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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话重提

2020-04-26 01:40:16 《江南诗》 2020年2期

前年出过一本诗集,名为《接梦话》。诗集的名字是诗友、出版人袁志坚代拟的。期初我还是心存顾忌,因为“接梦话”是有风险的,民间认为容易引发梦中人的错乱甚至死亡,——当然这是一种迷信,其实接梦话不会有这么高的风险,大学有一位舍友毕业前一年总在说梦话,我们还真尝试接过他的梦话,他一直好好的,没有什么异常。

对这本诗集的名字,我尊敬的诗人沈苇作过这样的解读,甚合我意:“接梦话是超越时空的对话、交流,是一种‘象征交换。在余笑忠的写作中,梦与现实的边界、梦与日常的边界、梦与自然的边界等等,一再被他突破了。到底是诗人接了梦中人的话,还是诗人作为梦中人接过了另一个清醒者的话?这是一个类似庄子与蝴蝶的问题。梦与现实(‘第二现实与‘第一现实)的互文与混溶,在诗人那里转化为一种清醒的自觉,一种‘精神的现实性。”

确实,在我写过的诗作中,很多是以梦为主题的,有的干脆是对梦境的追忆。

其实并不是我多梦,只是因为在我看来,相对于喧嚣的现实,梦是沉默的;在现实艰深的大海上,梦像几片缥缈的雪花。梦中出现的可能是我们在烦杂的日常中被忽略或遗忘的某种东西,最幸运的情形是,不经由我们的深思而意外获得的馈赠,就像我在一首诗中写过的:

如今我相信,来到梦里的一切

都历经长途跋涉

偶尔,借我们的梦得以停歇

有时,我乐于把梦视为神奇的造访,我们的身体是其暂栖之地。这也正如我们常常发出的感慨:人生如寄,浮生若梦。如果梦是一种神奇的造访,那么它会不会从我身上又转移到未知的某人身上?这也是我感兴趣的问题,或者说空想吧。

对梦或者说梦想的偏爱一直与人类相伴。博尔赫斯有一首诗,以希腊神话中为月神狄安娜所爱的青年牧人恩底弥翁为题,相信读过这首诗的人会有共鸣,诗作的开头就非常迷人,甚至让人忍不住要读出声来:

那时我沉睡在峰顶,我英俊的

身躯如今已被时光所消损。

在那古希腊的深深夜空,人马星座

放慢了它风驰电掣的飞奔

探入我的梦境。我喜欢睡在那里

就为了做梦,那璀璨的梦避开记忆

使我们这些活在世上的人

放下與生俱来的重负。

(西川 译)

人们常常将梦说成美梦,因为确实如博尔赫斯诗中所写的,璀璨的梦能让我们放下与生俱来的重负。战国时代的列子在《周穆王》中写了一则寓言,读来令人忍俊不禁:

周之尹氏大治产,其下趣役者侵晨昏而弗息。有老役夫筋力竭矣,而使之弥勤,昼则呻呼而即事,夜则昏惫而熟寐。精神荒散,昔昔梦为国君,居人民之上,总一国之事,游燕宫观,恣意所欲,其乐无比。觉则复役。人有慰喻其勤者,役夫曰:“人生百年,昼夜各分。吾昼为仆虏,苦则苦矣,夜为人君,其乐无比。何所怨哉?”

好一个“昼为仆虏,苦则苦矣,夜为人君,其乐无比。”这大概是精神胜利法的鼻祖了,做个好梦就抵消了日日劳作之苦。无论人生多么沉重,梦总该有的,哪怕它像“烈火过后,未曾燃尽之物/以缓缓飘散的轻烟,另谋出路”也好——我在一首诗里这样写过。

但是,与人相伴的也有噩梦,或者是介于美梦与噩梦之间的含混的梦。还是那位列子,在《周穆王》中就提及神遇为梦,而且列举出做梦的六种原因:一是平时自然而然的梦,二是因惊愕而致梦,三是因思虑而致梦,四是因醒悟而致梦,五是因高兴而致梦,六是因畏惧而致梦。致梦的原因当然远不止这么多,即便是出于同一种原因,每个人的梦都各不相同,每个人在人生的不同阶段所做的梦也并非一致。我们所见的现实往往是相对固化的,而梦则是变幻无常的;一旦现实发生巨变,我们往往会用如梦似幻来形容。

辛波斯卡在她的诗作《现实世界》中就令人信服地透视了梦与现实世界二者之间的关系。在她看来,梦境含混、充满歧义,可以作出不同的阐释,而现实只意味着现实,不可改变,往往是一个棘手的问题,“梦有自己的钥匙。/现实世界却自行开启,/而且无从关闭。”人在梦中可以暂且逃离,但现实不会被打断。危险的是,善良的人们往往难以想象“现实世界所依赖的/却可以是未知的任何一人,/他失眠症的产物。/每个醒着的人都可以得到。”这一句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动荡的的世界会不会是某些拥有巨大权利的人失眠症的产物?

其实,在列子看来,“故神凝者想梦自消。信觉不语,信梦不达,物化之往来者也。古之真人,其觉自忘,其寝不梦,几虚语哉?”意思是说,聚精会神、格外专注的人白天心无旁骛,晚上也不会做梦。真正清醒的人不用语言,真在做梦的人并不通达,只是因事物的变化而随机应变。古代的真人,醒着的时候也是忘我的,睡眠的时候不做梦。——诚然,忘我是一种高境界,但因此而将梦贬低为痴心妄想则近乎苛求。列子也写过《愚公移山》,那不就是一个梦吗?在看待梦与现实的关系问题上,后来的庄周就比列子要圆融得多。

在现实过于艰深的大海上,谁说梦想只是几片雪花呢?最让我欣喜的一句话出自托卡尔丘克的长篇小说《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作者借书中人物之口如是说:“梦总是有意义的,从来不会错,是现实世界没有成长到梦的正常状态。”那么,梦对于现实应该有启示意义,以梦为师应该算是一说。不要指望以梦对现实予以补偿,在过于喧嚣的世界上,在振振有词的陈词滥调面前,让沉默的梦发出声音来,不正是诗歌的自觉吗?出于这样的偏好,我一直认为“有所思的诗,不如若有所思的诗,无名的天真状态的诗”,那正是在现实与梦境的边界游走的神秘之物,可遇而不可求。

请原谅我没有将做梦、梦境和梦想区别开来,正如有时我们干脆将梦和现实混为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