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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形时代(下)

2020-03-04滕野大梵

科幻世界 2020年12期
关键词:联合政府天幕行星

滕野 大梵

前情提要

为了躲避游荡在银河系中的“狱卒”——行星粉碎者,人类举全球之力建设“天幕计划”,为此不惜将月球推进太阳,将地球关在壳子里永远告别浩瀚星辰。人类付出巨大牺牲之后,隐形天幕艰难落成,替代太阳的世界灯却在点亮之后向宇宙发送了一段信号。

十一 审 判

发生在熔铁山脉上空的事情震动了整个世界,后来的历史书上将这次事件称为“漏光灾难”。

导致这场灾难的人很快就被联合政府逮捕。令我意外的是,这个人我认识:袁恪礼教授。

联合政府最高法庭开庭那天,白发苍苍的袁教授和他的孙女袁星星一起站到了公审被告席上,面对数十亿人民的愤怒。十五年过去,当初的小姑娘已经长成了少女,在直播画面中,袁教授看起来十分沉着镇定,袁星星则惶恐不安地左顾右盼,她脸上还有几道明显的泪痕,好像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公诉人义愤填膺地列举了两人的罪证,这些证据组成了一个完整的链条,它们表明袁恪礼所领导的“观星者”组织根本不是一个单纯的公益组织,而更像一个向社会各界渗透了很久的秘密政党,漏光灾难是这个组织蓄谋已久、精心策划的一场针对全人类的恐怖袭击。

法官本人显然也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怒火,他向袁恪礼询问:“对公诉人的举证,你有无异议?”

“没有。”袁教授回答。

“对公诉人的指控,你有无异议?”

“有。”袁恪礼说,“公诉人认为,我和‘觀星者的同志们制造漏光灾难是为了毁灭人类。我将就此进行一些说明——”

黑压压的旁听群众愤怒地呼喊了起来,“死刑!杀了他!死刑!杀了他!”

“安静!”法官用力敲着法槌,法警们花了点儿时间才让法庭恢复秩序。

“——隐形天幕计划是一个看不到希望的计划,”袁恪礼教授平静地继续说了下去,“这个计划将扼杀未来十几代人向外太空探索的勇气,一个连星光都看不到的文明的孩子永远无法理解宇宙的广袤。你们准备在天幕下面躲多久呢?十年吗?一百年吗?人类不是鸵鸟,不能把头埋在沙子里,假装外面的危机已经消失。行星粉碎机就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它迟早会来,也必定会来。绝大多数人都忽略了一个事实:行星粉碎机也可以成为我们迈入星空的跳板,天文观测已经证实它的表面吸附了巨量被粉碎的行星物质,换句话说,它本身就是一颗行星,圆环状的行星,而这颗行星还能够以十分之一光速机动,穿越整个银河。”

说到这里,袁教授深深吸了口气,所有人都预感到他即将公布一个疯狂的计划,“我们不应该躲避行星粉碎机,反而应该径直迎向它!人类应该全体离开地球,移居到行星粉碎机上面去,这是我们成为星际文明的最快途径!”

一阵静默笼罩了法庭,也笼罩了直播画面前的整个世界。

“袁教授的想法既荒唐又可笑。”公诉人打破了沉默,“他早在数十年前就向联合政府提出过这个方案,但被否决。万一行星粉碎机表面有自卫装置怎么办?万一人类的移民飞船靠近行星粉碎机后,迎接我们的是导弹、激光甚至各种超出我们想象的武器怎么办?再退一万步讲,就算我们在行星粉碎机表面成功着陆,我们要如何从头重建一个完整的文明社会?相比之下,隐形天幕的成本和代价就小得多,我们这一代人要做的是给后代争取安全成长的时间,把这个问题留给他们去解决。”

袁恪礼教授轻蔑地向地上吐了口唾沫,“我已经能想象出下一代孩子长大成人后的样子了,他们也会这样义正词严地说:‘我们解决不了,把问题留给再下一代吧!——毫无担当的懦夫们,你们教给孩子的就是逃避责任吗?在你们一代一代的拖延中,行星粉碎机终将发现我们,并毁灭我们,而到那时,你们准备躲到哪儿去呢?像祖先一样藏回山洞里吗?”

法庭上的人群出现了骚动,怒吼声一浪高过一浪,所有人都在用最恶毒的词汇唾骂袁恪礼,法警们构筑起的防线开始受到人们的冲击。

袁星星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她看起来已经快要站不住了。袁教授扶住了她,“别怕,星星,我们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你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公诉人难以置信地问,他的表情像看到了一条无耻的蛆虫。

“我只是轻轻推动了一下历史,让它走上了原本该走上的轨道。”袁教授轻描淡写地回答。

法警们竭尽全力才顶住了人群的冲击。

“安静。”法官又开始挥舞法槌,“被告方证人可以发言了。”

我这才注意到证人席上有一个瘦小的身影。直播镜头移过去后,我惊讶地发现这个人我也认识——“早川晴子女士,你可以开始了。”法官说。

早川晴子的头发还是很凌乱,似乎十五年前我们在圆环公墓见过面之后,她就根本没洗过头。但她的头发明显白了很多,整个人也苍老了很多,晴子胆怯地望着周围愤怒的人群,仿佛拿不准该不该开口。

“女士,本庭保证你的安全,请不必有任何顾虑。”法官又说。

“袁恪礼教授是无罪的。”早川晴子终于说道,出乎意料,她的语气十分坚定。

“你为何这么说?”公诉人问。

“因为袁教授很善良。”晴子说,“我以我的人格担保,他不可能想毁灭人类!”

“请出示你的证据,女士。”法官说。

早川晴子有些茫然地捋了捋头发。“证据?噢——我有,我有!”她说,“我和袁教授共事过,他是个好人,真的是个好人!”

人群中响起不屑的大笑声。

早川晴子似乎急了,她朝人群用力挥舞着双手,“你们要相信我!相信我,拜托了!请别让一个无辜的人蒙受不白之冤!”

