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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西斯.雅姆诗歌十二首

2020-04-26 01:40:16 《江南诗》 2020年2期

梅朵 雅歌

主持人语:

法国诗人雅姆的诗歌揭示了朴素的生活对灵魂的净化功能,于是,我们可以看到,欲望在乡野山村得到了合理的宣泄,以及情爱在原生状态下的自然之美,人与动物、植物之间的友好相处,从而在阅读中融进了他营造的大自然,一种悲悯和慈爱便油然而生。阿根廷女诗人皮扎尼克对黑夜与死亡有着特殊的敏感,诗歌仿佛是她抵御这种恐惧的唯一工具,因此,她像炼金术士一样重视笔下的每一个字母、每一个词与句的组合,期望以此获得不朽的可能,其中的一部分警句和箴言的作品携带着某种伪经式的庄严,因此而为读者的想象力提供了一定的启示性。(汪剑钊)

弗朗西斯·雅姆(1868—1938):法国诗人。他笃信宗教,热爱自然。作品有《从晨祷至晚祷》《裸体的少女》《诗人与鸟》《报春花的哀悼》《基督教的农事诗》等。生于法国比利牛斯省杜尔奈,早年曾做过奥尔泰地方公证人的书记员。1891年,他发表了《六首十四行诗》,从此结识著名诗人马拉美、小说家纪德、普鲁斯特等,并于1896年和纪德结伴去阿尔及利亚旅行。他的一生几乎都是在法国南方乡间度过的,平日深居简出。当他进入文学界时,法国诗坛已厌倦于象征主义的晦涩,而寄兴于可感知的世界。1898年,他发表诗集《从晨祷至晚祷》,富有乡土气息,愈来愈多的融入了民歌色彩。他还写过小说、散文和四卷《回忆录》。另外有书信集四卷,是他跟纪德、克洛代尔等人的来往书简、札记,颇具文献价值。

和驴子一起走进天堂的祷告

该走向你的时刻,哦,我的天主,

让它在乡村尘土飞扬的节庆之日吧。

我渴望,正如我在人世间渴望的那样,

随我的愿,选一条小径,

去天堂,那里的白天都有星星。

我将拿着我的竹杖,走在大道上,

我对驴子,我的朋友们,说:

我是弗朗西斯. 雅姆,我去天堂,

因为在仁慈天主的国度里没有地狱。

我将对它们说:“来吧,蓝天的温柔朋友,

可怜的亲爱的牲口,突然扇动起耳朵

驱赶苍蝇、皮鞭和蜜蜂。”

在这群动物中间我展现在祢的面前啊,

我是这样地爱着它们,缓缓低下头,

并拢着小脚停下来,温柔得让你怜悯。

我将到来,后面跟随着无数只驴耳朵----

有的肋骨上驮着筐子,

有的拖着马戏团的车辆

或者插满羽毛和白铁皮的大车,

有的背上坠着鼓胀的水桶,

那些怀孕的像羊皮袋的母驴,踏着

细碎的步子,

那些腿被撞青流脓、包着布条,

以免钻头觅缝的苍蝇围攻叮食。

我的天主,让我和这些驴一起走向祢,

让天使们在和平中为我们带路,走向

枝叶繁茂的小溪,那里颤动着肉体般柔滑

的樱桃,如年轻女孩的欢笑;

让我和驴子们一样,在祢神圣的水面上,

俯身于灵魂的国度,在永恒之爱的清澈中,

映照谦卑温柔的贫穷。

从前有一个小鞋匠

——给史蒂芬. 马拉美

有一个天真的小鞋匠,背驼着,

坐在温柔绿色的玻璃窗前干活。

星期天起床后他洗干净自己 ,

把整洁的衬衣穿在身上,让窗户敞开着。

他受过的教育很少,即使成了家,

似乎平时也从不说话。

我在想,星期天他们散步的时候,

他会不会和腰全弯了的老妻聊一下。

为什么他要做鞋呢,赚不了钱的活路?

