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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微写作者扬雄

2021-03-04王永胜

书城 2021年3期
关键词:扬雄司马相如王莽

王永胜

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汉晋时期,写赋三大高手司马相如、扬雄、左思都是口吃。其必然乎?其偶然乎?其中是否藏着某种可循的规律?

读历史,我们有时会忽略一点:过去的人,无不都在各自的“语境”“上下文”之中。司马相如勃发赋这种当时流行的文体之后,理所当然也会激励着,同时也“影响着焦虑着”同病相怜的后来者—扬雄与左思。扬雄心中理所当然有司马相如的影子,正如左思心中理所当然也有司马相如、扬雄两个人的影子。于是乎,司马相如—扬雄—左思,这个有趣的赋家“谱系”,就在历史的“场”中如此这般地生成了。

身为诗歌的变体,赋契合了汉代蓬勃上升的精神。汉晋上到天子,下到平民,都有读赋的习惯。汉武帝读司马相如《子虚赋》而善之,以为是古人,感慨“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汉元帝宫女能读王褒《洞箫赋》。左思《三都赋》成,洛阳纸贵。

赋,虽不能唱,但是可以带着特定的音律节奏朗诵。可是,司马相如、扬雄、左思虽能写出文采飞扬、华丽铺张的大赋,却由于口吃,自己都不能朗读。这是他们三人在写作时,不得不面对的最大的荒诞与嘲讽。

另一方面,由于性格、机遇、出身,以及身处“谱系”位置的不同,这三位口吃的赋家,面对相同境况,却会做出各自不同的选择。

历史“场”里的扬雄该何去何从?

扬雄一生的写作,有着清晰的阶段性。四十四岁以前是辞赋;四十四岁以后到五十七八岁之间是《太玄》;《法言》写作的时间,可能开始于五十八岁之后,完成于六十三岁投阁之前;投阁之后,校书避祸,消磨时光。

扬雄认为经莫大于《易》,故作《太玄》;传莫大于《论语》,作《法言》;史篇莫善于《仓颉》,作《训纂》;箴莫善于《虞箴》,作《州箴》;赋莫深于《离骚》,反而广之;辞莫丽于相如,作四赋。

扬雄当然是一位模仿大师。但是模仿作为一种创作手法,其成果不容轻易抹杀。后来的很多人,对扬雄仿《易》而作的《太玄》的评价是很不公允的。

不过,据此我们也很容易从扬雄身上嗅出浓浓的“影响的焦虑”。早期的扬雄,一直身处屈原、司马相如两位巨人的阴影之下。年少意气之时的扬雄写下《反离骚》,站在智者的角度指责屈原没能洞悉形势,判断凶吉,其遭受挫折是必然之事,最后选择自杀殉国这条绝路,这与先贤的做法背道而驰。

逃脱旋涡,又谈何容易。晚年的扬雄对屈原的看法发生了转变,他在《法言·吾子》之中又谈到屈原。

或问:“屈原智乎?”曰:“如玉如莹,爰变丹青。如其智!如其智!”

这当然是后话了。

司马相如投射过来的阴影似乎更为盛大。司马相如和扬雄都是蜀人,司马相如自从被汉武帝赏识之后,人生开始荣耀,这无时无刻不暗示着同样怀抱雄心的扬雄。写赋阶段的扬雄,正是在走司马相如走过的老路。

汉成帝元延元年(前12),四十二岁的扬雄出蜀游京师,汉成帝出幸,扬雄皆从游,在一两年内,上《甘泉赋》《河东赋》《羽猎赋》《长杨赋》四大赋。

扬雄写赋,写得并不轻松。他的好友桓谭说,扬雄尝激一事而作小赋,用精思太剧而生病。扬雄曾对桓谭说,诏使作《甘泉赋》,一首始成,卒暴倦卧,梦见五藏出地,他用手一一收内之,及觉,大伤元气,病一年。(桓谭《新论》)