“谢谢您,晴子女士。您为我做得够多了,我永远感激在心。”被告席上,袁恪礼向早川晴子深深鞠了个躬。

两个月后,法庭的判决正式宣布:“观星者”组织的首领袁恪礼、公众形象代表人物袁星星及另外三十余名组织骨干人物犯有反人类罪,处以绞刑。

行刑之前,我和白露接到通知,去见犯人最后一面。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到探视间那面玻璃窗前的。

“露露没来?”窗后的人的神色有些憔悴,但他对我只身前来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没有。你让她怎么面对你呢?”我看着白露的父亲——我的岳父——说道。

“她不会理解,你不会理解,整个世界都不会理解,但你们终将理解。”岳父摇摇头。

“我只想搞明白……你怎么会跟观星者搅和到一起的?”我垂下头问。

“搅和?不,伟大的志向就像太阳,总会吸引到一些奋不顾身的飞蛾。”岳父笑了,“回去告诉露露,我对不起她,但我不后悔。”

“是你断掉了世界灯的磁约束电源?”我攥紧了拳头。

“审判书上写得明明白白,你没看吗?”岳父对此仿佛毫不在意,“世界灯靠约束磁场悬浮于空中,它本身能够发电,但为了安全起见,约束磁场的电力由地幔引擎从地面提供。我得说,那些负责安全机制的人干得真不错,磁场电源一断世界灯马上就熄灭,再通电它就恢复工作,和真正的电灯一样方便。”

他的话一字一字重重敲打在我心头。

“为什么?”我重复着这个被几十亿人重复了千百万次的问题。

“我说了,伟大的志向就像太阳——”

“你去死吧!”我猛然扑到玻璃窗上,再也无法克制自己,“你就是个老畜生!畜生!你他妈要把我们全都害死——”

法警迅速上前,不顾我的喊叫和挣扎,强行把我拖出了探视间。

二十分钟后,六号地幔引擎前总工程师白明义被执行绞刑,次序只排在袁恪礼和袁星星之后。又过了两小时,法警把白明义的骨灰盒交到了我手上。

我抱着骨灰盒回到家里。但我没能向白露转述她父亲的临终遗言。

白露吊在了天花板下面,死法和她父亲一模一样。

那天剩余时间里我能记住的唯一一件事,是我把白明义的骨灰盒打开,拌上街角垃圾桶里发臭的剩饭剩菜,喂给了流浪的野狗。

我哭了很久。也许一年,也许一个世纪。动力研究所的同事说,他们找到我时,我正在一条污水沟里疯狂嚎叫、打滚,就像一头精神失常的狼。

他们花了好长时间才让我冷静下来。

“为什么要救我?”我问。

“一切还没结束,人类还有希望。”他们这样回答,“来吧,我们有个新计划,比隐形天幕还要惊人的计划。”

十二 大迁移

袁恪礼至少说对了一件事:历史已经开始转动了,而且踏上了一条比任何人的想象都更为疯狂的道路。

漏光灾难逼得联合政府将整个隐形天幕计划推翻,取而代之的是“大迁移”计划。人类的确要离开地球了,但不是去行星粉碎机上,而是去邻居那里——金星。

金星半径只比地球小四百公里,这也就意味着,隐形天幕可以很轻松地把金星也罩在里面。地球已经暴露,但金星还没有。漏光灾难中发出的那串信号要二十年后才会抵达格利泽581,因此,我们要在这二十年内转移到金星上去!

联合政府给动力研究所下了死命令:我们必须研制出前所未有的巨型引擎,其功率要能够推动隐形天幕进行星际航行。

像在暗夜中的海面上抓到了一根稻草,我全身心地投入了这项工作之中。我不知道除此以外我还能为什么而活。

这是个艰巨的任务。好在之前数十年里,我们已经研制出了推力极为庞大的发动机,当时同事们还笑称这种发动机要想有用武之地,除非地球变成一艘飞船。

这当然是夸张之词。但多亏了这种超级发动机,我们在它的基础上很快研制出了升级版本,制约发动机投入使用的唯一因素——核聚变如今也得到了解决,全人类的工厂立即开始了超级发动机的制造与安装工作。

除此之外,大收集的工作也開始了。金星环境绝不适宜人类居住,因此迁移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可能是几个世纪——里,人类都得居住在隐形天幕上。金星上没有水、氧气和生物,所以我们需要的一切都必须从地球上拿,能拿多少拿多少。

漏光灾难后的十年里,南北两极成了地球上风暴最强烈的区域。那里的天幕上配备了众多巨型抽吸装置,空气在那里源源不绝地被抽入天幕,形成了两道高达一百公里的白色龙卷风。气体进入天幕后,再经过加压处理储存,以供将来使用。另一方面,太平洋和大西洋上空垂下了森林般密集的输水管,它们日夜不停地将海水送上天幕,人类像子宫里的胎儿一样,通过这些脐带贪婪地吮吸着地球母亲的血液,为了生存,我们必须不择手段。

十年之间,我们拿走了四个地中海那么多的水,以及百分之三的大气层。与此同时,天幕上的一万个基地也经过了多次扩建,如今它们是建造于天幕内表面的一万座城市,足以容纳四十亿人口。

问题在于:目前全世界人口约为八十亿。

接下来的五年里,联合政府血腥镇压了发生在世界各地的数百次起义。最终,所有有能力反抗的人都被送进了警告碑旁的圆环公墓——联合政府认为他们是漏光灾难的牺牲者。

还真是讽刺。

剩下的人接受了只有一半幸运儿能前往金星的事实。我作为维护超级引擎所必需的专业人才,得到了一张方舟船票。

漏光灾难后第十六年,隐形天幕启程了。

启程那天,天幕从赤道位置断裂成两个巨大的半球。在赤道上方,整个天空缓缓向南北两侧滑开,阳光久违地洒落下来,在隐形天幕的边缘形成了两条灿烂夺目的巨大瀑布。安装于天幕赤道位置的发动机随后开动,从宇宙中看,地球腰部出现了两圈明亮的蓝色火焰。而从地面上看,赤道的天空中出现了两排互相交错、横贯整个天空的巨大火舌,仿佛魔鬼的牙齿。

天幕南半球和天幕北半球彼此慢慢远离,它们投下的阴影以赤道为中心,向南北两侧扫过整个地球。

天幕北半球边缘经过纽约上空时,时任联合政府秘书长劳伦斯·加西亚向全世界发表了讲话。加西亚秘书长和数十名高級官员站在警告碑广场上,以天幕发动机的一线火焰为界,他们头顶的天空清晰地分成了南北两部分,两部分都呈蓝色,南方是地球大气层的自然颜色,北方则是天幕金属内表面在发动机火焰映照下的反光。

“自漏光灾难以来,人类经历了前所未有的艰难时期,也做出了前所未有的艰难选择。”加西亚秘书长说,“我们深知,牺牲地球、以及一半人类是何等代价,必须有人为这样的选择承担责任。

“因此,本届政府和政府下属机构的所有领导者、中层以上官员及其亲属一律留在地球,天幕抵达金星后,将从被迁移的一半人口中产生新一届政府。

“为了防止地面上的人将来出于嫉妒或怨恨攻击金星上的天幕,也为了防止地面上的人恶意泄露金星位置,本届政府决定摧毁地球上一切工业设施、销毁一切技术文献,将地球的技术水平带回第一次工业革命之前。工业摧毁程序启动后,本届政府的权力与责任亦告终止。

“前往金星的同胞们,你们是幸运的,好好地活下去吧。”

加西亚秘书长简短的讲话就此结束。随后几天内,世界各地的工业设施均被系统、全面、彻底地爆破摧毁,各大数据库与图书馆则被付之一炬,人类自十八世纪以来创造的所有文明成果近乎荡然无存。

留在地球上的那一半人站在废墟之中,目睹另一半人携带着梦想和希望远去。失去了现代工业巨大生产力的庇护,等待他们的将是贫困、愚昧、瘟疫、饥荒与死亡。

大迁移在太阳的遮挡下进行。隐形天幕启程时,从格利泽581的位置看过来,地球和金星都位于太阳后面,无法看到。而我们要在金星走出太阳的阴影、转到太阳与格利泽581之间前让它消失。

这是一次行星尺度的魔术戏法。

天幕发动机怒吼着将两个半球先后送入转移轨道。四个月后,两半球成功分别抵达金星的南北极上空,一边自转一边朝对方下降,慢慢合拢。这个步骤又花掉了近一个月的时间。

天幕赤道终于合拢的那一天,所有人都在疯狂地庆祝,庆祝我们死里逃生。至于地球上的人们——谁在乎呢?

