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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带来你的消息

2020-06-19徐海蛟

读者·原创版 2020年6期
关键词:人间

徐海蛟

父亲,人的肉身消失,顺带除去了身体的局限和挂碍,也除去了来自时间和空间的阻隔。在这人间,我们从此以另一种形式相逢。你借我的命继续活着,我是你一次一次的重生。

如果我们足够幸运,得以避开1992年那个夏天的早晨。

如果那一天,三轮小客车的司机因为前一晚宿醉未醒拒绝载客;或者我突发一场急性病,由深夜腹痛辗转至天明;或者你走出家门时,被路旁一截树桩绊倒,正好伤及足部;或者三轮小客车急速行进中,突然爆了胎;或者天降大雨,车速就比平常慢上些许;或者你要坐的那个座位偏偏被别人占了,你就被挤到了逼仄窄小的车厢另一侧;又或者你没在走到村口时停住脚步,没有指给母亲看那片即将在第二年变成宅基地的农田—你告诉母亲,明年将在此地建屋,我们就要有新房了。

父亲,以上这些命题只要成立一个,你乘坐的简易三轮小客车只要快一秒抑或慢一秒经过那个十字路口,你将仍然留在人间。

20多年过去了,我常常在脑海里回放1992年夏天的情形。那个早晨,我明明7点多醒来,热好你和母亲留下的早餐,于一种莫名的空落里望着夏日白晃晃的阳光倾泻到门前田野。我看见稻子正在结沉甸甸的穗,田野由绿转黄。可在反复回想里,事实似乎变了一个样,仿佛有另一个我,正跟随着你和母亲往前走去,零碎的回忆拼接成了另外一种场景。我非常痛恨,在整个事件中,在死神向你发出召唤的早晨,我竟然没有做一 丁点儿抵抗。我无数次想,如果时光倒回,父亲,那个早晨我一定要更改这人世间最不公平的事实,我要和死神谈谈,不管死神多么冷酷,只要他听得懂人话,只要他知晓世间的天伦之爱……父亲,我都要和死神谈谈,他没有权力在那个十字路口粗暴地将你带走。

但死亡一锤定音,从来不容分辩,不许说情和讲理。

父亲,你猝然离开后,另一个你却在我心里疯狂生长,像夏天野地里的藤本植物,枝蔓横生,根系探伸至每一个时间的角落。

13岁,你离开后的第一年,我需要一个父亲。在小学毕业前填写的各种表格中,我偷偷摸摸将你的名字仍然填在那些栏目里,我故作平静,想让别人知道,我的父亲还在。但字写得要比其他表格的字小,落笔很轻,我知道那是因为不自信。一个已不存在于世间的人,原本不用再填写他的名字,但我不允许他们在一张表格里忽视你。那一年,我和班上一个又笨又傻又壮实的男同学打了一架,后被班主任拉到办公室。打架的原因简单,我去收他迟迟不交的作业本,叫了他父亲的外号,他反过来顺口叫了我父亲的外号。本来是一场还算公平的口角,我却认定自己父亲的名字不容亵渎,于是就有了这场厮打。

14岁,你离开后第二年,我需要一个父亲。幽暗的青春期像一个漫长的雨季,庭院深锁。少年的身体在成长中历险,我感觉到胸口的隐痛。我担心嗓音变粗,我厌恶粗糙刺耳的声音。我担心某个早晨醒来脸上会蛮不讲理地支棱起胡子,从而出落得像邻居的儿子那般丑—他白净的脸,一入青春期就长满胡子,有如春天的荒地里疯长的野草。我更害怕青春痘侵袭,担心平整和白净的面颊上布满粉刺和脓包。一个夜晚连着一个白天,一场水雾连着一片细雨,我在雨季的巷道里穿行。白天,我被觉醒的身体弄得坐立不安;夜晚,身体里的荷尔蒙又像拱动的小兽,一刻不能消停。这样的季节,我需要一个父亲,需要被一个男性的声音告知,男孩的身体在哪个时节醒来,又将完成怎样的蜕变,我需要弄清楚不安和悸动皆因生长所致。

