我许多儿歌,记得最清楚的是“花喜鹊,尾巴长,娶个媳妇忘了娘”。

“月奶奶,黄巴巴,爹织布,娘纺花,小妮子打梭子,呼啦啦……”“黑老鸹,黑黝黝,我去外婆家住一秋,外婆看见怪喜欢,妗子看见瞪一眼。”

…………

一次,我歪着头问外婆:“外婆,花喜鹊为啥娶了媳妇就忘了娘呢? 娶个媳妇干啥哩?”

外婆哈哈大笑,骂了句:“去你老丈母娘的脚,长大你就知道了。”

外婆高兴时,总要這样骂我。

一次,妗子抱着表弟来串门,看见妗子进门,我就大声唱起来:“黑老鸹,黑黝黝,我去外婆家住一秋,外婆看见怪喜欢,妗子看见瞪一眼。”

刚唱完,妗子还真的瞪了我一眼,拍着桌子问:“谁教你的,我瞪你没有?”

吓得我赶紧逃出去,屋子里传来了外婆和妗子的笑声。

…………

送我回去的那天,外婆煮了十几个鸡蛋,用一个大毛巾包着塞到妈妈的包袱里。她说:“我没有啥好东西送给小五,就煮这几个鸡蛋吧。”

你可别小看这几个鸡蛋,在当时那可是贵重物,许多家庭都指望卖了它给孩子们买作业本,给家里换盐吃。

马上就要离开外婆了,她紧紧地把我搂在怀里边,贴着我的脸亲了又亲,泪水不停地流出来。我更不愿离开她,也跟着哭起来。

终于上路了,外婆送了一程又一程。我们走远了,她就爬到路旁的土堆上张望,一直望到看不见我们……

令人愧疚和羞耻的虚荣心

我的初中是在故乡庙街镇上度过的,庙街是个古镇,历史悠久,是我们这一带有名的集镇。每月的双日子逢集,方圆几十里的村民们都来这里赶集,许多农副产品和时令蔬菜都是在这里进行交易的。

这条街的主街道叫青龙街,呈南北走向,与之十字交叉的那条东西街叫万寿路,两条街的门面房大多是旧时候留下来的砖瓦房,也有几座二层的砖瓦木地板楼房。店门是用木板儿一块一块连起来的,早晨开张时把门板卸下,天黑时再一一合上。

街南头,有一座据说是东汉时期修建的娘娘庙,庙街的名称就是这样来的。

娘娘庙旁边,有一口踏有马蹄印子的饮马井,传说是王莽撵刘秀时,刘秀曾在此饮马,后来刘秀做了皇帝,御赐这口井叫饮马井。

历经千百年来的历史沧桑,到民国时,娘娘庙占地已十余亩,房屋三十多间。

新中国成立后,娘娘庙收为公有,改办为学校,初期是小学,后来改为初中,学校的名字就叫娘娘庙中学。

庙街离我家不远,只有七里路,但离外婆家却很远,需要翻山越岭几十里才能来。那时山区的道路不好,村里不通汽车,外出办事除了极少人有自行车外,基本上都是步行,那些赶集卖菜的,都是大老远起五更挑担子过来的。

进庙街的必由之路,是一条宽宽的白沙河,河里四季都有流水,河里经常能看到洗衣服的女人和撒网捕鱼的渔夫。河面上没有桥,人们就在河水里放些石头作为过河的垫脚石,偶有骑自行车的人过河,要背着自行车蹚水走,若遇夏天涨大水,就没办法过河了,只有等到河水落。

我上初中的时候,已经实行了初中三年制。三年里,外婆每隔一段时间都要让舅舅借了别人家的自行车,带着她到学校里来看我,从外婆家到娘娘庙中学,要走几十里的山路,许多路段山坡路陡,就算骑了自行车,也得推着走。在这样的山路上空手行走,也能让一个壮劳力累出一身汗,我无法想象我的外婆是怎么走过来的。

外婆那时已经六十多岁了,尽管每到假期的时候我都会去看她,可她还是要翻山越岭来看我。

初中毕业后,我考上了县城第一高中,这里是全县最好的学校。父亲高兴极了,经不住乡亲们的鼓动,请了放电影的师傅破费在村子里放了两场电影。

县城一高有着近百年的建校史,在我的故乡里很有名气,能考进这所学校的学生,自然令人刮目相看。

外婆得知我考上一高后,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家小五有出息了,没有白养他,考了这么个好学校,这娃子真有出息。”

妗子却挖苦她说:“你个老婆子是狗咬猪水泡瞎喜欢,抱外孙不如抱草墩,小五出飞了,还稀罕你这个老婆子,你就等着享福去吧。”

外婆不理她,依旧呵呵笑。

这时的小山村,已经实行了包产到户,推行了联产承包责任制,家庭副业也活跃起来了,一部分乡村里的能人,成了远近闻名的万元户。乡镇里开大会,就像从前的劳动模范那样给他们带红花,山乡里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还没开学,外婆就把养的猪卖了,羊卖了,正在生蛋的老母鸡也卖了,凑齐了三百块钱送给母亲,让给我交学费。在那个时候,三百块钱可不是个小数目,但外婆舍得。

其实,当时的学费很低,根本用不了这么多钱,可外婆、外公心里高兴,他们愿意这样做。

母亲告诉我,外婆送来的这些钱,不管家里多急用,她都舍不得花一分,全用在了我的上学上。因为她知道,这不仅是钱,这是外婆对我的一片心啊!

