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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群岛到海岸线池凌云

2020-04-26 01:40:16 《江南诗》 2020年2期

池凌云

瓦雷里有诗句“大海呀,永远在重新开始”。在洞头,浩瀚的大海也以它无限的精力和无穷无尽的波浪书写着宇宙和生命的元诗。早在十年前,洞头的诗人就以他们对生命和大海的双重热爱,在浪涛之间,书写他们或活跃或沉静的诗篇。他们的诗情受到涌动的波浪的启迪,他们称自己为“海岸线诗群。”

他们纵情于大海与诗歌;大海奔腾的、变幻的、涌动的、无边的波浪,为“海岸线诗群”注入了包容、开放、多元的现代性内涵。大海混沌着泥沙,单调的表面之下隐藏着无限的未知。海岸线无限蜿蜒,身处大陆与海洋之间,他们把它视为探索巨大的未知空间和更辽阔之境的召唤。大海有一颗年轻的心,因而海岸线也是产生无边诗意的领地。

就这样,“海岸线诗群”以“中国诗歌之岛”温州洞头为驻站点,联动东海岸诸省的优秀青年诗人,构筑了诗歌创作的地理岸线。洞头作为一座拥有300多个岛屿的“群岛”,走出了一批富有大海情怀的新世纪诗人,从上世纪90年代的柯熙、吴逢旭、甘卫康、叶楠叶等人,到现在的余退、王静新、谢健健等80、90后诗歌力量,洞头诗歌在接力中不断趋向完善和成熟。“海岸线诗群”目前成员主要有余退、王静新、林宗龙、卢山、杨隐、马号街、北鱼、叶申仕、谢健健、沙漠、刘秀丽、苏志强、叶楠叶、亦金、林香倩等,骨干主要由浙江、福建、江苏青年诗人及洞头土生土长的本地籍诗人组成,海岸线诗群正在凝聚一批潜心探索的诗歌作者。

十余年来,“海岸线诗群”立足得天独厚的自然风光和地理风情,开展了丰富多彩的诗歌采风、诗歌沙龙等活动。自2017年中国作协诗歌创委会授予洞头“中国诗歌之岛”称号以来,“海岸线诗群”交流的广度和深度也进一步提升。特别是2019年,海岸线诗群立足“中国诗歌之岛”,相继举办了“中国诗歌之岛·海岸线青年诗会”“中国诗歌之岛·首届国际海洋诗歌节”“中国诗歌之岛·海峡两岸诗会”“中国诗歌之岛·中秋咏诵会”等有一定影响力的活动,吸引了来自德国、亚美尼亚、香港、台湾等地的诗人们齐聚洞头。西渡、王家新、顾彬等三位中外诗人成为了“中国诗歌之岛”(洞头)的驻岛诗人。

海岸线诗群中,余退是其中较为勤奋的一员。他的诗歌里,有从日常经验中发掘诗意的能力,以及对他者的关怀。在他的很多诗歌里,他者的形象一直在不同的场景出现,他用以打量他生活的蓝土地的,是一双善意的眼睛,如《微光之牢》,“夜晚的/鱼群扑向钓线上的萤火/它们吞噬银钩。这里有不可抵挡的/牢狱。"除了看到生活中不堪的一面,也竭尽全力去发现诙谐有趣的一面。他有首诗歌《书虫》,带有时光的印迹,摧毁一本书的书虫让一本书没有完整的句子,而且书虫是唯一的活物,这有点可怖的生命的秘密就这样以一个小书虫来道出:“这里就是它的婚床/就是它的天空,就是它的坟墓/它在运用着极度漫长的神力”。他已经从初期过分依赖现实具象的写法中脱离,找到了一条把蓝土地、海岛上看似重复、单调的生活转化为诗的秘密通道。