17岁,你离开后第5年,我第一次离家远行,我需要一个父亲。你应该走在我前面,帮我拎着那个人造革的黄色皮箱,我像你一样以右手的手指梳理头发,左脚迈出门去。一个即将成年的人第一次走向更开阔的世界,他要自己购买一张客车票,坐上嘈杂的客车,这时候父亲应该在身旁,以简洁的话语叮嘱他到了外地应如何与人相处,叮嘱他隔一个月往家里写封信。一个男人的远行要始于父亲,而归于母亲。

23岁,你离开后第11年,一场痛彻肺腑的失恋击中了我。我在自己的执念里难以自拔,以为只要借助爱情,就能留住世间任何一个想留住的人。这件事固然没有任何地方可以求医问药,只有父亲能告诉儿子爱的真相何在。我想会有那样一个时刻,我们静默地坐于灯下,在彼此面前倒上一盅老白干,就着一盘水煮花生、一碗青豆炒肉。我们是不善飲的父子,但有些时候必须有一盅酒,必须有呛人的白干,必须让它在经过喉咙时引发热辣辣的滋味,我们才能谈论从来避而不谈的事。依然不是促膝长谈,只在昏黄的灯下,说一句或两句话,但每一句话都是有响声的,像酒杯磕到桌面一般。父亲会说:“往后长着呢,爱情不独一份,要走很远的路,才能遇到共度一辈子的人。 ”

25岁,你离开后第13年,妹妹遭遇了一场凶险的感情危机。公司里一个男人追求她,两人恋爱不成,分手也不成。对方死缠烂打,不肯罢休。我们让妹妹迅速离开那家公司。对方气急败坏,不断电话骚扰,扬言若分手就得留下一条胳臂一条腿,妹妹吓得瑟瑟发抖。这几近扭曲的人,时不时出没在我家附近。我第一次感觉到了野兽出没的威胁,我需要一个父亲,那时候危机的第一片阴影将落在你的额头上,而我只是那个站在你身旁的儿子,我只需和你一道注视着那片阴影,来分析明天我们如何应对。我需要父亲由阅历带来的智慧和勇气。

29岁,你离开后第17年,结婚前夜,我需要一个父亲。新屋里敬神,红烛燃着,香烟缭绕,世界蒙上夜色。那一刻,我需要一个父亲。我们一道站在窗前,父亲会说出一盏灯火的意义,那也是世俗之于一个男人的意义。他曾经在深山里走过无数夜路,像风浪里沉浮的一叶孤舟,每一盏灯的出现都令他感动得想要呼喊。因了对灯火的渴望,因了远路的漂泊与游荡,我们才殷切地守护一个家国的梦想,就像守护寒夜里最后一团火光。

30岁,你离开后第18年,我守在产房门口,女儿于夏日的一个中午降临人世,在阳光最盛的时刻,生命完成了一个分支。父亲,或许你对女孩颇有微词,你向来格外看重传宗接代这类事。但我仍然期望,你能和我同在,我们一道迎接这个夏天里最美妙的一朵蓓蕾。我渴望看到你抱起婴儿的样子,那就是你自襁褓里抱起我的样子,也就是我抱起女儿的样子,这是生命的交接,由你的臂弯到我的臂弯,由你的寄望到我的寄望。

33岁,你离开后第21年,我躺在手术台上,等待麻醉。医生摆弄器械时的金属撞击声敲击着我的耳膜,那一刻,手术室里的冷几乎一下子夺走了我积攒33年的热量。我闭紧双眼,我需要一个父亲。我的父亲恐惧各种事物,唯独面对疾病,他有最大的胆量。我需要一个不说话的父亲,需要他坚定的眼神,需要他和我一起走到手术室门口时毫不犹豫的步履。

父亲,更多时候只剩下寂然。无数黄昏和夜晚,我独坐在橘红的霞光里,暮色像大提琴的曲调一般哀婉。有时候我伫立于窗前,细雨织出绵长的回忆,你的脚步再没有自窗外响起。这往后长及一生的时光里,你只以无尽的沉默示人。我以为,每一天都在远离你,越来越远,远到再也望不见你的一星半点。直到我成为父亲,我才明白,一个人的生命可以在大地上展开,在地理和时间里展开。一个人的生命同样也可以在人心里展开,在记忆和想念里展开,在口耳相传的故事里展开。