县城一高的院子很大,院子里栽有许多大树,有几棵特别大的,是百年前建校时老校长亲手栽的。天热的时候,同学们下课时就跑到这些树底下来避暑。

一天上午下课后,学校的大喇叭里放着广播体操,我和同学们按节拍做完课间操后,与几个男女同学一起聚到树底下谈天说地。这时,学校传达室的瘦老头儿领着一个老太太向我们这里走来。开始时我们没看到,只顾在那里说笑,一直到老太太快走到我们身边时,才发现她好像在找什么人。

老太太看见学生就打听,一个女学生用手指了指我说,那个穿白衬衫的就是刘海涛。刘海涛是我上学后父亲给起的名字。

我吃了一惊,这才发现,原来是外婆来了。

外婆怎么会跑到县城来呢?我一时弄不明白,对她的突然到来,我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那天,外婆依旧穿着她那件穿了几十年的系着布扣的黑色粗布长衫,由于天热出汗多,黑布衫上有许多浸出来的白色汗渍,因为长途跋涉,她身上弄得脏兮兮的,看上去像个讨饭的。

外婆显然也看见了我,她蹒跚着脚步满脸笑容地向我走来,同学们的眼光一下子聚到我脸上,我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看着这个讨饭似的又小又矮、胳膊上挎着花包袱的老太婆,我感到很丢人,我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外婆,她为什么要在这样的场合出现呢。尽管她就是我心目中亲爱的外婆,可我却不愿立即去认她,愣在那里不说话。

外婆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冲着我叫了起来:“小五,小五,你不认识我了,我是你外婆呀。”

我这才“嗯”了一声,算是对她的回答。

身边的同学不知咋回事,一个个睁大好奇的眼睛看着我,也有人乜斜著眼睛看热闹。

是的,她就是我的外婆,就是那个连晚上做梦我都会经常梦到的外婆,是那个给了我母亲般大爱的外婆,是那个卖光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供我上学的外婆,可当她真的来到我面前时,我却不愿去认她。

也许你会奇怪,这不是你的外婆吗?你为什么不去认她呢?说来可笑,那时正值青春期,我在班级里又是经常排名第一的尖子生,老师们喜欢我,同学们羡慕我,慢慢地我就有了虚荣心。

更使我得意的是,当时我们班里一个长得非常漂亮的女生对我有好感,一次晚自习后,她故意跟在我后边,把夹有一封信的本子送给我,转身就跑了。我平时对她也有好感,看了那封情真意切的信后,心里很激动。青春期的少年虽然还不懂什么是爱情,但我那时觉得,这就是我的爱。不过,那时候的男孩、女孩交往很简单,两个人偶尔偷偷地坐在操场的暗影里说说话,总还要隔着一段距离。

外婆到来时,偏偏这个女生就在我身边,我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又老又穷的外婆呢,虚荣心马上作怪起来。我涨得脸红脖子粗,不愿去认外婆,她喊了我好几声,我却装作不认识她。

外婆马上明白过来,对领她过来找我的那个传达室的瘦老头儿说:“大兄弟,你回去吧,我是刘海涛一个村里的邻居,他妈让我给他捎点东西来,我一会儿就走。”

外婆这么一说,传达室的老头儿就走了。身边的同学和我的女友似乎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们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愈发感到无地自容,真想钻到地缝里去。

正在这时,上课铃声响了,同学们跑回了教室,总算是给我解了围。我没有马上离开,低着头站在那里不说话。

外婆尴尬了一阵子,叹了一口气说:“小五啊,外婆明白你的心,你长大了,有思想了,外婆不该跑来给你丢脸,我来没有什么事,就是想你了来看看你。这包袱里是我们给你新买的‘的确良衬衫,还有让你妗子给你织的冬天里穿的毛衣,还有两条新裤子,还有你最喜欢吃的烙馍,是白面做的,炕得干,放几天不会坏的。又给你煮了一些咸鸭蛋,你就慢慢吃吧。城里离家远,来一趟不容易,你长大了,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只顾读书,累坏了身体。”

说完这些,外婆就不再说话了,她把包袱递给我,擦着眼泪走了。

我追了上去,拦着外婆责怪道:“外婆,你的心意我领了,我都这么大了,不用你再操心了,以后不要来看我了!”

说这些话时,我有些心怯,声音压得很低,生怕别人听见,更怕外婆骂我没良心。可她不但没有骂,还冲我笑了笑,显出一点也不生气的样子,只是没有再说话,就这样离开了。可她没走几步,就又回头朝我张望,那眼光,依旧是那么的慈祥……

外婆走后的几天里,我一直被这件事情折磨着,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知道不该这样对待她,也感到愧对了她,都是那时的虚荣心在作怪呀。

尽管那时已经实行了包产到户,人们不再饿肚子,生活有了大起色,过年也能够多吃几天白面馍了,但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是需要花上十几元才能买到的,一般人还是穿不起的,外婆竟然舍得给我买,我却这样去对待她。

在以后的许多日子里,每当想起这件事,我真想狠狠地抽自己几个嘴巴,骂自己太混蛋。但这件事一直到外婆去世,她都从未对任何人讲过,包括我的外公,我的母亲,我的父亲,这件事,似乎只有外婆和我两个人知道。

放假回去的时候,母亲说,外婆又给你捎来好吃的了,外婆又给你买新衣服了,外婆又给你送零花钱了……

听着母亲的话,我的心里如刀割般难受,但我却没有勇气给母亲讲外婆去学校看我的那件事,我无法想象母亲知道后会怎么样。

我知道,外婆以后不会再来学校找我了,但我也知道,外婆依旧在想着我。在以后的日子里,外婆依旧省吃俭用给我买东西,不再去学校了,她就把该送的东西送到我的家里来,让母亲转给我。

写下这些文字时,我的外婆已经离开了人世,尽管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我依旧觉得无地自容。

我真想去给外婆道歉,我真想去向外婆请罪,可我却再也见不到我的外婆了,留下这件事,永远在心里谴责着我。

外婆,你恨我吗?外婆,你能原谅我吗?

