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网


那个黑暗中大雪纷飞的人啊

2020-06-22 07:44:07 《视野》 2020年12期

四小姐

关于李叔同,我知道得不多。

直到去年,我开始断断续续地读丰子恺的散文。在丰子恺那里,我重新认识了李叔同。

在浙江两级师范学校读书的时候,丰子恺因为年轻气盛,冲撞了杨姓的训育主任,差点要被学校开除。李叔同爱才心切,在紧急召开的全校师生会议上,当众致歉,并主动背锅——学生没教好,做老师的也有责任。

风波平息以后,李叔同把丰子恺叫到寓所,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人谱》授予丰子恺。没有严厉的斥责,也没有苦口婆心的叮咛,甚至连谆谆教导都没有。只是徐徐讲了一个故事:唐初,王、杨、卢、骆皆以文章有盛名,人皆期许其贵显。裴行俭见之,曰:“士之致远者,当先器识而后文艺。勃等虽有文章,而浮躁浅露,岂享爵禄之器耶?”

这个脱胎于《旧唐书》而载于《人谱》的故事,令年轻的丰子恺醍醐灌顶。“先器识而后文艺”是李先生最后送给他的话。这七个字,却足够受用一生。

据吕伯攸回忆,当年师范学校的一大特色就是给人起绰号。上起校长,下至清洁厕所的粪夫,几乎没一个人没有绰号。而这唯一的例外就是李叔同。

大家都发自内心地钦佩和敬畏着那个面容清癯、不严自威的李先生。

他明明为人和气,从不板着脸,却自带凛然的气场,连走路的声响都很坚实,任谁见了都不敢造次。他待学生极好,比如那位后来成为著名教育家的刘质平,其留学日本的费用就是由李叔同来资助的。

早年,他是桐达李家的三少爷。在上海十里洋场的灯红酒绿中,他是怜香惜玉的多情书生,也是捧场优伶的风流公子。他可以挥毫十万字,快意平生;亦可以琴樽寄声色,颠倒红尘。

丰子恺在一篇纪念李叔同的文章里,总结他老师的特点说,“李先生对于一件事,不做则已,要做就非做得彻底不可”。这彻底,就是一种“认真”的态度。因为认真,所以做啥成啥。金石家,书法家,绘画家,音乐家,诗词家……单一种,都够常人辛苦恣睢多半生。而李叔同却能出入无端,来去如风,每一种身份,都做得十分像样。

这大概也解释了他决定离开的时候,为什么能走得那么决绝。“船开行了,叔同一直不回头,但见一桨一桨荡向湖心,直到连人带船一齐埋没湖云深处,什么都不见,叔同最后依然不回顾。”岸上,他的日本女人哭得声嘶力竭。但情魔死死缠绕,也终不敌一颗磐石般坚硬冰冷的心。

乍看起来,这样的人真是无情。可仔细想想,又何尝不是“情到深处情转薄,无情总是痴情人”?他的绝情,他的不回头,只是截然斩断过去。唯有大慈大悲手段,方能如此。

世间再无李叔同。剩下的只有弘一法师。

我想,让他超越别人而成为圣徒的,既不是他的禀赋,也不是他的学识,甚至都不是他完美艺术家的身份,而是他的心灵,一颗纯粹高洁、向死而生的心灵。

傲嬌如张爱玲女士,都曾说“至少在弘一法师寺院围墙外面,我是如此谦卑”。这句话我无从考证真假,但法师赢得了世人普遍的敬意,却是真实的。

那是一个,即使身在黑暗中,也执着为自己下一场纷飞大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