之后的日子里没什么值得特别叙述的事情发生。直到二十三年后,那个让我们恐惧了很久很久的消息终于抵达。

联合政府天文台证实,行星粉碎机已经启程离开格利泽581,航向对准了太阳系。

在联合政府向全世界公布的画面上,那个比地球还要庞大的圆环的底面冒出了一圈烈焰,长达数十万公里,推动行星粉碎机缓缓加速。

漏光灾难发生于四十年前,世界灯信号抵达格利泽581需要二十年,行星粉碎机启程时发出的光返回太阳系也需要二十年,所以我们现在看到的景象是很久以前的历史——我们目睹死神动身时,它早已在路上风雨兼程了二十年。

十三 冬 眠

联合政府推出了一项人体冷冻服务,时限一百八十年,可以让人跳过漫长而乏味的光阴,只要躺进冬眠舱,再醒来时就是行星粉碎机抵达地球的日子了。在天幕上维持四十亿人组成的社会是一件负担很重的事情,所以他们号召大家接受冷冻,给目前的政府减小人口压力——换句话说,他们希望我们去给未来的政府添麻烦。

袁恪礼可能说得没错,他们或许真的只会把问题留给下一代,再下一代。

意料之中地,这一计划应者寥寥。目前在世的人或许是最后一批能够无忧无虑地寿终正寝的人了,谁会愿意到一百八十年后去看全人类的毁灭呢?

但我对冷冻计划倒是没什么意见。我已经是个老头子,而且生活中几乎不剩什么还能让我留恋的东西。未来的世界再差,多半也不会比现在差到哪里去。于是我报了名,躺进了一口棺材般的冬眠舱。

联合政府派了一个年轻女孩来监督我的冷冻过程。她花了半小时才念完冬眠须知,这份须知长达一万字,大意是感谢我响应号召,如果我不幸在冬眠舱里死了,联合政府不负任何责任。

我早已听得不耐烦。“先生,祝您在漫长岁月的另一头生活愉快。”女孩微笑着冲我挥挥手,冬眠舱盖缓缓合拢,冷气漫过我的身体时,我眼前似乎慢慢结起了霜花。霜花后面有个少女在微笑,很像当年月光下的白露。

我醒来时,舱外的人换成了一个少年,他的长相让我感觉莫名有些眼熟。

“前辈您好,欢迎来到二百二十年后的新世界。”少年扶我坐了起来。

“二百二十年?不是一百八十年吗?”我轻轻活动着身体,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虚弱。

“行星粉碎机加速到十分之一光速就用了二十年。它完成加速时,人类才刚刚看到它启程,您也就是在那时开始了冬眠。”少年耐心地解释,“行星粉碎机在路上走了两百年,进入太阳系边缘的奥尔特云后,它又花了二十年来减速,直到昨天才跨过火星轨道。”

少年搀扶着我爬出冬眠舱时,我生锈的记忆终于再度开始运转,我想起了他像谁,“你认识雷管吗?”

“您说什么?”少年茫然地问。

“没什么。”我笑着摇摇头,“你长得跟我从前认识的一个人有点儿相似,他当年在行星武器研究所工作。”

“噢……您说的应该是我的高祖父。”少年想了想,恍然大悟,“他跟您生活于同一个时代,原来那个时候你们管他叫雷管啊。”

“行星武器研究所的保密制度。”我学着雷管当年的样子耸耸肩,“没人知道他的真名。”

“他姓科赫。”少年说,“他写过一本有关漏光灾难的亲历回忆录,我没记错的话,里面还提到了您和您的妻子。”

我摇摇头,把有关那个夜晚的绝望记忆塞回脑海深处,“别谈这些事了。你的高祖父参与冬眠了吗?”

“很遗憾,没有。”小科赫回答,“他选择了留在那个时代,并在那个时代离开人世。如今我也在行星武器研究所工作,负责恒星磁场以及磁场武器化方面的研究。”

“看来,你们现在比以前坦诚多了。”我笑着说。

“自从您冬眠之后,世界变了不少。”小科赫说,“我奉命带您前往行星武器研究所,您是天幕引擎方面的专家,我们或许会需要您的协助。”

“我的协助?”我敲敲自己的脑壳,“这里面装的是两百年前的知识,你们这是邀请中世纪的牧师给现代人讲授大学课程。”

“也许吧,”少年笑了,“但我们需要一切可能用得上的帮助。”

十四 第二次太阳潮

行星武器研究所的大厅里挤满了人,这里没有一件我能叫出名字的设备,人们急匆匆地来来往往,大厅正前方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影像——行星粉碎机。

“我们被发现了吗?”我问科赫。

“目前来看,没有。”科赫紧盯着行星粉碎机的影像说,“行星粉碎机的航向始终直指地球,它没表露出任何察觉金星存在的迹象。”

从影像上看,行星粉碎机目前距离地球七千多万公里,如观星者组织那帮疯子所言,它本身就是一颗环状的行星。在我想象中,行星粉碎机应该是个又大又厚、闪着铁灰色光泽的金属圆圈,但事实并非如此,它冲着地球这一边的环形表面与侧壁上布满了坑坑洼洼的高山、峡谷,高山的山脊上甚至还有积雪,峡谷的阴影中隐藏着连片的巨大冰湖,有些冰湖广袤得完全可以称之为海洋。

这都是过去亿万年里被它粉碎的行星的残骸。那些行星上的水与岩石被行星粉碎机本身的引力所吸引,将它裹成了一个巨型甜甜圈。从太空中看去,行星粉碎机表面的山脉就像甜甜圈上的巧克力涂层,而积雪与冰湖则像洒在巧克力上的糖霜。

行星粉碎机背对地球的那一面上均匀分布着十万台巨型引擎,每台引擎都像火山一样高大,它们喷出的蓝色火焰直入星空。曾经毁灭了许多星球的恐怖刀盘位于行星粉碎机中央,不知为何,它们的表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尘埃或积雪,这也是行星粉碎机上唯一符合我想象的部分:光滑,冰冷,锋利,闪亮,灰暗。