外婆的唠叨

高中毕业后,我考上了省城重点大学,毕业后在城市里有了工作,离外婆家更远了。我已经好几年没见到她了,许多个假期我都想去看望她,去看看那个留下我童年梦幻的小山村。

可我终究没有去,因为我内心里害怕见到她,我不知道如何去面对她。

后来,我结婚了,随着年龄的增长,对外婆的愧疚感愈加强烈。我再也不能让良心永远地折磨着我,决定把外婆接到城里来住,接到我的身边,让她有个幸福的晚年,以此报答她的养育之恩,更为了减轻些我的罪过。

外婆八十一岁那年,外公去世了,外婆很伤心,整日以泪洗面,茶饭不思。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院子里伤心哭泣。是的,外婆与外公风雨同舟六十年,哪怕是在最艰难的岁月里,两人始终恩恩爱爱,一生从没分开过,现在外公走了,外婆怎能不伤心呢?

舅舅和妗子很孝顺,让外婆搬过去与他们一起住,可外婆不答应,坚持一个人过,她说自己身体还不错,能照顾好自己,不愿给他们添麻烦。

我再也不能沉默了,下决心要把外婆接到城里来和我们一起住,一开始她说啥都不同意,说自己年纪大了,在农村住惯了,哪里也不想去。

是的,外婆一辈子没离开过她的小山村,别说是城市,县城一辈子也只去过一次,就是去老家县城一高看我的那一次,除此之外,她哪里也没去过。

我在外婆家待了三天,每天都给她做工作,可她始终不松口。

舅舅和妗子见我是真心的,被我的一片诚心感动了,出面帮助我说服外婆。

妗子说:“都说抱外孙不如抱草墩,没想到咱家小五真不是那号人,你就同意小五吧。”

舅舅说:“你苦了一辈子,也该享享福了,小五的一片好心意,你就不要辜负了。”

母亲当时也在家,她也帮我劝。母亲说:“三个月我就把小五送给你,你把他养大成人,没有你,哪有他今天,你要是还疼爱你这个外孙,就让他尽尽孝心吧。”

在大家的劝说下,外婆终于动了心,答应来城里住了。

外婆虽然已经八十一岁了,但身体依旧很健康,生活不仅能够完全自理,干起家务活来依然很利索。

外婆刚来时,对城里住的单元房环境很不适应,她几十年住在乡下里,习惯了乡村空旷热闹的生活环境,一下子住到这三室一廳的房子里。外婆说太憋气,简直像坐牢,刚住了三天,就吵着让我把她送回去。

我家住在十二楼,外婆说:“住在这天半腰里,上不挨天,下不沾地,真是活受罪。”

更让她感到受罪的是,我和妻子上班走了,屋里就剩下她一个人,没人陪她聊天说话,屋子里更没有她要干的活,可外婆是个一刻也闲不住的人,闲下来她就闷得慌。

楼上的电梯,外婆不敢坐,也不会坐,她说坐上去就头晕,害怕掉下去。

外婆闲得受不了,就想帮我们做饭,但厨房里的天然气灶她不会用。她想扫地,室内铺的是地板,哪有那么多的灰尘让她扫。她想着法子要干活,于是又张罗着要为我们洗衣服,可根本就不用她去洗,衣服脏了,脱下来放洗衣机里一会儿就洗干净了。这些洋玩意外婆一个也不会用,别说用,她连见都没见过。

后来,外婆终于发现了有她要干的活,她看见妻子下班买回了菜,就抢着去摘菜、洗菜。她学会了使用水龙头,吃过饭后又抢着去洗碗,阳台上那几盆花天天去浇水。但这些活是满足不了外婆的,忙完这些,她便没了事儿,我们上班走了,她就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愁。

外婆闲得直发蒙,叹息着对我说:“小五啊,你还是把我送回老家吧,我生就是个叭嚓命,享不了这清闲福,这样下去非把我闲死不可。”

外婆最盼望的就是我们快下班,下班了能和我们说说话,可我和妻子上班的地方离住的小区很远,中午都在各自的单位吃饭,只有晚上下班回来,才能陪她说说话。

我当时在单位的办公室里做秘书,整天文山会海,晚上加班更是家常便饭,有时为了赶写材料,常常在单位办公室的沙发上过夜。遇着这样的情况,外婆就更加寂寞了。

妻子是在这座城市里长大的,祖上几代人都住在这个城市里,到了她这一代,对乡下的事情知道得就更少了,尽管她还能够分清韭菜和麦苗的差别,但对乡间邻里的那些事简直是一窍不通。

有时候我晚上加班不回来,外婆寂寞极了,就没话找话地给妻子讲那些山村里的事情。她说过去她家的山里边有狼群,晚上下山偷羊吃,老鹰会在大白天飞下来叼走老公鸡……她还说村子里张婶是个爱占便宜的人,把羊群赶到别人家的麦田里吃麦苗,李二嫂三十歲就死了丈夫,守了一辈子活寡妇,王叔是个扬场的老把式,有风没风都能扬场。张木匠干得一手好木匠活,做出来的家具很结实。赵六娃是个二流子,平时游手好闲,四十岁还是个老光棍。刺角芽能治流鼻血,羊胡子草打鸡蛋治牙疼,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地不上粪就没有好收成,等等。

外婆讲的这些事,妻子没见过,也没有听说过。一开始外婆这么讲,妻子感到很好奇,不停地问这问那,外婆感到很自豪,讲得也很卖力,甚至能说出她家最干活的那只老母鸡一年能下几只蛋。日子一久,妻子就腻了,因为除了讲这些,外婆再也讲不出什么新鲜的东西来,翻来覆去的还是这些事,讲得次数多了,外婆就成了“祥林嫂”,妻子便没了兴趣。一边装着很认真地听,一边却专心地看着她的电视剧。

妻子与外婆之间不像我和外婆那样有着亲密的过去,尽管她不讨厌这个老太太,但受不了她的唠叨,她那“祥林嫂”式的故事反反复复讲多了,妻子就有点受不了,更受不了的是她那少见多怪的瞎嚷嚷。

每逢这时,妻子就笑笑说:“外婆,你就早点休息吧。”

虽说外婆是八十岁的人了,可她心里一点也不糊涂,她明白妻子已经不爱听她讲的这些事了,心里感到不舒服。于是就趁妻子没下班的时候,悄悄地对我说:“你这媳妇哪都好,就是不和我多说话,不说话还是什么一家人,我都快要憋死了。”

我对她说:“外婆,不是人家不听你说话,她是城里长大的,你说的那些事,她听不懂,这叫没有共同语言。”

外婆恼了,嚷嚷着说:“啥叫没有共同语言?你说这些我不懂,什么语言不语言的,不就是拍拍话吗?城里人咋了,城里人也是人,没比咱乡下人多长一只眼。他们吃的菜哪来的?吃的粮食哪来的?没有咱乡下人种地,你看中不中?”

