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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遣有涯之生

2020-02-14 05:50:47 《西藏文学》 2020年1期

罗凌

2000年,国家文化部授予巴塘“中国民间艺术弦子之乡”称号;2006年,巴塘弦子舞被确定正式入选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题记

引  子

川西高原由西自东倾斜,此起彼伏的群山裹挟着数条江河纵横奔腾,这片莽野之地处处皆大美。沿川藏线一路向西,川滇藏三省交汇处的巴塘便是进藏的要塞咽喉。

这块山山相夹间凹出的平旷绿地,地形狭长呈纺棰状,横着看,一体两翼,形似传说中展翅的大鹏鸟,别名“鹏城”。雪山化成的巴曲、更曲两条河流,像洁白的哈达,蜿蜒交汇后冲波逐浪,往金沙江涌去。因了金沙江的滋润,被誉为“高原江南”,是一座典型的慢城。与之应景的,便是以舒缓、悠闲、清欢闻名藏区的巴塘弦子。

自然景观这类实体表象,并非一座城市的内涵风骨。古老的弦子文化,才是这座慢城的精神密码。它与先祖的血脉相通,筋骨相连,语言相融,仿佛无形的祠堂,是巴塘人的魂之所系,情之归依。

起源于藏族农耕生活、藏语称“谐”的弦子,在经过了祭祀、祈年、求福、悦神、娱人的漫长岁月后,终于铸就集词、琴、歌、舞为一体的民族民间文化艺术,以巴塘地缘为中心,沿金沙江顺流而下,在昌都芒康、云南德钦等河谷地带流传至今。其词为歌之魂,琴为歌之依托,舞是词、琴、歌之显影。当数百人的弦子队伍在几十把弦胡(俗称藏二胡)的齐声引领下,男戴大红流苏“嗦啊”(巴塘藏族跳弦子时戴的帽子),女着金丝黑绒藏袍,几百人含胸、颤膝、点踢、拖步,三步一撩,一步一靠,行云流水般渐次划逸开去,玫瑰红长袖轻盈飞扬,银质佩环叮当作响,四句六言的歌声响彻云霄时,你会在这恢宏的场面中感受到:弦子不是别的,它就是巴塘人血管里流淌的声音,烙在鹏城大地经脉上一块斑斓的胎记。

弦子之美,美在韵味。巴塘弦子两大流派,城区弦子从夏邛镇老街飘出,轻舒优雅;南区弦子以金沙江畔的中心绒片区一带为源头,骁勇欢快。两片花瓣绚丽纷呈,共同作为“鹏城”的文化符号,像大西北的信天游一样,成了巴塘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东西。我们以“会说话就会唱歌,会走路就会跳舞”自傲,世世代代口传心授,自觉传承,至今已逾千年。弦子文化浸染民间,渗透到了千家万户的劳动生活中。

旧时,巴塘县城被阡陌纵横的农田包围着,每个公社都有晒麦子、玉米、草料的打场,只要兴之所致,有人吆喝一声:“伙伙伙,谐羌伙,谐羌伙!”(伙:来;谐羌:跳弦子)大家便会立马放下手里的活計,聚集在打场上,找来一把弦胡,围成一个圆圈,一曲多词或曲不重样:

巴塘幸福之地,一年夏秋两熟。

太平盛世齐心,安居乐业时光。

或者:

心爱的人是你,贴心的人是你。

命运这种安排,梦寐以求的事。

这时,人们就会起哄,问起头的人:“哦呀!你的心上人是哪个,说出来听听嘛!”“你都是几个娃娃的妈妈了,这个心上人不是娃娃他爸吧!”一边哄堂大笑,舞步并不停下。

弦子似乎成了巴塘人某种意义上的生命体征。除了丧事必须暂停外,只要有一块空地,过年、春耕、农忙、夏收、送秋、结婚、“打平伙”、“耍坝子”、“央勒节”……无一不跳。弦胡不能发出声音,那是个“魔咒”,巴塘人听了手脚会发痒。如果说糌粑酥油茶是藏族人赖以生存的食物,巴塘弦子就是鹏城人不可或缺的精神养料,“人间有味是清欢”,层层叠叠的弦歌,赋予了巴塘人坚韧、乐观、知天命的性格。

