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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线为父,光芒为母

2020-02-14 05:50:47 《西藏文学》 2020年1期

凌仕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获第四届冰心散文奖、第六届老舍散文奖、《人民文学》游记奖、首届浩然文学奖等。著有散文集《你知西藏的天有多蓝》《西藏时间》《天空坐满了石头》《藏地羊皮书》《蚂蚁搬家要落雨》等十余部。

卖松茸的女人

去江南林芝采风,遇雨雾迷蒙,一个人宿在宾馆写作,忽然要被当地朋友拉到菜市。很不适应,但朋友声称,菜市才是最能反映当地民情之地。于是,我们打的来到庞大的菜市。

眼下七八月,正是林芝各种菌类药食新鲜上市的季节,藏族人从森林与山冈采摘来的青杠菌、灵芝、手掌参、雪莲、玛卡等遍街都是。他们微笑着蹲在各自的摊位后,迎候顾客如盼远道的客人。穿过琳琅满目的集市,在一排杂乱的三轮车前拐了一个弯,朋友忽然在一个藏族女人面前蹲了下来。

原来她被眼前胖嘟嘟的松茸吸引了。

面对散发着泥土清香的松茸,那个长辫子藏族女人说,都是她冒着大雨,到山上采摘的。女人用手不停地呵护着塑料袋子里的松茸,生怕风、空气、阳光,或苍蝇跑进口袋,催老了她的松茸。她看松茸的眼神总是嫩嫩的,甚至带有一种村庄人对家乡食物特殊的爱怜。

朋友还女人松茸价钱,女人比划了五个指头,她用表情强烈地捍卫自己的买卖,少了一分钱也不卖。女人的犹豫与矜持,表明她不是生意人,她不能对不起一个村庄女人从高山上采来的这些松茸。她不断重复着收购松茸的贩子给她高价,她不愿她的松茸远走他乡,更不愿这比鸡肉更味美的松茸跑进那些外国人嘴巴里去。她的汉语还不够流利,这由她面对太多买主挑剔而产生的寡言少语暴露出。她拒绝用太多语言讨价还价,这不是她的强项,她只说两个字——不卖。

当我们决定买下女人的松茸,女人满心欢喜又紧张。她不知如何是好地在人群中转了几个圈,才想起要去找铺子里的汉族妇人帮她过秤。女人始终不肯相信汉族妇人报的斤两,她还要去别的铺子找人替她的松茸过秤。她的举动,引来为她过秤的汉族妇人甩了她一眼:“随便你到哪里秤,是好多就是好多!”

于是,她不声不吭地又换了一个地方过秤,结果秤不多也不少。可是女人依然不肯信,她突然有些急促不安,眼睛到处搜索,她坚决要去找她的藏族老乡帮她过秤。就在此刻,刚为她过秤的汉族妇人一把拉住了她:“你对人如此不放心,人家不買你的松茸了。”

女人听了,赶紧双手护住松茸,生怕它就此飞了。她什么也不说地望着汉族妇人,眼神里挤满了太多不安。

而此刻,朋友已为女人口头算好松茸价钱。女人听到朋友报的数,急得从地面上跳了起来——不是,不是这么多。替她过秤的汉族妇人找我们问明情况,在计算器上平静地打出一个数字。女人终于释然,站在一旁,面带笑意,数着钱,什么也不说。

朋友打开买下的松茸,拿起一支,闻了闻,放在手里仔细端详:“哎,你这些松茸,不是上品呀,你看都开花了。”

卖松茸的女人急了,双手一把抱回松茸,她难过的声音仿佛是在维护自己的贞洁:“没有开花,没有开花,我采摘的松茸没有开花,我的松茸不开花……”

光盘男孩

我是在墨脱的密林中遇见男孩的,穿一身维和部队的作战服,戴红色臂章。后来,看多了,才知那是属于318国道上年轻骑士们的特殊风景。有点热血,有点理想。

男孩一米八几的个头,是刚结束高考的毕业生。他拿到长沙某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后,独自骑上川藏路。从四川内江资中出发,经雅安、康定,几经辗转,到了波密。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位军校生和大学生。当他们径直向着拉萨奔去时,男孩停在波密看冰川,然后拐道来到墨脱。

在墨脱许多地方,男孩都选择徒步。

去仁青崩寺的路特别难走,雇的司机把我们送到巴日村,就只好下车步行了。天色泛青,尽管下午四点刚过,太阳时而从树木间跳出的光芒,仍然威力无减。林间小路,布满泥泞、坎坷、潮湿。树叶间躲藏的各种鸟叫声,渐添了一些恐怖气氛,让同行的拉萨女诗人陌上千禾不断发出招魂的尖叫声。尤其是在你集中精力赶路埋头上坡时,树林里忽然蹿出的一头牦牛,很可能会鼓着大眼睛望得你毛骨悚然。在你毫无退路的情况下,蚂蟥也就在此刻成了你脚下或头上嚣张的神秘杀手。

“我脚上进蚂蟥了!”