一个世界,环形的世界,正向人类飞来。

之后的一段日子里,随着与太阳距离的缩短,行星粉碎机表面的冰雪开始慢慢融化。那些积雪不光是水,还包括各种气体形成的冰晶,在天文望远镜看来,行星粉碎机逐渐变得朦胧、模糊——升华的气体正在它表面形成一个厚重的大气层。高山上淌下了许多小溪,这些小溪汇成江河,然后奔腾着汇入湖泊与海洋,在行星粉碎机边缘,海水不断顺着大环环壁向“下”流淌,流过厚厚的环身,在星空中拖曳出一条条长达几十万公里的绚烂瀑布,瀑布的形状恰好描绘出了行星粉碎机的航迹。

我们无从得知地球上的情况,那里的人现在可能还在靠马和信鸽传递消息,如果幸运的话,他们之中也许会再诞生几个法拉第和贝尔,再度发明电报与电话——但也仅此而已了。

又过了一个月,行星粉碎机的引擎关闭了,它靠惯性向前滑去,走完与地球之间的最后两百万公里路程。

它开始粉碎地球那天,联合政府对天幕上的所有居民进行了实况转播。

行星粉碎机从北极上空套入地球,沉寂了四百年的刀盘重新缓缓旋转起来。十五分钟后,行星粉碎机盘面与海平面相切,开始粉碎地壳。在刀盘的重压下,北冰洋的冰盖像玻璃一样碎裂了。从金星上看,那些刀刃很薄,但实际上每片刀刃都厚达几十公里,如果站在地球上面对刀盘扫来的方向,将会看到一道道直入云霄的金属高墙不断扑面而来。

二十五小时后,行星粉碎机盘面与莫霍面相切,开始粉碎地幔。由于盘面始终垂直于地球的自转轴,因此在刀盘中央触及地幔时,刀盘边缘与地球表面接触的位置还在北极圈内的格陵兰岛上。

两周后,刀盘中央下切五百公里,刀盘边缘抵达加拿大与俄罗斯。

两个月后,刀盘中央下切两千公里,刀盘边缘抵达中国与美国。这时,从地面上看,行星粉碎机的刀刃已经与地平线形成了一个锐角,就像一座座斜斜指向天空的尖峰。这些刀刃轻易击碎了太行山脉与阿巴拉契亚山脉,仿佛它们不过是些脆弱的土块。

八十七天后,刀盘中央下切三千公里,行星粉碎机盘面与古登堡面相切,开始粉碎地核。

我亲眼见到了三百年前形成熔铁山脉的地核喷流。外地核的铁镍熔浆在高压驱动下猛然涌入星空,形成一条数千公里高的红色喷泉,照亮了行星粉碎机旋转不停的灰色刀刃。

半年后,刀盘中央下切六千公里,触及地心,刀盘边缘抵达赤道,地球的横截面完全袒露在了太空中。这时,站在赤道上将能看到一根根几十公里宽、几千公里高的巨柱不断从地平线下升起、竖直,然后再朝地面垂直砸下来,在巨柱之上,还有一道由西向东横贯天际的巨环。

行星粉碎机下方还剩半个地球,上方则冒出了一条五色斑斓的大河。这条大河由无数粉末构成,其中雪白的粉末是海洋与大气冻结形成的冰山,灰黄的粉末是山脉和平原的碎片,泛着橘红光芒的粉末是正在冷却的地心岩浆,淡绿的粉末则是森林与草原的残骸……这条大河沿地球自转轴向星空深处流淌,一开始呈圆柱状,后来则慢慢散开,变得越来越宽广、越来越稀薄。

面对这种机器,我不知道人类能做什么。我每天都到行星武器研究所报到,与年轻人们一同研究天幕发动机,讨论一旦行星粉碎机发现金星,有无可能驾驶天幕逃离太阳系。

结论显而易見,不能。我们讨论出来的方案与其说是后备计划,不如说是心理安慰。

科赫看起来倒是很乐观,不知为何,这一代生于死神阴影下的孩子反而比我们开朗得多,也许他们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吧。

行星粉碎机的刀盘切入地心那天,科赫反常地紧张了起来,他从一大早就在不停地计算着什么,他使用的那些方程我倒是能看懂,是用来描述太阳磁场的,但方程中代入的参数就让我完全摸不着头脑了。

“孩子,歇会儿吧,你看起来很紧张。”出于一位老人的同情心,我拍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杯热水。

“谢谢,老先生,但我不能。”科赫擦了擦满头的汗,“今天将决定全人类的生死存亡。”

“这种生死存亡的场面我们已经看了半年了。”我笑着指指研究所大厅前方的影像。

“今天不一样。”科赫摇摇头,“现在正逢太阳活动周期中每十一年一次的极大期。抱歉,请别打扰我了,我得集中精神。”

我感到莫名其妙。但在大厅里转了一圈之后,我发现今天的气氛确实与往日不太一样,所有设备的运算力都被用来解太阳磁场方程,以我浅薄的知识看来,他们似乎想在庞大的太阳中确定某个点的具体位置,而这个点正在疯狂移动。

又过了几小时,科赫终于停下工作,向我走了过来。

“忙完了?”我问,同时递给他另一杯热水。科赫仰头喝光了整杯水,“我们做完了能做的一切。”他在我身边坐下,脸上露出轻松的神色,“如果我们失败了,那剩下的事儿就是你们的问题了,抓紧时间想想怎么拖着整个天幕逃跑吧。”

“不可能。”我苦笑道。

“无所谓,中国老话怎么说来着?‘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们尽了人力,接下来就听凭天命吧。”他跷起了二郎腿。

半小时后,大厅前方出现了紧急新闻播报画面,“据联合天文台消息,太阳表面刚刚发生了一次日冕物质抛射,这是有史以来人类观测到的最猛烈的太阳活动,它抛出了相当于太阳质量0.2%的等离子云团。”

“目前这团等离子气体正高速向外飞行,其方向对准了——地球。”播报员继续说道,“按照现在的速度,它将于三十小时后撞击地球与行星粉碎机。”

我怔了一下,苦笑著摇摇头。就算连大自然都站在人类这一边,可一团小小的等离子气体能做什么呢?

随后我如遭雷击。0.2%?太阳总质量的千分之二?

八大行星和小行星带、柯伊伯带加在一起,也不过只占太阳质量的0.14%。这团等离子云的质量超过太阳系内除太阳外所有其他天体的质量总和!

这是一颗等离子巨行星!比木星、土星、天王星、海王星加在一起都要庞大的巨行星!

