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囊萤楼

2020-11-20 02:03:55 福建文学 2020年11期

郑启五

如果你问我厦门大学校园里哪座楼最传奇,我认为既不是最壮观的嘉庚主楼,不是最有气势的建南大礼堂,也不是老厦大的心腹——群賢楼。在我这个厦大土著的心目中,校园里最传奇的建筑是我们外文学子偏爱的囊萤楼。首先是它幽婉的楼名,更有它饱经风雨的经历,还有它里里外外一身的全花岗岩结构,历久弥新,永不衰朽。

在厦门大学新老建筑的楼名里,最有内涵的是“囊萤”和“映雪”。前者源自《晋书·车胤传》:“胤,博学多通,家贫不常得油,夏夜以练囊盛数十萤火虫以照书。”后者典出明人廖用贤《尚有录》:“孙康,性敏好学,家贫无油,于冬月尝映雪读书。”这二则是古人劝学故事,可谓家喻户晓,而一代又一代的厦大学子总是以他们的青春和激情赋予“囊萤之光”和“映雪之亮”以新的内涵与时代风采……

当年,陈嘉庚先生独具慧眼地选定了这大片依山傍海之地作为校址。1921年5月9日,演武场前的五座大楼正式动工,陈嘉庚先生亲自主持奠基仪式。在整个建筑过程中,先生注重继承和发扬民族传统,就地取材,以闽南一带盛产的花岗岩来奠基砌墙,坚固耐久,淡雅美观。大楼的阶梯同样用精心雕琢的花岗岩逐级垒叠而成,行走时没有噪音,这在当时国内大学的建筑中可谓创举。仅一年多的时间,五座大楼完工。居中的取名“群贤”,那是对“群贤毕至”的深深期许?“同安楼”和“集美楼”分立左右,可见陈嘉庚先生的故乡情怀。而呼应首尾的两幢该取什么名字呢?我想,在南国幽静的夏夜里,一定是那提着“小灯笼”欢快飞舞的萤火虫激发了先生的思绪,儿时《三字经》里朗朗有声的“如囊萤,如映雪,家贫寒,刻苦学”与大海徐缓的潮音一同起伏回响,于是“囊萤”和“映雪”隽永的楼名就这样勾勒出“南方之强”最初的风姿!

不过,在我看来,“囊萤”更胜“映雪”一筹,一则因为比喻的形态上得南方地利,鹭岛四季无雪,而夏秋的萤火虫则比比皆是;二则厦门大学与囊萤楼等恰好与中国共产党同在1921年创建,福建省第一个党支部即悄然安置于囊萤楼里,具有历史性意义,囊萤楼由此在八闽的党史中焕发出“星星之火”的光彩。今日,囊萤楼更是凭借自身的亮光,历经岁月洗礼,在天风海涛里庄严肃立!

1926年,鲁迅先生到厦门大学任教,从市区的轮渡码头乘木船,到如今沙坡尾一带(或如今的厦大医院附近)的滩头涉水登陆。那突兀的礁岩边,留下先生穿长衫的身影……在翠绿的灌木和坚韧的龙舌兰间,先生见到校园里的第一座建筑,应该就是崭新的囊萤楼。这幢三层的花岗岩楼房磐石般地坐落在空旷的郊野里,直挺挺地迎着连绵的涛声以及飞渡的海雾,那该是怎样清冷俊朗的屹立啊!或许鲁迅先生进校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囊萤楼,因为推荐他来厦大的林语堂先生就下榻在囊萤楼。

在抗日战争的艰苦年月里,厦门大学内迁闽西长汀,在萨本栋校长的带领下,修缮起的一幢幢简易房舍,依旧仿效在厦门校园里的楼名,勤业斋、映雪斋、笃行斋等,以独特的方式传承厦大校风。据说萨校长亲自将一辆旧汽车的发动机改装后发电,整个校区因此亮起了昏黄的灯光,那是“南方之强”永不熄灭的“囊萤”啊,让学子在战乱中依旧能够夜以继日地读书。《厦门大学校史》称:“抗战期间招收的学生,多数是清贫好学子弟,勤勉学习,发奋攻读,务期求得真正的学问。”家父回忆说,他们一批爱好文学的同学成立了跨系的“笔会”,哪位同学得了稿费,就买了长汀的花生米和酒酿,在“囊萤斋”的教室里,品诗论史,激扬文字……当年参加这个小小“笔会”的人中,有后来极有影响的大教育家潘懋元、宝岛台湾首屈一指的剧作家姚一苇、北美大画家朱一雄等。

母亲告诉我,厦大素有爱生如子的传统。早在艰苦的1943年,她们几个酷爱英语的女生常在周末到外文系的李庆云教授家里,参加老师、师母举办的英语派对,一边学英语,一边品尝师母为大家烘烤的蛋糕。天啊,你可知道在那个年月里蛋糕是一种何等奢侈的食物啊!学历史的她,后来选择世界史和英国史,作为她一生的教学与科研的领域,著有《世界中世纪史散论》一书。而她的室友谢希德后来留学美国,回国后曾任复旦大学校长和上海市政协主席。直到如今,李教授夫妇身后留下的奖学金,还在温暖着我们囊萤楼的代代学子。