这是正在下山的男孩遇到我们说的第一句话。他正躬着腰,手上拿一根树棍,处理脚上的蚂蟥。要是没遇到人,他是没有胆量一个人停下来处理蚂蟥的。

“仁青崩寺还远吗?”我并没有关心男孩脚上蚂蟥的事。

“远着呢,至少还得走两小时。下山吧,别去了,仁青崩寺没啥好看的,一个僧人也没有。”

“不,仁青崩寺可是墨脱历史上修建最早的寺院,而且属于宁玛派,在藏传佛教中地位极高。”陌上千禾对男孩说。

“来了墨脱,这个遗憾不能留下呀。你下山到墨脱,要走到天黑,不如跟着我们再上一次山,下来时可以坐我们雇的车。”

男孩听了我的话,欣然允诺。

当我们攀上山腰,望见仁青崩寺的影子,停下拍照时,不幸巧遇蚂蟥袭击,三个人索性跑得飞快。我的鞋子、帽子甚至手机上都奇迹般出现了又粗又肥的菜花蚂蟥,比蚕子的身型还长。男孩找来一根树棍,将它们从我裤腿上一条条挑下来,狠狠甩摆在地上。我长长地松了口气,算是逃过一劫。就这样,带着惶恐抵达云雾深锁的仁青崩寺。

比起上午的寺里空无一人,这次男孩与我们见到了寺里一位年轻的僧人,算是不虚此行。仁青崩寺,被森林覆盖的大山包裹着,云朵与经幡的缠绕,让一座小小的寺,在天际之间,看上去比天空更遥远。

下山,火速赶到巴日村,我们雇的司机无聊至极,已从山上采来一株野生的铁皮石斛。擦着天黑的山路,一路摇晃回到墨脱。在一家四川餐馆点了一条红烧鱼、一个素菜,消费170元。我目瞪口呆地看着男孩一连吃了五碗米饭,将盘子扫得精光。完了,他主动补贴我50元,被我拒绝。在墨脱这样的地方,一个人吃得尽兴,何尝不是一种精彩的资本?想着都市里因为怕长肥而经常绝食的富贵病一族,男孩的表现其实是一种能量的彰显,值得欣赏。崎岖又漫长的墨脱路他都走过来了,几大碗米饭于他算什么?更何况,摆在他面前的川藏路,一天接着一天的骑行还将吞掉他多少力气呀?

他不抓紧时间补充能量行吗?

分手时,我们相互加了微信。

哪知三日后的中午,当一个人坐在林芝的餐厅吃石锅鸡时,男孩已经风一般地撵过来了。这回,他一连吃了七碗米饭,而且石头锅里囤积的宝藏,一点也没浪费。

我写此文时,男孩已经向着拉萨出发了。如果你在路上遇见他,请让他一次吃个够,因为他的目标不仅是抵達拉萨,还有日喀则、樟木、尼泊尔……

卓玛旅馆

在318国道上,为驴友们准备的客栈多如牛毛。

卓玛旅馆的半个主人,并不叫卓玛,她是一个在林芝工作临近退休的山东女人。进入不惑之年,死了老公。因儿子干妈欠了她的钱,长期要不回来,于是被人逼着入股开这旅馆。经过三年努力,她终于找到一位新老公。她说这位老公比她大9岁,已经退休,无人不夸赞他的善良。她老公每天在旅馆里帮驴友住宿登记收费做饭。当然,她声称自己同老公一样善良。她为自己的家人做了多少好事,最终没得到一个“好”字,她是不幸的,也是苦命的。其实,她这话里藏有另一层意思,社会有善良的人,就有不善良的人。

不善良的人,始终逃不过她的数落,似乎她要数落的人还真不少,包括她山东老家的亲戚,在她嘴里也是对不起她的。只是眼下她最过不去的人是旅馆的合伙人——儿子的干妈。她每天要被儿子的干妈指指点点。她说她明年再也不开这旅馆了。

她站在我面前,不断地说对不起。头一天听说我是从事写作的人,她兴高采烈地引荐了二楼“纳木错”这间屋子,两个床位,里面摆有书桌,合我心意。原本住卓玛旅馆,并不是因为节约宾馆那几个钱,只想在此多分享驴友们路上的经历。哪知我从宾馆搬来时,她并不在场。等我住进“纳木错”,她儿子干妈出现了。这个女人要我把屋子两个床位的钱交了才能住,意思是要我把这间屋子包下来。可是她当初与我约定只交一个床位的钱,而且答应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安排其他人住,让我在此安心写作。

她听说此事,匆匆赶到卓玛旅馆,与儿子干妈大闹起来。很多驴友劝说都无用。儿子干妈告诉她,“纳木错”几天前就被“去哪儿网”订购了,必须让作家搬出去。

“不能让作家搬出去,我答应过他的,出尔反尔,你让我在人家面前怎么做人呀?”