科赫说得对,这也许真的是关系到人类生死存亡的一天。

那天晚上,几乎没有人睡觉。四十亿人都守在新闻直播画面前,看着那颗子弹般的巨行星朝地球方向飞驰。

行星粉碎机显然察觉了这次日冕抛射事件。它的刀盘停止了旋转,继而启动了发动机。那一圈蓝色烈焰再度于深空中闪耀,它正在全力机动,试图从日冕物质的行进轨迹上避开。但残余地球物质的引力拖慢了它的脚步,那半个地球像浴缸里的皮球一样摇摇晃晃,不时擦碰着行星粉碎机的刀盘和环壁。

这三十小时里,每一秒我们都听得见历史重重踩下的脚步声。

三十小时后,等离子巨行星与行星粉碎机迎面相撞。

只是一刹那的工夫,地球的残骸就蒸发消失了。随后等离子巨行星穿过行星粉碎机,朝深空继续飞去。

行星粉碎机第一次在人类面前露出了真容。它表面吸附的行星物质被这次撞击全部扫平,我们看清了它的模样:一个又大又厚的金属圆圈,圆圈表面有无数复杂的几何纹路,由于等离子体的加热,整个行星粉碎机变成了暗红色。

它似乎没有受到结构性的损害,两小时后,它调整航向,瞄准了金星,粉碎机中央的刀盘也再度开始旋转。

我身边的科赫站起了身。“人类输了。”他的表情十分轻松,“隐形天幕根本瞒不住它。”

“理应如此。”我点点头,“在这么近的距离上,仅靠测量引力效应都应该能发现金星的存在,单纯的光学隐形并没有什么用处。”

“算它还有点儿怜悯之心,让我们多活了半年。”科赫指着行星粉碎机的影像说。

“大概只是因为地球离它更近一点儿罢了。”我往后靠在沙发上,“先毁灭金星再回头毁灭地球,还要浪费在路上往返的时间。”

“啊,接下来就是你们的事儿了,联合政府很快就会来找你们这些动力专家了。”科赫伸了个懒腰,由于连续熬夜,他的眼睛已经布满血丝,“在世界毁灭前,我得去好好睡上一觉。”他说着离开了大厅。

我坐在那儿,闭上眼不去理会周围的人和事。我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静,仿佛在经历几个世纪的等待之后,终于等来了迟到的客人。

十几分钟后,大厅里忽然安静了下来。我睁开眼,发现大厅前方的影像并没有什么变化。

不——我眯起眼睛,努力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行星粉碎机表面出现了长达几千公里的裂痕。

它正在断裂,像一个被摔碎的烤洋葱圈那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长、变粗,很快,行星粉碎机彻底断成了两截圆弧,这两截圆弧随后狠狠撞在一起,又制造出了几块新的圆弧碎片。

行星粉碎机毁灭了。

十五 第二次月陨

整个世界沉浸在了震惊之中,新闻画面上的播报员张了张嘴,她似乎努力想说点儿什么,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屏幕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随后一个高大的老人走进了镜头范围内。“谢谢,姑娘,你辛苦了。接下来交给我吧。”他对播报员说道。

播报员望着那张家喻户晓的面孔,满脸难以置信之色,“您……您……”

“去休息吧,孩子。”老人和蔼地笑笑,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是联合政府秘书长马卡洛夫·李。”播报员离开后,老人望着镜头平静地说,虽然他根本不需要自我介绍。

“我想,联合政府一直欠四十亿人民一个解释。现在,根据联合政府最高执行委员会的授权指令,我代表联合政府,在此披露‘诱饵计划与‘太阳潮计划的细节。”他从衣袋里抽出一张折得很整齐的纸,在镜头前将它展开,纸上印有一串授权签字。

“两百六十年前的漏光灾难并非一场意外,相反,它出自我们的精心谋划,是‘诱饵计划的一部分。”秘书长说,“诱饵计划的核心是将人类迁移到金星,并以地球作为诱饵,吸引行星粉碎机前来。但为了将隐形天幕和四十亿人口从地球迁往金星,我们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理由。作为诱饵计划的制定者之一,袁恪礼先生提出我们可以制造一场‘漏光灾难,让行星粉碎者知晓我们的存在。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秘书长短暂地停了一下,让人们有几秒钟时间来消化他的话。

“除袁星星以外,观星者组织的所有骨干成员都清楚整个计划的真相,为了人类,他们自愿慷慨赴死。今天,我代表联合政府最高法庭,正式撤除对观星者组织成员的判决,为他们平反昭雪,他们是真正的英雄,应当得到历史的铭记。同时,我也代表联合政府,向袁氏祖孙,特别是无辜而死的袁星星姑娘,致以最诚挚、最沉痛的谢意和歉意,虽然这一声‘对不起迟到了两百多年。

“从警告碑抵达地球算起,已經过去了四百年。

“隐形天幕的前期建设过程中,共有四千七百名工人罹难。

“熔铁山脉喷发事件中,共有六百三十二万人罹难。

“天崩灾难中,共有三百二十五万人罹难。

“漏光灾难中,共有七千六百万人罹难。

“大迁徙过程中,共有一百四十三万人罹难。

“行星粉碎机歼灭战中,共有四十一亿人罹难。

“这样加起来,过去的四个世纪中,为了人类的生存,总共有四十一亿八千七百五十九万三千二百二十三人罹难。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英雄,伟大的英雄。

“联合政府将兴建一座星空纪念馆,馆内的大穹顶下将镶嵌四十一亿颗永不熄灭的星星,每颗星星上都会镌刻一位罹难者的名字与生卒年月。但面对这样悲壮的牺牲,任何形式的纪念都显得苍白无力。

“长达四个世纪的战争终于结束。最后的胜利,属于人类。

“希望我们的子孙后代,永远不必再为了生存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

沉默笼罩了金星。我听到身边有人在抽泣。

“这就是‘诱饵计划的始末。”秘书长说,“在这漫长的一天即将结束之际,我还要披露另一项绝密行动——‘太阳潮计划。”

人们面面相觑。

“其实,隐形天幕计划一开始的目标就是歼灭行星粉碎机,而非躲在一张并不保险的屏障后面苟延残喘。”秘书长说,“但面对这样一台尺寸达到行星级别的武器,人类拥有的一切武器都像火柴一样渺小可笑。”

“我们考虑过使用核弹、高能激光和动能武器,但这些武器只能在行星粉碎机表面留下一些无关痛痒的浅坑,更不要提将它粉碎了。

“最后,我们把目光投向了太阳。

“太阳已经被我们研究得极为透彻,在警告纪念碑抵达地球之前,人类便已经建立了完善的太阳物理模型。太阳活动每隔十一年就会达到高峰,在高峰期,太阳大气会发生变化,出现若干对扰动极为敏感的点,我们发现,如果以较大质量的高温金属聚合体撞击太阳大气敏感点,就能令太阳大气的局部对流发生变形,进而使太阳磁场的磁力线扭曲、重排,并触发强烈的日冕物质抛射。

“于是,联合政府制定了针对行星粉碎机的作战计划,代号:太阳潮。

“这一计划的目标是,在行星粉碎机抵达地球时引发日冕物质的大规模抛射,通过日冕物质的撞击击毁行星粉碎机。该计划有两大要点:第一,行星粉碎机必须在合适的时间,即太阳处于活动周期中的合适位置时抵达地球,;第二,撞击太阳大气的金属聚合体必须有足够的质量。