1989年4月,巴塘发生6.7级“震群性地震”,震惊了中央,联合国派来了援助工作组,政府在中山广场上给灾民们搭起了牛毛帐篷。惊魂稍定不过短短几月,憋气的牛毛帐篷里便传出了悠扬的弦胡声,这久违的声音立即吸引了其他住在牛毛帐篷里的人。女人们迅速收拾好杯盘狼藉的饭桌,喊道:“走,虽然来了地震,弦子还是要跳嘛!痛苦一天是一天!高兴一天也是一天!”“惹!”有人呼应:“这话说得好!”(惹,巴塘藏语方言“是”的意思)一簇人便聚在广场上的一个角落里,围成小小的圈子跳弦子。老年人因为腿脚不灵跳不动了,便坐在一旁充当评论员,或是吐槽弦胡拉得差劲:“哎哟哟,有点像牲口啃玉米杆杆的声音哦。哈哈哈!”或是嘲笑动作不标准:“看,拉宗伙村格绒矮子的儿子,身板太直了,跳‘谐吗,要会扭腰杆嘛!”“郎吉又是喝了两口酒来的吧,摇摇晃晃的跟来地震时的感觉一样,嘿嘿嘿!”……联合国工作组里有位赵女士见状,称赞巴塘人乐观。

如果一个巴塘人说他不会跳弦子,别人就会诧异地问:“不会吧?你是巴塘人吗?”虽然喜欢弦子,但舞姿很“无语”,会做藏二胡的“谐本”王扎西、弦子艺术团团长洛松达哇就斜睇着眼这么问过我。他们当然知道我是地道的巴塘人,问这话是为了将我一军:看看你连跳弦子的动作都不会,还好意思说自己是老巴塘?竟然还写巴塘弦子?

为了这句话,我不得不在跳弦子上下了一番功夫。以后看到这两位,也就“理直气壮”了。

“巴塘幸福之地,一年夏秋两熟。”

弦子是苍穹为巴塘洒下的月光,一场永不歇息的情涛。

“谐本”扎西

弦子比赛开始了。精神矍铄,头戴红须“嗦啊”的扎西第一个出场。白色“仙子”(藏式衬衫)的长袖一层层叠到手腕,蓝缎子藏式背心在阳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光亮耀眼。一把彩色弦胡抵在左腰,左手几个指姆在马尾琴弦上灵动地起落摁擦,右手轻松自如地拉动琴弓,琴弦伸缩间,琴筒里发出悠扬的弦子声。他扯开嗓子起音,声音宏亮,身后十一个胡琴手齐拉共唱,后面一百多位着盛装的男女舞者动作整齐划一,一个回环往复的圆圈逐渐形成,原生态歌声化漾开去,从广场的四面八方升腾起来,在天际飘荡:

地里禾苗茁壮,五谷丰登兆头。

及时普降甘霖,年景风调雨顺。

扎西脚蹬红黑相间的藏式手工皮靴,提腿、反跨、揭回、点辗,系在腰间的紫红色藏袍随着弦律微微摆动,体态轻盈,沟壑纵横的脸上洋溢着笑容。台上的评委频频点头,四周的观众纷纷鼓掌:“你看,扎西‘羌鲁跳得多好!‘谐本就该是这样!”

“爸爸,什么叫‘谐本啊?”一个小女孩不解地问。

夹在观众席里的父亲耐心地给女儿解释:“跳弦子时,第一个出场的弦胡手叫‘谐本,他们是领舞人。”

对这样的议论和雷动的掌声,扎西恍若没有听见一般。比赛也好,田间地头也罢,只要站在这个圆圈里,“胡几”(巴塘藏语:弦胡、藏二胡或哔旺)一拉,起声一唱,周围的风物和观众全都不存在了。他仿佛一个青衣,在台上兀自唱拉跳,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仅现在是这样,50多年来都是这样。

要做大家公认的弦子翘楚——“谐本”并不容易,跳得漂亮、唱得要好、信口拈词不重样,否则没人服气。扎西是“谐本”,娴熟的拉弦动作和标准的舞步,录入了“康巴音乐之巴塘弦子数据库”教学版。除了这个身份,他还是制作藏二胡的高手。平时没事或不想做事的时候,他喜欢穿一件袖口磨得发白的咖啡色皮外套在老街上溜达。老巴塘们叫他“扎西羌鲁”,“羌鲁”是外号,藏语“掉裆”的意思。小时候父母去劳动,扎西流着鼻涕在老街上玩泥巴,裤裆掉起,裤子从来没有好好穿起来过。这个绰号从孩提时期叫到年过花甲,以至于如果名字后面不加这个后缀,他还以为在喊别人。

“谐本”是一种无声的殊荣,但有时也让他不胜其累。今天,他家的大门开开关关数次,迎来送往了几批客人。早上,康巴卫视“向巴聊天”录制组来了。下午,《甘孜日报》来了位记者。同时,中央音乐学院的研究生又为写毕业论文来拜访了。

送走客人之后,老两口面对面坐在长条藏桌旁,妻子拥措拿起抹布擦了擦桌子上的油污,提起茶壶,给两人各自倒了一碗酥油茶,喝了一口后不解地问:

“早上来的‘向巴聊天是要让你上电视,这个我明白。下午来的这些年轻人说是要写你,还要写一万多字。你可以让他们写一万多字?”拥措眼前闪过一叠一万元钱的钞票,举起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下,摇摇头:“一万块钱有那么厚,一万字该有多少!”

