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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摆的“朋克之城”,音乐还在躁动

2020-04-19 10:06:02 《看天下》 2020年8期

毛晨钰

武汉停摆,已经两个月了。

长江汉水在这个中部城市交汇,1100多万人口在这里常住。即便是过客匆匆,也很难不对这个城市印象深刻:有把各路神仙都不放在眼里的混合风格建筑古德寺,也有嚣张到上天的涂鸦一条街棋盘街。当必吃的热干面在喉咙里腻到吞咽困难时,飙着脏话的公交司机却能在拥堵马路上一骑绝尘。还未到站,先嚷着“有冒的要下的?”如果不无缝衔接喊“有”,那没人会为你停留。注意,喊的时候还得用第四声。

有网友在知乎上说,这一切都是武汉的“朋克精神”。

“朋克之城”,是人们在上世纪90年代末20世纪初为武汉贴上的标签。

“上世纪90年代末,是武汉朋克最热闹的时候。”“生命之饼”乐队主唱吴维说。“生命之饼”是武汉第一支朋克乐队,也是中国最早的朋克乐队之一,2003年更名为SMZB。1996年,在北京迷笛学校学乐器的吴维和鼓手朱宁、吉他手韩立锋回到武汉成立“生命之饼”乐队。

此后,吴维成了武汉朋克音乐的大哥。吴维曾说:“有人问为什么说武汉是一个朋克式的城市,因为我们。”翻涌着的地下音乐浪潮从此刻交汇。

《Empt y Cit y》的封面

有反骨的不只是搞音乐的。在SMZB乐队和Sky King Jack乐队当吉他手的土豆说,武汉是武昌起义开始的地方,抵抗基因“深深滲入人们的血液”。他是地道武汉伢,从小听着爸妈的“汉骂”长大。“武汉人的脾气就是这样,比较直,很火爆,有什么不公平的事就会骂。就像这里的夏天热冬天冷,爱憎和四季一样分明。”土豆用方言“不服周(zuo)”形容武汉人,就是不服气的意思。

2020年1月23日上午10点,武汉因新冠肺炎疫情宣布“封城”。截至3月23日发稿前,仍未解封。

在土豆的朋友圈,SMZB乐队十多年前发行的歌曲《大武汉》被多次分享,吴维唱道:“这是一个朋克城市,武汉……她会得到自由,她会变得美丽……打破黑暗就不会再有哭泣……”

这次,这群一向热闹的武汉人被迫安静地呆在家里。但现实也让他们有了新的创作。

Empty City

2019年12月31日,徐波一直在等一个消息——演出取消。他是武汉Chinese Football 乐队的主唱。2011年,他跟当时还是网友的吉他手王博在一次“面基”后决定成立自己的乐队,乐迷称他们为“国足”乐队。

这天他们要参加一个跨年演出。他已经听到了一些“小道消息”,说武汉出现了一种不明肺炎,但尚未有官方信息披露。有两个乐队成员戴了口罩,徐波没戴。

直到开场前,他没有等到“取消”的通知,乐队可以按计划上台演出。大家像往常一样热闹,想要将一整年的力量挥霍个干净。乐手摘下了口罩,台下一些戴着口罩的观众也把下半张脸露了出来。

在同一天,乐队Silly Function也有一场演出。主唱王奕也在前天晚上看到了一张广为流传的微信聊天截图。他也是活动主办方之一,大家商量后决定演出当天给观众发口罩。当时观众都有些诧异,不过还是都戴上了。

但之后的官方消息又让王奕放松了警惕,“之后再去上班,我就没戴口罩”。现在回想起那次演出,王奕坦承自己还是很后怕。

怕,听起来一点也不摇滚。

哪怕就住在华南海鲜市场附近,小班也觉得“应该轮不到我”。他今年还不到22岁,高中时就组了自己的乐队。经历解散、重组,成了现在的Reloading乐队。封城的日子对小班来说“就是放了个时间长一点的寒假”。他不怎么刷微博,把自己丢进日夜颠倒的球赛和游戏中。他无聊到开始拆自己满头的脏辫。一天拆一两根,想着等脏辫拆完,总该解封了。

Rel oadi ng乐队演出现场

1月17日,徐波和乐队到广州演出。出门前,他把口罩戴上了,虽然当时主流媒体发布的消息仍是“可防可控”。

仅一个晚上,情况就翻了个个儿。1月18日,钟南山从广州抵达武汉。徐波也在这天回到武汉。两天后,钟南山公布病毒“人传人”的信息。自打回到武汉就没再出门的徐波开始频繁留意新闻上公布的高铁班次,确认自己搭乘的是否有确诊病例。

