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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水利忆黄鞠

2020-11-20 02:03:55 福建文学 2020年11期

张久升

1000多年前的隋代,一位避祸南渡的大夫,脱下官服,携家带眷,以愚公移山之志,凿开坚硬的山体,引渡霍童溪水,泽被数千亩田园,开启了宁德霍童历史新篇章。

李冰是中国水利工程第一人,父子治水载史册;也有人说,黄鞠可谓中国水利隧道工程的先行者,举家引水利千秋。

关于黄鞠的丰功与伟绩,历朝史书多有记载,也不乏文人讴歌,但他开辟的涵洞水渠,只是文字所见。隔着千年的光阴,毕竟有些太遥远了。

那天,随友人去霍童看这个传说中的水利工程,一个叫蝙蝠洞的地方。

沿宁德至屏南的二级公路走,渐近霍童时,一条新修的宽敞的水泥路桥轻轻松松穿到霍童溪的左岸。四周是高低起伏绵绵不绝的茶园,浸润著霍童溪水,一派葱绿。文湖、茶山、岩角、枇杷洞,这些大大小小的村庄就散落在沿线。车至水泥路的尽头,我们下车步行,路倏然变小,只能容三两人并肩而过。左边,是宽广的霍童溪,而右边山脚下,一条水渠在岑寂的山野间流淌。

到了,随着文物部门的人员的指引,脚下的水渠穿进了前面山脚的隧洞里,只留幽暗的洞口。

繁茂植被覆盖的山岩之下,你不知道那个窄小的洞口里面会是什么,站在新修的河谷岸堤上,踌躇着是不是去探一下究竟。在这寂静的山野里,那个并不起眼的山洞果真留存着千年之前的水利遗迹?

穿上雨靴,跳下渠来。一人多高一米见宽的隧洞恰好容我们数人排队走进。山谷里秋阳热烈,甫到洞口,一股清凉之气即刻迎面而来,侵袭周身。脚下,是混着泥土的积水,头顶,有不明飞行物,没等你反应过来,“嗖”的一声已飞出洞外。想必是久闻大名的蝙蝠吧?

借着手机手电功能,抬眼,环顾,只见两壁、穹顶迥然于花岗岩的青灰色,全是炭火炙烤过的黑色痕迹,仿佛上面还有烈焰的余温。石壁粗糙而不规整,有着岩石碎烈的肌理,我用手去碰触,试图从那嶙峋的石隙间掏出一点岩角来,但花岗石坚硬的质地容不得一点质疑——除了钢钎和高温,除了利万物的水,它有的是其奈我何的脾气!而千年之前的隋朝,是怎样的法力让这样的岩石洞开数十米?

往事越千年。那个在史书里严肃记载、在民间口耳相传中活灵活现、在神龛上端坐慈望霍童子民的黄鞠在眼前浮现。

黄鞠(569-657),河南光州固始县人,相传是隋朝的谏议大夫。隋朝在历史上是一个短暂的时代,隋炀帝的荒淫无道在历史上是有名的。黄鞠父子同朝为官,直言进谏,不料触怒皇上。黄鞠之父被下狱而死,临终之际,写下七言诗嘱咐儿孙们赶快出京逃难——“骏马堂堂出异方,任从随地立纲常。内迁外境犹吾境,新建他乡即故乡。早晚莫忘父母命,晨昏须荐祖宗香。愿言托庇苍天福,三七男儿赐吉昌。”

伴君如伴虎,朝堂容不下一个正直的忠心耿耿之士,霍童却有幸迎来了一位有胆有识的民众带头人,一个开疆拓土的勇士。

关于黄鞠入闽,村里流传着这样的故事。黄鞠先是到七都峬源,一日溯溪行至霍童溪畔的石桥,与先来此地的姑丈朱福畅叙情谊,霍童广袤的山水深深吸引着他。酒过三巡,朱福被他如何兴修水利、经营霍山霍水的想法所折服,当即愿意让出霍童之地给黄鞠肇基,自己前往更上游的咸村定居。

古时农业是开基立足之本,而水利是农业的命脉。短暂的隋朝有个显赫的成就,那便是开凿了南北大运河这闻名于世的大水利工程。“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大兴漕运,也必定涌现出水利专家、能工巧匠。我们有理由相信,黄鞠便是这样的一位治水专家。

虽然霍童广袤,但由于山峦阻挡,水位高差所限,霍童溪水无法浇灌良田。黄鞠翻山越岭观地势、看风水,认定狮子峰下的霍童溪支流大石溪可以利用。但要凿通这一水渠,必须在一个当地人认为是“龙腰”的山脉上动土。这在现时的农村也是极为避讳的,何况在认知更为有限的古代。动土,是不是会让子孙罹祸未可知,但不修渠引水,再好的河谷也只是荒草萋萋。

“不问代代官贵,只要能发万家灯火。”黄鞠一句掷地有声的话统一了村民们的思想。车辚辚,马萧萧,叮叮当当的开凿声在山野里回响。黄鞠既是工程指挥,又是生产队长,在他的带领下,历时八九年的艰辛,终于修成了这条千米之长的引水渠。

今天,走在霍童溪右岸通往大石村的路上,只见一条水渠如带,汩汩清流时而穿山越谷,时而蜿蜒前行,顺流而下一直流向地势更低的石桥村。当年,正是这条水流,滋养着原本靠天吃饭的田园。有了水,荒地变良田,农民种上了黄鞠从中原引进的油菜、麦、豆,利用水流落差动力,建起五个水碓,舂米、磨豆,加工翻种农产品。水利万物,加财添丁,霍童日益兴盛。