他看了妻子一眼,表示赞同:“是啊!写我一千字都多了,就算我是省级弦子传承人,也写不了一万字嘛。我就一个跳弦子,会做‘胡几的农民。”

“你都说些了啥?”

“就那些问题嘛,我想到啥子说啥子了。”

喝了几碗酥油茶,扎西出门坐在院子里的一把旧藤椅上。今天来了那么多客人,同样的话翻来覆去地重复,实在有点累,也不想做“胡几”了。望着没有一丝杂质的蓝天,盯着自己的影子随着太阳西沉慢慢地移动,他默默地回忆今天来的这三批人大同小异的问题。当时,他在脑子里搜刮词语,一一认真作答。

“向巴聊天”的出镜记者是这样介绍的:“亲爱的观众朋友,眼前这位中等个子,声音宏亮,精神矍铄的大叔,就是扎西。这位跳了50年弦子的农民艺人今年61岁,是巴塘弦子的省级传承人。今天,‘向巴聊天摄制组来到巴塘,走进他的家里……”记者和研究生则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排字,还让他看了,说是要确认一下,不能乱写:

小时候从外婆金操·达瓦卓玛那里学会了拉藏二胡;

1972年,加入“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

“文革”结束后,加入县上的业余弦子队;

1986年,西藏恢复雪顿节,跟业余弦子队到拉萨参加雪顿节;

2006年,被确定为省级巴塘弦子传承人;

2012年,参与录制康巴音乐·巴塘弦子数据库;

近年来,参加了州庆50年、60年庆典;康巴卫视弦舞巴塘春晚、甘孜州文化工作现场会·秋月弦音晚会、康巴艺术节;

2017年,荣获“首届迷蕃音频奖特别贡献奖”。

他叹了口气,突然感慨起来。一个人的大半生,说出来只有几句话,写下来只有几排字。但是,人生分明就很长啊,就像门外这条老街,他还没有出生时就有了。“你跳弦子是家族传承还是别人教你的?”“你怎样成为了一个‘谐本?”这些說来话长,如何能一时说得清呢?

他在这条老街上长大,从顽皮的小孩,到充满精气神的青年;从娶妻生子,到为大儿子接媳妇,送小儿子去上门,然后慢慢老去。记忆里除了劳动和生活中鸡零狗碎的事外,就是弦子和“胡几”了。

童年时代。每天下午,疼爱他的外婆金操·达瓦卓玛在喂了牲口,挤了牛奶后,会把装牛奶的小木桶放在门口的溪水里冷藏。然后搓搓袖子上残存的奶液,坐在门槛上教他拉藏二胡。那把油腻腻,沾着黑色污渍的藏二胡是杜鹃木做的,音色明亮细致。简谱在外婆的脑子里,她手把手教他调音,左手拿琴,右手拉弦,当他能颤巍巍地勉强拉出几声后,外婆慈祥的脸上会露出欣慰的笑容:“哦呀,就是这样,慢慢的就会了。”

藏族女人一般不拉弦胡,但他的外婆会跳会唱又会拉。小时候,他觉得很平常,拉“胡几”跳弦子唱弦子,在巴塘就跟吃喝拉撒睡一样平淡无奇。几十年后,一位叫康·格桑梅朵的音乐教授出了一本厚厚的《藏族民间巴塘“谐”舞艺术》。外婆被她写进了书中,小学毕业的他看不懂这些专家写的东西,但他知道,能写到书里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他记住了页数,第295页:

“金操·达瓦卓玛和前文讲的白冬尼齐名。不仅能唱非常多的‘谐舞歌曲,能跳非常多的‘谐舞,还能即兴编创许多‘谐舞词曲,因而被人们形象地尊称为‘谐的仓库和‘谐的翁则(即比喻为寺院集体诵经的首席领经诵唱人)。她还能自拉哔旺,边拉边唱边跳,在巴塘少见,在全藏区也绝无仅有。在她的影响和带动下,全家都成了巴塘‘谐舞的热心传承人。”