土豆也在这时戴起了口罩。除了玩乐队,他还在武昌老城区昙华林经营一家Wuhan Prison Barber,专门为男士打理复古油头。

新冠肺炎完全打乱了土豆的计划。他本打算过年期间不休息,挺过最忙的两个月,三四月份就能去泰国放个假。辗转从朋友那里听到信儿的土豆觉得问题比想象的严重,决定1月20日服务完最后一个客人就停止营业。

3天后,武汉宣布封城。

觉得不出门也无所谓的小班也反应过来了,疫情爆发、物资匮乏都把他逼向极端。他用一两天时间写了乐队2020年的第一首新歌《Empty City》。新歌封面是一张照片:无人小道只停着辆面包车,近两米高的黄色路障围成一圈,成了没法逾越的墙。这是小班下楼拿菜时拍下的——这是他隔着头盔和护目镜看到的武汉。

抱着侥幸心理的土豆直到父亲生病时才陷入巨大恐慌。彼时武汉还没彻底封路,他往来武汉和汉口之间,给父母送药、口罩和酒精,夜晚回到独自租住的房子,路上车很少,“基本上跑的是两种车,救护车和殡仪馆的车”。

只想“回到平庸的日常中”

日夜混乱的作息是音乐人最后的骄傲。

徐波总会错过早餐,小班的中饭安排在下午四五点。刚知道封城那几天,王奕每晚都疯狂刷微博看新闻,“基本都会熬到第二天早上五六点才睡”。

但生活仍不可阻挡地朝“规律”而去。

唯一能让小班早起的NBA球赛停了,王奕熬夜看的英超球赛也要停了。

往日插电玩音乐的王奕现在每天起床就在脑海中翻菜谱,早中晚要吃什么,什么菜配什么菜。家里的库存他也门儿清,还剩多少菜和肉,“感觉退了休之后可能就是过这样的日子”。在社区进行生活物资团购之前,他每天还要定闹钟起床,去超市排队买菜。就算拿到靠前的号码牌,年轻力壮的王奕依然拼不过抢肉的大爷大妈。

1月24日,王奕给自己和女朋友准备了年夜饭,总共三个菜:排骨、松子炒菠菜和番茄炒蛋。这是他第一次没跟家人一起吃年夜饭。他的父母亲住在金银潭医院附近的小区,母亲还一直在社区当志愿者,赶在过年前给王奕送了一些物资。王奕回忆起那段时间每次见母亲都特别想哭。

一个人的武汉江边

除夕夜,他做饭时敲出个双黄蛋,觉得这是好消息的预告。这天,乐队成员在聊天群里许下最朴素的新年愿望:祝各位双肺纹理走向、分布正常。他想起以往每年春节,都觉得吃年夜饭、看春晚很无聊,而现在,他只想“回到一如既往平庸的日常中”。

时不时会感冒、咳嗽的徐波在家战战兢兢隔离了两周,心情也松懈了下来。他给自己找了个任务,每天发布一条唱歌视频,翻唱别人或是自己的歌。每天吃完晚饭,他就把演唱录成视频发到网上,“在家过上了上班族的生活”,没钱却充实。

土豆翻开了书架上只看了一半或三分之一的书,手头正在读的是巴菲特自传和《人类简史》。练琴、看电影、读书、做饭、搞卫生,土豆的时间被这几件大事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种日子过得久了,“担心”免不了像野草一样从时间缝隙里长出来。“现在武汉年轻人最着急的应该是工作”,土豆忍不住说。躁不起来的生活里,现实的琐碎把人闹得坐立难安。

土豆的Barber Shop关了好久,两个兄弟没有收入,另一头客人们又催着店开门。他的顾客,好多都自己给自己理发,“现在基本上都剃成光头了”。土豆也给自己捯饬了几下,发型还是不能看。采访当天晚上,他有一个线上活动,为了体面,他决定戴个帽子。

没有收入,体重倒是实打实上去了。没法去健身房,土豆就在天气好的早上爬到出租房的露台。那地方太破,以往他都不怎么上去。此时也成了一种奢侈,至少能有个开放空间活动活动。

他住在武昌的一个小城区,有点像上海弄堂。他在露台上跳绳,一下又一下,像从粼粼的瓦片和浅浅的巷子路上踩过。

“她会得到自由,她会变得美丽”