“必须搬。否则,今晚,我将安排其他人住那个床位。”

“不行,不准安排其他人。只准他一人住,让他睡个好觉,作家是吃熬夜饭的,休息不好,你让人家怎么写作呀。”

她算是熬过了比她更强势的儿子干妈。

第二天清晨,还在睡梦中,听见隔壁有人打扫房间,见是她。下楼小便,她儿子干妈冲我说:“东西收拾好了吗?上午必须把房间收拾出来,客人下午就到。”

“有你这样做生意的吗?客人还没走呢?”

“我就是这样做生意的,怎么啦?”

听到此,她紧步下楼,给我递了个眼色,让我回“纳木错”。阳光在屋顶一寸一寸地投射安静,她在我耳边悄悄地说:“这人眼里只有钱,很多驴友都与她吵过架,你不必理她,都五十多岁的人了,没有哪一句话是真的。其实,我是非常喜欢有文化的人,因为我经历太多苦,只读过小学一年级,当时头发全掉光了,不敢再去学校读书了。要不,这样好不好,我和老公商量,作家你去住我家,我不收你任何钱,我老公做的饭很好吃,我还真希望你能把我的经历写一写,我给讲几天几夜也讲不完……”

“谢谢你。不必了,我来这里住,也只是想看看卓玛是怎么做生意的!”

“真对不起你!”她眼里有淡淡的水光在动。忽然,她提高嗓门道:“你不要走,就住这里,从楼上搬下来住大厅,虽然人多,但你可以了解更多人的故事呀。”我知道她并不是卓玛。但她依然有着一颗善解人意和爱憎分明的心。

正午,所有的驴友都向着拉萨奔去了,空无一人的卓玛旅馆,安静得只剩下强烈的阳光和被窝暴晒的味道。当从“纳木错”搬出时,我万分后悔过早暴露自己的作家身份。事实证明,后来的几天,“纳木错”都是闲着的。她咬牙切齿说起这有钱不赚的事,扬起手想给儿子干妈一个响亮的耳光。

从纳木措到布达拉宫

我从二楼的“纳木措”搬到一楼的“布达拉宫”。里面共有九个床位,四面墙体摆放了八张单人床,中间位置是一张双人床。每个床位40元钱,我选了中间那张双人床。仿佛如同一个王子,住进布达拉宫,四周住着他的臣民。每每夜色降临,躺到床上,就有点忍不住想笑。墙上贴着几张人头素描,想必是过往驴友才子在此躺下歇息的涂鸦献艺。

白天,这里总是空空荡荡。到了下午,就有远道而来的驴友陆续光顾。生意好时,所有床位都躺满了疲惫的身体;生意不好时,“布达拉宫”空空如也,只有一个像佛一样的王子躺在中间。晚上,“布达拉宫”少有人说话,所有的目光都盯着各自的手机屏,屏住呼吸,继而是各种呼噜声,如交响乐般在房中演绎。一个梦还没做完,醒来时的清晨里,“布达拉宫”又恢复了白天所有的宁静。此时,驴友们早已向着漫长旅程的最后一站拉萨进发,在他们的激情与落寞里,拉萨的确有着天堂般的吸引力。有的到了林芝,仿佛如同听见拉萨的心跳,于是迫切地甩掉过于碍事的雨具,轻松上路,原本三天骑行变作两天半抵达拉萨。有的一路看够了风景,便终止林芝到拉萨的骑行,在此搭车直奔拉萨。或许应验了那句老话——在川藏线上,所有的选择都是美好的!

午后两三点,卓玛旅馆的半个主人山东女人顶着热烈的太阳,在318国道上,开始接驴友回家。她的招呼声似乎只有那么简单一句,像是比日神山上落单的羊叫声,而且这个声音是不断重复使用的——“帅哥你好,到我们家去住吧!”这样的声腔不属于山东乡音,它属于藏音与山东的转基因。在她的声音里,驴友们像一匹匹听话的驴子,绕过神山宾馆,沿着山脚边缘一窝蜂地拐进卓玛旅馆。很多时候,驴友们来到卓玛旅馆,首先看到的不是卓玛,而是另一个脸拉得比马更长的女人。她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用手机打发情绪,偶尔抬头看一眼驴友。开心时,打个招呼,不开心时,指桑骂槐。