当看到书中写的“在当时,会拉‘哔旺的女人在藏区绝无尽有”时,他才知道外婆有多牛。他想起在“咂口楼”上,外婆一面剥玉米,一面教他唱:

阿几拉冲!说拉萨道拉萨,拉萨建在海面上。

阿几拉冲!说巴塘道巴塘,巴塘建在大鹏上。

他家下方朝南,有一座类似土司官寨的大藏房,是旧时一家望族的宅子,也是茶马古道驿站。两年前,这座大藏房因用电不慎不幸烧毁。大火熊熊燃烧的时候,他觉得心里缺了一块。有时,他会独自来到这片废墟,坐在一根烧黑了的木头上,想一些事情。外婆去世后,母亲经常回忆:旧时,驮茶的客商一队接着一队,都要在这里歇脚,酒喝到一定时候,便在门前的坝子里烧起一堆篝火,老街上的百姓逐火而来,热热闹闹地跳起弦子,客商们也会一起跳。外婆场场必到,而且总是第一个出场并领唱:“内地产销砖茶/雪域清澈泉水/煎熬茶水色美/品饮茶香四溢/……”她脑子里到底有多少弦子词曲呢?母亲不知道,外婆也没有说过。可能有近千首吧,他想。1950年,巴塘人打开大门迎接解放军第18军进藏,巴塘和平解放。外婆和她的舞友们跳起欢乐的弦子,见证了历史。快到80岁时,外婆身体不太好了,但对弦子依然痴迷,哪怕生病打了吊针,手上的胶布还没扯掉,也要坐在油腻腻的藏桌边,喝两口加了水的青稞酒润润嗓子,等面色泛起红晕时,颤巍巍地拉起藏二胡,扯着嗓门吼两句弦子:

瓷碗破就破了,明朝可以买到。

我的恩深父母,世上难以寻找。

……

1979年,外婆怀着对弦子的眷念去世了。他常常端详着照片上的外婆,默默地思念她。她微微含笑,和任何一个藏族农村妇女一样,清瘦的脸上镌刻着艰辛生活的痕迹,长辫子盘过头顶,家常衣服,为了配合照相,系上了跳弦子和过年才拿出来的条纹“邦典”(即围腰,藏族女性服饰的一种)。今天,《甘孜日报》那个记者看了照片,说:“眉宇间传递着一种民间艺人特有的文化气息。”

他不太懂这些读书人说的话,只觉得外婆非常慈祥。他时时想起她老人家的话,觉得很有道理:“弦子不分高低贵贱穷富,活佛、高僧、官员、群众都喜欢。它让人欢喜,我们只有悲伤的时候才不跳弦子。”是啊,伤心欲绝时谁跳弦子啊!邻居家死了人,牛都要默哀三天,弦子里虽然有悲歌,但那是淡淡的忧伤,并不是心痛得要死要活的那种感觉。

扎西在自家开的小卖部里拿了一瓶红牛,继续坐在院子里那把旧藤椅上思忖。他得梳理一下说错话没有,这些都是要拿给人看的。假如说错了,特别是电视上的表情,如果有些不谦虚的话,别人看到是要说闲话的。他想起自己对记者说的话:

“我外婆金操·达瓦卓玛被称‘谐的翁则,我妈妈也是弦子队的。1964年,巴塘人拉起二胡上北京見毛主席时,我妈妈正怀孕,不然,也许她也会去呢。我们家族大大小小加起来,可以组成一个40多人的弦子队。”他仔细回忆这段话的表述:嗯,我没有说妈妈一定会去见毛主席,用了“也许”两个字,没说错。于是,他点点头,释然了。

“您跳了半个世纪的弦子啊!”

记者们惊叹的时候,他有些自豪,也有些不好意思。

8岁时,就从外婆那里学会了拉“胡几”,拉得不好,邻居们笑:“咿咿呀呀的,像驴子在叫。”人们在田间地头跳弦子时,他夹在圈子里“臊堂子”调皮,后来便跟着大人跳,跳着跳着就学会了。有些动作不标准,外婆和母亲就会笑着纠正。1972年,县上的“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选中了刚满14岁的他,在文革中后期铺天盖地的运动中,他们上山下乡进军营送文化,弦子舞技得到强化,藏二胡就是在这期间越拉越好的。那时候粮食定量,公社分配的工分又重,家里的日子过得很艰难。经常跟宣传队唱唱跳跳,可以不做那些繁重的农活了,他还暗地里偷偷庆幸过。文革结束后,县上成立了业余弦子队,他自然也在其中,这时,他已经能记住200多首弦子词曲了。西藏恢复雪顿节那年,应该是1986年吧,他们又跳到了圣地拉萨,受到了西藏各地官员和群众的欢迎。客居拉萨的巴塘人在雪顿节盛典上看到巴塘弦子,流下了激动的泪水,很多人过来跟他们打招呼,问候家乡人。跳弦子50多年,去拉萨应该是最难忘的事情了。“阿几拉冲!说拉萨道拉萨,拉萨建在海面上。”这是小时候外婆教他唱的,和所有的藏人一样,他从小就向往那块圣地。80年代交通极其不方便,去成都都要走整整4天,去拉萨多难啊,所以村里人都很羡慕他们弦子队。