小班不久前刚体验了做外卖骑手的生活。呆在家没什么收入,又实在憋得难受,他太想骑着自己的摩托去外面转转。先前,他最远的“旅行”就是从家里走到小区外头取菜。保险起见,家家错峰出行,叫号取货。前一个去拿的时候,会通知下一号,隔上10分钟,再下楼拿东西。

好不容易注册成为骑手,他开了人生第一单。目的地有点绕,他一度迷路,想问路,却没人搭理他。最后小班莫名其妙进入了隔离区。“送完觉得挺害怕,不敢跑了”,小班说。他的骑手生涯草草结束。

最近偶尔做网络直播的徐波感觉到了手里这把吉他状态不好。家里没有调琴的扳手,出不去,也没有快递能到。他只能将就着弹,“有时候这种不急、很小的需求也说明一种改善。最开始只是需要蔬菜和肉,现在有了其他需求,就会慢慢回到正常状态”。

土豆偶尔会夜行。他托朋友弄了个通行证,晚上七八点,吃过饭,路上没人的时候,就独自一人去没人的江边散步。走上一两个小时,再回家。“这是秘密进行的”,随后他又多次强调,“不要模仿我”。

音乐,这段时间似乎只能生长在互联网上。

2月底,从武汉走出的达达乐队隔空重录了17年前写的经典歌曲《南方》。四个成员,两个在北京,两个在武汉,挤在一个小小的屏幕上,唱着那个“总是很潮湿,总是很松软”的武汉。

2020年,是被寄予很多期待的一个“大年”。不仅有各种乐队演出,刘德华、孙燕姿、周杰伦等歌手也早已排下演唱会日程。但从1月底开始,绝大多数演唱会都取消了。

Silly Function乐队本来计划3月20日去长沙演出,因疫情延后;Reloading也本该在这个月为一个外国乐队做暖场演出;Chinese Football、SMZB和Sky King Jack今年都有巡演计划,也只能暂时搁置。

2月初,中国演出行业协会发布的《致全国演艺同仁倡议书》写道:根据在会员范围内抽样调查的不完全统计,今年1至3月,全国已取消或延期的演出近2万场,直接票房损失已超过20亿元。

不能线下演出,音乐人只能转战网络,有摄像头的地方就成了舞台。徐波过去挺反感直播,“觉得很傻”。如今,他试过对着摄像头表演后,也觉得有趣新鲜,“但如果天天让我做这个东西,应该还是会挺反感的”。他还是喜欢满场乱飞的荷尔蒙和台下笔直向上挥舞的双手。

很多音乐人都默认没有演出的日子将更长。

SMZB乐队主唱吴维

本来计划非常密集的土豆告诉本刊记者:“目前还没收到能够演出的消息,演出这块今年不太乐观。”他猜测,下半年还是线上演出会成为趋势。徐波对线上演出有更多想象,也许演出形式不只是直播,乐手和观众会形成更良好的交互。

他们更愿意把工夫花在实体专辑上。土豆的乐队忙着给新专辑做后期混音,小班也想发乐队成立5年以来的第一张专辑,Silly Function乐队的EP也在制作中。快递逐步恢复后,徐波能把做好的专辑寄到广州,再由朋友帮忙发货。

生活正在回到往常。有些东西到底是不一样了。

对徐波来说,这是一次“整理”。他觉得只有经历过跟生死相关的事件,人才会去反复思考活着的价值,所做事情的意义。音乐对他自然是有作用的。最近美国独立乐队Yo La Tengo的专辑《Summer Sun》就能给他安抚,使他平静入眠。“但对有些人来说,(音乐)其实是毫无价值的。”

不过还是有很多人以武汉为名创作歌曲,有人唱起赞歌,有人还在悲鸣。

总是有很多人相信“音樂之力”。日本音乐人坂本龙一对音乐的力量不怎么买账,“利用音乐传递能量,表达理念什么的,是自己最为讨厌的”。不过,他也曾在采访中说,“说起音乐对于灾难能做什么,比起送食物和捐赠,我认为所能做的最高层次,应该是深思灾难的意义并用自己的作品表达出来”。徐波最近写的歌里就有这么一句“用清醒的大脑,把谎言蒸发”。

锁在松动,人在攒动。那些爆裂的灵魂如今的期盼非常微小:吃想吃的热干面、牛肉粉,趁阳光大好骑行打球,然后排练,入了夜,就去Live house根据地鲁磨路把自己和朋友灌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