这样看来,一切还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悲观。

父亲,当人的肉身消失,顺带除去了身体的局限和挂碍,也除去了来自时间和空间的阻隔。在这人间,我们从此以另一种形式相逢。而你,活在轻盈的欲望以外的世界里,你以无所挂碍的方式丝丝入扣地拥抱我们。我开始相信,无限事皆出于你的意旨。

你埋藏在我身体里,像一粒恒久的种子埋藏于无垠的土地,你借助我的血肉之躯生长为人间的一棵小树。你的血液成为我血管里的一股潜流,成为我骨骼里硬朗的钙质。你的味觉赋予我对食物的选择,我喜欢食肉,喜欢麦饼、年糕、面条……父亲,这些都是你喜欢的。每一回吃麦饼,我都要留下一截外围的厚圈,据说这也是你的一贯吃法。而现在,在一个餐桌上,女儿和我不约而同将手伸向一盘包子,我们神奇地重复了曾经我和你同时将手伸向一盘馒头的动作。你的听觉,赋予我对是非的选择。那些藏在街巷里的困苦,那些日光即能照见的不公,那些发轫于远古的英雄故事,在进入我的耳朵后,都能激荡起与你心里相似的波澜。

你又俯身于万物,将自己分为我的千万分之一,让我在更宏阔的世界里逢着无处不在的你。

秋风乍起,寒雨和落叶带来大地的消息。那是你曾经劳作的大地,你在那里种植小麦和水稻,种植红薯和玉米,并以此养育年幼的我。那是你长眠的大地,是你的故事依然生生不息的大地。我们远隔着一个辽远的人间,远隔着生的全部愿望,远隔着一杯热酒、一碗白米饭、一件贴身棉衣、一声婴儿的啼哭。父亲,我们又如此贴近,近得我仿佛可以触到你沉思的目光。

我在深冬的老屋里醒来,屋檐上的冰凌闪现晨光里第一道晶莹。父亲,那是你在童年时为我折下的一根冰凌折射出的光线,依然有着30年前的剔透。多年后,你一定在一个冬夜想起我们早年的事来了。那些隆冬的清晨,下过一夜大雪,寒意吐着冷冷的舌头,你并不畏惧第一个钻出被窝,将一块瓦片搁到灶膛内昨夜藏起的余火上,再将红薯置于瓦片上。红薯慢慢熟透,香味穿过厨房,穿过干冷干冷的空氣,钻进板壁,进入我们的鼻子。寒气被挤走了,一个新的日子就在这暖融融的香气里开始了。

一程山水,一程云烟。父亲,无尽岁月,我们都是长河里的一朵浪花,我们永远地别离,我们又无数次以另外的形态重逢。我走在陌生的城市街头,人群中有一个背影,让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停了下来,我喜欢让目光追随一个陌生背影,直至他消失在黄昏街角,我相信那一个熟悉的背影或许就是你。

你是黎明的晨曦,是八月山野里我能望见的最亮的星辰,是大海上风暴来临前那一只一直在我船前徘徊的白鸟,你像闪电割开被乌云遮挡的航程。

你是我的犹疑不定,是我挥刀也斩不掉的优柔寡断。你是我的胆怯,是我的张扬,是我正直的部分,你是我那部分多余的爱。你是我摇摆不定的现实,是我对世界蓬勃的想象,你是我与生俱来的矛盾。你是我根深蒂固的人间欲望,又是俗世上那片不肯落入凡间的云彩。父亲,你借我的命继续活着,我是你一次一次的重生。

父亲,你是我另一个部分,既是遍寻不见的上游,又是摆脱不掉的宿命。你消逝于世俗的人间,消逝于柴米油盐酒菜面饭,又归于万物。你在我的每一段行程里,在我每一个置身的时空,悄然出现,又悄然离开。

你是我无影无踪的父亲,你是我无处不在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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