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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散记

2020-05-11 05:50:51 《少年文艺》 2020年5期

齐昕筠

我对武汉的种种美好印象和一点温柔的执念,很大程度上来自于第一次踏足这座城市的经历。

第一次去武汉是2016年,作为去重庆路上的一个经停站,我在这里盘桓了一天左右,时间很短,甚至来不及看过武汉大多数风景。可是后来再去回想这短短数十小时的记忆,有一种奇妙的矛盾感,一方面它清晰得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另一方面它又像一个打碎的梦境,无数发光的碎片晃眼,忽远忽近。

街区和人

那时我们住在粮道街,一个相当世俗化的街区。破旧的小区、坑洼里淤着油腻脏水的路面、横七竖八的电线、自行车的铃声、人们的吆喝,一样不少。可这都不妨碍它的悠闲与温馨,满不在乎的一点草莽江湖气里又透露出人间烟火的热闹可爱。

住在粮道街上一家口碑颇好的家庭旅馆。经营这间小旅馆的是一家人,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和一个还很小很小的小朋友。房间里挂着手写的告示牌,说所有的床单被褥都是小朋友的爷爷奶奶亲自洗的,对卫生大可以放心云云。年轻的老板和老板娘是健谈又活泼的一对儿,待人接物热情又熨帖,尤其老板娘说话带一点点卷的儿化音,很好听。那天晚上回房前询问武汉过早吃什么好,老板娘说:“过早的话我推荐对面那家店的红油热干面和油饼烧麦,特别好吃!”

正好站在旁边的老板当即反驳:“不要,那家一点都不好吃,热干面还是斜对面的好吃。”

“啊呀你乱讲,对面就是好吃嘛!大家都说好吃!”

“可是真的不好吃啊!”

吵得特别热烈,脸上却都笑意盈盈,叫人忍不住感慨,啊呀,生活真美好,他们真可爱。

小旅店的对面就是天天排长队的网红店“赵师傅红油热干面”,兼卖据说全武汉独此一家的油饼烧麦,薄薄的膨酥的油饼皮咬一口就塌下去,露出里面一个巨大的烧麦来。拐进青龙巷就是附近居民光顾的菜市场。在天光明亮的午后,一个赤膊老人在门前大力叉动翻搅着平摊在面前的一堆生面。街头巷尾的便利店里,电视放着令人昏昏欲睡的节目,有孩子趴在玻璃柜台上用好奇的眼神打量我们这些外来者——在这片完全在“生活”着的街区里,我们太像游客。

在一家招牌叫“重庆牛杂粉面”的小馆里,我吃到我单方面宣布的全武汉最好吃的热干面和凉面——正不正宗我无法评判,但好吃是真的好吃,面和酱之间恰到好处的湿润和绝不拖泥带水的利索,黄瓜丝和一点醋的解暑爽口,叫我在离开武汉后的某些刹那,分外想念。他们家的牛肉粉也是一绝,熬煮红油牛肉汤底飘出来的香味愣是把已经走过店门的我活活勾了回来。坐在塑料帘子后小而油腻的一爿店面里,我一边吸溜吸溜吃面一边看玻璃柜台后面老板娘娴熟地给另一桌上的武汉阿姨调酱捞面。听闻我们要去黄鹤楼,两人马上一人一句热情地指路,又说这粮道街才是武汉最低调的美食街。“户部巷那种地方不会正宗的,好吃的都藏在这里。”顾客阿姨一边摇头一边说,说着还点了点面前的面条示意,姿势神态如同盛宴之上端起酒杯致意。

那天下午所有问路都得到非常详尽又热情的回答,还有路上的出租车司机听闻我们的目的地就摆手说:“你们不要坐车,走过去快得多啦,坐车浪费钱。”在昙华林小学附近的便利店买水,店主举手投足都是一股儒雅气质,零钱交还到我手里,还听得他同我道一句文文气气的“谢谢”。昙华林那个卖烤面筋的阿姨说她的面筋是整条街最好吃的,我将信将疑笑着不置可否,她也不恼,待我吃上一口才知所言不虚,真的好吃。见我认同,她满意地笑,还多送一串聊表心意。

就好像离开的那个早晨,旅馆的老板和老板娘拉开小楼墨绿色的铁闸门送我们出门,念叨着:“你们这个点的车,是该早点出发,路上怕遇上堵车呢。”然后站在铁门边和我们挥手,目送我们走到巷口。我在这些熙熙攘攘的街区里获得的温情和善意远大于一切,很大程度上正是这些实实在在的笑脸构成了武汉在我心里的气质。生活晴朗,武汉可爱。

金色的江面與红色的星星

那些记忆的碎片之所以令人感觉耀眼,很大一部分原因来自于武汉金色的气温。是那种翻开那年夏天在武汉拍的照片都能感觉到的热,不是滚滚热浪,而是被金光直射炙烤,无处躲避,好像空气在膨胀,然后在金色的阳光里凝滞。