从拉萨回来后,他发现自己对弦子有感情了。以前是县上镇里喊跳就跳,在田间地头跳是凑热闹,或是劳动累了休息。现在他彻底爱上了弦子,像外婆和母亲一样,任何地方有弦子舞会,每场必到,不论是自己拉“胡几”,还是别人拉“胡几”,只要听到一个音,手脚就痒痒,不跳便会莫名地烦躁,跳了才舒服。

他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成为“谐本”的,反正跳着跳着,他就排在了第一个。跳弦子一直是巴塘官方与民间重要的文化活动,农民弦子调演、各乡之间比赛是常事,而且要求每家每户必须派人参加。一些只能在业余跳,难上正经台面的人便请他教弦子,他总是耐心地教,先后教过400多人。因此,他对记者说:

“如果说是怎么成为一名‘谐本的,应该说是外婆的教导,父母的支持,关键还是自己热爱。还有,跳的次数太多,熟能生巧了。”

“有收获吗?”记者抽了抽掉到鼻尖上的眼镜,开玩笑似地说:“老农民走出大山,见世面了,应该有收获。”

“我是一个农民,劳动就是我的工作。跳弦子让我见了世面,使我除了农民这个身份,还成为了省级巴塘弦子传承人。这期间我认识了很多优秀的朋友、学者、专家,大家真诚地交流对弦子的感受,很受启发,这是最开心的。”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想,这有点像电视上那些当官的在讲话哦……眨眨眼,他猛喝了一口红牛,在嘴里砸吧了一下,发出“吧”的一声,有些嘚瑟起来:“原来,我还是很会说的。”

今天来的人,都没有问他对弦子的感情。人家不问,他就不说,怕说错。他想,如果他是一个记者,一定会问这个问题。想到这里,他马上拍拍后脑勺,脸上有些发烧:“你只是一个会跳弦子的老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吃了多少苦头,才把日子过得有点像样了,你能和吃‘文化饭的记者比吗?”不过,他还是有点遗憾,如果问的话,他会说:“感恩!”

他热爱弦子,更感恩弦子。跳弦子跳到康定、成都、拉萨,不仅开了眼界,“省级巴塘弦子传承人”这个身份也非常光荣,弦子还成就了他的好姻缘。

那些年,虽然没多少吃的,穿得也没有现在好,但年轻人也有自己的玩法。跳弦子和如今那些年轻人爱去的KTV一样,都是姑娘小伙互相认识的场合。只不过现在这些穿奇装异服的娃娃们是在一间房子里扯起嗓子吼,不晓得到底在吼啥。而他们,则是在老街的灯杆坝、桥头上、打场里、劳动休息的时候,跳“谐”舞。在大家围成的圆圈里偷偷地看哪个姑娘好,看对眼了,就在弦子歌词里含蓄地表情达意。

妻子拥措就是这么认识的。

那年,巴塘各乡镇之间开展弦子比赛,大家都憋了一口气暗暗竞争。镇长说:“你们要好好跳,给我们镇争口气!”经常一起排练的人中,同镇邻村有个叫拥措的,跳弦子的时候,唱得最起劲,跳得很认真,就是跳得不太好。跳得好的没吸引到他,跳得不好的,反倒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偷偷端详,这姑娘身材苗条,一双黑眼晴,两条长辫子垂到腰间,挺不错的,他便暗暗有了点好感。每次排练到场后,总要张望一下她来没来。他是“谐本”,是全场的“灵魂”,但是自从注意到拥措后,拉“胡几”竟有些心猿意马起来,有时还拉错几个音。人们便诧异地说:“嗨,‘羌路,你今天是怎么了?没吃饱饭啊?”不过,那个年代的人不像现在的年轻人开放,除了一起排练,他和拥措几乎没什么交流。直到有一天排练结束,机会来了。拥措喊了一声:“扎西!”他回过头,拥措说:“他们说我跳弦子动作不好看,你说咋个样子才能跳得好看?”