外婆显然对我的回答很不满意,也很生气,坐在那里噘着嘴。

我赶紧安慰她,顺口就唱小时候她教我的那首童谣:“花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以此来逗她开心。

这一逗,外婆就开心了,张开没了牙齿的嘴巴笑起来,脸上的皱纹也笑开了花。她把我的手拉进怀里,双眼盯着我看,那慈祥的目光倒令我有点拘谨,因为每当我看到外婆这慈祥的目光时,我就会想起那次外婆翻山越岭去县城高中看我的情景,总叫我羞愧难当,看来,人是做不得亏心事的。

尽管外婆从未给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哪怕只有我和外婆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她也从没有提起过。外婆不提,我更没有勇气说出来,大概她早就忘却了吧,也许是她老人家已经宽恕了我。

但愿如此。

外婆听我唱“花喜鹊”,笑呵呵地对我说:“小五啊,你真是个孝顺孩子,你娶了媳妇,没有忘了你娘,连外婆也没有忘,外婆知足了。”

为了不让外婆寂寞,我教会了她使用天然气做饭,收看电视机,使用热水器、电冰箱,乘电梯下楼。这样,外婆就慢慢地适应了城市里的生活。

外婆一辈子苦惯了,也节省惯了,尽管学会了用天然气做饭,但她做出来的饭却不好吃,她舍不得多放油,买回来的肉吃一顿就不让吃了,她说要等家里来客人了再吃。

我说:“外婆,现在和过去不一样了,来客了都去饭店吃,谁还来家里吃饭哩。”

外婆说:“那要花多少钱啊? 生活再好也不能浪费,在家做饭省钱,下什么馆子?想当年我和你外公吃野菜、吃草根、吃树皮,还讨饭哩,现在日子好了,日子好了也不能糟蹋东西,更不能乱花钱,过日子嘛,能省点就省点。”

每逢这时,外婆总是没完没了,就像是在给我开诉苦会。我没有这样的经历,自然无法体会,听起来就像听故事。

更让妻子不能忍受的是,有时剩点饭,剩点菜,味道都变了她还要热了吃。妻子说:“外婆,剩饭剩菜放久了不能吃,里边有细菌。”外婆说:“我老了不怕细菌,你们不吃我吃,倒掉了多可惜。”

吃饭是这样,买东西用的塑料袋、纸箱子、塑料盒、油瓶、醋瓶、酱油瓶、旧报纸、小铁盒她都要收拾起来放到阳台上,弄得整个阳台就像一个废品收购站。

我问她弄这些东西干啥哩,外婆说,等收破烂的人来了拿去能换几个钱。

我说:“外婆,这能值几个钱,放垃圾桶里扔掉算了,费这事干啥?”她却说:“以少聚多嘛,多几个总比少几个强。”

实在拿她没办法。

外婆闲不住,闲下来就发慌,我们去上班,她就在屋里擦地板、抹桌子,收拾厨房、卫生间,摆放屋里的东西,擦窗户玻璃,凡是屋里能干的活她都干遍了,再劝说也没用。她说:“人长两条腿就是干活的,不干活那不成了废物。”

后来,我们换下来的衣服她也要去洗,我说:“外婆,衣服你就别管了,攒几件放洗衣机搅一搅就好了,你干吗要费这力气?”

外婆说:“那多费电,我洗了几十年衣服都没用洗衣机,不也洗得很干净吗?闲着也是闲着,洗洗衣服算个啥。”

外婆来后,我家的洗衣机整天躺在屋里睡大觉。我和妻子不忍心让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做这样的活,这不是雇了一个老保姆吗?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可我们怎么说也不行,实在拿她没办法,就依了她。

外婆的卧室里装有空调,可她从来不用,夏天照旧扇蒲扇,冬天多盖一床被,我说:“外婆,你就别省这几度电啦,也该享受享受了。”

外婆说:“我已经够享受了,还能享受到哪里去?冬天冻冻,夏天热热人结实。”其实,她话是这样说的,但我知道她怕费电。

外婆学会了收看电视机,有线电视里的节目多得很,她虽然不认识字,但能听懂里面说的话。下班回来时,她就给我讲在电视里边看到的事,哪里打仗了,哪里地震了,哪里着火了,哪里汽车碰头了,割麦用上了收割机,乡下人进城买了房,泥巴路变成了水泥路,老农民开上了小汽车。外婆知道的比我们知道的还要多,每讲起这些事,外婆就显得很激动。她说:“要是我爹妈还活着,那该有多好,也能享享这个福。”

电视也有让她生气的时候,电视里说,有人卖东西掺了假,她骂人家没良心,老人倒了没人敢去扶,她骂那些老东西咋都成了讹人精,这些事情让她想不通,也想不明白,只好对着电视骂,好像是电视在作怪。

最令她不能容忍的是,电视剧里女人穿得少,抱着男人在大街上亲嘴,每看到这些,她就破口大骂:“这算啥电视,咋净是些狐狸精,快关掉,快关掉,这样的事也能上电视,这电视就是坏东西。”

妻子說:“那是在演戏。”

外婆说:“演戏也不能这样演。”

无奈,妻子就关了电视进屋去。

外婆爱看戏,小时候她背着我翻山越岭去邻村看,高兴时还会哼几曲。她不喜欢京剧、越剧、秦腔之类的外地戏、说那咿咿呀呀不好听,她最爱看的是梆子戏、曲剧、豫剧。有时看得入了迷,她跟着剧情的发展一会儿笑,一会儿哭,一会儿骂。