1944年秋,萨校长离校访美,长汀县万人空巷送萨公。外文系的老主任周辨明教授预感到萨校长可能不再回校,于是在“囊萤斋”亲自谱写了英语歌《Susan,Bring Your Husband Back》,带领全系男女同学热泪盈眶地在送行现场高歌。歌中的Susan是萨本栋校长的夫人萨黄淑慎的英文名字,整首歌反复唱着同样的歌词Susan,Bring Your Husband Back,一叹三唱,我们厦大的学生就是这么地热爱着他们情同父母的师长。

1948年余光中来到厦门大学外文系就读,厦大已经从长汀搬回了厦门,外文系的教室就在囊萤楼,后来他在那首乡愁缕缕的名篇《浪子回头》中写到了囊萤楼:

鼓浪屿鼓浪而去的浪子

清明节终于有岸可回头

掉头一去是风吹黑发

回首再来已雪满白头

……

浪子已老了,惟山河不变

沧海不枯,五老的花岗石不烂

母校的钟声悠悠不断,隔着

一排相思树淡淡的雨雾

从四十年代的尽头传来

恍惚在唤我,逃学的旧生

骑着当日年少的跑车

去白墙红瓦的囊萤楼上课

……

啊,“白墙红瓦的囊萤楼”,中西合璧的嘉庚建筑,半个多世纪来一直萦绕在诗人的心中,并被写进他雄壮深情的诗卷里,人与楼,楼与人,互相辉映。

不知囊萤楼三楼的大阳台,可是陈嘉庚先生专门为厦大男生设置的放飞理想的天台?远眺对岸南太武山烟霞缭绕,朗声一首雪莱的《西风颂》,何等畅快!记得年过花甲的外文系老主任林疑今教授曾在囊萤楼和我们聊起他儿时到该楼找他叔父林语堂的往事,还说在此楼的大阳台常常可以望见演武场上一位华侨家女生骑着骏马来校上课的英姿。

新世纪海阔天空,朝晖映泛,就在囊萤楼三楼天台可远眺的对岸南太武侧翼,一片紫烟缭绕的山水田园,厦门大学以无与伦比的气魄和史无前例的大手笔,书写出“跨海湾大学”的“世纪开篇”。说来惭愧,我是在首批新生入住3个月后才首次走进海那边的大学城。一个风和日丽的星期天,我应学生社团的邀请到那里做讲座,经过蔚蓝的海湾,经过一片翠绿如玉的荔枝林和一园青草茵茵的高尔夫球场,期待已久的“厦大漳州校区”终于进入视野,令我振奋不已。这里有典雅而挺阔的大校门,有晶莹而透亮的喷水池,还有五座雄狮般傲立的中西合璧的高大建筑。学生公寓又是五座的组合,这边五座叫“映雪园”,那边五座叫“囊萤园”。哦,仿佛人生有约,“囊萤园”三个字犹如一股热流滚烫于心,我竟情不自禁地痴痴往园门走去,英武的女保安微笑地拦住了我,幸好学生社团的同学及时赶到,才让探头探脑的我得以深入园区的内部,一睹为快:啊,那处处花木扶疏的小天地!电话和网络宽带也无所不在,热水淋浴器比我家的還高级许多。我凭着一个“老男生”的直觉,闻到了新鲜的空气,即便在房间最隐蔽的角落,也浑然没有一丝天下男生寝室难免的“脚丫子气味”。有位很帅气的新男生“喜忧参半”地对我说,一是因为房间的结构特别的阳光与通风,二是因为各项管理特别的严格与到位……

生活区和教学区有一段笔直的林荫道,新树稀疏的叶片在冬阳里碧绿依然,不时有小鸟啁啾;步入大教室的厅廊,我透过玻璃窗往内看时,不由得吃惊:每间教室里几乎都座无虚席,一个个埋头读写。“厦大同学可说大部分都是敬惜光阴、爱书如命的英雄好汉,无论上课还是节假,无论在图书馆还是野外,你常可发现他们不是在温习功课,便是在阅读书报,这种勤勉的风气是造成厦大声誉的主要原因。”丘书院老教授对当年简陋的“长汀校区”厦大学子刻苦攻读的回味,居然划时代地重现于眼前豪华壮观的“漳州校区”了!

从“囊萤楼”到“囊萤斋”,再到“囊萤园”,还有翔安校区、马来西亚校区……这是历史的传承更是时代的跨越,一代又一代的南强学子以勤勉奋进的“囊萤之光”迎来每一日绚丽的朝霞,而我们的厦门大学正披着新世纪璀璨的霞衣,迈着自信而坚实的步子,走向它更加辉煌的新时代。如果你从厦大西门进入校园,那么囊萤楼就在您左边笑脸相迎。身为厦大最具嘉庚风格的民国特色建筑,它已被作为“国家文物”保护起来,花岗岩的楼体,枣红的百叶窗,历经百年风雨,兀自岿然不动,再过百年也是如此。

在我心中,囊萤楼是厦门大学校园里最传奇的建筑,一石一砖,无不熠熠生辉!

责任编辑陈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