扬雄觉得赋难写,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写得太好的司马相如如鬼魅横亘在前—麻烦的是,司马相如的《子虚赋》《上林赋》与他的《羽猎赋》《长杨赋》题材还类似—扬雄要与之持续殊死搏斗,方能有容身之所。读司马相如、扬雄两家赋,司马相如文采瑰丽,规模宏大,想象汪洋恣肆,排列的名物数也超过扬雄,而扬雄文字坚实,结构严谨。相对于司马相如的浪漫,扬雄偏向于沉寂的性格。正如《文心雕龙·体性》篇云:“长卿傲诞,故理侈而词溢。子云沉寂,故志隐而味深。”

套用哈罗德·布鲁姆著名的“影响的焦虑”诗论观点—当两位真正的诗人相遇时,后一位诗人总是对前一位诗人进行误读,这种误读是一种创造性的校正,此时侧重点的“偏移”就成为一种有效的修正方法。模仿也是一种“偏移”。所以,我傾向于认为,如司马相如般文采瑰丽,扬雄非不能也,实不为也。

扬雄更在意的是,赋最初的也是最重要的功能—“风”(讽刺)。与此相比,文采就退居其次。纵使这四篇大赋是皇帝交代的命题作文,细细读之,还是能发现其中暗藏的冷嘲热讽。

扬雄在《羽猎赋》中写道:

群公常伯阳朱、墨翟之徒,喟然并称曰:“崇哉乎德,虽有唐、虞、大夏、成周之隆,何以侈兹!夫古之觐东岳,禅梁基,舍此世也,其谁与哉?”上犹谦让而未俞也,方将上猎三灵之流,下决醴泉之滋。

美国汉学家康达维认为,赋中皇帝的行为并非理想的圣贤明君所应有,故将汉成帝与古代的圣王进行夸张的类比很明显是有意讽刺。康达维还注意到,墨翟与杨朱并列而赞,也具有暗讽意义。因为众所周知,墨翟和杨朱的观点是极其相对的。(《康达维自选集:汉代宫廷文学与文化之探微》)

这可能是作者故意用错的一个典。在我看来,扬雄也指向西方学者所说的“隐微写作”。所谓的隐微写作,其中的一种操作是,通过一些间接或隐秘的交流方式向一群被选中之人传达某种真理。

但是到后来,扬雄还是放弃了赋的写作。按照他在《自述》里的说法,为了“风”的功能而铺设的极其丽靡之辞,早已经彻底掩盖了赋的功能。汉武帝好神仙,司马相如上《大人赋》,欲以“风”,汉武帝反而对辞藻很是喜欢,“反缥缈有凌云之志”,由此观之,赋“风”的功能,是很微小的。

享受于被天子眷顾的(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诱惑)司马相如不会如此思考,直到死前,他还在为汉武帝奋笔疾书《封禅书》。可是,扬雄却慢慢感受到“俳优之徒”的屈辱感。这种屈辱感实际上是那一个时代有内省精神的文士的共同感受。太史公云,文史写作,“固主上所戏弄、倡优所畜、流俗之所轻也”(司马迁《报任安书》)。太史公和扬雄都是“意有所郁结”,都有为后来者写作的期望。

性格沉寂的扬雄一旦意识到这种屈辱感—此时口吃更是成为一种致命的药引—其内心就会发生深刻的变化。他分明已经听到历史对司马相如发出的嘲笑声,“于是辍不复为”。

扬雄晚年写的《法言·吾子》之中有一段论赋:

或曰:“吾子少而好赋?”曰:“然。童子雕虫篆刻。”然而,曰:“壮夫不为也。”或问:“赋可以讽乎?”曰:“讽乎!讽则已,不已,吾恐不免于劝也。”

