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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脉莆阳

2020-11-20 02:03:55 福建文学 2020年11期

张翔

“荔子甲天下,梅妃是部民”的楹联高悬在兴化府府署上,和县巷两端的“文献名邦”坊、“壶兰雄邑”坊交相辉映。古谯楼的钟鼓声伴着“大宗伯”“大司马”“春宫嘉客”“燮理元臣”牌,在余晖中讲述着莆田的荣光。

宋朝许穆在《舆地纪胜》里,说莆田“地不大于曹滕,俗已近乎邹鲁”。莆田自唐及清,兴文教,重科举,故而科举仕宦,佳话连篇。累代有进士2482人,状元21人,宰辅17名,二十四史入传者近百人。其中在全国有影响的历史名人有梅妃、林默、蔡襄、蔡京、郑樵、刘克庄、陈文龙、林兆恩、江春霖等。《四库全书》中收录莆人著作50部882卷,存目67部983卷,在八闽首屈一指。

历史变迁,光阴荡涤,莆田先民的遗留,犹蔚为大观。目前全市尚存不可移动文物1474处,其中全国文物保护单位12处;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300个,其中世界级“非遗”项目1个,国家级“非遗”项目10个。

正是这些可见、可闻、可言、可传的文化遗产,联结着先辈和后人,也让当下的莆田人,可以抚摩时光、追寻旧我、认知自身。

1987年莆田秀屿区埭头镇后郑鲎尾寨半山坡遗址中采集到的彩陶片,证明了早在公元前2500-4000年,就有人类在莆田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渔猎生活。而城厢区下郑村龙斑山出土的青铜钁,是这块土地经历春秋战国的印证。汉代的越王台、鸡子城、龙穿城遗址带着闽越遗族与汉民入莆的历史气息,在这块土地上千年漾然,拂之似存。

到了西晋永嘉之乱,八姓入闽。散居莆田、开枝散叶的宗族播迁,在此时大为可观,聚族而居,同宗相扶。世家举族力以奠族基,立宗祠以祀共祖,修族谱以联血亲,兴族学以育族才。从此望族连绵,簪缨不绝。

移民族群与原住民在这片海山之间,与天争地,兴修水利,留下了唐代长官吴兴在杜塘筑长堤捍潮汐、在绶溪筑延寿陂溉田400顷,开发北洋平原的佳话。元和八年(813),福建观察使裴次元在南北洋筑鎮海堤,抵御海潮、台风对南北洋平原的袭击,并在离城东10公里的红泉宫筑堰储水垦田,奠定开发利用南北洋平原的基础。植于唐天宝年间,1300年过去,依然侧枝繁茂的“宋家香”荔枝,便是经历这个时期的不死见证。

继唐代的延寿陂之后,宋代先后修筑陂坝1537座,其中使华陂、太平陂、南安陂、木兰陂构成了灌溉南北洋平原的四大水系,使原来木兰溪下游的大量滩涂、盐碱地开发为良田。木兰陂自宋治平元年(1064)钱四娘创陂开始,继而林从世、李宏,前后三次筑陂,于元丰五年(1082)筑成,使莆田的南北洋成为沃壤,莆田社会经济得到更加迅速的发展。木兰陂至今仍发挥引、蓄、挡、灌、排等作用,是莆田的主要水利命脉,1988年被公布为第三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水网密布,桥梁纵横。修桥补路,易舟楫而步履,变天堑为通途,莆田“凡为渡处皆架石为梁,而乡下诸沟旁午相贯,亦皆作石梁,于是平地始为通衢焉”。

宋代抗金名将李富乐善好施,卸甲归田后在莆田建桥34座,今天都还起着交通枢纽的作用。万寿桥纤巧秀丽,泗华桥上看鹭观陂,猿臂桥长臂断岸,澄渚桥草蔓栏残,延寿桥绿水环绕,游桥思人,真是千载殊绝。同时这些桥梁的“筏形基础”或“睡木沉基法”,都是研究宋代桥梁建筑史的重要实物资料。

元代越浦禅师慕缘宁海,变渡为桥,以指为笔,以水为墨,书“施我物必昌,偷我物必殃;入吾门不贫,出吾门不富”之联,终竟全功。宁海桥建成后,初日映桥,流波泛金,气象万千,蔚为奇观。

至若涵江深固的石碇,有古史鼋鼍为梁之遗意;仙游菜溪的廊桥,单孔木拱而跨象溪,莆田罕见;萩芦大桥,御史江春霖倡建,是莆田首座钢筋水泥桥。

而盖尾石马桥、阔口熙宁桥、澳东澳柄桥都是宋桥遗传至今,古意悠远,善意悠长。

假如说一部水利史是莆田的发展史,那么,在百姓熙攘间,香火缥缈中的寺、院、宫、观、塔等宗教建筑,则始终是这座城市的历史见证者。

南朝陈永定二年(558),开莆田文化风气之先“开莆来学”的郑露三兄弟舍南湖居宅创建了金仙庵以居僧奉佛,即今天我们还能看到的南山广化寺。

创建于唐贞观二年(628)的元妙观,“三殿宏伟,甲于八郡”,宋大中祥符二年(1009)重建,现保存下来的中轴线上建筑物三清殿仍保持宋代原构,1996年公布为第四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它在历史烟云中,静默而立,恬然不惊。

