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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壶

2021-07-19强子

回族文学 2021年3期
关键词:姑婆喷壶嫩绿色

强子

夕阳歇在西墙外的老树头上,用金红的光晕罩住了姑婆家的整个院子。姑婆坐在木墩上,她的一只手抚在一蓬死不了的花儿上。

早晨路过时,二丫就见姑婆坐在那个木墩上,手里颤颤地捧了那只猫壶给死不了浇水。猫壶是姑婆对她手里那个宝贝的称呼,猫壶是一只猫形的塑料喷壶,二丫记得姑婆手里那只猫壶是嫩绿色的,就是那种春天刚发芽的小草的嫩绿色。那次姑婆和奶奶赶集回来,一人怀里宝贝似的抱了一个喷壶,一样的猫形,一样的嫩绿色,姑婆叫喷壶猫壶,奶奶也跟著叫猫壶。后来二丫知道姑婆和奶奶在集上买猫壶的时候正好碰上了春姑姑,姑婆和奶奶的猫壶都是春姑姑掏的钱。

姑婆把她的猫壶当作宝贝,宝贝了二十年,猫壶的嫩绿色跟姑婆的黑头发一样一天比一天淡,不知道从哪天起就全灰白了。奶奶一开始也把她的猫壶当成宝贝,但宝贝了几天便丢开了,奶奶的猫壶便成了二丫的猫壶,猫壶渴了二丫喂它喝水,猫壶饿了二丫喂它吃饭。水是奶奶水缸里的水,饭可不是奶奶锅里的饭,二丫给猫壶吃的饭是沙土和草叶。后来二丫长大了,猫壶却没了影踪,二丫从没想过打听一下猫壶的下落,只有奶奶知道二丫的猫壶跟破铜烂铁一块儿送进了废品收购站。

大学毕业了,二丫回家时领回了她的对象。二丫领着她的对象,提着从南方城市买回的点心,在姑婆堂屋里看见了放在柜子上的姑婆的猫壶,二丫又惊又喜:“哎呀,你老人家咋还活在世上呢?”二丫的对象忙去捂二丫的嘴,贴在二丫耳朵上骂:“疯丫头你咋这么跟姑婆说话?”二丫顾不得跟摸着门框迎出来的姑婆搭话就笑弯了腰:“我是说的猫壶,你当我说谁呀?”二丫的对象瞪眼看了看柜子上那个灰白破旧的猫壶,再看二丫的眼神就像在看动画片里蹦出来的怪物。

姑婆看不见二丫和二丫的对象,因为姑婆的眼睛瞎了。二丫知道姑婆的眼睛不是平白无故瞎的,二丫没见过姑爷,但听奶奶说过姑爷走了很多年,姑婆带着春姑姑的日子再难都没掉过一滴泪,可自从春姑姑没了,姑婆的眼窝就再也没有干过,不到半年姑婆的眼睛就害了病。

姑婆跟二丫说:“姑婆的眼睛不是瞎了,姑婆眼前是挂了一床白帐子,其实白天黑夜姑婆知道,丫儿你身上穿着的大红衣裳姑婆能看见!”其实姑婆根本看不见二丫身上的红衣裳,姑婆只是看见眼前有一团红红白白的影子。

姑婆眼睛没害病那会儿,眼窝子不干,心里疼得淌血,后来心里的血淌干了,眼里的泪流尽了,姑婆的眼就瞎了。姑婆跟奶奶说:“我这眼瞎了好,眼瞎心也就瞎,都瞎了,心就不知道疼了……”

姑婆坐在夕阳里。姑婆伸出手一棵一棵地摸着身边的死不了,那些红的黄的花儿在偷偷笑,擎着小脑瓜摩挲着姑婆的手掌心。

打记事起,二丫就跟姑婆一样喜欢这死不了的花儿,它们总是红的黄的旺旺地开在太阳底下。死不了的籽儿更有意思,像一个圆乎乎的小坛子,到了秋天把坛子盖儿一掀,里面是一堆黑乎乎的籽,一粒一粒蚕子似的。

秋后,姑婆拈了死不了的籽拿花布片包起来喂给猫壶,二丫眼馋,二丫觉得姑婆家的猫壶比自己怀里抱着的猫壶有福气,姑婆家的猫壶吃的是花籽,自己的猫壶饿了却只能吃草叶沙土石子。二丫跑去姑婆家跟姑婆讨要死不了的籽,知道二丫来给她怀里的猫壶讨口粮,姑婆笑眯眯地给了二丫一大块糕饼,却把柜子上的猫壶锁进了柜肚子里。二丫那天是气鼓鼓地走出姑婆家的。“姑婆真小气!”二丫手里抱着猫壶,嘴里嚼着姑婆给的糕饼,心里却在偷偷骂姑婆。糕饼是春姑姑托人给姑婆捎来的,又松软又香甜,二丫一口没舍得喂猫壶,全填进了自己的嘴巴。

姑婆家的死不了是春姑姑八岁那年寻来的籽,从此死不了就在姑婆家的院子里扎下了根。这当然是姑婆跟二丫说的,姑婆还跟二丫说:“丫儿你看这死不了的花儿开得多好看,它们跟你春姑姑的眼睛一样在跟我笑哩!”听姑婆这么说,二丫就把眼睛凑在花上,咋看都没看出那些红花黄花有跟春姑姑一样会笑的。“姑婆尽骗小孩。”那回二丫也是气鼓鼓地从姑婆家跑出去的,跑到院门口被门槛绊了一跤,手里吃了一半的桃酥摔成了末末,姑婆家几只贪嘴的芦花鸡立刻跑了过来……

春姑姑是那年春天走的。那年春天,姑婆只顾哭春姑姑,忘了撒死不了的籽,姑婆猫壶肚子里揣着一包死不了的籽在柜子上坐了半年。春姑姑走了不到一年,姑婆的眼前便遮了白帐子。姑婆不哭了,天天抱着她的猫壶守在窗户跟前,偏着耳朵等待檐下去年飞走的燕子回来。

燕子回家了,喳喳叫着在檐下修房子,姑婆听见了摸着出屋,一锄一锄地刨松花畦里的土,然后一粒一粒地撒下死不了的籽。死不了的籽那么小,却一粒一粒地从姑婆手心跑进了土里。撒了花籽,姑婆就一早一晚地抱着猫壶待在院子里。

“春儿呀春儿,让妈看看你长高了没!”眼前没别人时,姑婆总会蹲在花畦边伸出手在土皮上摸,嘴里念叨一些奇奇怪怪的话。二丫头一回听见姑婆念叨这样的话时吓了一跳,她真的以为春姑姑能从畦里长出来,于是天天跑去姑婆家等,可到了夏天二丫也没看见春姑姑从土里长出来,姑婆的花畦里那一蓬一蓬的死不了开出了一蓬一蓬红的黄的花。

夕阳矮了下去,阳光穿过老树枝把金红涂了姑婆一脸一身。二丫轻轻走进院子来到姑婆身边,她弯下腰搂住姑婆的肩膀在姑婆耳边轻声说:“姑婆你看,这死不了的花开得多好看,它们都在跟姑婆笑哩!”姑婆扬起脸,夕阳下,姑婆的脸笑成了一朵死不了的花,“是哩是哩,丫儿你没看见是你春姑姑的眼睛在跟姑婆笑哩!”二丫再看,果真看见每一朵死不了的花都朝着姑婆笑,都像春姑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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