当太阳下山,旅馆住满人。马脸女人走路的神态开始摇摆起来。

山东女人的男人在为驴友登记收费,他的微笑如同一个久别孩子的家长。马脸女人对男人说:“把今天的账结了吧。”于是,他们开始分钱。似乎每天都是这个时候,他们分钱必吵。一方说多了,一方说少了,一方说你收的钱不透明,一方说你隐瞒了价位。合伙生意就是这样,总有扯不完的皮。当他们争执不休时,总会把目光投向我。似乎在暗示我替他们主持公道。而我总是无言,除了察言观色,我更愿意把他们的因果关系交给卓玛旅馆背靠的比日神山。在一座巨大的神山眼里,我相信所有的是非恩怨,都被山中的每一尊神看得一清二楚。贪、嗔、痴、慢种下了谁的果,那个人必将为因驱使付出更多利益代价。

“不是看你在路边的笑脸,我才懒得住这里呢,这么偏僻。”一个驴友对山东女人说。

“这样的人怎么能合伙,你早点撤出来吧。”很多驴友对山东女人说同样的话。

山东女人终于发话了:“作家住的‘纳木措,明明几天都没有人住,还说提前订给了网上的人,真不知她安的什么心。”说完,她和男人,便骑着自行车匆匆回家了。

当骑行遇到徒搭

川藏线,这条中国西部历史的动脉线,除了一般人难以企及的漫长距离与危险,更多需要人的顽强勇敢与执着毅力。随着路况一年年改善,不少远方的萌动者与臆想者,开始踏上这条线。他们徒步、骑行、自驾,还有一个族群叫徒搭。

所谓徒搭,就是一边走路欣赏风景,一边招手搭陌生人的顺风车。这样的人,在路上多数碰运气。比起骑行者每天计划抵达的时间地点,他们心里完全没有一个定数,走到哪里算哪里,反正也没投入财力,能搭上车,就感谢上苍。总之,他们内在有一种“飘浮”气体,支撑他们随风奔跑自由。

在卓玛旅馆,遇到的徒搭者多为少男少女。许多人参加完高考,出来放风。他们住在“布达拉宫”里,有的趴在桌子上写明信片,有的给友人发微信,有的为太阳晒伤的手臂擦拭防晒霜,有的全神贯注看“中国好声音”,跟着歌者们摇头晃脑,甚至品头论足。看得出,他们都是有梦想的一代,渴望成为银屏上的主角。忽然,一个女孩说,她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到了,但她爸爸嫌那所大学太远。不过她还是收到了一条爸爸的祝福短信:“祝贺你,终于可以滚远点了。”其他几个男孩随即把目光投向她:“滚远点?到底多远才算滚呀?你爸真会说话。你喜欢这个滚字吗?”

女孩说:“不管他,我爸就是这样,可能嫌我在家呆得太久,这回考上外省大学,他大概知道我的离开将改变家中的气场,最终有点舍不得了吧。”上川藏线半个月了,女孩说一点也不想家。男孩们也附和着说不想家。他们差点异口同声——早就想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程,只是学业把人捆绑得太紧太久。正聊着,“布达拉宫”外的大厅开始热闹起来。几个买菜回来做饭的家伙在厨房捣腾,黄瓜拍得梆梆响,鸡块砍得喀喀响,人人都想露一手。“布达拉宫”的人全都被这声音吸引出来。

主厨是一个80后小伙,来自海口,左耳上钉了几颗银钉,皮肤像个纯正的印度人。看得出,他是很有经验的徒搭,其装备十分专业。包里不仅有价值十几万的相机,还有ipad、笔记本电脑、帐篷。他军校毕业并没有去部队,而是选择直接下海,现在做出口贸易。他在厨房一边做饭,一边嘚瑟路上的经历——最好的徒搭是两人成行,尽可能一男一女,千万不能几个男人在路上扎堆搭车,否则你永远搭不到车,人家以为你打劫呀。他反复讲起路上遇到的司机不仅管饭,还管他住宾馆。有人急了:“你怎么运气这么好?”他不动声色地把一个媚眼抛到固定位置。人们顺着他眉眼看去——是一个包,一块白丝布上写着:嗨,我去远方,搭我一程好吗?