王静新的诗,像他的名字一样透着一股静气。这种静,源于他对世界幽微之境的凝视。他惯以一种沉思默想的呢喃自语进入诗意,并捕捉到一份独得的幽趣:“石缝间一朵紫花观望着/无边之蓝,纯粹得没有杂念”(《海边岩石时刻》)。他的诗在平淡中蕴含着山高水深,善于在庸常生活的土坡上开掘出纵横沟壑的想象力。“这墙壁出现了新的空白/像荒野中的一条小径”(《爱书者之路》)这首诗为我们呈现了一个嗜书者的困境和突围,这其中又隐有“快与慢”的时代讽喻,犹如面壁者的破壁而出,他最终得以找到那条倏忽闪现的小路,并跟随“一匹隐士的慢马”展开新的漫游。“为一种至深的简朴作序”,这句诗恰可为其写作姿态的注脚。

林宗龙的诗歌以缓慢、平静的叙述为其特色。林宗龙喜欢摄影,总是以黑白来呈现捕捉到的镜头。他的诗也倾向于从日常生活中截取诗意,如《街拍记》《物构所》等。但这种日常显然并不等同于我们常说的那种柴米油盐。林宗龙的诗,胜在语言上的张力,通过他精心设计过的结构来支撑他的表达意图。“我时常想着,我们的源头在哪?”(《夏夜田径场》),或许诗意的源头正来自于诗人对于日常细节的捕捉。这常使我想起他爱好摄影。诗歌也该如摄影一般,去捕捉到我们认为值得记录的一刻,或一个问题,或者一阵从来没有停歇过的风。

卢山诗歌具有个人地理学色彩。安徽老家,成都,南京,杭州……这些不同的地点都曾是其写作灵感的来源,《御茶村抒懷》《夜宿九里松》莫不如此。《虎跑断食有感》中虎跑寺断食是李叔同生命的一个节点,是他出家的“近因”。卢山正是受到李叔同生命中这一转折性事件的触动,塑造了一个内心突转、尘缘已尽的人物形象,末节禅房的空寂尤为出彩。这既是虎跑寺环境的书写,也是法师已入化境的写照。李叔同本是一位血肉丰满、熠熠生辉的传奇人物。一首诗想要与之匹敌,是有难度的,但《虎跑断食有感》差不多做到了。

从杨隐的诗歌里,我们能够捕捉到诸多暗沉的意象,无论是“另一个我在河堤上走着/跟着水里一盏飘忽如鬼火的灯”(《失眠症患者》),还是“就像那些在漫长的雨季后/突然醒来的霉斑”(《一件遗忘许久的衣服》),我们都能体会到一种向下诉说的语调。我们从杨隐的作品中听见的往往是忧愁,是生活中的种种“无意义”。他凭借发现生活中的诸多令人遗憾的事物完成作品,这是通往伟大作品的一条“身体力行”的路,阅读他的诗句使我想到老杜,想到一种很深很深的“三峡猿鸣”。但正如他《写信》中所说的那样,只要一封信有它的接收者,只要一首诗有它真正能理解的理想读者,这条锤炼诗艺的路就值得走下去。

马号街的诗像一匹难驯的烈马。他喜欢在诗中构建戏剧化的场景,通过布景的转换、拼贴,以及心灵瀑布的落差,来制造强烈的“戏剧冲突”。《前往地球》用煞有介事的外星人口吻将人与人之间的疏离感写得入木三分,《蒙德里安或另一个脱胎换骨的画家》以鬼魂附身的方式展现了触碰虚无的颓败感。但马号街诗歌在狂想的外衣下,包裹着一颗柔软之心。他的诗具有一种难得的烟火气,以一种与现实短兵相接的方式,以一种怀疑论的语调书写着新的变形记。

北鱼的诗常常隐伏了一个静默者的形象,这个形象或是一位隐于野或闹市的僧人,或是一位游离在风景外的观察者。他的诗在冷峻中夹杂着禅意,带着发散式的物哀。这种情感的迹象,在《礼物》中是“纸飞机的折痕”,在《湖风日记》中是“两种柔软的事发生在一起”,在《离别现场》中是“一张消磁的光盘”,在《康桥花海》中是“一个突变的杜甫”。他总是能够找到寄寓幽思的物象,还原时间遗留下来的褶皱,解锁它的温度和密码。

