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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沟油“杀手”任飞:“守护饭桌”的特殊警察

2020-05-03 13:59:10 《恋爱婚姻家庭》 2020年4期

彬彬

在人们的印象中,警察应该手持钢枪冲锋陷阵去破案。其实他们也可以身穿白大褂,用试管当武器抓捕罪犯。身为刑事技术警察的任飞,就痴迷为百姓安危“守护饭桌”。他用9年时间破解了检测地沟油的“密码”,打造出一种检测神器,从此让掺杂在食用油里的地沟油无处遁形。这种检测方法被国家十一部委推广使用,这位“发明家”为此荣立一等功,还被网友称为“火锅”英雄!

警察迷上研究“世界難题”

1980年,任飞出生在山西,从小就爱看香港警匪片,那些擅长擒拿格斗、驾驶和枪战的“飞虎队员”令他非常崇拜。童年时任飞就有个梦想,长大后做一名功夫一流的警察,每天抓捕穷凶极恶的匪徒。

大学时期,任飞原本学的是临床医学,直到听导师说起刑事技术人员是如何应用毒物分析侦破疑难案件的,他觉得很神奇。于是,考研究生时任飞毅然报考了法医毒物分析专业,决心当一名科技神探,惩恶扬善。

后来,任飞进入太原市公安局,成了一名刑事技术警察。他的工作是从一线干警手中接过装有各种物证的透明塑料袋,进行化验。“过去我以为只要当了警察都会配枪,去执行抓捕任务,可我入警后就在实验室里做实验,出鉴定书。看着同一批入警的战友抓捕立功,我非常羡慕,有时会问自己,这就是你的警察梦?”任飞笑着说。

2010年初的一天,在一次出警任务中,任飞查封了一个村里涉嫌贩卖地沟油的粮油店,只见褐色的地沟油从十几吨的储油罐里流出来,发出一股恶臭。这些地沟油都是直接把别人吃剩下的水煮鱼的油汤、火锅油等简单过滤一下,然后加工再利用的口水油。店主说,村里有一半人都在吃他家的油。任飞调查后,发现市场上回收1吨地沟油的价格是1000元左右,处理后每吨可以卖1.2万元左右,堪称暴利。查封现场有不少老人和小孩围观,这让任飞想到了自己的女儿,“如果我家孩子吃了这个怎么办?”

任飞知道,地沟油中有多种有毒物质,其中黄曲霉素的毒性是砒霜的58倍,但检测却是世界性难题,因缺乏定性依据,导致许多犯罪分子逍遥法外。而由其构成的地下灰色产业利益链条,年利润能达15亿到20亿元。

“不法分子如此嚣张,就是认定警方查不出来,窝囊啊!”从那时起,学毒物分析专业的任飞正式开始了自己与地沟油“死磕”的生涯。可如何在实战中检测出地沟油,一直是个难题。地沟油经过“高温、蒸馏、土吸、水洗”等步骤后,不仅从感官上无法区分,甚至达到国家食用植物油卫生标准规定的9项检验指标,最后堂而皇之源源不断地流入百姓餐桌。所以要检测出地沟油,寻找目标检测物很关键。

此后的5年时间里,任飞白天上班,下班就开始研究地沟油。他试过几十种溶剂和萃取柱,实验记录整整5大本,并通过查文献等方法,摸清了地沟油中上百种物质的特性。一次,因不小心将纯度为99.99%的标准物质吸入鼻孔,任飞立马涕泪横流,咳嗽不止。然而,他研究出的几种检测方法,最后证明都行不通。

任飞日夜苦思另辟蹊径,甚至向犯罪嫌疑人学习炼制地沟油的“工艺”,自己炼油来找灵感。尝试了基因检测、含盐量检测、胆固醇检测……苦战1000多个日夜,他每每熬到后半夜三四点,得到的答案只有一个:这个方法确实不行!