外婆的倔强

电视看多了,外婆就腻了,嚷着要出去,可我家住在十二楼,上下不方便。后来,她随我们坐电梯的次数多了,头也不晕了,心也不慌了。有时上到十二楼时,她还不愿意下来,隔着电梯的外罩玻璃四下看。尤其是晚上,城市里灯火辉煌,五颜六色的灯光很迷人,外婆这时候就像个小孩子似的看不够,一边看一边说:“这城里人就是精,天天夜里看花灯,比咱老家正月十五闹花灯还好看,住在这半天腰里就是美,腾云驾雾像个活神仙。”

外婆会乘电梯了,可她却不懂电梯的开关怎么用,除了一楼的那个“1”她认识,十二楼的“12”她却识不得。没有我和妻子的陪伴,她干着急没办法。

有时候下班回来早一点,外婆就缠着我带她坐电梯,上上下下来回坐几趟,外婆过足了瘾,心里美极了。

后来,她问我:“坐电梯用不用烧电?”

我说:“没有电,电梯就不会走。”

外婆吃惊地说:“哦,那多浪费,我真是个老糊涂。”

自此以后,没事的时候,外婆再也不坐电梯了,尽管她晓得烧的不是我家里的电。

整天把外婆一个人闷在屋里总不是办法,我想,如果让她学会用电梯,她就能够自己下来在院子里走走,换换空气散散心。于是,我就把从2到12的数字写下来教她认,外婆笑着说:“我都八十多了,学这些字有啥用?”

我说:“外婆,用处大得很,认识了这几个字,你自己就能坐电梯下来了,电梯里就是这些字。”

外婆明白了,想想也是这个理,就像小学生似的跟我学起来。

外婆的脑子一点也不笨,2到12的几个阿拉伯数字,几天时间她就能认能写了,尽管写得不怎么好,但终于能独自使用电梯了。

我没敢把上面几层楼的数字教给她,是怕她没事的时候会跑到上边去,担心她的安全出问题,12后边的数字就不敢再教她了。

我家住的这栋楼有二十六层,我忽悠外婆说:“外婆,你只能按1 和12,出门按1你能下到院子里,按下12你就能再回到家里边。12上边的数字一个不能动,按错了你就上不去也下不来了。”

外婆信以为真,从没出过差错。

刚下楼时,外婆一个人在院子里转,转的时间久了,就和院子里那些退了休的老太太、老头儿们认识了,她热情主动地给人家打招呼,凑在一起聊天。这些人退休前都是在城市里上班的,见到这么一个从农村来的老太太很感兴趣,都很欢迎她。外婆一高兴,就绘声绘色地给他们讲些乡村里的稀奇古怪事,他们都竖起耳朵听。

为了能让外婆与这些人融合在一起,妻子给她买了城里老年人常穿的花裙子,花衬衫。可外婆是个老封建,她哪里肯穿这些。

她说:“啥人啥打扮,我是个农村老太婆,穿这东西不般配。”

其实,真正的原因不是这些,她当着妻子的面不说,私下里却对我说:“男不露膝,女不露皮,你看看院子里的那些老太婆,都老得掉渣了,还穿花衣服,穿那露着大腿的洋裙子。头发白得雪一样,还要描眉涂口红,一群老妖精。”

外婆对城里女人们的打扮很有意见,她看不惯女人穿得少,就连电视剧里演戏也不能接受。她愤慨地说:“女娃子家穿那么少,成何体统?”

外婆背地里骂年轻的女孩子是小妖精,骂那些穿着时髦的老妇人是老妖气。她不敢当人家的面说,就在背地里说。有时候也会在我和妻子的面前说,弄得妻子穿衣服也很小心。

不管我们怎么劝,外婆就是不肯换装束,夏天里连短袖上衣也不穿,再热的天她也要穿长袖白衬衫,黑长裤。春秋季节里,除了穿我们给她买的小号黑蓝色秋衣秋裤外,套在外边的衣服不是黑的就是蓝的,除了这两种颜色,其他带点色彩的,她都不肯穿。

冬天屋里有暖气,可再暖和她也不肯穿睡衣,一个人在家里时,也是一身正装。

外婆是个爱干净的人,在我的记忆里,虽然家里穷,穿得破破烂烂的,可再破烂的衣服穿在外婆身上,也是干净整齐的。外婆如今再也不用穿那些破旧的衣服了,衣服的质量好了,可颜色她却是很讲究的,除了黑色、白色、蓝色、灰色的她能接受外,其他的再好也不穿。发型还是老样子,依旧是把头发梳起来在脑后边挽个大疙瘩,上边用线网罩着,她就是这样一个古里古气的老太太。

无情岁月的流逝,让外婆的黑头发成了白头发,脸上的皱纹也一年比一年多起来,但她的身子骨却依旧结实,耳不聋,腰不疼,腿不酸,还和先前一样,从不生病,干起家务活来依然很麻利。八十多岁了还能有这么个好身体,也算是她老人家的福气吧。

外婆在小区里混熟了,也就没有了顾虑。她个子虽然小,说话却是大嗓门儿,说起话来底气足,有时像吵架。时间一长,就和院子里那几个常爱聚在一起打麻将的老太太闹了矛盾。

这些老太太虽然年纪和外婆差不多,但都是些见过世面的人,人生经历和外婆是两重天。开始时她们和外婆聊得很开心,外婆在乡下住了几十年,乡下的事知道得多,听得这些老太太们一惊一乍的。一开始是她们缠着外婆讲,可时间一长,见外婆就那么几招,除了山里,就是地里,村里,再也没有什么新鲜东西,也就不感兴趣了。

老太太们见了她,没有刚认识时那么热情了,她们之间本来就没有多少共同话语,这些老太太们见多识广,不像外婆那样一辈子没离开小山村。

外婆再去与她们唠嗑时,应付一声就转移了话题,外婆又成了孤家寡人,这令她愤愤不平,责怪这些老太太们没良心。

一天下午,外婆又下了楼,看见几个老太太在打麻将,就凑过去看热闹,几个老太太正在兴头上,没人搭理她。外婆就知趣地站在一边看,心里自然不舒服。

一个手气差的老太太可能是输了钱心情不好,哗的一声把麻将推了一地,外婆赶紧上去帮她捡,一边捡一边唠叨着:“不就是输个小钱吗?用得着这样伤和气,都是老姐妹,以后咋见面?这么大岁数了,还不懂这个理?”