我站在黄鹤楼上俯瞰武汉城,看绿树下童话一样的红顶小房子,看远处的长江水,看再远处的江对岸,一片朦胧的天光。越是朦胧,越是闷热,因为空气仿佛已经静止。就连阳光都静止不动,明亮得很直接,投下的影子轮廓都鲜明得仿佛刀割。远处的江面亮到没有任何颜色——好像吸收容纳了所有的颜色之后,反倒趋近无物,只呈现出了绝对的亮。一条平静的、顺滑如同丝绸的江水在我眼前,在天边,在某处,这一切竟都是那么明亮,缓缓流向一个阔大圆满的空间,在那里,一切都只是无声地、静静地从水面消失。

那个下午所有的一切都被金色的阳光所照亮。武昌路上的绿树、武昌起义纪念馆的红色外墙、武昌路隧道口那家老风味面包铺递出的冰镇酸梅汤冰粉、在民主路回望的荆南街和武昌路十字路口那座破旧的老楼和咣当作响晃过的公交车……印象最深的一个画面来自那一趟去往昙华林的公交车上。我看到涌进车厢的风吹起了坐在窗边的那个年轻姑娘的短发,而她只留给我一个看不清五官的侧影,那一头短发被那天下午的夕阳镀上滚烫的金色,又被金色的风吹起。

从昙华林沿着胭脂路往旅馆的方向走已经是傍晚时分。路旁的小店纷纷亮起暖热的橘色灯光,窄窄的人行道上会遇上很多拨跳舞的阿姨——她们真的就在胭脂路并不宽绰的人行道上拉开架势跳广场舞,我一路穿行,不住咂舌。整座城市华灯初上,天空从天顶开始如倒墨一般落下蓝色,那种晴热夏日里被蒸馏掉了所有杂质的蓝。我看见天的尽头有一颗亮星,在透亮的海蓝色里依然明亮的星星。我只觉得它就挂在那里,隐隐约约地亮着红色的光,像那一个武汉的夏日,炽烈又滚烫,温柔又缱绻。是心宿二吗?天蝎座的蝎尾上那一点。我在还未散去的热浪里模模糊糊地想着,也没有拿出手机里的星图来对。是心宿二吗?我不知道,我至今没有答案,甚至不知道那温柔的红光是我看到心宿二的佐证,还是干脆就是我臆想自己看到心宿二的幻觉。我只是知道,在武汉的那个傍晚,有一颗星星一路指引着我,走进明亮郁热的夏夜。

火车与大桥

去黄鹤楼的下午,我站在解放路上为头顶拔地而起的几条铁路倒吸一口气。在我去过的其他城市里,我还未曾见过这样的景象,道路两旁是高耸小丘,通往顶端的石阶高陡直耸,而横跨而过的铁路桥切分了城市的天宇,构成头顶一道别样雄壮的风景线。

登上旁边高高的石阶去黄鹤楼,也在登顶的同时看到了铁路的一角。绿树、铁门、斑驳的栅栏和标识牌,旁逸斜出的错杂而又自成秩序,那天的天空淡蓝泛出白色,画面如同一张日系胶片。自黄鹤楼上往下望,则又有一条自绿树掩映中穿过的铁路,半晌汽笛声响,绿皮火车缓缓驶来。火车穿过老城区的刹那,好像周围的时光也随着飞驰的绿皮车一起流动。它在心理上延展了我们对时间和空间的感受,仿佛是从时光隧道的另一头穿梭而来,时空在这里交错,你尽可以代表你当下的时间和它打声招呼,它所到之处必然伴随着故事的发生。在看到火车的那个瞬间,好像获得了某种永恒。

火车真的是一个很奇妙的意象,你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它要往哪里去,你望着它飞掠过的窗户不知道它载着谁,而车窗后面载着的人们却也在擦肩而过中望着你。你和一列陌生的火車,你和一车陌生的人,就在这样一个瞬间路过了彼此的生命。而更吸引人的是,它终要驶向远方。它承载着一种人们对远方的天然的向往。并没有人知道远方有多远,但这并不重要,它强调的只是心理上一种一路到天涯的释放感。看到火车就好像看到远方,看到铁路的两边开满花,看到一种奔跑的、追寻的渴望。

我真的很喜欢在武汉看火车。于是第二天又起了一个大早跑去解放路附近看铁路、等火车。绿皮车一路飞驰,整个车厢都镀上朝阳的金色,天空从泛白到柠黄,橙色染遍又褪去,蓝色一点一点亮起,飞鸟从这边飞到那边,江上有船笛声响。火车一路驶进一个亮起来的早晨,一路驶进新的一天。

那天早晨看完火车,慢慢踱到长江边去看长江大桥。它真的非常非常美。

我看见天地相接的地方泛起金黄,江面上波光粼粼。有火车呼啸穿过长江大桥,晨练的老人把抽陀螺的鞭子打得猎猎作响,江声浩荡,江城醒过来了。它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我们从一个城市匆匆经过,浮光掠影间,能够得到的不会是全部,只是它的一个切片。切片里封存着瞬间的永恒,江面、火车、星星、被风吹起的碎发、一张张善意的笑脸,所有的一切都写着永恒,都写着武汉在我心里留下的无尽岁月。武汉的这张切片,我很喜欢。

发稿/庄眉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