“经过计算,这个质量的下限约为4×1022千克,相当于整个隐形天幕的质量。人类倾尽所有才堪堪在一百五十年内建成了隐形天幕,绝无能力再进行一个同样规模的庞大工程。

“因此,我们将目光投向了隐形天幕工程前期必须处理的‘废物——月球。月球富含金属,且其核心几乎由铁镍构成,质量也足够庞大,完全满足太阳潮计划的全部需求。

“三个世纪前,隐形天幕框架建成之际,月球被推向太阳。可能有人还记得,月球陨落后引发了一次巨大的太阳风暴。那实际上就是我们刻意安排的一次测试,意在观察天体撞击能否如我们预想的那样干扰恒星磁场。此后人们以为月球已经彻底毁灭,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秘书长背后的巨大屏幕上闪现出一片炽热夺目的火焰,我看了一会儿,才认出那是太阳大气的最外层——日冕层的图像。在一片光与热构成的海洋之上,不断有巍峨的拱门状结构升起、落下,它们由一股股橘红色的明亮丝状物组成,就像体操运动员挥舞的彩带。

那是日冕上由高温等离子体构成的冕环。这些矗立在太阳表面的宽阔拱门足以让一颗行星从其中穿过。

秘书长侧过身子,好让人们能更清楚地看到他身后的屏幕。镜头缓缓移过太阳表面,最终停在了一个格外高大的冕环上。这个冕环的等离子体轮廓在星空背景下优雅地缓缓扭动、变形,展现出极具数学美感的曼妙曲线,我知道冕环的形状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太阳磁场的形状,从某种角度上讲,这是太阳宏伟的磁场正在翩翩起舞。

随后镜头迅速拉近,冕环中央隐约显现出一个黯淡的光点,相比冕环拱门和拱门下方的太阳表面,它看起来就像一团渺小的烛火。

“这是月球的残骸。”秘书长指着那黯淡的光点说。

在全世界的注视下,镜头继续拉近,冕环轮廓和太阳表面相继退出画面之外,冕环空洞中深不见底的黑暗占据了整个画面,那个光点也随之显得明亮起来——

“这是月球?”我身边有人难以置信地问道。

人类已经近三百年不曾见过月亮,年轻一代的孩子们更是只从书本和博物馆中了解过它的存在。但即便在我这种有幸经历过公元时代尾声的老人眼里,月亮的样子也显得陌生无比。

它看起来就像一滴漂浮在星空中的岩浆,与我记忆中的那个洁白天体截然不同。这滴岩浆后方还拖着一根长长的暗红色尾迹,仿佛一串泼溅在宇宙中的血花。

“两百七十五年来,月亮一直在太阳大气内部围绕太阳公转。这种运动状态有点儿难以理解,但你们可以想象一架在太阳大气里进行绕日飞行的飞机——换言之,月球现在是太阳系内轨道高度最低、离太阳最近的行星。”秘书长说。

“当年我们建造的月球发动机共计三百台,其中有四台经过特别设计,在极端高温环境下仍然能够工作。进入太阳大气层后,月球经过数年时间逐渐从外到内熔化成液态,这四台发动机就‘漂浮于岩浆和金属液流构成的海洋之上,并直接从这片地狱火海中抽取高温流体喷向太空,维持月球的运动。

“近三个世纪里,这种驱动方式消耗了月球五分之二的质量,剩余质量刚好足够完成太阳潮计划所需的撞击。

“你们可能想知道我们是如何从地球遥控月球的运动的,毕竟地球与太阳之间存在长达八分钟的通信延迟,这样大的延迟下,运动指令很可能无法及时传达。事实很简单,我们没有遥控月球,而是派人留在了月球上,操纵那四台特殊的发动机。”

秘书长身后的屏幕闪烁了一下,显示出两张人脸照片,一男一女。

“月球陨落前,联合政府秘密招募了两名志愿勇士,并在月球上建造了一间能抵抗太阳高温的特殊庇护所。月球发动机启动之际,月面工作人员均被召回地球,只有他们两个留在了那间庇护所里。

“月球坠入太阳后,地球便切断了与庇护所之间的通讯。随着月球熔化,庇护所逐渐沉入月球核心,来自庇护所的指令电流通过遍布月球的熔融铁镍传导到发动机那里,在漫长的两百七十五年里,他们交替进入冬眠,交替工作,就这样驾驶着月球,履行着自己的使命。直到七个月前,行星粉碎机越过火星轨道,我们才重新与他们取得了联系;之后的二百多天中,行星武器研究所一直在全力计算太阳磁场方程,帮助他们锁定、追逐太阳大气敏感点的位置。三十小时前,敏感点运动到他们附近,于是联合政府向他们发出了撞击敏感点的指令。

“我想,他们完全有资格被称为救世主。

“我们现在将连入月球庇护所的视频信号,是时候向英雄致以掌声和感谢了。”

秘书长身后的画面再度闪烁,两副憔悴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中央,我花了几秒钟才把这两个人和刚才的两张照片对应起来——光阴在他们的额头和眼角无情流过,冲刷出了一道道皱纹。

“你们好,徐江明博士,早川真秀博士。我是现任联合政府秘书长马卡洛夫·李,很荣幸地告诉你们,太阳潮计划已经成功。”秘书长微笑道。

两人毫无反应,他们的视线甚至没有盯着镜头,而是看着屏幕外面的什么地方,似乎正在操纵某些仪器。虽然画面有些模糊,但仍然隐约能看出他们身处的空间十分狭小。

我隐约觉得自己在哪里听过这两个名字。又花了几秒钟,我终于从糨糊一样的脑海里捞出了一个人:早川晴子。这两个人是她失踪的女儿和女婿!

秘书长耐心地等待着。信号从金星传到太阳需要六分钟,那边的回答传回金星也需要六分钟,所以隐形天幕和庇护所之间一共有十二分钟的通信延迟。

十二分钟后,画面中的早川真秀猛然抬起脑袋,难以置信地望着镜头,“谁在和我们说话?噢,你是现任秘书长?一切顺利吗?行星粉碎机怎么样了?地球呢?隐形天幕是不是还保护着金星?大家都还好吗?哦,快告诉我,快告诉我……人类是不是依旧存在?”

