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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人

2020-04-19 10:06:02 《看天下》 2020年8期

淡豹

多重身份在三十岁时很吸引人。或者一个人就得相当老,比如七十几岁的作家,兼书法家,兼茶叶赏鉴家,兼美食家,兼餐馆剪彩者,在任何论坛都坐在中心,排第二位发言。在三十岁与七十岁之间,多重的身份就没有身份,形象模糊,仿佛一定是做了生命中一些相当错误又相当重大的决定,才走错到这一步。

四十歲时,郭安贞不愿意再用自己在新世纪初年的那些作品给自己冠以导演的名号了。她名片上朴朴素素地印“郭安贞  编导”,头次见面的人认不出她的名字,问,“您的作品,有没有哪部我们欠您一张电影票?”她就说,自己以前主要是给电视台做纪录片。“哦!”后就没有声音了。一般人想到的都是风光宣传片,祖国大地与伟大成就,长江黄河,高楼大厦下摩肩接踵的人过一个十字路口,奥运女将,油菜花地。但她也无法雄壮地,或是谦虚地淡淡回答,自己实际上又编过什么,导过什么,演过什么。

现在我做一点小作品,她一般这样说,涵括进她偶尔受邀拍的短片,写的随笔,作的对谈。

就在这时,安贞在王莽的餐桌上认识了郭老师。王莽是谁?干什么的?谁也说不清楚,提起他,一口京津不分的兰州普通话,说“妙”,“很妙啊”,高朋满座的餐桌,通达四海的能耐。装满画展展品的货车在入京检查站被扣下了,怎么办?你等等,王莽打个电话解决,约上电话两边的人下周末都来他家,吃他家重庆厨子著名的红油抄手,底料用四年陈的土方老酱油和自己炼的藤椒油。地产商要攒一个局,文化顾问王莽叫来两位名导演,一位善谈,一位沉默,正成映照,再叫一个爽朗的模特,一个通晓七大洲美味的旅游博主,一位出名的台湾风水师,一位国家射击队教练,结束后神秘客人颔首满意而去,过两个月,倒是沉默的那位导演给地产商拍了宣传片,在东大桥斜角的大荧幕上每日放送。

北京是一条河。穿虎头T恤的王莽就是艄公。

安贞见过两次王莽,之后就不去了。郭老师则很喜爱他,王莽的聚餐是一种因为散漫和缺乏节奏感而不断延时的戏剧,郭老师认为这是一种民主过程。还有什么更像选举呢,在中国?当然是吃饭。利益平衡、多样化的诉求表达、传统与现代性的制衡、地方文化,统统熔于一炉。

安贞和郭老师的友谊真正开始,是他们发现在活动上两个人经常可以相互代替。二人共同担任纪录片比赛的评委,他进的群里总有她,新书出版的座谈会上,请不到她,就请他。几次如是,二人渐渐发现,也许在别人看来,他们是两个面目类似的、同样模糊的、性价比都不错的“文化人”。

有郭老师出场,郭安贞就不是郭老师了,她成为“安贞老师”。

郭老师是个实用的享乐主义者,先后在杭州、大理双廊、无锡买了房子,装修了前两处,第三处毛坯房抵押到银行贷款,又投入基金,等待楼市上涨。他多层的世界中有作为生活基础的低音。在活动上,他会说,房子想毁掉我们所有人。现在哪还有文化!台下坐着一批可能确实没有房子的年轻人,和他一起思忖精神世界的沦丧,决意要像诗人那样生活。

他也反对移民和非洲人。既反对来到中国的移民,也反对离开中国的移民;既反对外地人,又反对本地人。安贞说,你不是喜欢民主过程吗?郭老师说,但我没说我喜欢傻子。

王莽,安贞,郭老师,许许多多像他们这样的人的电话号码和微信浮动在各个节目摄制组和记者的手机里,吃下大鱼的排泄物,吃下岸边的人抛下的鱼食,成为这个时代活生生的、活跃的小鱼,成为第三产业,成为智库,成为专业受邀者。他们捍卫着文化,旁人看见他们而觉得文化可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