他的心“咚咚”狂跳起来,但他尽量保持平静,淡淡地说:“跳得不好看就不要去跳了嘛,何必那么勉强自己?”

“你咋个能这么说呢?都跳了十多天了。镇长也喊我们争气,现在回去,好丢脸哦!”

看着面前这个姑娘倔强较真的样子,他心里一动,狡黠地笑了笑:“你非要跳,那就跳嘛。你看着,我给你演示一下。”每跳一个动作,就停一下告诉她:“头上有神明,我们跳弦子时,手从眼前轻轻划过去,不能超过眉毛”“要学会用腰,腰自然弯曲,手自然就会顺着腰上上下下”“脚不能生硬地踢出去。你不能机械地跟前面的人跳,要学会听‘胡几的节奏,上身往下沉,把力量反弹在膝盖,随着节奏轻轻颤动、斜踢出去……”

只跟着学了两三遍,拥措的动作就好看多了。“这姑娘果然聪明。”他不由得在心里赞许。他决定逗一逗她:

“动作是差不多了。不过你不要黑起个脸嘛,坐在台子上的人本来想给我们镇打高分,看到你的脸色人家都不想了。”

拥措一听之下,面露不悦:“扎西,晓得你跳得好,我才来请教你,你不用这样讽刺我!”

看到拥措不高兴了,他赶紧解释:“不不不,你不要生气。我的意思是说,跳弦子是件高兴的事情,不是上山砍柴火,也不是让你去放牛,用轻松愉快的好心情去跳,动作才会优美自然。”

拥措笑起来,笑得很甜。他觉得拥措至少是不反感他的,心里暗暗高兴,又教了她两首弦子词。在以后的排练中,他尽可能地接近拥措,既让拥措知道他的心意,又不让其他人看出来,着实费了不少心思。后来,他们便恋爱了。这场恋爱遭到了家里的强烈反对,遵循传统的父母觉得新潮的自由恋爱不是什么好事情。他那祖籍重庆、半藏半汉的父亲说:“家里定的婚姻才好,才稳定。”这种情况下,为了不让父母伤心,有一段时间,他们故意疏远了。中山广场上放电影时,他去看,拥措也去看,相隔甚远,但心意相通。这时的他隐隐感到痛苦,一首弦子词浮上脑海,却又如梗在喉,唱不出来:

疾如闪电目光,飞箭一般射出。

洞穿我的心扉,叫我不能自主。

最后,他横下了一条心,对父母说了狠话:“你们找了五家人,我晓得这五个姑娘都好,但是我不喜欢。我就要和拥措结婚,不然,我就终身不娶了!”

三年过去了,父母终于没能扛过他。1986年,他和拥措结婚了,他风风光光地迎娶了拥措。那时的礼金最少五毛,最多两元,最奢侈的是送一床大红被面。他这个“谐本”结婚时,人们送得最多的是弦子词:知音我俩之情/形似神木柏树/神树四季长青/情义永久长存……虽然家里条件不好,但父母还是竭尽全力,把婚礼办得热热闹闹的。他心里非常感动,在朋友们的怂恿下,夫妻俩共同跳了一曲地道的巴塘弦子。他拉“胡几”,拥措在后面跳。他们专门选了一首表达感恩的弦子词,把婚礼推向了高潮:

山顶湖是牡鹿湖,犄角粗壮湖水情。

湖水恩情何时报,来日再报湖泊恩。

山腰湖是奶牛湖,乳汁丰涌湖水情。

湖水恩情何时报,来日再报湖泊恩。

山脚湖是骏马湖,步伐快稳湖水情。

湖水恩情何时报,来日再报湖泊恩。

几十年来,他和拥措互相支持,一起劳动,一起跳弦子,结伴参加各种文化活动,孝敬父母,先后送走了两位老人。后来,不种地了,家里的农活交给了大儿子。他们把藏房里间整理装修出来,开了一间小卖部,拥措当老板,他做“胡几”拿来卖,日子过得祥和平顺。外婆说得没错:“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婚姻大事上,没有父母赢过子女的。对这个,他深有体会,所以他和拥措从来没有反对过两个儿子的婚事。小儿子找了一个云南姑娘,要上门落户到香格里拉县。他内心其实是非常不舍的,但没有反对,而是高高兴兴送他去做了上门女婿。上个月的一天,在微信上,小儿子给他发了自己制作的木碗图片,高兴地告诉他,自己被确定为云南省的木碗民间手工艺传承人了。他暗暗庆幸,没有反对这门婚事是对的,儿子幸福就好。

