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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论藏族作家洼西彭错小说中的命运意识

2020-02-14 05:50:47 《西藏文学》 2020年1期

郑靖茹,西南民族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教师,主要研究方向为西藏当代文学研究。

内容提要:本文以藏族作家洼西彭错《1901年的三个冬日》《雪崩》和《蝴蝶的舞蹈》为例,从命运的不可知性、命运的时间意象、与命运的积极抗争、淡化绝对意义的善恶对立四个方面探讨洼西彭错小说中的命运意识的深刻内涵。洼西彭错在小说中塑造了一系列积极同命运抗争的康巴藏人群像,不仅显现出藏族人民不屈不挠的民族精神,更为重要的是,其小说还越出具体地域和民族的限制,走向了对人类普遍命运的深切关怀。

关键词:洼西彭错  命运意识  康巴藏人

藏族作家洼西彭错的小说散文合集《乡城》,立足于康巴大地上的乡城历史和民间记忆,以深刻的人生体验和独特的审美感受力将一个充满生命活力、洋溢着英雄颂歌的乡城呈现在读者面前,刻画出了康巴汉子面对困难不屈不挠的精神特点。其中《1901年的三个冬日》①和《雪崩》②这两部是在历史叙述与民间传说的基础上展开的半虚构半历史的中篇小说,《蝴蝶的舞蹈》③则虚构了一个不想成为活佛的顿珠在经历了岳母及恋人的双重死亡后不得不走向自己的寺院的故事。这三部小说中的主人公面对自己的不可知的命运,虽然积极抗争,但最终不得不接受命运的安排。在史实与传说、历史与虚构之间,在他们同既定命运的不屈抗争中,洼西彭错创造了一组意气风发的康巴汉子群像,展现出了撼人心魄的崇高之美和悲剧之美。

《1901年的三个冬日》讲述色尔寨头人沙雅平措听任了自己内心嫉妒之魔的召唤,将在巴乌寨同情人卓嘎相会分手之后的乡城平匪英雄及民兵统领布根登真杀害。在布根登真的表兄中追莫莫全力破案后,沙雅平措选择跳崖而死。《雪崩》作为《1901年的三个冬日》的续篇,讲述卓嘎儿子泽仁顿巴的身世之谜。原来,卓嘎在火烧色尔寨碉楼时,被流浪的格萨尔说唱艺人桑珠从火海中救出后,隐居在金沙江边,生下了泽仁顿巴。卓嘎坚持认为泽仁顿巴是沙雅平措之子,桑珠则认为是布根登真之子。当追凶的布根登真旧部铁超现身之后,卓嘎为了保全泽仁顿巴而自杀身亡。在重新做回流浪的格萨尔说唱艺人之前,桑珠委托邻居央金姑娘告诉泽仁顿巴他乃沙雅平措之子,于是泽仁顿巴前往乡城开启他的传奇一生:娶中追莫莫的女儿丹秋为妻、重新统一乡城、东征西战到处“化缘”重建桑披寺。最后,流浪小艺人带来桑珠的信告知:泽仁顿巴可能是布根登真之子。面对自己的命运,泽仁顿巴质问苍天,最后开枪引发雪崩,葬身于冰雪之下。在《蝴蝶的舞蹈》中,主人公顿珠在表哥的婚礼上认识并爱上了格桑姑娘,两人正准备结婚之时,顿珠突然被认定为登巴扎西活佛的转世,但顿珠只想抓住自己的爱情,于是勇敢地同自己的命运对抗,极力说服格桑同自己一起生活。然而,在人言的漩涡中,先是格桑母亲跳了楼,而后格桑也跳河而去。对此,“顿珠想不通,为什么自己一心要给她幸福,却反而给了她死亡?”在强烈的自责与苦痛中,顿珠只好带着永远也抹不掉的情殇出发去寻找自己的寺庙。

三部小说中的康巴汉子最终都难逃命运的播弄,他们与命运所做的一切抗争最后都歸于失败,从而显示了命运的无常。无论是沙雅平措还是布根登真,无论是泽仁顿巴还是顿珠,作为一个被命运操控生命的凡人,他们拥有与生俱来的人性弱点,但他们勇敢、率真、真诚,在与命运的不屈抗争中,其形象愈加高大,最后成为自己所属时代的英雄。从这三部小说中主人公的命运轨迹,可以看出洼西彭错小说中的命运意识主要包含以下四个方面:

一、对命运的不可知性的深刻体悟。沙雅平措、泽仁顿巴和顿珠的个体命运与乡城命运紧密相连,无论他们如何抗争,最终都无法逃脱命运的安排,他们的一生就是将自己的个体命运汇入乡城命运的生命历程,从而展示出生命个体在与命运抗争中的坚忍不拔的顽强精神,同时也展示出他们受到命运的制约和摆弄时的茫然与无奈。

在《1901年的三个冬日》中,沙雅平措杀害布根登真的计划不可谓不周密,然而他忽略了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流浪艺人桑珠,也计算不了情人卓嘎的内心变化,因此最后导致可悲的结局。而《蝴蝶的舞蹈》中,两世活佛均无法逃脱自己的命运,在时间的轮回中,无论此世的顿珠如何努力去紧抓自己的爱情以掌握自己的命运,然而即使这样开足马力向自己的命运宣战,顿珠最终却无法胜出,反而失去了爱人和亲人。可见,正是这高悬于凡人头上的命运,使人生显得无常而渺茫。因此,《蝴蝶的舞蹈》全篇弥漫着一种悲壮的气氛,当“一只蝴蝶的剪影在如水的月光中飘逸地舞蹈……他觉得自己就是那只蝴蝶,也许会飞向草原深处,也许会飞向都市街头,他知道,无论自己选择什么,都是蝴蝶的一种命运……”蝴蝶这一意象的出现,让顿珠对命运有了更深刻的体悟:人不能高于自己的命运,最后顿珠只能服从命运的安排,出发去寻找自己的归宿。

《雪崩》中的遗腹子泽仁顿巴的个人命运必然与乡城的命运紧密相连。泽仁顿巴还未出生,命运的纺锤却早已为他织好:他的母亲卓嘎无法确知他的生父究竟是布根登真还是沙雅平措;出生之后,母亲将其送到寺院接受教育,度过了短暂而美好的青少年时光;本来他可以作为一个僧人平静地度过自己的一生,然而布根登真的旧部铁超出现了,母亲卓嘎自杀,养父桑珠出走,无常却永恒的命运之绳将泽仁顿巴重新拉回乡城,他也只好向着自己的命运出发。桑珠在流浪之前让邻居央金告诉他,他是沙雅平措之子,于是他就远赴乡城去完成了杀父之仇;当铁超告知泽仁顿巴,泽仁顿巴长得像布根登真,但泽仁顿巴一笑而过;当泽仁顿巴在铁超及其儿子格让的帮助下,像俄狄浦斯王一样在乡城建立了英雄伟业时,养父桑珠的最后来信却告知他,他可能是布根登真之子。至此,父亲是谁的问题在冥冥之中播弄着泽仁顿巴:如果是布根登真之子,他就犯下了迎娶自己堂妹之大错,也犯下了杀害同父异母的兄弟尼玛之大错;如果是沙雅平措之子,虽然他重建了桑披寺,但是桑珠来信却让他所做的一切都陷于虚无和荒谬。最后在爱恨情仇之间,泽仁顿巴不停地追问:“难道自己会是布根的儿子?难道自己错了半辈子?倘若真是这样,那么,岳父中追莫莫就应该是自己的表叔,妻子丹秋,则是血脉相同的堂妹,而曾被自己亲手杀害的嘎瓦头人的养子尼玛就成了同父异母的兄弟……为什么妻子丹秋会生不出健康的孩子?为什么尼玛会有一张和自己相像的脸?难道,这就是答案……佛啊,这些年自己都干了些什么?”泽仁顿巴痛哭:“沙雅!!布根!!你们谁肯出来和我对话……桑珠!!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泽仁顿巴一步一步成为自己的掘墓人,亲手酿成了自己的悲剧命运。迎娶自己的堂妹丹秋和杀害同父异母的弟弟尼玛,都不是泽仁顿巴的个人品德缺陷造成的,也不是外部邪恶力量的陷害,而是他的自由意志与某种不可抗拒的客观必然性——命运——的冲突所致。