“是的,我们都在,四十亿人民正从金星上看着你们。日冕抛射物质击毁了行星粉碎机,它的残骸正与地球的残骸一同飘向深空,数千万年后,这些残骸将在引力作用下聚合成新的地球。但我们仍有一个家园,联合政府决心把它建设得比地球更加美好。”马卡洛夫说。

“江明,江明,地球有消息了!”早川真秀似乎根本没听见马卡洛夫的声音,她用力摇晃着身边丈夫的肩膀。

“我听着呢,真秀。”徐江明揽住她的肩膀。

又过了十二分钟,早川真秀捂住了嘴巴,徐江明用力揉了揉眼睛。

“地球……地球没事……太好了……”真秀靠在徐江明肩头,才说了几个字就泣不成声。

“联合政府摄录了日冕物质与行星粉碎机对撞的过程,高品质视频信号的上传需要一段时间,再加上太阳和金星之间的通信延迟,大约一小时后你们就可以看到这段视频。”马卡洛夫说。

秘书长没有纠正他们,没有再度强调地球已经毁灭的事实。

每个人都知道他们说的“地球”的含义——人类如今在星空中的居所,希望滋长之地、未来发芽之处。

一个多小时后,徐江明和早川真秀满脸的皱纹中绽开了畅快的笑意。

“你看,你看,它碎了!”真秀像个看见烟花爆炸的小女孩一样,高兴地指点着镜头下方的某个地方。徐江明伸手抹了抹那个位置,似乎是要把他们那边的屏幕擦得更干净一些,“是啊,跟打得一塌糊涂的鸡蛋汤似的,就像你给我做的第一碗那样。”“你还记得?那碗汤肯定非常好喝,是不是?”“其实这么久以来我一直想跟你说,当年你把胡椒面当盐放进去了……”

两人叽叽喳喳地谈论着,秘书长没有打断他们,这两位寂寞的英雄理应得到全人类的耐心倾听。

“两百七十五年了,除了冬眠的时间外,每个清醒的日子都在等待中煎熬。”真秀最后喃喃着说,“我还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到永远。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总是重复做着同一个噩梦,梦见行星粉碎机毁灭了金星,没人来得及向我们发出指示,于是我们就只能驾驶着月球在太阳中运行下去,等待一个再也不会到来的命令,直到月球发动机耗尽月球的全部质量……”

“我們坚持到了这一天。”徐江明抚摸着真秀的面庞,两人的头发都被岁月漂洗成了斑驳的灰白色,他们安静地依偎在一起,看起来十分幸福。

过了许久,徐江明终于放开妻子,“报告联合政府,这里是月球庇护所。作为太阳潮计划的月球驾驶员,航天员徐江明及航天员早川真秀已经履行全部职责,现在正式申请结束任务。”他郑重地望着镜头说道。真秀也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庄严地坐直身体。

“月球庇护所请注意,我是联合政府秘书长马卡洛夫·李。联合政府批准你们的请求。胜利来之不易,两百七十五年的漫长等待,你们辛苦了。”秘书长说。

又过了十二分钟,屏幕上的两人同时敬了个礼,随后真秀靠在椅子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那么,请把‘最后选择箱的密码告诉我们吧,秘书长先生。”徐江明说。

“你们确定要做出这个选择吗?”马卡洛夫问,“你们可以驾驶月球离开太阳大气,在一条稳定的绕日轨道上等待救援,我们一定会找到把你们带出庇护所的办法。”

徐江明摇摇头,“庇护所现在位于月球残骸的核心,外面裹着一百七十多公里厚的熔融金属和岩浆。要等它自然冷却、凝固成可以挖掘的状态,得过上几千万年。而我们的食品储备……顶多可以再撑五年。”

“我们想要一个有尊严的结束。”早川真秀接口道。

秘书长沉默了一会儿。“批准请求,密码已经发送。”他最后说。

十二分钟的延迟后,徐江明离开座位走向后方,离座位几步远的地方有一张床,他从床下拖出一个小型密码箱,又抱着箱子回到镜头前。

早川真秀接过箱子,输入一组长达十五位的密码。

咔嗒一声,箱子开启了。从镜头的角度看不到箱子里都有什么,但两人脸上的表情就像在两百七十五年的漫长等待之后,终于得到了应得的战利品。

“真美丽。”早川真秀惊叹道。

徐江明从箱子里拿出一把锃亮的左轮手枪和一盒子弹,又拿出一柄锋利的军用匕首,这些武器显然都经过精心设计,在百年岁月流逝之后,它们依旧光洁如新,能够正常使用。

真秀小心地从箱子里取出几瓶密封得很严的液体,这些液体闪着不祥的光泽,真秀把瓶子放到一边,又从箱子里掏出两只小巧的注射器。

“最后选择”的意义不言自明。

我不禁想起几个世纪前袁恪礼老先生在纽约对我说过的那句话:世上只有两种公平,一是阳光,二是死亡。如今,他们将在阳光深处走向死亡。

“你们是否需要一点儿私人时间?”秘书长问,“如果需要,联合政府可以断开通信。”

“不必,秘书长先生。”徐江明摇摇头,“小时候,我和我妻子都认为自己是普通人,但历史的浪潮将我们一路带到了这里,那就让历史把最后一刻也记录下来吧。”

“我原先以为自己是个热爱生命的人,任何灾难……任何打击都不会让我自寻死路。”真秀轻声说,“我热爱自己的呼吸和心跳,热爱血液撞击胸腔、肋骨压迫肺叶的感觉,我曾经觉得除了疾病和寿命终结,没有什么能让我主动走向死神的怀抱……但几个世纪的时间改变了许多事情。”

“是啊,我也曾经以为爱永远不会消逝,永远不会褪色……可三百年的爱情简直就是酷刑,世界上最可怕的酷刑。”徐江明看着真秀微笑道。

“我一百五十年前就已经烦透了你这张脸,但是在这比衣柜大不了多少的庇护所里,我竟然只能和你抱怨你有多么差劲。”真秀摸了摸徐江明布满皱纹的额头。

“幸好他们当年没有直接告诉我们‘最后选择箱的密码,否则我们怕是早就杀掉了对方——或者自杀了。”徐江明说。

“人总是有最后一种选择的。”真秀又呼出一口气,“联合政府很诚实,还记得他们当年怎么说的吗?‘庇护所就是你们的坟墓。如今他们兑现了诺言。”

“你先挑。”徐江明看着眼前的东西说道。

真秀拿起空枪,抵在自己太阳穴上比量一下,笑着摇摇头,放下了它,“太凉了”。接着她握住匕首,用拇指试了试刀锋,随即也放下了。最后,她又审视了一下那几瓶药物,挑了其中一瓶。

“我怕疼。”她轻声说。

徐江明拿起那把左轮,将子弹一颗一颗装进弹仓,“我就选传统一点儿的方式吧。”

“二十四岁的时候,你带我去过一趟草原,在那儿你跟我说你很想当个牛仔。”真秀说。

“这个梦想至今依旧没有消逝。”徐江明指指自己的脑袋。

真秀转身望着镜头,“联合政府,我们想再看看外面的世界。”

“你们需要什么?我们将竭尽所能提供。”秘书长迅速回答。

“有歌曲点播服务吗?来一首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吧。”徐江明伸了个懒腰。

“我想看看月亮。”早川真秀说。

身在月球上的人想看看月亮。秘书长点点头,答应了这个有些荒谬的要求:“地球毁灭前的各类影像、以及包括第五交响曲在内的各大世界名曲已经开始向庇护所传输。”

十二分鐘后,全世界都听到了《第五交响曲》那著名的叩响命运大门的旋律。

真秀关掉了庇护所的灯光,庇护所屏幕上的影像映在两人脸上,隐约能分辨出鲜花、青草、落叶和白雪的颜色,还有蓝天、太阳、星空以及明月的光辉。

过去的月光在如今的月亮的核心闪耀,把庇护所的墙壁照得银光闪烁。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未曾照古人。