内心深处,对“谐本”这个殊荣,他觉得自己是不配的。巴塘的“谐本”太多了,比如他的外婆,可以自编词曲。这些年,他也在不断琢磨,很想把“嘎諧”(巴塘方言藏语:即巴塘弦子)这个老祖宗留下来的好东西传承下去。继续梳理今天的采访,看自己有没有说错话,有个说普通话的大学生问得好:

“扎西大叔,你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活到六十岁,我最大的遗憾是只读到了小学毕业。如果好好读了书,我就不会当农民了。”

他说的是真的,如果认真念了书,对弦子的理解不会像现在这样肤浅,人家问弦子词的意思、弦子古老的历史,他只能浅浅地解释,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不过,”那个大学生又说,“如果你考上大学当了干部,巴塘就少了一个‘谐本和做弦胡的人了。”

“谐本”扎西大叔用的那把鹅掌木藏二胡,是我见过的最美的藏二胡。

那是他自己做的。不说别的,单是马尾、红柳、松光、蟒皮这些词,就律动着大自然的心跳声。最引人注目的是淡黄色鹅掌木琴身上一圈圈漂亮的纹理,像流动的水波,更是精致,将巴塘的壮美山川诗意地浓缩在了里面。核桃木龙头祥瑞灿美,木纹妍秀,散发着暗雅的光采。敲敲蟒皮琴面,“咚咚”作响,张力强大。所有材料灵巧地组合在一起,共同赋予了这把藏二胡优秀的音色、音质和音量,藏民族就地取材的聪明智慧和对“龙”图腾的崇拜,也被不动声色地表达了出来。

琴身经过长期摩擦和揩拭,锃亮锃亮的,可以照出人影来。它应该用了很久了吧,我想。果然,扎西大叔说:“这把‘胡几是我给自己做的,跳弦子或演出时用。有人想买,我没有卖,我也需要一把好‘胡几。这是家传的蟒皮,如今琴面都用羊皮绷,已经找不到这么好的蟒皮了。”

“你听听它的声音!”扎西大叔随手拉了一曲弦子《江措岭岭》。巴塘民间的弦胡手,特别像扎西大叔这样的弦子传承人,不用看简谱,甚至不会看简谱,调子就在脑子里,信手拈来,一曲接着一曲。第一个音符流出时,我就完全被吸引了,那声音,没有一丝杂质。传入耳际的,是山风吹过青松翠柏的苍凉素朴,是柳枝拂过水面的微微涟漪,是田间地头的和谐对话,是苍茫大地亘古的声音。侧耳聆听,我禁不住三步一踏起来,心里涌出一首诗:“江上调玉琴,一弦清一心。泠泠二弦过,万木澄幽明。”

拿着这把藏二胡自拍了一张,在我手上,它是个装饰品。到了扎西大叔手里,它好像突然活了过来,变成了有生命的东西。从取材制作到成为一把藏二胡,扎西大叔费尽了心力,然后和它一起,演出、比赛、上电视,走南闯北。他们是知音,是知己,更是伙伴,谁也离不开谁。没有它,他无非是个会跳弦子的老农民。没有他,它也就是个植物与动物废躯的结合体。

据说汉族的古琴有“九德”:奇、古、透、静、润、圆、清、匀、芳。巴塘的藏二胡则要有“四品”:浑厚、淳朴、空灵、柔婉。制作一把藏二胡,极为费时费力,实在不容易。

我亲眼目睹了一把藏二胡的安装过程。将雕刻好的琴杆插入琴筒,把琴柱插入琴杆,用马尾固定。马尾穿入琴弓一端,又穿过琴弦,使之牢固。松香多少不限,均匀地涂抹在琴弓的马尾上,直到把马尾擦白,使其与琴弦产生摩擦,从而令琴筒发声。把做好的码子放在琴筒正中,外弦为母,内弦为公,“公母弦”夹在码子的两个细缝中,用手轻轻转动琴柱,调试琴弦的紧松。最后调音、髹漆、上色,或彩绘藏式花纹,或涂一层清漆,一把灵秀的藏二胡就做好了。

做一把藏二胡,最少要个把月,用于摆设装饰的小藏二胡更费工时。这是一个无比考验耐心,极其打磨意志的过程。凭你再是充满暴戾狂燥之气的粗人,也会在这个过程中变得温柔坚韧,举重若轻,从而生出一缕儒雅之气来。一把藏二胡就已经这么麻烦了,扎西大叔却做了七千多把。

我问扎西大叔:“您的手艺这么好,没有带徒弟吗?”

