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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窑建盏的前世今生

2020-11-20 02:03:55 福建文学 2020年11期

李家林

因茶而生的绝配茶盏

有人说,读懂了唐三彩,就读懂了大唐太平盛世的豪气干云;读懂了明家具,就读懂了明朝清廉简刻的涉世之法,同样,读懂了宋“建盏”,就读懂了宋人饮茶返璞归真的娴雅意境。

何谓“建盏”?“建盏”即指宋代在福建建州(建瓯市)辖区的水吉后井、池中村(今属南平市建阳区管辖)一带瓷窑出产的黑釉瓷器。因瓷器产于建州,故称“建盏”。要想了解建盏,就不得不提“斗茶”。

斗茶之风始创于以贡茶闻名于世的建州茶乡。这是因为此地盛产极品茶叶“建茶”。当时斗茶所用的茶叶,大都为建茶中的白茶。朝廷于是在这个地方建立了完善的贡茶制度,建立了一套完整的评定茶叶品位高下的形式规矩,斗茶之风由此而生。每年春季新茶制成以后,“斗茶风”初始,是茶农比茶优劣的一项赛事活动。

自宋室南渡后,宋代文人把这种高级娱乐推而广之,于是斗茶盛行朝野,从高居庙堂之上的皇宗贵戚到行吟泽畔的骚客墨士,从策马御轻的公子哥儿到引车卖浆的平民百姓,无不以斗茶为乐事,形成了“一日不可无此君”的比屋之饮。

北宋著名茶学家蔡襄在《茶录》中细致描述了斗茶的过程和要诀,提出斗茶赢家的标准“视其面色鲜白,着盏无水痕为绝佳”。斗茶者先要将茶叶碾成细粉,置于茶碗之中,然后用沸水注入,使茶与水融合到一种最协调的程度。在比斗过程中,首先要看茶末是否浮出水面,如果茶末浮在水面,茶不能与水交融,说明茶末碾得不够细致;再看茶的颜色,对白茶来说,茶色越好,说明它的品种越纯,品级就越高。在斗茶中,因茶末讲究黑白,因此黑釉瓷的茶盏最为匹配。皆因斗茶最讲究是斗色,茶为白茶,茶汤呈白,黑与白的对比最为分明,因此,黑瓷茶盏最为贵重。《茶录》里写得很明确:“茶色白,宜黑盏。建安所造者绀黑,纹如兔毫。其坯微厚,熁之久热难冷,最为要用。出他处者,或薄或色紫,皆不及也。其青白盏,斗试家自不用。”建安所造纯黑兔毫,是当时的极品。就连宋徽宗赵佶在《大观茶论》中也认为:“盏色贵青黑,玉毫条达者为上。”为此,宋朝廷将其作为“供御”“进盏”之物,一时荣盛至极。黑釉建盏便成了皇族、士大夫不惜重金追寻的宝物。由此,建窑的炉火愈烧愈旺。

宋代建窑遗址主要散布于水吉镇池中村、后井村周围的芦花坪、大路后门、源头坑、牛皮仑、营长墘、庵尾山等处山坡上,范围达12万平方米。相传:宋徽宗至宋理宗的100多年间,水吉窑址群一度多达99座龙窑。1989年12月,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福建省博物馆组成的考古队在大路后门、芦花坪一带建窑窑址上挖掘出数条龙窑,其中大路后门的一条龙窑,长达135.6米,创下国内已知龙窑最长纪录,也是世界上最长的龙窑。2001年6月,正式列为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无与伦比的建盏之美

建窑出产的黑釉瓷器,它的釉面杜绝了人为绘制的彩釉,而是纯属自然形成的变幻莫测的奇异斑纹,一整窑上过釉水的茶盏进窑烧制后,出窑时,每件瓷品的斑纹都异彩纷纭,千姿百态,绝不雷同,每件都是孤品。因此有“一窑一世界,一盏一孤品”之说。

据日本室町幕府时代成书的《君台观左右帐记》记载:“曜变斑建盏乃无上神品,值万匹绢;油滴斑建盏是第二重宝,值五千匹绢;兔毫斑建盏是第三重宝,值三千匹绢。”

建盏缘何能博得日本人的如此垂青?皆因日本崇尚的茶道精神是早在9世纪就从中国流传过去的。尤其是1586年日本丰臣秀吉执政时期,上至宫廷、下至市井均兴盛茶道。茶道讲究茶艺,与斗茶相似。点茶时最看重的茶盏首选黑釉盏。尽管800多年过去,中国饮茶风俗改变后,国人已喜用青、白瓷、彩瓷,但日本依然看重黑釉瓷器。日本文化厅将重要文物划分为三个等级,国宝为上,重要文化遗产次之,重要美术品再次之。日本文化厅仅认证14件陶瓷类文物为日本國宝,其中有4件即是建窑出产的极品建盏,分别藏于静嘉堂文库美术馆、大阪市立东洋陶瓷美术馆、京都大德寺龙光院、大阪藤田美术馆。