二、时间成为一个极为重要的意象。在洼西彭错笔下,不可逃脱的命运恰恰就是永恒无限的时间。可以说,正是时间的绵延以及时间的轮回无情地展现了命运的无限性和虚无性。在《雪崩》中,随着时间的流逝,泽仁顿巴所做的一切似乎都是一种冥冥之中早就注定了的必然,他的所作所为必然汇入到乡城的历史时空中。桑珠一直认为泽仁顿巴是布根登真之子,却在重新流浪之前托邻居央金告知泽仁顿巴其父是沙雅平措,导致他重回乡城;当泽仁顿巴在乡城建立丰功伟业时,桑珠又托流浪小艺人来告知泽仁顿巴,他可能是布根登真之子。只有铁超坚信泽仁顿巴是布根登真之子,因此才说服他留在乡城,重建伟业。时间,成为泽仁顿巴不可逾越的命运,正如最后泽仁顿巴“只觉得冥冥之中有无数双悲憫的眼睛在注视着自己。这种眼光比黑夜深邃,比冰雪寒冷,铺天盖地像要埋葬世间的所有轮回。”

时间的永恒与无限,让乡城的所有纷争显出了虚妄性,因为“在佛的眼里,他们其实就是一群孩子,大千世界不过是他们的玩乐场所。在这个场所里,亲情、爱情、幸福、痛苦、仇恨都是过眼云烟,只有时间是永恒和理性的,它所流经的地方,只有过去、现在、未来之分,沉浮尘世的芸芸众生唯一要做的事就是记住或忘记。”在《蝴蝶的舞蹈》中,时间同样也成为一个极其重要的意象:当顿珠执意不做活佛,两位老僧人哭着离开后,“顿珠觉得他们的走如同他们的来一样突兀。他们仿佛不是来自现实世界,而是来自一段远古的历史,在参与了自己的故事以后,又穿越时空走向了另一个故事。”在前世与今生的时间轮回中,高悬于两世活佛头上的正是他们的命运,他们都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走向,最终只好走向自己的命运。

三、主人公积极与命运抗争,在抗争中显示出康巴男子的英雄气概。沙雅平措、泽仁顿巴以及顿珠在面对命运的播弄时,并没有消极对待,而是积极与之抗争,最终成为敢作敢当的康巴汉子,显现出藏族人民在同命运抗争时的不屈不挠的民族精神。

在《1901年的三个冬日》中,有着英雄抱负却又自命不凡的沙雅平措因不甘于被动地等待命运的垂青,“决定听从内心深处嫉妒之魔的召唤,冒天下之大不韪,动手推开布根的身躯,挺身站到乡城的历史舞台,沐浴独属于英雄的阳光,呼吸独属于英雄的空气”,因此铸成人生大错。面对命运的不公平,面对自己已然犯下的错误,面对情人卓嘎的自焚,沙雅平措“被失败的感觉重重击中”“后悔了,也害怕了,他感到自己的所为已招天怒,一旦败露,将死无葬身之地”“卓嘎的死让沙雅平措清醒了许多,但又让他迷惘了许多”,沙雅平措最后对围观百姓说,“不错,是我杀了布根。我想取代他的地位,为三十六寨百姓做点我想做的事。只要有这个机会,我会让你们知道,除了布根,咱乡城还有我沙雅平措这样一个英雄好汉!其实,我和布根也是好兄弟,但一山不容二虎,不除掉他,就永远没有我的出头之日。我敢说乡城三十六寨头人中有这种想法的人不止我一个,他们只敢想而不敢做,而我却做了。好汉做事好汉当,我愿意用我的命去抵布根的命”,最后“沙雅平措用跳崖维护了自己最后的尊严,出人意料地得到了人们的同情和赞叹”。综上引文可以看出,洼西彭错用小说的方式塑造了一个勇于向命运挑战并勇于承担后果的康巴汉子的形象,而沙雅平措这一硬汉形象很好地诠释了康巴汉子的普遍性格——敢于冒险、勇于挑战、极重信誉并敢作敢当。

