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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意阑珊桦木情

2020-02-14 05:47:49 《含笑花》 2020年1期

周家鸿

三十年前,西畴县第一次文联代表大会上,我旁边座位上坐的是一个气质优雅、玉树临风的清瘦小伙子,他叫张宪富,来自法斗乡的学校,他的家乡是一个叫脱皮树的村庄。脱皮树,是滇南部地区对当地桦树的称呼,其实就是西南桦。宪富因为酷爱诗歌并有不少作品发表,被选为文代会代表。时光晃眼而过,不知觉间,他竟然在诗歌写作的道路跋涉了三十余年,这其中的甘苦,唯有像我这样与他相知相觉的人才能感知,因为有诗的陪伴,多年过去,宪富的样子几乎没变,还是那样儒雅倜傥,不像我这样老态龙钟、华发葱茏,这其中的不同,定也因为心胸里诗歌意境的差异,他诗歌中关于故乡的那份情怀,那长满西南桦的故土的培育,还有那些装满童年的村子和山水间的快乐往事,致以他不论在教师行业还是广电系统,或是在党委部门,都没有忘记为缪斯献上一份赞礼,没有忘却自己来于何处、去往何方。作为县文联专职副主席,宪富对于诗歌的探寻,不仅没有避开那份根深蒂固的故土情结,更因为持之以恒的追求,而使诗歌技巧更娴熟,在保留纯真的基础上,词句里的思想更加意象化了。

阅读张宪富的诗歌,映入眼帘的诗行,就会让有过边远村寨生活经历的人,对童年、对故乡、对森林的那种爱意和欢喜升华,增添更加牢固的记忆。

他的诗里,关于故乡村寨的任何事物,都是那么的有灵气:“山那边飞来一只百灵/擦亮我嘶哑的喉咙”,这种灵气无处不在:“故乡啊/你是原始森林中流出的泉水/你是蜂箱里取出来的蜜糖”,他甚至还把故乡情随身携带:“轻轻地飘落/我的头发、衣服、鞋子/全身沾满你的馨香”,关于这方乡土造就的镜像,于是也随着他生活的变动而变化,不仅滋润着他的四季,还埋伏在他的爱情和友谊里,在亲人谆谆不倦的叮嘱里:“秋色在慢慢地讲述着/那沾满泥土味的爱情故事”“那些脆生生的岁月/被山娃踩成一路泥泞/飞溅到草叶的鼻梁上”“故乡呵/弟弟进不去的栅栏内/一堆柿子在燃烧/那是母亲的心放射着光芒”。而對于西南桦这种伟岸乔木,还有那个叫做脱皮树、土得不能再土、却含着深邃诗意的可爱村庄,也多次进驻宪富的诗歌,成为一种不朽的传说:“唐子堡悬崖上的那棵树/枯了四十多年却依然站在山巅/高昂着庄严的头”“想起家乡脱皮树/不再单纯是一个地名的称呼/母亲一直守候在那里/总是微笑着不出声/我从睡梦中惊醒、就变成了一棵脱皮树”,由是,他的感悟和思索、他的生命,也当然地和脱皮树连在了一起:“生命/是一山没有尽头的绿/在贫脊的土地上顽强生长”。

站在这方山水间,或者四处游走,他一直用诗歌叨念着故土,诚挚地装着一份深深的眷恋,装着难以割舍的乡土情怀,他写父亲“每座山都是奔驰的船/父亲用犁铧做桨/载着太阳/把船从东摇向西”,那巍峨的大山,竟然成了一艘浩荡的大船,载着父亲奔向理想的彼岸。写打工诗,诗里的语境就是故乡的爹娘:“打工的日子长又长/朝思暮想的是故乡/那里有生我养我的亲娘”,游览途中,他还是想到了自己的家乡:“不要在旷野里流浪了/快回到这里吧/羊雄山风车就是你的家”,看见月亮和太阳,听见别人吟唱歌谣,他依旧想到了自己的家乡:“月亮落了/太阳又升起来/水母鸡童谣传四方/寻声暗问弹者谁”,诗里的水母鸡,就是“中国童谣之乡——西畴”非常有名的童谣了,如今这个童谣,不仅传遍了中华大地,也传向了大洋彼岸的很多国家,难怪有人要问:西畴这片土地所具有的灵性,不正是诞生诗与歌的灵脉么。确实如此!