平心而论,赋并非如扬雄所说的这么一无是处。赋中大量铺陈的细节,跨越真实与虚构界限的华丽意象,或汇聚成一首首雄壮的交响乐,或汇聚成一首首迷幻的摇滚乐,有“折魂夺魄”之美。后来,同样身处“影响的焦虑”之中的左思批评司马相如、扬雄作品中所描写的诸多动植物缺乏真实性,不从语言的烂漫与想象考虑,这论断也是不够公允的,也是左思故意的“偏移”与“误读”。

总之,赋之于“风”微乎其微的功能,已不能让扬雄满足;其“俳优之徒”的屈辱感更是让他难以忍受。扬雄最终放弃了赋的写作,转向更为隐微、更为晦涩的写作,在滚滚的时代大潮之中,找到适合自己安身立命的方法。

汉元帝建昭二年,精通《易》的京房卷入政治斗争,被杀弃市,年四十一岁。这一年,扬雄十七岁,虽然还未出蜀,但是相信此事对同样精通《易》的扬雄的内心,一定会有所触动。尤其是当他决定不再写赋,不再以政治为志业而以学术为志业时,回味起京房之死,会让他更加警惕权力、富贵的无常。扬雄洞悉时代精神,选择远远地避开,不让自己卷入旋涡。

在《解嘲》一文中,扬雄写道:

当涂者入青云,失路者委沟渠。旦握权则为卿相,夕失势则为匹夫。譬若江湖之雀,勃解之鸟,乘雁集不为之多,双凫飞不为之少。

“乘雁集不为之多,双凫飞不为之少”,意思是说,天下追逐名利的人很多,多一个他不多,少一个他不少。

名利之外,有更为广大的追求。有抱负的写作者都认为自己的作品能“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而扬雄选择更为隐秘、晦涩的方式,“默然独守《太玄》”。

易学家潘雨廷认为,扬雄于《易经》专心深思,也绝非简单模仿,《太玄》法上古易,数由阴阳二分为而化为天地人三分(其实是把二进制改为三进制,也是有所本),“扬雄有取于孟(喜)京(房)律历之理,实为当时易学最重要最基本的应用处”。(潘雨廷《周易表解》)所以,司马光视《太玄》为读《易》之阶,不是没有道理。

《太玄》经天纬地,扬雄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他实际上已经很深地进入了符号学领域。他对符号的推演,发生了连锁的反应。从某种意义上说,扬雄手中已经生成另一番包罗万象的天地万物,他再被自己创造的天地万物所照亮。这才是扬雄离开赋写作之后,一以贯之的雄心。

这种全新的符号系统势必会冲撞原有的系统。以《易》为例,《易》关系到古人在天文历法的方方面面,兹事体大。其他人对扬雄的反应,就可想而知了。《汉书·扬雄传》记载:“诸儒或讥以为雄非圣人而作经,犹春秋吴楚之君僭号称王,盖诛绝之罪也。”

《唐书·历志》云:“至汉造历,始以八十一分为统母(指太初历),其数起于黄钟之龠,盖其法一本于律矣。其后刘歆又以《春秋易象》推合其数。”刘向、刘歆都是治易高手,实际上,扬雄的异端锄头已经锄进刘家的田里了。

在《太玄》隐晦的符号系统之中,也隐藏着扬雄对时局的批评。只是扬雄设置了云山雾罩的解读障碍,把自己退到了安全的位置。实际上,扬雄身为“隐微写作者”,一直暗藏着批评,只是其批评的意见从赋到《太玄》《法言》,越藏越深。如《法言·五百》中的一条:“彤弓卢矢,不为有矣。”显然是用来讽刺王莽。弓矢,九锡之中的一种礼器,王莽先加九锡,后篡汉。扬雄认为,世无忠义之士,彤弓卢矢将安用之?