“带了几个徒弟,有的很认真,学会了。更多的是坐不住,觉得做‘胡几太枯燥,太辛苦,学不了几天就走了。我年轻时,会做‘胡几的人很多,那时候没有电视手机,静得下心来。”对于我的疑问,他面含忧戚:“我自己的儿子也是,他宁愿去做农活,也不愿呆在这儿。不过,我的儿子,我可以严厉一点,他还是把这门手艺勉强学会了。”

“嗯,如今都想挣快钱,能一夜暴富更好。”

“人心变了!舒缓优雅本来是巴塘弦子的特色,跳弦子是休息,但现在连跳个弦子都那么快,好像谁在催一样。可是,做‘胡几必须要有耐心啊!”

“您要一直做下去吗?”

“一直做到做不动为止。”

“慢慢地做?”

“慢慢地做,那么快干啥?”他微微一笑。

纯手工制品是无价的,饱含着深情、智慧、心力、血汗,它们是时间累积的果实。已仙逝的翁扎爷爷说:“要用一颗慈悲心去做‘胡几,它是有生命的。”朴实无华地阐释了什么是“厚德载物”“有德才有品”。看着扎西大叔制作的藏二胡,我对那双布满老茧、粗糙有力的大手肃然起敬。喂牲口,拿锄头,举钢钎时,它是一双农民的手;锯、削、刨、凿,制作精巧灵秀能“说话”的藏二胡时,它是一位优秀的民间器乐手艺人的手。

手艺人之所以能成为手艺人,是因为有着一般人没有的定力和静气。他们,值得崇敬。

定力和静气成就了传承。

“作为藏二胡手工艺制作人,您最大的希望是什么?”

“我不知道是谁发明了藏二胡,但他一定是个聪明绝顶的人。希望这门技艺不要失传。”

“做藏二胡,您不觉得累和枯燥吗?”

“不为有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扎西大叔质朴的言话,是对这句话最好的诠释。

尾  声

夜幕降临了。中山广场上跳起了广场舞。放的是弦子音乐,跳的自然也是“谐”舞,这是必须的。穿着各式各样衣服,来自四面八方的人聚集在广场上尽情欢跳,是出于爱好,也是为了锻炼身体,一些驴友觉得稀奇,跟着大家跳,广场上一片祥和。

弦子是金沙江河谷地段农耕文化的产物。它是一朵饱含麦粒的金黄耀眼的麦穗,这些麦粒洒向纵横阡陌的田野,养育了生生不息的“鹏城”人,也滋养着巴塘人的精神世界。

穿过中山广场跳弦子的人群,来到老街,仿佛站在了历史与现实的交汇点。那些致力于纵深的思考,深知微言大意、一般为四句六言体的唱词才是‘谐的魂魄的有识之士,一一在眼前闪过。这些老街上的文化人,用文字和先进的媒介,把世世代代口传心授的巴塘弦子记录了下来。

2011年9月28日,巴塘弦子数据库顺利通过专家评审,巴塘籍文化人阿祥退休后,牵头开展康巴音乐数据库·巴塘弦子数据库项目,录入450张图片、200首城区弦子、85首南区弦子,录制了标准的教学版。

……

弦子来自民间,为了让它世世代代传承下去,众多知名与不知名的巴塘人魂为之牵,梦为之萦,心为之依,情为之系,为它的流传、创新、走出大山做出了无私的奉献。

此时此刻,嘈杂、零乱,颜色混雜、车水马龙的老街,暂时恢复了静谧与淡定;金沙江畔,老百姓继续坚韧地守望着那片贫瘠山川;所有的生灵同枕着一片蓝天。弦子这枝会唱歌的麦穗,在川、滇、藏三省河谷深处迂回流淌,它是我们永远的乡愁和守望的理由。在燃烧的篝火里,在夕阳的咽喉里,在微熏的南风里,“哔旺”悠悠,“谐”舞情浓。看尽俗世悲欢,能够触动灵魂的,不是生养我们的巴楚河,而是巴塘弦子。银色月光的朗照下,它的善美光影正与心灵深深印合。

何以遣有涯之生?对巴塘人来说,永远是巴塘弦子。

参考资料:

1、《巴塘弦子》,彭涛、洛桑著;

2、《巴塘弦子词集》(上册),彭涛编著;

3、《巴塘弦子词集》(下册),洛桑编著;

4、《巴塘弦子曲集》,马朗吉、洛桑编著;

5、第五节《一朵麦穗》中的“注”摘自马朗吉、洛桑编著《巴塘弦子曲集》田联韬老师的《序》。

责任编辑:索朗卓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