月光由明到暗,再由暗到明,他们屏幕上的月亮似乎正经历着月相盈亏的过程。早川真秀和徐江明的头发在月光中显得愈发苍白。

月光再一次达到满月的亮度时,真秀将玻璃瓶里的液体一饮而尽,然后把脑袋靠在徐江明肩头。“味道很甜,有点儿像草莓。”她低声说着,很快陷入沉睡。

徐江明搂住她,命运交响曲的演奏渐渐到达高潮,真秀的呼吸声也慢慢小了下去,最终变得几不可闻。交响曲从第三乐章进入第四乐章后,乐音显得愈发壮丽,像旭日一般光辉灿烂、像洪流一般波澜壮阔——在这胜利的山呼海啸中,插入了一声短暂、不和谐的枪响,它像乐团偶然奏错的一个音符一样,转眼就淹没在了恢宏的交响之中。

余音终于袅袅落下。

“持续四百年的隐形天幕计划正式结束。共有四十一亿八千七百五十九万三千二百二十五人为它献出了生命。”秘书长的声音有些苍凉。

十六 第二次警告

两天后,科赫邀请我去喝茶。

“我年纪大了,不能喝酒,否则我真该敬你一杯。”我举起茶托向他示意。

科赫摇摇头,“这是人类四百年的努力和难以置信的运气的功劳,行星武器研究所做的事情不过是临门一脚。”

“也许你高祖父会有点儿后悔没选择冬眠呢。”我呷了一口茶,“现在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美好的时代了。”

“是啊……很美好。”科赫说,“联合政府已经派飞船去追行星粉碎机的残骸了,好歹要从上面拆下点儿东西来研究研究,要是能搞明白它的引擎原理就更好了。”

“不管那机器上有什么,都一定能让人类的技术水平突飞猛进。”我说,“现在想起来,就好像一场延续了四个世纪的梦一样,先进文明竟然就这样把技术拱手送到了我们面前。”

“说到这个……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科赫放下茶杯,“制造行星粉碎机的文明——是叫典狱长吧?他们只靠这么个玩意儿管辖整个银河?一台凭人类就能摧毁的机器?如果我有他们的技术水平,我一定能把银河这座监狱修得更加密不透风。”

茶馆墙上突然跳出紧急新闻播报画面。

“噢。”科赫拉长了脸,“又他妈出什么事了?”

“联合天文台消息,警告碑正从地球轨道向金星靠近,将于六小时后抵达。”播报员说。

“警告碑?我还以为它跟地球一起完蛋了呢。”科赫长舒一口气,随即又紧张了起来,“它不会是来找我们麻烦的吧?”

“应该不会。”我想了想说,“它要是对人类有恶意,早就动手了。”

六小时后,警告碑停在了天幕外表面上,在全世界注视下,马卡洛夫秘书长带领代表团来到警告碑前。

“你好,朋友。”秘书长说,“很高兴看到你安然无恙。这次你为我们带来了什么?”

“我是警告。”警告碑的开场白与它四百年前第一次见到人类时一模一样,“我曾经告诉你们,创造我的死者发射过一支逃亡舰队。”

“我们记得。那支舰队离开银河后,行星粉碎机就降临了。”

“是的。我不久前收到了那支舰队传回的消息。”

“从银河之外传来的消息吗!他们说了什么?”

“你们已经知道,银河内的光速低于银河外的光速。你们同样已经知道,宇宙正在膨胀。”

“是的,早在1942年,我们的天文学家就通过红移现象察觉了宇宙膨胀。”

“逃亡舰队在途中发现,整个宇宙内的光速都并不均匀。具体而言,在靠近宇宙边缘的地方,光速不断降低。根据他们的计算,宇宙边缘处的光速已经低于宇宙膨胀的速度。宇宙内的物体运动要受到光速限制,但宇宙本身并不受这一速度上限的制约。”

人类沉默了一会儿,努力消化这个信息。

“这意味着……银河不过是一间囚室,外面还有整座监狱,而监狱扩建的速度比我们最快的逃跑速度还要快。”

“很正确。”

“我们曾疑惑了很久,为何十亿年来典狱长文明杳无音讯,为何他们不使用更先进的技术监管银河……”

“逃亡舰队认为,行星粉碎机进入银河后,宇宙边缘处的光速才被人为降低。典狱长完成这项监狱改造工程后,就不再关心银河内发生的事情了。”

“那么,这台机器的设计目标可能只是摧毁当时银河中已有的文明,好为典狱长争取时间……之后的十亿年里,它不过是在反复执行预设程序。”

“可以这么理解。你也可以把它看成一台忘了关掉的吸尘器,主人出门后它仍一遍遍打扫着空荡荡的屋子,清除蚂蚁与蟑螂。”

“典狱长如今在哪里?”

“不在监狱之内。”

“那么逃亡者舰队呢?他们去了哪儿?”

“他们仍在路上,努力前往宇宙边缘。以你们的时间计算,他们于一亿年前向我发送了消息,这条消息于五万年前进入银河,于七十小时前被我接收。”

“他们还说了什么吗?”

“他们说,向外走吧,一定会有路的。”

“谢谢你转告我们。”

“不客气。我要走了,去向银河其他地方的文明发出警告,告诉他们行星粉碎机已经毁灭。这些文明有许多比你们还要年轻。”

“一路顺风。再次谢谢你。”

“也谢谢你们,人类。”

十七 尾 声

科赫要我当他孩子的教父,虽然我的年纪足够当他孩子的祖宗,但我实在拗不过他。

“我是中国人,我们不搞教父教母那一套,你儿子得叫我干爹,不答应就拉倒。”我这样坚持。

“随你的便。”科赫大笑着回答。

科赫的婚礼在行星武器研究所大厅举行。大厅墙上醒目地粉刷着一条标语:

光速以上,才是自由;光速以下,皆是囚徒。

作为生于过去的人,我对这条标语始终抱着怀疑。“光速无法超越”是我的时代教给我的铁则,不可动摇。但新一代的年轻人们显然不在乎那么多,他们已经开始着手寻找突破光速限制的办法。

我衷心希望他们能够成功,虽然我肯定看不到那一天。

大厅外面正是白天,太阳透过遍布天幕的采光窗照亮了下方数百公里处的金星表面,橙色的云海中隐约可见几条从天幕上垂下的细线。

联合政府已经开始修建金星天梯,他们计划再花四百年,将金星气候改造得适宜人类生存。

大量飞船正从地球轨道上尽量回收水和气体,并运回金星。

“总有一天,隐形天幕会再度完全打开。”马卡洛夫向人民这样承诺。

科赫在他的妻子面前跪下,给她戴上了戒指。那个女孩微笑着流下了眼泪。

所有来宾都举杯庆贺,杯中的泡沫闪闪发亮。

我看到人类沐浴在金黄的太阳光中。

(全文完)

【責任编辑:拉 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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