以《太玄》八十一首(“首”类似《易》中的“卦”)中的“闲”为例,“闲”是准《易》“屯”卦:“闲,阳气闭于阴。初一,蛇伏于泥,无雌有雄,终莫受施。测曰:蛇伏于泥,君不君也。”徐复观认为,阳气闭于阴,言皇权被夺于外戚,“蛇伏于泥,君不君”,扬雄正是影射王莽篡位。(徐复观《两汉思想史》)

行文至此,我们就要碰到那根难啃的骨头了。众所周知,扬雄曾写下《剧秦美新》献给王莽。后世喜爱扬雄的人,为其辩护,或认为这篇是伪作,或尝试读出其中的微言大义。我所说的扬雄是“隐微写作者”,要把这篇作品剔除在外。

金克木提醒我们:“文人都知道并且能互相分别‘酬世的‘时文和‘传世的著作,并且能不言而喻诗为谁而作,表层、深层,彼此心照不宣。”《剧秦美新》是最极端的“酬世”作品例子,我同意徐复观的观点,《剧秦美新》应当作于扬雄投阁之后,意在免死而已。设身处地考虑,扬雄的处境是很难的,我们要理解扬雄的恐惧。

新莽始建国二年(10),甄丰子甄寻,刘歆子刘棻、刘泳,王邑弟王奇,及刘歆门人丁隆等人卷入符命案,死者数百。

王莽规定,因犯人的交代而受牵连的人,可不作指示,直接逮捕系狱。刘棻的供词牵连到扬雄,兵吏就直接入天禄阁抓捕正在校书的扬雄。气势汹汹的兵吏闯进安静的学问场所,惊吓着了特意与政治保持距离、皓首穷经的扬雄。扬雄吓得从楼上跳下,差點毙命。这就是著名的扬雄投阁事件。

王莽得知后,说:“雄素不与事,何故在此?”王莽喜爱符命,贩夫走卒献上符命皆可取得高官厚禄,对精通《易》、奇字,并编撰过《方言》的扬雄来说,献上高质量的符命可谓易如反掌,但是扬雄不为也,他在秩比四百石的低级官职黄门侍郎一职上一待就是二十年。

王莽密问其故,得知,刘棻只是跟扬雄学过奇字,而扬雄对刘棻的政治活动确实不知情。王莽便下诏,不再过问。扬雄以病免,复召为大夫。

扬雄复召为大夫之后,继续贫困着,继续嗜酒。人稀至其门,时有好事者载酒肴从游学,受其《太玄》《法言》。当朝国师,炙手可热的刘歆也曾去看过扬雄。

当朝国师、嘉新公刘歆对太中大夫扬雄说:“空自苦!今学者有禄利,然尚不能明《易》,又如《玄》何?吾恐后人用覆酱瓿也。”

刘歆的意思是说,扬雄你是白白受苦,现在的学者连《易》都还没搞明白,又何况你的《太玄》呢?我恐怕后人会拿它盖酱油。

扬雄如何作答?《汉书》曰:“雄笑而不应。”扬雄的“笑而不应”,除了明显的“不敢苟同”“志不在此”的表述之外,还有另一层意思,因为他口吃,既然不能雄辩,那就索性闭嘴吧。

这是当时两个最有学问的学者之间的一场对话,也是两个饱经沧桑老人之间的一场对话。扬雄生于公元前五十三年,刘歆生年不可考,两人年龄“盖相若,子云犹或稍长”(钱穆《两汉经学今古文平议》)。算一算扬雄投阁那一年,两人都已经是风烛残年的六旬老人了。

这也是两个都死了儿子的老人之间的对话。刘歆刚失去了刘棻、刘泳,而扬雄的两个儿子很早之前就已经死去了。

如果说扬雄和刘歆是莫逆于心,这场谈话可称美谈,颇有高士之风。可是种种迹象表明,两人志向不同,相处并不愉快,那么这场对话就要另当别论了。

扬雄、刘歆、王莽,三人关系颇为复杂微妙。三人在不同时期都做过郎官。汉代的黄门侍郎,只是一个秩比四百石的低级官职,且流品很杂。通俗点讲,黄门侍郎相当于官吏候补班,凡是在政治上有点上进心的人,总还得继续前行,在黄门侍郎这个短暂的跳板之上再跳一跳,才是正道。