哦!......他只是履行自己的责任,成全别人走路。

还有,他家小小的炉火点着一种纯洁的光,

像金子一样在闪亮。

还有,去世的时候,穿过

他的鞋子走路的人们将抬着他走向坟墓。

因为上帝眷顾穷人和石头,

并赐给他被高举的光荣。

别笑!你又做过些什么好事呢?

那半掩的窗玻轻轻移动的绿色微光下

鞋匠裁剪着皮块、编织着细绳,

而你没有这样的温柔吧。

爱用装饰品的你认为

因为涂着香水的女人们喜欢你,

于是你的额上就闪耀着忧伤痛苦的绿光

和好似歌儿一般的柔肠?

哦,小鞋匠!长久地钉你的钉子吧。

温和的春天里飞过的燕子一定更爱看

你切着可怜黑面包的旧刀

比爱看那国王的王冠

在灿烂的太阳里

灿烂的太阳敲响,贫穷的女人,

站在如我灵魂般的穷房子的门槛上,

指划着什么。我们听见了一只牛车。

在栗色的山坡上,天空泛着珍珠的光芒,

像牡蠣壳的彩虹色。

小路向上攀爬,温柔得像一个香甜的瞌睡,

那些热烘烘的母鸡在灰尘里扭动着,

翅膀下,亮着闪光的芦苇。

......另一个女人给一个孩子捉着虱子,

一只公鸡在唱歌,喜鹊在偷东西。一切都很温情 脉脉。

有人去给那只可怜的牛打结核预防针,

它一边咳嗽一边挣扎着。

常春藤的旁边,篱笆的桩子是你嘴唇般的

玫瑰色,我那有着温柔小手的爱人。

如果你能够

如果你能够知道我内心深处的

全部悲伤,你就会把它比作一位

身患重病的可怜母亲的眼泪,

凹陷衰竭的脸,苍白,扭曲,

可怜的母亲看到自己快要死去,

为她最小的孩子打开,打开

一个十三块一个的玩具,递给他

一个光彩熠熠的玩具,一个玩具。

在谷仓里

——给安德烈.纪德

谷仓里,在被敲打的、凸凹不平的硬地上,

牛车睡在敷着泥巴、开裂的木关节上

和折断的橡树枝一起。

轰鸣膨胀的打谷机

在耐心的牛群中央停止了转动,

一堆堆瘦薄的碎片铺满了泥地。

那仁慈天主饲养的母鸡----小燕子们,

从筑着鸟巢的房梁上,坠落下来。

两个又慢又笨的佃农跳上别人的肩膀,

拿着钉子,把它们钉在屋顶

一块卷曲的白铁皮上,

他们放上干草,把小燕子捉回去。

这时人们看见小鸟们的母亲在蓝天

惶恐地滑翔,不住地飞来飞去。

慢慢地,她飞进了鸟巢。

我坐在发亮的钉耙和犁铧之旁,

心里升起柔软的悲伤,

好像灵魂深处有一缕

飞散着烟尘的阳光。

前面跑来八只特别漂亮的小猪,

几乎可以当作礼物送给女孩。

它们只有三个星期大,

互相打着架,像羊儿挤拱一样,

小脚掌在地上快速地踩踏。

乳房松弛起皱的母猪,

披着粗糙的鬃毛,朝地上拱嘴,满身泥土。

穷苦的生活,对我来说,

在这夏日美好的一天,重现了尊严。

忧伤、沉默却俊美的农民,

在清凉的黑影里推着木轮车,

从我的板凳边走过,

我对他们什么也没有说,低垂着头。

让云朵……

让白云飘过太阳。

这里只有你,土地和天空。

几乎什么都不要想。像蜂蜜一样温柔,

在蓝色水芹菜之旁,母羊们会走来饮水。

女孩会在漆黑的农场唱歌,

梨子落到温和的土地上。

老妇人将在颤动的织线机上颤抖着,

白羊将在咩咩嚷的羊群中叫唤着,

—— 女孩会爱着情人对她的爱。

驴子将一边走过一边抖掉身上的虻蚊。