老太太本来就窝了一头火,又被外婆奚落了一顿,气不打一处来,冲着外婆吼了起来:“你这个乡下老婆子,你懂个啥?没一点素质!”

外婆热脸贴个冷屁股,虽然她不知道啥叫“素质”,可她明白这老太太看不起她这个乡下老婆子。于是,也火了,麻将不捡了,声音一下子抬高八度,站在那里和这个老太太吵起来。

外婆是个有脾气、有个性的人,一辈子从不惹是非,但要是谁无理惹了她,她可坚决不答应。

外婆与小区里邻居吵架的事,是小区的保安打电话通知我的,我赶回家时,妻子早已到家了,已把外婆接回楼上去了。我进屋时,她俩正在客厅里吵架,这是外婆到我家九个月来第一次和妻子闹矛盾。妻子是中学语文老师,担任初中二年级班主任,她通情达理,为人低调善良,尽管与外婆有着较深的代沟和生活习惯方面的差异,但从没有嫌弃过外婆,更不讨厌她。她支持我把外婆接到家里住,说做人就应该知道感恩。虽说妻子是城里人,她对外婆的一些乡下生活习惯,说话方式也有许多看不惯的地方,但她能理解,能包容,从没抱怨过,我心里非常感激她。

外婆有时太啰唆,但不管怎么啰唆,妻子总是一笑了之,从没当着外婆的面表现出任何不礼貌或不耐烦,更没有在外婆面前说过什么难听话。我知道,妻子对外婆是喜欢和感激的,自从外婆来了后,家里的家务活,妻子就没机会干了。她有点不忍心,但见外婆是个闲不住的人,让她干点活,似乎她更开心,也就不再说什么,这也省了她太多的心。她多次对我说:“老外婆真可爱,就像一个老妈妈。”妻子的温顺性格,外婆自然很称心,对我说:“小五啊,你娶这么个好媳妇,可要对人家好一点,要是惹人家生气了,我可饶不了你。”

妻子为什么竟然和外婆吵起来,我一时摸不着头脑。我知道外婆的脾气,时间长了与院子里的老太太闹矛盾,也在我的预料之中。因为她是个直性子,输理的事不做,有理的事有时候她也会得理不让人。

接到小区保安的电话,我已经猜到了八九分,肯定是那个老太太言语上先冲撞了她,要不然外婆根本不会去找事。外婆常说:“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妻子见我回来了,委屈得哭起来。她说:“外婆和那个老太太在院子里又吵又骂,这让我们以后出门咋见人,保安把电话都打到学校里去了,我咋给同事们交代呢。”

我知道外婆的脾气,此时此刻,当着妻子的面不能责怪她,否则会事与愿违,就假装跟没事人一样,坐在沙发上抽烟,心里却在想着,怎样才能处理好这件事。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外婆却亮开大嗓门儿数落开了,她说那老太太如何不讲理,如何说她没有“素质”。看着外婆激动的样子,我觉得有些哭笑不得。我认为这是一件小事,俗话说“人老如还小”,外婆此时就像一个“老小孩儿”,喋喋不休地嚷嚷着。

其实,让妻子真正觉得难堪的,不是她以后无法面对院子里的邻居,而是无法面对她学校里的校长。原来,与外婆吵架的那个老太太,她的大女儿是妻子所在那所中学里的校长,妻子是教语文的,又是班主任,经常在校长眼皮子底下做事,平时见了校长就毕恭毕敬的,哪还敢得罪她。谁知那个老太太被外婆顶撞了一下,就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打电话向女儿哭诉外婆如何欺负了她,如何让她在院子里丢了人。老太太自然知道外婆与妻子的关系,因为她们先前要好的时候,叙过这些家事。

校长接到电话后,不分青红皂白训斥了妻子一顿,让妻子很委屈,回家后没忍住情绪,与外婆第一次吵了嘴。外婆说:“是我与那个老太太吵的架,这事与你啥相干?还能不让你干老师?”

妻子说:“那也说不准,人家闺女是校长。”?

外婆说:“校长咋了?校长也是人,是人就得讲道理,是她家老太太不识好歹,我才不怕她!”

妻子说:“你不怕,我还怕哩,你让我以后怎么见校长?”

外婆说:“那老太太也太小肚鸡肠了,两个老婆子吵架,风一吹不就过去了,还向闺女告啥状?你怕个啥?校长要是敢给你穿小鞋,我就找她算账去。”

妻子哭笑不得,知道跟外婆讲不清这其中的复杂关系,于是两人就在客厅里,你一句、我一句地争论起来。

我弄清楚事情的缘由后,一边安慰外婆,一边哄妻子,本想第二天去学校给校长解释一下情况,可当天晚上校长却给妻子打来电话道歉,请她原谅自己态度不好,她已经向自家老人了解到了事情的经过,已经对老人进行了劝说安慰,事情已经过去了,希望妻子和外婆不要往心里记。

外婆一看对方态度如此诚恳,也就不再生气了,第二天她又主动去找那个老太太说话,虽说俩人都不愿意先开口道歉,但彼此都心知肚明,相视一笑,此事就这样过去了。

记忆里的包袱

一天,外婆在收拾她带来的旧物件时,翻出了一個陈旧的花包袱。我乍一看有些眼熟,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思索着在哪里见过它。忽然,我想起来了,这个包袱就是外婆那年去县城一高看我时带的那个包袱,虽然年代久了,颜色变旧了,但我却分明记得清楚,就是它,就是那个当年外婆省吃俭用给我买新衣服,给我送吃的那个花包袱,就是那个外婆背了几十里山路去学校里看我,而我又嫌弃她不愿认她的那个包袱。