汉成帝阳朔三年(前22),大将军王凤病死,死前以王莽托太后及帝,王莽拜为黄门侍郎,迁射声校尉。也正是在这一年,同为黄门侍郎的王莽和刘歆的人生轨迹正式相交,王莽对刘歆很是看重。等到汉成帝崩,汉哀帝即位,王莽马上举荐刘歆为侍中,迁光禄大夫,复领《五经》。刘歆风光无限。

而扬雄呢,从汉成帝元延三年(前10)至新莽初始元年(8),经历了成、哀、平、新莽四個时期,当了近二十年郎官。在旁人看来,这是颇值得嘲笑的。扬雄在他的《自述》中提到“待诏承明之庭”外,却无一字提到自己的官职,班固只好在传赞中补出。

顺便一说,班彪、班固极其推崇扬雄。班彪和扬雄同朝,班家藏书又颇丰,据班固在《汉书·叙传》所说,“好古之士自远方至,父党扬子云以下莫不造门”。可见班固对扬雄资料的增补,是很可靠的。《汉书·扬雄传》全文收录扬雄《自述》并增补了其他资料而成,如诸儒对扬雄的批评。例如扬雄与刘歆的这次交谈,扬雄《自述》只字不提,也是被班固补进《汉书》里。我们似乎也可以猜测,扬雄对这次谈话不悦的态度。

等到王莽篡位,谈说之士用符命称功德获封爵位甚众,扬雄依旧不为所动,他最终也只是以耆老的身份才从黄门侍郎转为大夫。

扬雄特意与政治保持距离,以学术为志业,王莽和刘歆都心知肚明。王莽那句“雄素不与事”的评价,不是没有根据。刘歆曾和扬雄一起校书天禄阁,两人各忙各的,资深郎官扬雄应该也是沉默地、“笑而不应”地看着刘歆在天禄阁炙手可热,志得意满,飞龙在天。

现在大多数《方言》版本都附有刘歆与扬雄的两封来往书信。刘歆在信中要求扬雄寄给他一份论“先代绝言”和“异国殊语”的著作,以收入皇家书目,刘歆词句甚至带着威胁。而扬雄回了一封兼具委婉与反讽的书信。

千百年来,关于这两封书信的真伪争议不断。我们很容易在书中找出诸如年代、称呼不合史实的证据。宋代洪迈就发现,书信明显显示写于汉成帝时期,可是刘歆的信里称呼汉成帝的谥号,即“孝成皇帝”,这又表明信件是在汉成帝死后完成。扬雄在回信中出现“太玄经”,这也不合法度,因为扬雄在别处总是称其书为《太玄》或《玄》,从未称其为“太玄经”,“因为如果称为‘经,”美国汉学家康达维表示,“就是称自己的著作为经典,显得太自大。而且,东汉的大部分时期,即便是最推崇这部著作的人,似乎也不在标题中使用‘经字”。(《康达维自选集:汉代宫廷文学与文化之探微》)

对历史持着浓浓温情主义的钱穆,对扬雄没有太多好感。钱穆在厚达八册的《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中直接跳过了扬雄,而只是以陪衬的方式将扬雄的名字安放在《刘向歆父子年谱》之中。

在“新莽天凤五年(18)扬雄卒”条目下,钱穆写道:“雄作《太玄》准《易》,作《法言》准《论语》,此犹王莽之学《大诰》《金滕》,皆一时学风然也。”评价不高,且有暗讽,也认为扬雄是“空自苦”。

钱穆在《刘向歆父子年谱》之中认为扬雄刘歆通信为赝物无疑:

《方言》前有刘歆与雄索取《方言》书,又有扬雄答书,云“为郎成帝时,至今二十七岁”,若自元延二年计之,当下迄天凤间,时雄、歆皆老,雄投阁幸不死,何歆忽雅兴索取此书?而雄云“列于汉籍,诚雄之所想”,岂不大谬?雄、歆往返二书,殆赝物也。

我们可以用钱穆之矛攻其盾。钱穆在《两汉经学今古文平议》一书前言写道:

夫史书亦何尝无伪?然苟非通识达见,先有以广其心、沉其智,而又能以持平求是为志,而轻追时尚,肆于疑古辨伪,专以蹈隙发覆、标新立异为自襮之资,而又杂以门户意气之私,则又乌往而能定古书真伪之真乎?