言及审美,不只是日本人才会欣赏建盏。北宋宋徽宗赵佶在赞誉建盏的《宣和宫词》一诗里写道:

螺细珠玑宝盒装,

玻璃瓮里建芽香。

兔毫连盏烹云液,

能解红颜入醉乡。

其意指用兔毫建盏烹建溪上好的茶饼,香云缭绕,能使在旁的美女都陶醉。

纵观陶瓷史,古往今来,没有任何一种古代瓷器,能博得包括皇帝在内的如此众多的名臣、鸿儒、诗词泰斗级人士齐赞,这是绝无仅有的茶文化现象。北宋名臣范仲淹在与同僚章岷斗茶时写的《和章岷从事斗茶歌》一诗曰:

斗茶味兮轻醍醐,

斗茶香兮薄兰芷。

其意思说:用建窑烧成的紫玉瓯斗茶,那美味连佳肴美酒也逊色,那香味就连兰花、荷花也不如。

苏东坡在杭州为官时,一位道人为之接风,拿出上好的茗茶和兔毫建盏,引得苏东坡惊喜万分,当场赋诗道:

道入晓出南屏山,

来试点茶三昧手。

忽惊午盏兔毫斑,

打作春瓮鹅儿酒。

著名茶专家蔡襄在《北苑十咏·试茶》中赞誉:“兔毫紫瓯新,蟹眼青泉煮。”大诗人黄庭坚如此描绘道:“兔褐金丝宝碗,松风蟹眼新汤”,“松风转蟹眼,乳花明兔毛。”都可看出这些文学巨匠对兔毫建盏格外垂青。陆游被朝廷贬到武夷山任武夷冲佑观主持时,时常用建盏斗茶,以文会友。他对建盏赞誉有加,在《闲中》一诗中赞道:“活眼砚凹宜黑色,长毫瓯小聚香茗。”诗人认为用建盏斗茶最适宜。尽管兔毫盏瓯小,但斗出的茶香令人叫绝。

海上丝绸之路的高贵使者

建盏所特有的艺术魅力和独特的实用功能不仅令国人叹为观止,成为宋代社会的特殊文化载体,它还伴随着对外贸易和文化交流的大军沿着海上丝绸之路漂洋过海,风靡海外,成为最为高贵的使者。

宋元时期,社会稳定,经济繁荣,对外文化交流频繁,瓷器成了重要的出口商品,大量外销海外。特别是南宋时期,朝廷鼓励出口,同时,为防止钱币外流,规定换取外货不得使用金银铜钱,而以瓷器绢帛为代价兑换,因而瓷器外销出口量很大。早在镰仓幕府时代(1192—1333),日本的僧侣们来到浙江天目山学佛,回国时就带走了一批建窑建盏。日本人称其为“天目瓷”。伴随着中国茶道在日本的传播和发展,建盏愈来愈受到日本各界的青睐。1976年,在韩国新安海域发现一艘从宁波出发的元代沉船。船内出水的物品中,发现有大量的建窑建盏。据《高丽图经》载:宋代末年,中国商人频繁到朝鲜经商,除了带上武夷山的建茶外,也带去了大量上等的茶具建盏。

建盏的外销既有陆路,也有水路。宋元时期,福建的泉州、福州等港口均以海运将建盏出口到伊朗、埃及等西亚、北非和中欧等国家。泉州港当时为世界最大的港口之一,号称“东方的威尼斯”,是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站。2007年4月,“南海一号”沉船从广东阳江一带打捞出水,发现了大量的黑釉建盏。为此,笔者作了专题报道。翻阅采访笔记,记录了当年7月10日,笔者通过电话连线,拨通新华社海南分社记者周慧敏的手机。这位女记者告知笔者:“今年5月8日,在海口市举行的‘南海一号沉船和西沙‘华光礁一号沉船出水的珍贵文物展览时,拍下了不少古瓷器,其中有色彩绚丽的黑釉碗。”曾多次参与“南海一号”水下发掘的福建博物院考古研究所所长栗建安告知笔者:“从古沉船上前期探挖出水的古瓷器上看,大约有八成以上来自德化窑系、磁灶窑系、建窑系的福建产品。已出水的福建古瓷器数量多,种类多,质量好,是前所未见的。”

是何原因使建窑黑釉瓷会惊现在“南海一号”沉船呢?笔者采访了中国陶瓷研究会原会长、厦门大学历史系叶文程教授。他说:“在‘南海一号沉船上发现有建窑黑釉盏,并不奇怪。早在宋元时期,不少商船满载着各种精美瓷器从泉州出海,沿着海上丝绸之路,驶往东南亚、非洲乃至古罗马帝国的市场上交易。作为黑釉瓷代表的建盏,以其状如兔毫、油滴、鹧鸪斑纹而倍受客商的青睐。迄今为止,在菲律宾、印度、马来半岛、埃及的珍宝市场上仍发现有建盏就是明证。”