多少年来,一想起这件事,我就感到羞愧和可耻,想不到今天又看到了,我的心在流泪。

我把外婆接到身边和自己住一起,心理上虽然减轻了一点罪过,但那件事,我却仍然觉得对不起她,无法原谅自己,那是我心中永远的痛,怎么都无法去抹平。

看到包袱的那一刻,我眼泪流出来了,我真想扑过去跪在外婆面前,求她宽恕我。

我走到外婆跟前,用手抚摸着那个包袱,真想把它抱在怀里大哭一场。这时,外婆突然一惊,似乎也想起了什么,伸手把包袱藏在身后边,慌忙站了起来,踮起脚给我擦眼泪。

外婆笑着说:“多大的人了,还要哭鼻子,男人就要有个男人样,天塌下来也要顶得住!”

妻子不解地看着我和外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我也不好意思地擦擦眼泪,恢复如常。在妻子打趣的笑声里,一家人又高兴起来。

延续下去的爱

外婆来我家的第二个年头,我的儿子出生了,一看是个大小子,外婆心里乐开了花。妻子是在医院做的剖宫产,生下小孩三天后就出院了,外婆接过又白又胖的重外孙,好像又回到了她年轻时照顾我的那些岁月里,整天乐得合不拢嘴,一边照顾小的,一边照顾大的,忙得不亦乐乎。外婆精心地把宝宝和妻子照顾得舒舒服服,尤其是妻子,月子里身体恢复得很快很好,从此以后,她更加感恩外婆了。

孩子是农历腊月初生的,当时正值天寒地冻,刚下了一场大雪,外婆说:“现在的女人真有福,这要是在过去,小孩子出生在腊月天,坐月子的娘可就要受罪了。现在这屋里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热也热不着,冻也冻不着,真是享福了。”

在妻子怀孕期间,外婆就开始给未出生的孩子张罗着做衣服,夏天穿的,冬天穿的,春天穿的,秋天穿的,她都一件一件地做,一口氣做了好几套。其实,这些小孩子的衣服,孕婴店里都有卖的,用不着她亲自做,可外婆不依,非要亲手做,剪刀、布块、棉花都是她早早就让我买好的。

我说:“外婆,商店里现成的,你何必要自己找麻烦,小孩子衣服便宜得很,不值几个钱。”

外婆说:“商店里卖得再好,也没有我手工做得好,重外孙穿上我做的新衣服,我看着心里也得劲。再说,能省几个钱就省几个钱,过日子不容易。”

没有办法,就只好遂了她的心愿,反正外婆也是个闲不住的人。

妻子坐月子期间,开始时奶水不足,后来干脆没有了奶水。能下奶的东西吃遍了,就是不管用,无奈只好喂奶粉。喂奶粉倒也方便,难受的是折腾人,小家伙胖乎乎的个子又大,每次吃得多,饿得也快,白天倒也没什么,一到晚上要起来好几次烫奶粉,就把人折腾坏了。刚开始时,我夜里起来冲奶粉喂孩子,一晚上五六次,一连几天下去,弄得我夜夜睡不好觉,第二天显得没精打采的。

外婆心疼我,第六天的时候,她就不让我再喂了,她要起来给孩子冲奶粉喝,我怎么忍心让一个本来瞌睡就少的八十多岁的老人夜里起来几次喂孩子呢,可外婆说啥也不肯,非要自己喂。

后来,外婆干脆把孩子抱到她住的房间里和她睡一起,妻子也怕累坏了她,可谁也拗不过她。外婆对妻子说:“你们年轻人不懂事,生孩子身子受亏大,坐月子得好好养着,月子里不能落下病,月子里落的病治不好。我老了,瞌睡少,夜里起几次不算啥。”

感动得妻子眼睛红红的。

有时,我听到外婆起床冲奶粉,就起来给她帮忙,可她总是说:“你明天还得上班哩,睡不好瞌睡咋上班?你小时候我夜里起来烧柴火给你做面水,不也把你养大了。烫个奶粉多省事,你就安心睡觉吧。”我无话可说,心里默默地感激着外婆。

妻子坐月子的那一个月里,外婆夜里起来给孩子喂奶粉,白天给妻子做饭,整天忙得团团转,可她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劲,忙活了一个月,从没有叫过一声累,整天笑眯眯。

妻子的产假到了,要去学校上班,我们想着外婆的岁数大了,打算把母亲接来帮助照看孩子,可外婆却不答应。她说:“你妈生下你们姊妹五个,受的苦够多了,那时候乡下生活苦,你妈落下个坏身体,哄孩子可不是个好活,别看我岁数大了,但比你妈的身体好,你就让她在家过个安生日子吧。”

我这才明白,外婆不是不希望母亲来,而是心疼我的母亲,她宁愿自己受累,也不愿她的女儿受苦啊!

一转眼,孩子已经三岁了,该上幼儿园了。幼儿园离家很近,就在我家小区的旁边。小区里有五百多住户,学龄前的儿童都在这个幼儿园里上学,幼儿园里的条件很好,早上八点把孩子送来,中午在幼儿园吃饭,下午五点接回去。

就这样,孩子在幼儿园的三年里,外婆风雨无阻地接送了他三年。每天,她都要提前半小时把孩子送到幼儿园,下午再提前半小时在幼儿园门口等候。

外婆成了这个幼儿园的名人,只要家长们一提起门口那个老太太,没有人不知道她的,因为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接送孩子,在城市里已经很少再见到了。就连幼儿园的老师,也对她很尊敬,见了她,都跟她打招呼,外婆开心极了。