源于宋代、历代褒封的海神妈祖,其宫庙从湄洲妈祖祖庙分灵到莆田各地而省内外与海外,其建筑以湄洲妈祖祖庙、平海天后宫为代表。

至于莆田现存的古塔建筑,自五代末而宋而明,充分体现了外来佛教文化与莆田民俗文化的融合。

其代表性的石塔有广化寺前东侧释迦文佛塔,倚南山而邻名刹。宋乾道而今,风霜千年。八角五层,层设佛龛。塔檐薄而长,灵动轻巧。须弥座云纹卷舒,负塔力士虬立各殊,罗汉菩萨古朴庄严,莲花牡丹花草争奇,凤凰狻猊飞腾跳跃。石刻精美,令人抚叹。仙游枫亭天中万寿塔,据山而面海。始建于五代。四角五层实心,塔刻蟠龙腾跃、碑文清晰、花卉生动、观音庄严。转角处力士雄浑,金刚威武,大鹏跃然。宝箧印其身,阿育王其名。无尘塔,幽居于凤山。始于宋大中祥符,历代高僧圆寂处,不染红尘,故名。五层八角,倚柱呈瓜楞状。塔门左右,护门武士犹在。塔内壁阶,盘旋直上青云;龙华双塔,挺立于古刹之前。宋大观、政和年间,邑人郭勇为母寿诞祈福而建。明嘉靖为倭患毁损,后重修。五层八角,塔仿楼阁。底层因倭寇焚毁,炭黑犹存。

代表的砖塔为石室岩砖塔,方形七层,内直通顶空心,原外周置有木檐、回廊,惜已毁坏,仅存砖塔身。

代表性的经幢为广化寺天王殿前的经幢,建于宋治平二年(1065)。

佛教、道教的系列建筑见证了莆田的唐宋元明清,近代史上的教堂建筑则充分体现了外来文化对莆田的影响。中西合璧的风格,让古老的莆田在欧风美雨中展现出另一种文化的生命形态,伴随着时光走入现代,走到当代。

古人与今人的儒家殿宇、民居大宅既有现世观照,又是烟火人间。

黄石文庙原是红泉书院,理学大儒“南夫子”林光朝讲学于斯。仙游文庙壁上砖雕栩栩,龙柱遒劲威武,大成殿藻井华美,两廊碑刻粹美于前,与涵江正学门的廊间石碑、木兰陂碑廊、三清殿碑园等同为莆田的书法艺术宝库与地方史料聚集地。

莆田人一向安居乐业,因此起厝是莆田人一生中的大事。莆田老房多视红磚为其典型,盖土壤酸性较强,烧制后便色泽呈红。而屋脊的燕尾脊、方巾脊是莆田民居与他处民居相区别的特征之一。莆田民居以三间厢、四目厅、五间厢为基准,扩而能做七间厢、九间厢、鸳鸯厝、百廿间大厝等。格局如斯,一则能聚族而居,儿孙环绕;二则能共祀祖灵,共享厅堂。

莆田官宦宅邸大宗伯第,是明礼部尚书陈经邦旧居,俗称“铁树里”。开明代宅邸雕饰彩绘之先,雕工画工尚显稚拙,但门前抱鼓石双狮戏球,灵动活泼,莆田无出其右。

梅阳江氏旧居则是山中大厝,清铁面御史江春霖的故居。依山而建,四代经营。成屋146间,重重护厝拱卫祖屋。

仙游前连丁字厝,是民居宅第、连氏聚族之地,子孙承祖训,构群厦,合宗族,邻兄弟。16座大厝构成一个“丁”字,寓意人丁兴旺,子孙显贵。

至于说莆田东里巷洗马埕的用材特大,金桥巷彭鹏第的檐梁精雕,涵江长埕头的民居连片,井头陈的园林匠心等,红砖古厝,也是不胜枚举。

等到近现代民众身下南洋,心系桑梓,衣锦还乡,叶落归根,于是有大厝连片,异域风情,各呈典型。

涵江双茂隆,规制犹然如旧,双座九间厢加护厝。但装饰风格颇有时代气息。外墙码石扎基,面墙则以彩色瓷砖装点。檐廊木构是传统雕饰,却加以描彩。门窗亦多描彩,并刻联句诗词。

东方廿五坎,是涵江陈氏兄弟经营豆饼之栈房货仓,砖木结构,整齐划一,自西而东200多米,并加盖骑楼。南靠海沟,东向码头,交通便捷,繁荣时,货物进港,彻夜不息,年吞吐五六十万枚豆饼。栈房之大,货容之多,堪称第一。

马兰顺,钢筋混凝土与砖木结合之建筑,是双层七间厢回廊式大宅院。其装修之奢华、文气之浓郁为莆田民居所罕见。

而鳌塘别墅的承上启下,鸳鸯大厝的双楼并峙,沁后蔡宅的历久弥新,五哥六角亭的以亭名居,佘氏六合宅的楼台亭榭,九峰方家的有木必雕,馨美堂的融会东西等,皆属侨居翘楚,可堪游览。

正是这些南洋风的建筑,构成了莆田历史文化街区的异域情调,也凸显了涵江“小上海”的商贸典型,为后人留下了不尽风情。

当我们在今天,穿梭在这些历史的长廊中,听到先民的言语,抚摩先民的手泽,凭吊先民的遗踪,寻求先民的认同时,我们应当思考,我们应为后辈们,保护什么,留下什么?

责任编辑杨静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