叶申仕是海岸线诗群中一位较为低调的80后诗人。他在诗歌中有一种与苍茫时间的对抗。“我越追越快,我超过了自己/学它一样,将自己的空壳丢在身后”,“白色的纸飞机停在白月光里/童年的纸飞机她没有黑匣子”。事实上,我们都在经受分秒的浸泡。叶申仕在借助一些日常“器物”说话,比如这组诗歌里出现的蛇、候车室、船、手表、童年的纸飞机等等,这些互不相干、各自独立的诗歌描摹对象,仿佛是时间的碎片。但我们必须相信,在与时间展开的不计长短的障碍赛跑中,生命的陨落没有奇迹,只会有镜片一样在“大地上就撒满无数,破碎的/一小片人间世”!

作为海岸线诗歌90后新生诗歌力量,谢健健展示了年轻诗人颇具锐气的语言潜质和创作势头。他的语言节奏舒缓,又不缺密度,更重要的是,他对整体性的把握,显得老道从容,虽然在局部的精准和细节的刻度,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他并不过度抒情和修辞,而是有效地依赖经验中的智识部分,来提升诗意的触觉,在《保持》一诗中,“物还能给我新的体验”,“此刻,我爱上了收获者的身份”,“我在觉知中,接住了其中的一只”,这些智性的诗句,有着与他年龄不相称的娴熟。

沙漠诗歌的语言,有着风沙之力度,有着豪放、决然而沉静的特质。在这组诗中,他营造了一片语言和情感的绿洲,一小块纯净的精神田园自留地。在《洁白》一诗中“你用一部诗经沐浴”。在《野地》中“你的剪影收拢了晨雾/让时间得以清澈”。同时,沙漠的诗歌中存在一个对话者“你”,正是这位缥缈的女子,让豪情决然地舒缓下来,抵达一种内部的自治:“指认/那些红艳,那些洁白。指认我們/不曾背弃的当初。”沙漠的诗歌是一抹捕捉自荒凉中的葱翠,读之会突然出现语言新奇的道路,比如“挂起晚风的邀请函”、“把秋天穿在身上”,在陌生化的修辞中启动骤然的诗意。

刘秀丽的诗,有着女性轻盈的、纯净的特质。她那略显轻柔的嗓音仿佛能够引领事物游走于语言内部的空间。“楠树在走动/它经过我时,向我喷洒着灰色”(《苏醒》)、“桂花在无知的欢乐中舞蹈,如海鸥/追逐泡沫”(《陶瓷》)、“白云悠悠/我必须扯下那朵缠绕灵魂的旧日云朵”(《秘密》),构成了一种恣意的小提琴狂想曲。正是通过这些着魔的事物的舞蹈,作者探索着个人世界中寂静的秘密。让事物随着心灵燃烧,或许这就是诗人让心灵突破白昼,突破庸常生活阻碍的方式,一把小提琴,或一只召唤事物的魔笛。

苏志强是一位餐馆小老板,他通过对日常的关照,显示其平凡生命里的内在诗意。无论是描写海边生活的《阿爸的海》,还是描写拾螺人的《营生者》等等,都把苏志强身边的生活自如地表达了出来。这些诗歌从生活中来,由一双热爱生活的真挚的眼睛观察所得,“你是唯一的拾螺人/回应着大海的问候”,我们就是拾螺人,必须回应时刻就回来临的大海的风浪。苏志强从生活出发,用自己坦诚的内心去叩问去写诗,写出了较有质地的作品。

在这些诗人的作品中有生命与大海、与未知的自然的博弈,有无穷无尽的波浪对内心那座“孤岛”的召唤,显示了这些海岸线上的年轻人丰富的生命样态。这些心存梦想的诗人,经由“海岸线诗群”的纽带,正把一个个孤立的“岛屿”连接成为互相连通的“海岸线”,并在这片蓝土地上留下他们的深耕与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