母亲将对着入睡的孩子哼着小曲,

而我会吻着你,嘴唇对着嘴唇。

然后天空变蓝,变灰。

群鸟争唱着,尖叫着,

并且在老井旁向上生长着黄杨。

听着,我的朋友:在谷仓

有一个燕子窝,啾啾而鸣的小燕子

拥有生命的温柔,安静和明智。

大牛车走过。闪光的牛角

戴着阴影斑驳的长蕨,它们采自于

夏日冰凉的林子,那里流淌着缓缓的清泉。

人们收割了太阳底下沉睡的麦子;

接着雨季来了,雨从天空下来。

它们淹没了麦田,吞噬了蜂蜜。

有人收割了我沉睡在太阳底下的心;

一个女孩来了,来自天空。

她淹没了我的心,吞噬了蜂蜜。

但是痛苦是柔和的,你的爱是温柔的,

你把心、头颅和膝盖都给了我,

我们融为一体,你的心属于了我们两个。

我爱你

I

我爱你却不知道怎么要你。

昨天我柔嫩与光滑的腿颤抖起来,

奔跑时,我的胸脯触摸到了你。

II

我的血像一个车轮流得越来越快,

直冲到嗓门,感受着你圆润温柔的臂膀,

透过你的衣裙像冬青叶在闪光。

I

我爱你却不知道怎么要你。

我想躺下來慢慢入睡……

森林里的龙胆花又蓝又黑。

II

我爱你。让我把你拥在怀抱……

在林子里的树上,雨对着太阳闪耀……

让我伴你入睡,你也哄我睡着。

I

我害怕;我爱你可是我的头眩晕,

像那旧长椅下的蜂窝里嗡鸣着

从葡萄架上飞回的黏糊糊的蜜蜂。

II

天好热。麦田里铺满了红色的花。

在麦子里躺下来把你的嘴唇递给我。

草原的低处那些蓝色的飞虫----是否在听着?

I

大地热乎乎的,在那儿有一些蝉

停在老墙旁边,白色的凸凹不平的梧桐上

长着孟加拉的玫瑰。

II

真相是赤裸的,你也赤裸着吧。

在你的身体下麦穗嗤嗤作响,

青春的爱让你洁白硬朗。

I

我不敢,但今晚我想赤裸着......

但你抚摸我时我会害怕。

我将是白白的,而夜是黑黑的。

II

林中松鸡叫起来,因为它们相爱。

闪光的天牛紧紧攀附在橡树上。

喜欢金色漫长旅行的蜜蜂,飞散开。

I

把我抱在你的怀里吧。我只能爱,

我的肉体在空中,在火中,在光里,

我想如藤缠树一样缠绕你。

II

秋天的羊群走向黄叶,

金色的冬穴鱼游向水里,美丽走向女人,

身体走向身体,灵魂走向灵魂。

可怜虫

如此温柔肮脏的可怜虫对我说:我

眼睛好疼,右手臂都麻木了。

当然,可怜鬼没有母亲

来温柔地安慰他的苦难。

他就这样活着,盒子里的一颗卒子,

有时他潮湿的手拂过自己冰冷的额头。

用双臂在长椅上为自己做一个枕头,

有些昏昏欲睡,像个小孩。

但他没有洁白的长枕头,他的短上衣

和又硬又腻、灰色的胡子粘在一起。

他省吃俭用为了医病。

他有着很多疼痛,要洗一次澡都太贵。

于是他把自己裹在褴褛的衣布里,

卷起可怜悲惨、像一只大猴子的身体。

如此温柔肮脏的可怜虫对我说:我

眼睛好疼,右手臂都麻木了。

我被怜悯累垮了

我经常被爱和微笑的怜悯累垮:

但是,微笑,不总是笑得出来,

这只小猫让我充满了灰色的忧伤。

它在市政府的大门口叫唤着,

在多雨泥泞的今晚,我感觉到了

动物们无限忍受的暗哑的

痛苦,动物的痛苦。

我的天主,它能做什么?它能做什么?