也许是外婆祖上的遗传基因好,也许是外婆居住的那个小山村里空气好,也许是外婆长年累月不停地干活锻炼了筋骨,除了个子矮,身体却好得让同龄人羡慕,就连那些去接孙子的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看见了都眼气。大家向外婆讨教健康长寿的秘诀,外婆笑着说:“啥叫长寿秘诀,俺们乡下人不懂得,小时候啥苦没吃过,啥罪没受过,啥活没干过,今天和人吵一架,睡一觉就忘了,整天脚手不闲,哪有闲工夫生病。”

外婆这些看似随口说的几句话,听得那些老太太们直点头,也许她们以为,这就是健康长寿的秘诀吧。

自从有了重外孙,外婆整天自得其乐,每天想着法子逗孩子玩,她和孩子成了谁也离不开谁的好伙伴。孩子和她的感情最深,每天晚上都要和老外婆一起睡,一会儿不见就哭着找。我们也早已习惯,这样一晃就是几年。

小孩子长到六岁,要去上小学了,此时的外婆已经八十八岁了,但她的身子骨依旧很硬朗,家里的那点家务活,她仍是抢着做。

外婆嚷着还要去接送孩子,但孩子要去的小学,离我们的小区有六里路,需要乘坐公交车,外婆的身体再好,我们也不能再让她去接送了,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向家里人交代。

外婆说:开电梯我都学会了,坐个公交车算什么。但见我们执意不肯,知道是为她好,也就不再坚持了。

外婆有点失落,天天盼着孩子快些放学。

外婆在城里的七年间,我们带她看遍了城里的所有景点,带她逛超市,带她坐地铁,带她游公园,带她去博物馆、动物园……城市周边的游览区、风景区、名胜古迹都带她看个遍。外婆知足了,感到自己幸福极了,她说她这一辈子没白活,老了老了享了这清福。其实,我以为外婆没享什么福,在我家的这些年里,她基本上一直在做家务、带孩子,可她却说自己享福了。

在这几年里,外婆进步很大,她不仅学会了坐电梯,开电视,打电话,用洗衣机洗衣服,用电饭锅做饭,家里的所有电器,她都能运用自如,还会到小区附近的超市里购物,外婆已经变成了一个城市人。

落叶归根

外婆住在城市的这些年里,她家的小山村也变了,草房屋绝迹了,取而代之的是平房、楼房,外婆过去常说的“种地不用牛,点灯不用油,楼上楼下,洋犁子洋耙,洗脸盆会说话(方言,指广播)”全都变成了看得见的现实,通往外婆家的那条弯弯曲曲的山路,也早已变成了水泥路,汽车能开到外婆家。

这些,外婆在电视里看到過,舅舅和表哥、表弟来看她时,也是这样说的,外婆做梦也没想到,像她这样经历过封建社会的女人,还能过上这样的好光景,能看到这些连她年轻时做梦也没有梦见过的好日子,外婆感到很知足,也感到很幸福。

她对舅舅说:“我要再多活几年,就算是替我的祖先们享享福吧。”

舅舅家里通了电话后,外婆隔几天就要给他打电话,村里村外的事问个遍。后来,外婆又学会了用手机,尽管她只会使用老年机,但这对外婆来说,已是一种超越,一种了不起的超越啊。

外婆九十岁那年,舅舅打电话给我说:“小五啊,你外婆已经九十岁了,来日不多了,现在咱家的小山村已经不是过去的小山村了,舅舅也要尽尽孝心,不能让你外婆只住在你那里,我要把她接回来,了却我的心愿。”我当然不同意,相持了几个月,最后还是外婆下了决心,我们才无奈地同意了舅舅的要求。我们舍不得外婆走。外婆也舍不得离开我们,更舍不得离开她的重外孙,但外婆要回去看看,看看她那已经变得更加美丽的小山村。

临走的时候,一家人抱着大哭一场,谁也不愿离开谁……

外婆说:“小五啊,外婆已经九十岁了,在这城里也享足了福,叶落总要归根啊。”

外婆的话让我们很伤感。

外婆回家了,又回到了她那个小山村,老家的模样已变得让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说:“谁能想得到,这山沟里也能变得这么美。”

外婆回去后,想念我们时,她就给我们打电话,我们也利用节假日的时间开车去看望她老人家,每次回来的时候,外婆还像我小时候在她家时那样,给我们煮上一袋子熟鸡蛋。

如今,鸡蛋早已不是什么稀罕物了,但外婆煮的鸡蛋,依然有着曾经的那份情感,它仿佛又把我带回了童年,带回了那个令我魂牵梦绕的小山村。

啊,我的外婆!啊,我的童年!

二○一四年农历十一月十七日,我的外婆走完了她那充满艰辛而又幸福的一生,无疾而终,享年九十八岁。

那时,我已从我居住的城市,调到更远一点的城市里工作。外婆生前曾对舅舅说:“小五离家远了,我走后,你们不要告诉他,让他安心在那里工作,不要来回跑那么远来看我。”她让舅舅一定答应她。

我是在外婆去世一个月后才知道消息的,听到舅舅电话的那一刻,我的手机哗地一下掉落在地上,悲痛得放声大哭。我不愿意听到这样的消息,我不相信它是真的,尽管我知道外婆的这一天早晚会到来,我发疯似的跑出门外,向着外婆家的方向奔跑过去……

那山,那人,那情

青石坡,这个渺小的小山村,很多人不知道它的存在,可是在我心里,它就是我的家,是我的根。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镌刻着我的记忆。那些从小一起玩耍的小伙伴,那些一起上山捡柴、下河摸鱼的日子是我最珍贵的记忆。

外婆,一个含辛茹苦把我养大的人。在她临走的时候,为了不影响我的工作,竟然舍不得耽误我的时间去给她送行。因一时的虚荣心,我注定要带着对外婆的愧疚而活,可外婆却给了我最无私的爱。在我的心里,外婆没有走,她永远活在我的心中,活在我那挥之不去的记忆里。

伴随着岁月的流淌与时光的印记,那些年,那些人,那份情,愈来愈浓,愈来愈深……

(责任编辑 葛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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