扬雄刘歆通信固然有诸多不合史实的地方,因为“史书亦何尝无伪”,我们要“通识达见,先有以广其心,沉其智”,才能发“持平”之论。

康达维仿佛是穿着锦衣入荆棘丛,小心翼翼、谨慎地表达自己的看法:“有确凿证据显示,如果这些书信真出自二人之手,其完成时代必在成帝统治时期之后”,“似乎有确实的证据说明这些书信被后来的编纂更改过,改动最早或许发生在东汉时期”。(《康达维自选集:汉代宫廷文学与文化之探微》)

这样,对书信中不合史实的部分就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毕竟史料存在“层层累积”也是常见现象。

刘歆在切入索书正题之前,先用田仪的事情让扬雄难堪。田仪,蜀人,由扬雄举荐来到朝廷,后来却做了不法之事。田仪这个小人物未见于其他汉代文献,这反而能增加书信的可信度。因为从常识考虑,如果说要作伪,大可拉几个知名度更高的人物下水。

除此之外,刘歆书信通篇语气傲慢,且毫无文采,充斥着蹩脚的短语。有一个很合理的解释,不是刘歆不通文采,而是以刘歆的身份—我们可以联想到那场“空自苦”对话中刘歆的傲慢态度—给扬雄写信,不屑于用文采,非不能也,实不为也,只用一点点威胁足矣。

扬雄在书信中提及对扬雄才华很是赞赏的淑德侯张竦。张竦认为扬雄的书是“悬诸日月不刊之书也”。康达维认为,扬雄是委婉地提醒刘歆,自己和朝中有影响的权贵张竦保持着良好关系,如果刘歆坚持信中隐含的威胁与暗示的话,他自己会倚之以为援。(《康达维自选集:汉代宫廷文学与文化之探微》)

也许是刘歆书信的傲慢激怒了自尊心很强的扬雄,扬雄回绝了刘歆的要求。扬雄的愤怒在答书结尾以特别尖锐的谴责表现出来,他暗示刘歆企图“胁之以威,陵之以武”,他将“缢死以从命”。扬雄还附带了一句兼具婉拒与反讽的话:“伯松(张竦字伯松)与雄独何德惠,而君与雄独何谮隙,而当匿乎哉?”

另外,扬雄在回信中称自己:“少不师章句,亦于五经之训所不解。”按字面上意思,章句是“离章辨句”的省称。作为一种注释,章句着重于逐句逐章串讲,分析大意,结果往往流于支离烦琐,故被斥为“章句小儒”。刘歆是以“通识达见”讲经,同样不喜章句。康达维据此认为,扬雄“不师章句”这一言论,一定会让刘歆高兴。

从表面上理解,似乎是这个意思。扬雄笔下也不止一次辛辣地嘲讽过“章句”。他在《自述》中云:“雄少而好学,不为章句,训诂通而已,博览无所不见。”他在《解嘲》中云:“章句之徒相与坐而守之。”

往深一层意思去解,“章句”亦指“小儒”,扬雄说自己“不为章句”,骨子里是有一份“不为小儒”的骄傲。扬雄对刘歆说:“少不师章句,亦于五经之训所不解。”其实是兼具自谦与骄傲。

国人深谙“弦外之音”,扬雄和刘歆又是高手过招,明枪暗箭纷至沓来,所以也就很轻易地把不谙此道的汉学家康达维“虚晃”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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