于是徒搭者买来白丝布,纷纷效仿他:“约吗?去拉萨”、“不是美女,请不要让我搭车”、“陪着你慢慢走,直到天荒地老”等等炫目刺眼的字儿。

此时,近子夜。他们开始星月晚餐了。一窗之隔的“布达拉宫”开始有人打鼾。大厅笑声不断,让半梦半醒的人坐卧难安。他们尽欢得忘记了时间,“布达拉宫”里的人在愤怒。可他们的声音自动屏蔽了墙内声音。不知讲到哪里,忽然有个相对成熟的声音搬出三毛与荷西。他们惊叹三毛、荷西也曾四处游走,一路留下爱情与传说。有人断定三毛时代,并不流行徒搭,即使有徒搭,也没有人愿意搭三毛。听至此,忍不住想发笑。可我还没笑出声,睡在旁边的陕西胖子发话了:“一群2B青年,都把文艺装到西藏来了!”说完,他扯开嗓门,大吼一声:“嘿,外面的哥们,小声点,明天还要骑行上路呢!”

窗外,月光落地。顿时,鸦雀无声。

最后一夜

很多时候,卓玛旅馆就我一人。

出没在此的驴友总误把我当老板。午后,山东女人离开时,丢下一句:“作家,请帮我接待驴友,家里有点事,要先走。”她边走边回头,把房间床位价也报给我。目送她远去,正准备打开电脑写字,卓玛旅馆半个主人马脸也缓缓下楼。她出门手上总拿着钱袋:“凌老师,有人请我吃饭,我要出去,麻烦你帮我招呼客人哈。”

除了点头,我什么也不说,像那个写《飞越疯人院》的美国作家肯·克西,之前他一直是中央情报局研究志愿者、精神病院的看门人。

当驴友到来,我就学着老板样子,报报价算了事,住与不住,无须挽留。原本我也只是住客,同驴友差不多,只是我不用急着赶路,我在此的目的是为了尽可能多补充一些生活元素。黄昏,马脸回来,先是对我表示感谢,然后问我吃饭没有?听说我明天将离开,她要存我电话。马脸说平时喜欢看书,而且老家离我生活区域很近,待回成都要请我吃饭等等。态度急速转变,却弄得人无话可说。紧接着,山东女人回来了。她趁马脸上楼,悄悄递给我一个热乎乎的鸡蛋,然后附在我耳边嘀咕:“每天都说有人请她吃饭,国家领导人也没这待遇呀,其实就是在麻将馆里窝着。”

是夜,卓瑪旅馆出奇静。因为下午无人去国道上招揽客人,今夜只有惨淡写照。天黑前,山东女人老公来过一趟,我已把几天的账跟他提前结算。今夜的“布达拉宫”除了我,再无多余人。心田突然油生一片比沙漠更浩荡的荒凉,迅速搬到大厅。比起“布达拉宫”40元床位,大厅才30元。住久了“布达拉宫”,想在离开前,感受一回大厅。这让我忽然想起西藏一个著名的诗人,与纯粹诗人不同,他才是走出布达拉宫的洒脱王子,近年来市面上关于他的诗作或传记,一直处于井喷状态,弄得真假难辨,这真是诗人之幸与诗歌之不幸。雨滴打在凉棚,混着我的想象,陡添几分冷寂。背靠“布达拉宫”窗下,看着透明天井凉棚上的雨水模糊了往日星空,一下子觉得没有“布达拉宫”的护卫,自由之身仿佛离自然与天真更近了,想着离开后的成都,此时正是闷热难耐。

老婆婆将手一扬,伸出五个指头:“卖个本价,就算我卖我自己吧,二百五。”

在场人笑了。老婆婆也笑了。她的门牙缝里钻进了风和阳光,还有人们的议论声。讨价还价,她口水也从那道缝里漏下来:“小龟一只十元可以,但你看这些大龟多肥呀,至少得十五元一只吧。”

“十块一只,我全部买下来,一百五,就一百五,我不是买来吃的,你少一点,少一点钱嘛。”他苦口婆心道。

老婆婆依然用眼睛白他,继而慢声细气地嘀咕道:“我是帮人家卖的,少了一分,我也做不了主。”

他来气了:“你喊那人来,我给他讲,你把他喊出来吧!”

“他去山那边的村庄吃饭去了。”老婆婆随口回应。

“来,你给他打电话,叫他来,叫他来吧!”他掏出手机。

“不卖,不卖,少了一分也不卖!”老婆婆用凌厉的目光拒绝他,弄得他很是无奈。他望了一眼雅鲁藏布江,表情比江水凝重。

他终于俯下身,用微笑抚摸那些乌龟,似乎在问:“谁把你们带到这里的呀?”他一边搜腰包,一边对老婆婆重复着那句“我不是买来吃的”。

老婆婆看着他的举动,背过身,露出除却雅鲁藏布江只有她自己才看得见的笑容。

“喂,我买下来,马上将它们放进雅鲁藏布江,你会去捉它们吗?”他慈悲的眼神逼视着老婆婆。

“不会的。”老婆婆轻描淡写地吐出三个字儿,像是扔进雅鲁藏布江的三块石子。

“你不会,你的儿子会,你的孙子会,对吧?”他的声音有点冷,有点沉。

老婆婆无话可说了,表情像浊黄又沉默的雅鲁藏布江水。她最终用龟换到他从怀里掏出的二百五十元钞票,那一脸灿烂,仿佛是她等候已久终于等来的一个好天气。此刻,云和雾都跑到高高的天边去了,只有路边一只小牦牛鼓动着大眼睛盯视着她。

而他笑了。风扬起他如残阳的绛红色袍子,他如获至宝地笑了。他比老婆婆的笑脸更得意,他得意尽管自己不知这些龟的来历,但他为龟的命运迎来了一个没有云和雾的好天气。

多么幸运的龟,多有想法的人儿呀!