而泽仁顿巴作为一位既同命运抗争,但又无法摆脱命运的播弄而惨遭不幸的人物形象,则从另一个角度显现出藏族人民对于永恒命运之下的人生短暂性及悲苦性的深刻体悟。《雪崩》的一个根本主题就是泽仁顿巴对命运的认识。泽仁顿巴的一生就是与自己的命运抗争的一生,与绵延的时间相比、与无常的命运相比,泽仁顿巴最后认识到:是命运让他重回乡城接受命运的安排,而和命运联系在一起的往往是灾难、背叛、仇杀、死亡、无常、黑暗等引起人们恐惧的东西。这就是基于永恒命运之下的人生的短暂和有限性,以及由此产生的虚无感和恐惧。泽仁顿巴与俄狄浦斯王一样,无法逃脱自己的命运,在天地人这三者的合力下,他们所有的努力都只是朝自己的命运更前进了一步。因此,泽仁顿巴在面对自己不可抗拒的命运时,并未消极等待获得救赎,而是在自我意识觉醒的基础上努力反思自己的行为,从对命运的抗争中获得悲剧性体验,最后主动赴死,实现真正的自我超越。

在《蝴蝶的舞蹈》中,顿珠向命运的抗争其实是重复了前世登巴扎西活佛在成为活佛前的生命历程,顿珠极力想抓牢尘世的爱情,最终却导致了爱人的死亡。即使是《雪崩》中的次要人物格让,作者也赋予其与命运抗争的不屈精神,为了让家族洗掉放蛊之恶名,格让不惜火烧家传碉楼,率领全家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同样,洼西彭错笔下的桑珠、卓嘎、中追莫莫、尼玛丹珠等人物形象也都是在与各自的命运抗争中,让自己的个体命运汇入到了乡城命运的大合唱中,共同谱写出一曲热血澎湃的乡城命运交响曲。

四、淡化绝对意义的善恶对立。在洼西彭错的命运悲剧里没有绝对的善恶对立,小说中激烈冲突的不是善与恶的自由意志的对抗,而是主人公的自由意志与不可抗拒的必然性——命运的冲突;正如作者在《1901年的三个冬日》中写到:“无论谁讲起乡城的过去,沙雅平措和布根登真都是齐名的好汉,故事里的他们几乎没有了正邪善恶的区别。”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洼西彭错把命运看作是某种超出人的理解能力的偶然和意外,同时这种偶然与意外又是命运的必然。在小说中,善与恶、正与邪,在时间长河中已然失去了绝对的对立性质,而转化成为个人的自由意志与命运的不可抗拒性之间的冲突。无论是沙雅平措还是泽仁顿巴,无论是顿巴还是格让,为了活出自己人生的精彩与命运的积极对抗成为了洼西彭错小说的最强音。最终,小说中所有的是非对错与善恶对立在乡城历史的天空下凝聚成了对洼西彭错对康巴藏人的精神品格的塑造。

综上,洼西彭错在小说中通过对特定历史缝隙的小说虚构,不仅展现了小说主人公同命运的冲突与对抗以及主人公对自己命运的积极承担,也从人性的角度对人类所面临的不可知的命运进行叩问。小说主人公在面对自身无法控制的命运时积极抗争,在对自己命运的感悟中体验到了恐惧与对立,从而对人生的有限性进行反观,这就包含着人和世界的对立与分离——即有限和无限的对立与分离。正是在这种面向存在的有限和无限的对立深渊中,促使洼西彭错笔下的主人公试图超越自己的命运。因此,泽仁顿巴以枪声引发雪崩让自己成为“有史以来被亚丁雪山埋住的第一个头人老爷”;沙雅平措“用跳崖维护了最后的尊严,出人意料地得到了人们的同情和赞叹”;顿珠则“沿着寨子后面的山路走下去,……找到属于自己的寺庙”。他们用自己对命运的承担完成了对平凡人生的超越,这既是生命得以解脱的愉悦,又是生命充满忍受的肃穆,崇高之美也就从有限和无限的无底深渊中升起,这是美,也是善。在乡城历史的缝隙中,在民间记忆的传说里,洼西彭错以小说的方式在有限的历史想象空间里腾挪翻转,有似戴枷而舞,其结果不仅使小说语言得以节制,而且在半历史半虚构的叙述中不仅洋溢着厚重的历史感和昂扬的英雄感,也传达出了历史的虚无感和个人命运的不可知感。在洼西彭错笔下,小说人物与命运的抗争最终汇成一曲悲壮而昂扬的乡城英雄交响曲,也使其小说越出了具体的地域和民族的限制而走向对人类普遍命运的深切关怀。

责任编辑:次仁罗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