刑事技术处的警察如此痴迷研究地沟油,有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任飞,他都视而不见。任飞反复琢磨地沟油加工作坊的“工艺”,以至于能把地沟油的“家谱”倒背如流,可依然无法实现精准有效的地沟油科学检测。

“我把试管扔了!不干了!到此为止!”任飞放弃了不知道多少次,“可每当太阳再照到脸上,我就想,今天再试一次,就一次,不行就不试了。”

陪朋友吃火锅找到灵感,破解检测“密码”

直到跟朋友去吃“老火锅”,任飞终于找到了突破口。那家火锅店生意特别火,好不容易排到了,任飞和同事坐定,眼看着老板把火锅从旁边刚吃完的桌子上端下来,用滤网滤掉里面的食物残渣,径直把这锅油端到了自己桌子上。“这能吃吗?锅里还有人吃剩下的料呢。”任飞问。“要不怎么说是老火锅呢!快吃吧!”朋友说着就把各种菜、肉往锅里下,还笑着调侃他,“你说你检测地沟油,这就是地沟油,你能证明吗?”

任飞窝着火儿夹起一块肉嚼起来,不小心吃了一串绿藤椒,这一麻把他麻醒了!任飞突然有了灵感,“对呀,地沟油都是规模炼制,主要来自火锅、水煮鱼、麻辣烫等重口味的餐厨废弃用油,如果从油中检出调味品,不就能对地沟油‘一剑封喉了吗?”任飞感觉自己已经抓到了“钥匙”,匆匆结束了饭局。

路过超市时,任飞买回辣椒、茴香、大蒜等调料,然后一路飞奔赶回实验室。确定新的实验研究方向后,任飞经过上百次的实验,才在十几种调料中锁定一种名为“辣椒碱”的成分。原来,在各具特色的调料成分中,唯独来源于辣椒的辣椒碱对地沟油情有独钟。无论不法分子如何处理地沟油,都难以将它们分离。“辣椒碱是最理想的地沟油检测标志物,只要找到它,就能揪出地沟油!”

任飞的判断是基于多年的累案研究,极为准确。他说:“因为辣椒碱灵敏度极高,即使一游泳池的地沟油里只滴入一滴辣椒碱,也能被检测到。”换言之,哪怕一千盘菜里只用了一个辣椒,用完之后炼制成的地沟油里都能捕捉到辣椒碱,检测成功率高得惊人!

2013年,任飞应用辣椒碱的原理,研制出用液质联用仪检测地沟油的方法。随后,这一方法被原国家卫计委确定为地沟油检测法。经过几年的改进,任飞还可以根据检出的辣椒碱的种类和组成比例,判断出地沟油的具体勾兑比例,进行产地溯源。次年秋天,在一次查封行动中,犯罪嫌疑人拒不承认自己炼的是地沟油,而任飞不但能确定他的哪个油罐里装的是地沟油,还给出了不同油罐地沟油的不同勾兑比例。犯罪嫌疑人大惊:“我老婆都不知道地沟油勾兑比例,你们警察是怎么知道的?”

2017年1月,在全国公安机关改革创新大赛中,任飞发明的“地沟油识别检测法”项目,从全国8000个参赛项目中脱颖而出,荣获金奖。在全国281个科研院所和个人提交的315项“地沟油”检测方法中,任飞的辣椒碱检测法,以误检率为零、检出率达80%以上的成绩让人刮目相看,被确定为地沟油的4种检测方法之一,通过了国家食品安全风险评估中心的认证。研究成果在专业权威期刊《色谱》杂志上发表,为多起地沟油炼制食用油案件的侦破提供了重要的技术支持。

经公安部批准,任飞荣立个人一等功。同年6月,他成为中国人民公安大学特邀研究员。

后来,任飞发现仪器检测局限性较大,一线执法人员操作不便。一天,任飞在用试纸做尿检时突然“脑洞”大开:检测尿液可以用试纸,检测辣椒碱为什么不可以?于是,任飞不断创新,2018年11月,该试纸研制成功。地沟油检测也从借助大型仪器的第一代,一步步升级为一张宽2厘米、长7厘米的试纸条。

面对众多专家、学者好奇的目光,任飞当众演示。只见他打开纸盒,取出里面的一次性试管,在待检测油中取出7毫升滴到试纸条上,等待1分钟。“一条红线是地沟油,两条红线是正常油。”一枚小小的试纸,用1分钟就能让地沟油显出原形!众人看到这神奇的一幕,无不啧啧称奇!