离开时,我笑了,并朝他双手合十。他回敬我的笑意里,写满了如同秋阳的暖意与爱的感激。我为一个人在路上遇到的好天气默念着,这样的好天气,既属于我,又不仅仅属于我……

雅鲁藏布江知道!

察隅灵魂

与印度山水接壤的中国西藏边地察隅,背靠缅甸,涉足此地,完全不用担心高原反应。这儿几乎感受不到高原地带的严酷特征气候,玉米、板栗、李子、猕猴桃、苹果、香蕉等水果作物在阳光催化下长势诱人,呈梯级的稻田和成亩鸡爪谷,让人眼球滋生奇异。周围隆起的山峰,耸入云天,森林古树遍布视野,无论落脚何处,都能听见隐秘的河流静静歌唱。猛然抬头,被一头微笑的野驴偷窥,树上躲藏的鸟儿,此时发出怪诞叫声,恍然进入了动物世界。

之于鸡爪谷,最初让我十分陌生,其形状就像倒立空中的鸡爪子,好比矮小的高粱。住在山上的僜人善用它酿鸡爪谷酒,醇香胜过青稞,常常把贪杯者慢慢放倒,清醒之后才知当初对它的轻视与不设防备。

察隅時光,体味最深的不是鸡爪谷酒,而是一群闯入者与一个时代的静水流深。据说,他们闯入这里已经有些历史了,一代接一代,一个地方接力一个地方。按常理,多数闯入者半年或一年就需去别的地方,但有一个闯入者计划在这里无限期驻扎下去。

这让我想起一部曾被打为毒草后又被鲜花重放的小说《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

这些闯入者被安排在边城或村里为民精准扶贫,有点当年知青下乡的调儿。不同的是,群众管他们叫驻村干部。其实,不是他不想走,而是他每次走了,很快又回。不过,听说他这次真的要走了。乡亲们捧着哈达早早地赶到了居委会。所有人都沉默,目光盯住了腿脚不便的白玛玉珍。如同影视剧里的特写镜头,一个穿迷彩服的男子正紧紧地握住白玛玉珍的手。

“胡队长,你这一走,怕是不会再来了,你看察隅的太阳都快把你晒成黑锅了!”

“阿佳啦(大姐),我走了还会再来的,只要领导不阻拦我,我就再次强烈申请回来驻村。”

“不能这样呀,胡队长,你上有老下有小,早点回林芝照顾家人,不要为了我这个无儿无女的人耽误工作呀。”

“阿佳啦,你不用操心,我走了还会有人继续照顾你。”话完,男子扯开略带山气的声音朝村边喊道:“卫红阿佳,快来,我把阿佳白玛玉珍交给你了哈!”

“胡队长,快走吧。有我在,你放心。”卫红与胡队长同在一个居委会驻村,但她不知他对白玛玉珍的关心,隐藏了一段不为人知的秘密。

双腿残疾的白玛玉珍是驻村队长胡天瑞心目中真正的女神,她家一贫如洗,离察隅背后深圳援建的英雄坡很近。小时候,白玛玉珍听着父亲讲中印边境战事长大。当她确知自己身体受阻难有更大理想时,便在心里种下一个愿望,希望自己能每天守护英雄。那时,她每天徒步去荒野陪伴英雄,为烈士墓擦拭尘埃,拔除荒草,直到腿脚再也不能远行,所幸如今散落在边境的四百多位烈士灵魂聚集察隅英雄坡,每一次推窗凝望,白玛玉珍就像一朵风中的野菊,她用滚烫的目光抚慰一座座墓碑。每天清晨和黄昏,摇着转经筒的她,蹒跚踱步英雄坡的举动早被胡天瑞看在眼里,这真是英雄土壤诞生的不朽传奇呀!

你陪伴英雄,我就陪伴你!