传承瓷艺的艰难跋涉

花开花落,兴衰更替,历史使然。蒙古人首领成吉思汗的铁蹄踏进中原大地,他的孙子忽必烈于1276年攻占临安,大宋王朝寿终正寝,元朝取而代之。惯于马上游牧的蒙古族没有汉人品茶论道的闲情逸致,不习惯碾茶、烹茶、斗茶的习俗,草原上豪放的性格使他们更喜欢快捷、简约的茶饮,因而,斗茶风俗日渐衰减,因茶而生的黑色茶盏自然随着茶饮风俗的改变而渐行渐远,逐步离开市民的视线。

建窑湮没600多年,直到20世纪初,日本人山本由定找到建窑的窑址并做了详细的考察,才由此揭开了建窑神秘的面纱。

为了恢复、探索烧制建盏的技艺,20世纪50年代,美国人阿弗雷德(Aifred)率先烧制出了外观有斑点的黑釉碗。20世纪70年代末,日本奈良市陶瓷家安藤坚用了6年时间,经过万余次的烧成实验,仿制出了6只与宋代建窑曜变天目碗颇为相似的产品。

所有这些,极大地刺激了已经改革开放的中国人。中央工艺美术学院陶瓷系党委书记王舒冰、梅建鹰教授看到日本人对建盏如此垂青,从建窑取瓷土,不间断地进行烧成试验,爱国主义的热情使他们按捺不住地提交了恢复建窑建盏的报告,引起福建省政府的高度重视。1979年9月,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福建省轻工所和建阳瓷厂等部门和单位组成了仿制建窑宋瓷“建盏”兔毫釉科研小组,全力破解古代建盏的烧制技术。经过上百次的烧成实验,终于在1980年初试成功。

1981年5月7—10日,福建省科委邀请了中央工艺美术学院、中国历史博物馆、中国历史博物馆、轻工部陶瓷所、上海博物馆、中科院上海硅酸盐研究所、浙江美术学院、厦门大学、福建省轻工厅等30多个单位的50多位专家、学者对仿古建盏产品进行鉴定。分析结果后专家在鉴定书上写道:“仿宋兔毫盏在造型上、釉面效果上,具备宋瓷兔毫盏所具有的传统风格和特点。不仅达到形似、质似,而且还达到神似。”这颗瓷坛皇冠上的“黑珍珠”终于揭开神秘的面纱,再次惊艳于世!

春去冬来,岁月如梭。伴随着改革开放吹来的和煦的春风,在弘扬、传承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巨大浪潮中,当地政府部门看到建盏恢复、开发的历史和现实意义,先后出台了一系列保护、恢复、传承建盏技术的正式文件和优惠举措。自2012年起,先后开展了成立协会、辟建商街、资助企业、招商引资、抱团参展、注册商标、出版图书、竞艺比赛、送样检测、设立微博、搭台宣传等以建盏为主题的工作和活动。

建阳建窑建盏协会自2013年成立以来,先后在北京、上海、厦门、广州、西安、南京、泉州、福州等诸多大中城市设立分会。会员由原来百余人发展至370多人;已有68名工匠被评为国家、省、市、区级非物质遗产传承人。2011年,建窑建盏烧制技艺被列入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7年,建阳被授予“中国建窑建盏之都”称号。在首届建盏文博会拍卖会上,22件建盏产品拍卖总成交价3546万元。据统计:截至2020年3月底,烧制仿古建盏个企由原先16家骤增至3320家,经营建盏、古玩的业主2.8万人,产值35.6亿元。

百转千回,建盏又与以武夷岩茶为代表的建茶重逢了。选用黑釉茶盏盛茶、饮茶之风已然渐成时尚,逐渐从闽北流行到福、厦、漳、泉等沿海地区乃至京城都市。2015年5月,在上海国际礼品节上,笔者目睹了一位名唤北岸的日本茶道专家,以百万元购得两件仿古金油滴茶盏,喜不自禁的心情挂在脸上。2016年11月6日上午,在保利(厦门)2016秋季拍卖会上,聚贤建窑文化研究院院长陆金喜制作的“新建窑曜变天目建盏”以112.7万元成交,刷新近年来福建籍制作者同类仿制建窑作品的国内拍卖最高成交价纪录。随着建盏知名度愈来愈大,近几年,建盏作为珍贵礼品,除进入北京故宫、人民大会堂、博物馆、茶博馆外,还先后被南非总统府、斯里兰卡总统府以及波兰、日本、英国、法国等国家博物馆珍藏。2017年9月3日,在福建厦门召开的金砖五国会议上,习近平主席赠送给各国领导人的国礼中,就有由国家級“非遗”传承人孙建兴制作的星空油滴盏。

建盏重回茶饮,需求量日益倍增,使得沉寂了千年的芦花坪又重新开始喧闹起来。蛙声、蝉声、鹧鸪声一齐发出欢快的叫声,熄灭数百年的碗窑重新燃起熊熊的炉火。看到栩栩如生,具有野兔毫毛、鹧鸪羽毛神韵的建盏重新问世,人们都为之欢呼,为之感慨!

责任编辑林 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