2019年3月,地沟油检测试纸经公安部严格验证后,被迅速发放给一线执法人员。这款试纸问世后,由于简便实用,极大提高了案件侦查的时效性。如今已在全国十几个省市查出了一批地沟油炼制食用油的黑工厂,几起公安部督办的大案也很快告破。

面对妻女,内心充满愧疚

任飞研究出的“地沟油试纸”,2020年上半年将进入寻常百姓家,为亿万人的饭桌打造起一道防线。现在的任飞集各项荣誉和英雄光环于一身,但在他内心深处,却对妻子和女儿充满了愧疚感。

任飞说,他和妻子上大学的时候,认为什么事都大不过爱情,如果事业和爱情相冲突,一定选择后者。但真正进入社会才知道有许多无奈,事业和爱情相冲突,他们都得选择事业。

回想起妻子临产时的情境,任飞说:“作为丈夫和父亲,我真的很不称职。”2010年,任飞的妻子即将临产,他向单位了请了7天假,回家照顾孕妇。但假期结束了,妻子还没有生产迹象,任飞对她说:“7天假到了,我该走了。”妻子听后默默地流下豆大的泪珠,说:“你走了,我怕生孩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原来,妻子在怀孕期间被检查出有心脏病,为了不影响任飞的工作,家人一直没有告诉他。当时并不知情的任飞说的一番话可能刺激了妻子,当晚妻子就有了临产征兆。而任飞的第一反应竟是:“太好了,要生了,我终于能回单位了。”

由于要执行任务,看着刚出生1天的女儿,任飞亲了亲婴儿的额头,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留在身后的是妻子轻微的哭泣声。“那时我不敢回头看,回了头我怕我走不了。我还买了一个大大的玩具熊,让‘他当爸爸陪在女儿身边。”说到这里,任飞流出了愧疚的泪水。

为了工作,任飞日夜待在实验室里,两岁的女儿被问起“爸爸在哪儿”时,小手指着墙上的照片,在孩子心中,爸爸成了照片中的存在。任飞回到家想亲亲女儿,小姑娘总说胡子扎,他把胡子刮干净再亲,女儿还是说胡子扎。任飞清楚,在孩子心里,他这个爸爸是陌生的。

任飞选择与地沟油“死磕”,是因为他享受那份坚持后的幸福。每次下班的路上,闻着千家万户飘出的烧油烹醋的香味,看着大小饭店食客们大快朵颐,任飞能感受到他们的幸福,这也是奋斗带给自己的幸福!

女儿一天天长大,看见爸爸的荣誉奖状,总会对幼儿园的小伙伴说:“我长大后得的奖状,要比爸爸多!”

如今认识任飞的人越来越多,有不少企业和院校愿意支持他搞研发,他干得更起劲了。最令任飞惊喜的是,他的社会影响力也打动了孩子。女儿在电视上看到穿警服的爸爸,听到别人说“你爸爸真厉害”,她忽然觉得,爸爸是个“好爸爸”。

有一天小姑娘放学回来,主动亲了爸爸一下!任飞的心都要融化了,没想到女儿的认可和理解提前到来了20多年。任飞说:“其实做这些事,我也是想给自己的内心找一些温存。有些价值与物质和金钱是不相关的。”

曾经,任飞也怀疑过坚持的价值。作为一名穿白大褂的刑警,每当战友冲锋陷阵抓捕罪犯时,他只能苦守实验室,与一堆仪器为伴。但在坚持9年后,如今回头再看,他越发坚信一切的努力与坚持都是有意义的。他说,那些仪器就是自己打击犯罪最好的武器。

地沟油试纸之后,目前任飛正在研发毒品试纸和迷奸药试纸。任飞希望以后女儿提起自己,会说爸爸做得好,他做了有价值的事。“我可能给不了孩子富足的生活,能为她做的就是树立一个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