这是胡天瑞心里埋下的承诺。他对白玛玉珍的呵护远远超越普通困难群众。送大米、亲力帮助收拾家屋卫生,过节时,还组织军地一齐慰问,这一切看似不同寻常,实际于他却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在他的人生履历里,先有边防军人,后有驻察隅县吉公居委会竹瓦根镇驻村工作队长等多重身份。驻村前,他早被白玛玉珍为英雄织红旗的故事所打动。

高高的英雄坡已然成为察隅灵魂的经典坐标,放眼望去,蓝色的铁皮房子,如同藏匿在深山老林里的天堂美景,一眼看不尽的绿意与奔流不息的察隅河,如战后繁衍旺盛的生命力,民族团结的华章在这里不断续写,干部群的情谊在这里如鲜花怒放,对口援藏的深圳人为这里带来了新经验,稳定边地赋予了察隅力量与智慧交相辉映的历史使命。

何为信仰

在318国道上,遇到一个有理想也有忧伤的大男孩,他的脸谱和手臂已经被万古不朽的高原阳光晒成了古铜色。这是高原的成就,也是男孩略感成就的变化。他播放自己创作并弹唱的歌给我听。其中,有两首歌写给一个姑娘。没错,在他嘴里一直叫姑娘,而不是女朋友。如此修为,很容易让我将它当作标签贴上文艺青年的个性。他坚持特立独行,我承认他的音乐有着《天空之城》的痕迹,整个结构弥漫着小温暖。交流中,我直言不讳地提出他的副歌部分缺少张力。可以理解他还只是个大三学生,在上海念书。他之所以瞒着远在乌鲁木齐的父母,骑行川藏线,是因为一场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的爱情。

他已经喜欢两年的姑娘叫雪纯。有一天,他厚着脸皮去找人家姑娘:“我愿意每天早晨帮你刷跑步卡(这是学校必需的早课),但你每次须给我三元劳务费,当我早餐的补贴。”姑娘说:“抱歉,已经有人替我刷卡了,而且无需我给他三元劳务费。”姑娘的话,让他知道自己没戏,于是断然决定暑假骑行川藏线。他直面现实地告诉我,没有姑娘的拒绝,就没有他与中国天下奇路的勇往直前。假若,得到姑娘芳心,说不定,整个七月他只可能没出息地宅在家里。

當康定的背影越来越模糊,他遇到一位朝圣的老阿妈。五体投地的老阿妈望着如风穿过身边的他,呵呵地笑!风把老阿妈的笑声传得很远很远。他追赶着风中那个苍老又慈善的笑声。被风吹乱头发的老阿妈对他大声喊道:“哎,年轻人,慢一点!”

他停下车,回过头,怔怔地看着老阿妈,许久才肯发言:“告诉我,什么是信仰?”

阿老妈一脸坚毅:“像你这样,在一条路上永远不要停下来,这就是你的信仰。”

他笑了。在一个信仰者眼里,原来信仰居然如此简单。他蠕动嘴唇,什么也没说。在他想象与记忆里,故乡没有哪一个人能像老阿妈一样,在大地上匍匐一生去追求个人信仰。爷爷奶奶不会,爸爸妈妈也不会,他个人更不会。难道非要像老阿妈心里装着远方,手摇转经筒,用身体不停丈量大地,才算有信仰?这近乎宗教的生活仪式,让他产生了迷惑。

尘埃被风雪吹过。他站在原地,望着天空上的云朵,不置可否地朝老阿妈摇摇头。

老阿妈朝他竖起大拇指:“年轻人,我相信你是有信仰的。”

“相信我?嘿嘿,你相信我,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已经用行动告诉了我,加油呀,年轻人。”

当他准备再次上路,老阿妈便将路上编织的花环戴上他头顶。于是,这个像风一样的男孩,像是受了信仰的力量,浑身充满了任何困难都挡不住的光芒。尽管脚肚因疲惫而疼痛,但他还是隐忍着不断加快骑行的速度。那天正好是他的生日,在可以仰望南迦巴瓦峰的地方,他停下来,向着上海和乌鲁木齐默默许愿。很快,他收回了思绪。他说老阿妈的花环是他今生收到的最美礼物。于是,他开始在自己经过的山峰前写一个人的名字,不为征服,只因爱过,他写:“雪纯,送给你!”

从出发点雅安到拉萨,他将经过十四座美丽的山峰。川藏线上的每一座山峰都有一个好听名字,而他写下的却是比山峰更美的同一个人名和同一句话。

这不是爱情的信仰,可在场分享他信仰的人都像是戴上了老阿妈馈赠的美丽花环,沉浸在信仰的温暖怀抱。在客栈熄灭最后一盏灯之前,他望着满天星辰自豪地说:“多年以后,我要让自己的孩子知道,父亲年轻时候干过世界上与众不同的一件事,就是在人生最初经过的最美雪峰上,写下一个爱的人名,不为得到,只为谢谢爱。”他才21岁,这年华提前苍老的执着信仰里,饱含着多少人类渴望的激情与力量啊!