在雨中它的不幸是这样让人悲伤。

谁会给它东西吃?谁会给它东西吃?

哦!如果它哆嗦着,在那里,死去,

——或者变成一只伤心邋遢的猫。

在肮脏的泥巴里,饥饿、发抖、

痂皮和高烧把它累垮,

——或者被一只狗错认成野兔咬死。

可怜的狗

可怜的狗很害怕,走在雪地上,

又停下来。孩子们对它吼叫:回窝里去!

天阴着,天空是银色和炉灰的颜色,

道路又哑又冷,悄无音息,我们听不见

踏在上面的脚步声。

一个挤奶的女人经过,身体颤抖着,担心跌倒。

在我灰蓝色的房间里,一根木头在火里滚下来,

淌着树汁,滋滋作响,在我的指头上发出强烈的 味道。

这些是劳作……

伟大的是人类的劳作:

把牛奶挤进木桶,

收割扎手、挺拔的麦子,

在清凉的桤木林边牧牛,

采集森林中白杨树的液汁,

在激流边弯断柳条,

在默默无闻的小屋旁修补旧鞋,

那里有一只生疥疮的猫,

一只睡着的乌鸫,一群快乐的孩子,

织着布,在蛐蛐欢唱的深夜

发出沉缓坠落的声音,

烤面包,酿葡萄酒,

在菜园里撒下大蒜和白菜的种子,

捡起温热的鸡蛋。

我爱驴子……

我爱温柔的驴子

它沿冬青树走着。

它提防着蜜蜂

摇晃着耳朵;

它驮着穷人

和装满大麦的口袋。

它,在沟坎的旁边

踏着破碎的步子。

我的朋友觉得它蠢笨

因为它是诗人。

它总在沉思默想,

眼睛如天鹅绒一样。

有着温柔之心的少女啊,

妳没有它的温柔:

因为它在上帝面前,

这样温柔,属于蓝天。

却呆在牲口棚里,

悲惨,疲惫,

可怜的小蹄子

走得太累。

从清早到夜晚

它完成了它的工作。

小姑娘,妳做了些什么?

妳做了針线活…

但是驴却受了伤:

虻蝇把它叮扎。

它那样不停地干活

妳不禁可怜它。

小姑娘,妳吃过什么?

——妳吃过樱桃吧。

驴却麦子也吃不上,

因为主人是个穷光蛋。

它舔着绳索,

然后在阴影里睡着了 ……

妳心里的那根琴弦

却没有这样柔甜。

它是如此温柔的驴子

沿长长的冬青树走着。

我有一颗痛楚的心,

而妳却满足于词语。

那告诉我吧,小女孩,

我在哭还是在笑?

去找到那头老驴吧

告诉它我的灵魂啊

也走在大路上

如清晨的它一样。

去问问它,小女孩,

我在哭还是在笑?

我怀疑它不回答,

只在幽暗中行走,

被温柔累垮,

路上开满了花。

译者简介:

雅歌:法国艺术史青年研究者,曾为法国科学院季刊翻译发表中国作家莲子的散文《寒冷的岁月》,为法国诗人丹尼尔·波越的诗集《天堂太美》创作插画;在2016年波尔多青年绘画大赛中获得亚军;曾在中国诗歌杂志《诗刊》和《江南诗》发表诗歌译文。

梅朵:教师,纪录片导演,现居法国,任教于蒙田大学。曾与中国诗人出版诗歌合辑《珞珈诗派》,曾在中国诗歌杂志《诗刊》和《江南诗》发表诗歌译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