人口的增加又凸显出人均耕地的减少,黄鞠把目光投向霍童溪左边的松岸洋,这片广袤之地才是霍童富庶的粮仓。开发左岸,需从霍童溪楮坪湖引水,最艰巨的便是要在仙人峰下凿出隧洞。那时候没有火药,没有爆破技术,没有任何可以借助的科学仪器。或许是借鉴典籍中的记载,又或者是穷则思变,黄鞠带领众乡亲们最后采取了火烧水浇的办法。无数的柴枝不断堆积在这花岗岩上,燃烧起数天数夜的熊熊烈火后,从远处运来河水,选好角度顺着高温的岩石骤然浇下,青烟腾起,数声巨响,仙人峰下,顽石开花!挖掘、清理、修通,清澈的霍童溪水终于绕过楮平湖,流进山野间蜿蜒纵横长达7000多米的大小渠道,流进这个幽暗在旷野却注定让闽东水利史发亮的隧道涵洞。从此,因为有了水的滋养,广袤的松岸洋一带万亩荒坡山野成为良田沃野,成就了一方富庶之地!

福建现存最早最完整的郡书——南宋的《三山志》上记载:“霍同里:仙湖、堵平湖、塘腹湖会小溪水,隋谏议黄公创,溉田千余顷。淳熙二年,有请佃者,官以其妨民,不给,仍搜获。储知县诗云:‘咫尺仙湖号堵平,先贤曾此劝农耕。若教一日归豪右,敢向黄公庙下行。”可见,当时的县令储谆叙曾经出面干预占渠为田一事,明令禁止在湖的高处耕种,以免妨碍水利。这位储知县大约对先辈的功业感佩有加,在所著的《晓喻》中也记载:“仙湖,又名杜湖,在十二都松岸洋。隋谏议大夫黄鞠所凿,长里许,广面有余丈。引大溪水溉田千余顷。湖,源远流长,岁旱不竭,附近之田,尽成沃壤。”

当时的那把火烧得太久太久了,以至于那把炭火至今还烙印在这岩体里。也许因为洞的清幽,引来蝙蝠乐居,当地人又称之为蝙蝠洞。又或因洞内水流淙淙,洞外闻之若琵琶弹奏,又曰“琵琶洞”。再后来,因谐音之故,“琵琶洞”又被唤作“枇杷洞”,而附近不远的一个村子,竟因而得名为枇杷洞村。

千年的烟尘散去,也许,这就是历史留下的一些吉光片羽,让我们去揣想古人的智慧、毅力,和那段非同尋常的岁月。

霍童溪是宁德的母亲河,从屏南、周宁两县流下的支流在霍童狮子峰下交汇,溪流婉转,山形柔媚。走进这样的山水里,很容易让人想到霍童第一洞天的名至实归。史料记载,魏晋唐宋时期,霍童山就是道教重要的修养地,唐初宫廷大道士司马承祯在排列天下“名山”时,霍童山已名列“三十六洞天”榜首,甚至居于五岳的泰山之前。有典籍为证,道教《白云经》记载:“天下三十六洞天,霍童第一。”

春天的霍童溪水泛泛,溪畔石桥村黄鞠故里的榕树群又换上了新的绿装。村口纪念黄鞠伟业的龙首堂来来往往的,是慕名而来的游人。龙首堂侧旁的姑婆宫,则是为了纪念黄鞠的两个女儿丹鸾和碧凤,她们为了水利工程,在工地上早出晚归地奔波着,过了芳龄误了佳期,青丝变白发,姑娘成姑婆,最后终身未嫁。后世人所能表达的景仰的方式,只能是累世不绝的香火祭祀。

走进村中,但见黄鞠当年“斩龙腰”引进的大石溪水今天依然穿行于村子的房前屋后,时而靠左,时而转右,兼顾着两岸人家的用水。水渠每一段大转角处,都放置着一块石头,既可时时观察水位,又可缓冲水流,人谓“九曲三蛤蟆”。村中有砚池、墨石,村前有日、月、星三池,水在村中逗留,是景观,更给村子带来防旱防涝防火的安宁。黄鞠当年不仅带来了先进的生产技术,还将中原的文化、礼仪、习俗等传到霍童,至今民间的许多习俗和河南固始县的相同。村中的益后亭,当年又称哭亭。农历九月九重阳节,也是黄鞠的父亲在狱中受难的日子,昔时这一天村中老人们会在这里哭奠,直至今日,石桥人依然要推迟到九月十二日才过重阳节以避讳。

今天的霍童,已是充满现代气息的文化古镇。但你只要放慢脚步,处处得见那千年水利带给这一片的安宁与富足,而那位脱下官服跋涉在山野间指挥若定的治水背影,虽早已消逝,却一直不曾远离。

不知从何朝何代起,黄鞠被尊为霍地的“开山黄公”,成为十里八乡膜拜的祖先,也成为霍童百姓最信奉的可以救万难的神祇,并由此演变出远近闻名的霍童二月二灯节民俗活动。据说这缘于二月初一是朱福的诞辰之日,最初是黄鞠为答谢朱福的让地之恩,请他来霍童赏花灯过新年,后来,此节传至霍童“万全”“华阳”“忠义”“宏街”四境,成了人们纪念先人丰功伟绩的最好的方式。在灯节上,缘于凿水利吊纤绳而演绎的舞线狮独占一绝,代代相传,舞进了国家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也成了霍童这个乡村游里独特的一道摄人心魄的观赏项目。

2017年10月10日,在墨西哥城召开的第23届国际灌溉排水大会上,黄鞠灌溉工程成功入选第四批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消息传来,蕉城欢腾,霍童人们载歌载舞。此时,霍童不同姓氏的村民抬着各式花灯走过,诵念着先人的恩泽。我相信,那条汩汩流淌的千年涵渠,已化作精神的河流,滋养着这方百姓每一个寻常的日子。

责任编辑杨静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