远方的扎西

雨雾弥散的林芝,卓玛倚在雕花门口眺望,不远处又来一拨客人。采风团有个被指定项目就是参观卓玛的村庄。村庄里有西藏历史上工艺技术最好的银匠,传说布达拉宫里很多栩栩如生的艺术品出自卓玛村庄里的老银匠。

穿着传统工布服饰的卓玛,头戴镶金边的尼帽子,贴身小坎肩,最为吸引眼球的是她腰间闪着银光的带子,像月光下的冰凌,皎洁中透着逼人的寒意。那是老银匠花三个月为卓玛量身打造的银腰带,它不仅好看,主要功能可以祛除妇女身上的风湿。

女作家们听了激动不已,禁不住伸手触摸。一问价位,方知一万多。

卓玛把我们带到自己家中,先为每个人盛上一杯暖暖的酥油茶。她端着一个银碗,指尖沾上酥油茶,为我们示范喝茶前须敬天敬地再敬人。她一边介绍藏族人的生活风俗,一边让人参观她家的饮食起居。我们坐的卡垫旁边就是火炉,墙上挂着一些诸如担水的工具,有的是牛皮做的,看上去很原始。我注意到火炉上有一个不锈钢的普通杯子,里面装有鸡蛋。

关于鸡蛋,还是放到后面再解密吧!

我们一边喝酥油茶,一边掰糌粑往嘴里送,听着卓玛讲述村庄里的秘史,很是享受。卓玛的汉语如涓涓流水,称得上快嘴,腔调里偶尔带着藏语的神秘滑音,无疑为她的讲述增添了语言的魅力。有个戴眼镜的男作家不停打断卓玛,抛出一妻多夫生活同房问题。卓玛一点不避讳,先是用慈祥的眼神剜他几眼,然后一本正经道:“扎西,你是不是愿意留在我们村庄?我马上给你物色一户好人家。”吓得提问者立马像缺了电池的钟摆。卓玛忽然话锋一转:“扎西,我看你严重不行。首先你的身高和体重都不达标。我们村庄的姑娘找的都是一米八以上的康巴汉子,他们上山干活,从不喊高原反应。你这副皮包骨,没有人要你的。”

我们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还没笑完,卓玛却顺着提问者的话,满脸认真起来:“一般情况下,夜晚房间门上插了藏刀的标记,别人就不能进那个屋了。”讲过一妻多夫,卓玛把藏族人的婚丧嫁娶也娓娓和盘托出,让人像是在听一个古老王国的传奇。突然,卓玛从手上魔术般地取下一根银手链,问:“你们知道这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大家相互看了一眼,哑口无言。

“好,你们都回答不上,我告诉你们,它与你们的身体关系最密切。”

我们又是一愣,怎么会与身体有关系?银链子明明戴在卓玛手上。卓玛用手指着身体发福的哥们:“扎西,你的手关节,问题很严重!”哥们顿时吓得脸色变青,不停点头喊:“是!是!是!”心里却在狠狠发怵:我的仙女,你怎么这也知道呀?

卓玛拍拍这哥们的肩膀:“扎西,你坐好,不要怕,我自有办法为你解除疼痛。”哥们半信半疑地看着卓玛,乖乖地挽起袖子。卓玛在他的手腕关节上很有节奏地拍打着,鸡蛋此时派上用场了。卓玛把煮熟剥壳后的鸡蛋连同银手链放进丝绒布袋,抖了几回合,然后取出银手链,在哥们的关节处轻轻剜了几秒。很快,被剜的地方变得漆黑一团,所有人看得目瞪口呆。

“你们都看见了什么?”卓玛问。

“毒。”我说。

“没错,是毒。你们再看看这染毒的鸡蛋,狗都不会吃了。”卓玛双手一摊,满脸惊异地看着大家的反应。

原理很简单,卓玛用的方法就是我们老家失传已久的银子祛风湿。在我的出生地蜀南,年纪上了八十的妇人头上都插有一根传家宝银簪子,它的功能就是用来干这事儿的。只是同行的采风者多为城里人,他们误以为是卓玛的银手链神奇,激动地抢购卓玛开价三五千的银手链。

我什么也没买。走出村庄时,我回头问卓玛:“你的扎西在哪里呢?”

卓玛说:“我的扎西在远方,他离开村庄两个月了。那座雪山太远太远,去一趟也得走一个多星期,那里虫草多、天麻多、狗熊也多。”

编辑导语:

本文由几个小篇幅散文构成,记述了作者由川藏线一路的所看所感所想,独特的视角与且行且吟的风格恰恰反映出了这条国道的魅力所在。

责任编辑:索朗卓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