在一些较为抽象化的诗中,宪富也会有意地将这样的村庄感受意识隐藏于意象里,成为既有现实主观性,又有梦境模糊状态的语境,使其思想里欲表达出来的意识影响,远远大于事物的范畴本真,即便他选用叙事的方式,将意象组合起来,诗中的村庄、桦木、山泉等等,又似乎就是他个人存身其中的介体,其实诗人所要表达的,依旧是内心里暗藏的意识流。比如:“我想知道透明的你/你想知道透明的我/但人最害怕的就是透明/站在山顶/你敢往灵魂深处看吗?”,还有“把自己化作一尾鱼/用掘井的铁锹作鳍/在这里自由自在地游弋”,在这里,诗人的表现看似抽象,其实,你却可以把这样的比喻当作一个孔,并从这孔洞里看见他思想深处那种村庄意境的妙处,这是一种带着哲理的悟性。而关于诗歌的“悟性”问题,我想,对于诗者而言,并非就一定是某些逻辑性东西的归类和总结,它甚至同思想理论这些抽象的东西不一定要扯上关系,诗人的悟性更多的在于对语言和词汇的把握。当宪富从生活的村庄里汲取对自己有用的意境,欲将这种意境放进诗歌,就玄妙地处于一种“说与不说”的诗写状态,这其实也就是素材的提炼问题,也就是被写作者称为的“艺术提炼”,这是一种对待艺术和诗歌应有的态度。当然,对这样的创造过程,宪富也不是完美的,任何人都不敢说自己做的完美,所以,我愿意在材料的捕捉、取材、提炼等方面,与宪富和其他诗者一起共勉。

西畴,又被称为木兰科植物的天堂,建有全国面积最大、种群数第二的木兰科珍稀濒危植物基地,有珍稀濒危树种一百五十种,其中就有不少木兰科植物,也当然有西南桦。鉴于此,西畴县文联的杂志也从原来的《畴阳新声》改成了《木兰谷》,那么,宪富诗歌里的“脱皮树”,实际上也在不断地更新:“我把一世努力/化成木兰花的馨香美丽/精彩绽放”,“几个人讲的故事/被奶奶用华盖木金针/在北回归线上串连起来”“在木兰天堂/你是那只美丽的太阳神鸟/我每天都在努力/为让你把巢筑在我身上”。这些联系着村庄,联系着作者命运,又融合了作者联想和构思的句子,一旦跳跃出来,就把一件很平凡的事情点染得朝气勃勃了。当然,宪富在联想的过程中,有的夸张性手法稍显突兀,或者说跳跃太大,让人很难把握他的思想,这是在以后的创作中应该避免的。这种“跳跃”出来的语义,当然不能完全回避,反而应该成为一种追求,让其成为我们可以藉此发现那些关于悟性的由来。而宪富对于村庄的体验,其实并不轻松,每个致力于诗歌创作的人都不会轻松,因为诗歌的责任给以诗人的折磨,就如马雅可夫斯基的比喻一样,写诗,就如在成吨的矿石中提炼一克铀。这种艰辛,当然与岁月、年龄、经历有关,但却是对人生历程的一种考验,读宪富的诗,对于村庄的宽度和窄度,我不进行表扬、也不批评,其实人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意识指向来进行消化。关于村庄生活的体验,宪富的诗里是欢快而安静的,这也是无数写作者的一种状态选择,这种选择,使宪富的诗歌内涵和价值得以积淀,虽然说不上丰厚沉实,但却有着存在的巨大价值。

西畴是“西畴精神”的发源地,这种发源,不在办公室、也不在茶肆酒楼,而是在那雨雾津迷的山脉深处,宪富的诗歌里,也当然少不了这种自豪情绪:“把延伸到山外的水泥路/洗得一尘不染……从山外引来的小溪/卖弄着清脆的喉咙/把等不是办法干才有希望的西畴精神/演绎得如痴如醉”,在这种精神里诞生的优秀儿女,宪富也给出这样的颂词:“英雄的王光跃啊!/我没有礼物送你上路/只能给你一个崇高的敬礼”。从某些方面来讲,好的诗歌与哲学是没有鸿沟的,从诗句中完全可以表达出为人处世和深思琢磨而得来的道路,世事学问也可以融合在个人意识洞察出来的人生观与世界观之中,我们读宪富的诗歌,也发现了这种努力:“我坚信,山那边/碎裂的心灵/更需要爱的拯救”“我实在猜不透,别人到这里/是欣赏你种在水里的荷花/还是唱情歌的姑娘?”。这种努力,并不都是成功的,语境和语句配合不好,往往会画蛇添足,或者让整首诗从此沉下去。但这种追求哲思的精神却不能没有,否则,作为最具有召唤作用的文学作品,诗歌凸显于社会中的善良、美好,思考人性的纯真和意义,就会减弱了!

写作群体亦如同金字塔般的布局,最基层的,也是群体最庞大、离功利最远、最辛苦最需要付出努力的一部分,也当然地与塔尖顶的存在,有着不同的获取、不同的影响层面。目前,真正读书的人,究竟有多大的群体,只要走进图书馆和书店看看就会明白,如今,一个繁荣的盛世已经到来,而对于精神和物质的获取欲望,却越来越相距甚远,甚至可称为天壤之别,这已经太不正常了,如果再没有一批挚爱文学的人专心致志地沉浸在底层,不图名利地坚守,那么,塔尖顶的存在,还不摇摇欲坠?于是,读宪富的诗,我首先怀着一种敬佩——对那种坚持、那种不离不弃,那种对于世间欲求的合理取舍和淡泊心性。从这样来源于基层和村庄的诗中,我读出了理性情感,读出了担当和勇气,读出了他对自己所选道路的自信;我看得见他找到的幸福与快乐,找到的生活价值,并愿意他将此定位成不朽的过程和目标,坦率地复制自己身躯包含的镜像——无论是华盖木、香木莲、还是脱皮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