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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巢(短篇)

2020-02-14 05:47:49 《西湖》 2020年1期

程舒颖

你不知道我忍耐了多久。从那天开始,蜜蜂的声音,没错,它们就在我的耳边循环往复。那不是轰隆隆的雷声,更不是机器工作、青蛙鸣叫前的咕噜,那只是——蜜蜂,它们撷住了我的头发,好像住进去似的,贴着我的头皮,嗡嗡嗡嗡,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我快要疯了。

我曾经尝试着往耳朵里灌水。洗澡的时候,用一边的耳朵对着花洒,它很快地合上了;然后我再试另一边,这个时候我捂住耳朵,里面出现了混沌的水声,像是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或者就是我身体的内部,那些奔腾的血液。那是我唯一一晚安心的睡眠,蜜蜂的声音被压了下去,缩在我心脏的一角休眠,我感到它仍在那里,还有它翅膀震动的风。但我过于困倦。

后来我只好不停地往耳朵里灌水。每当那些声音出现的时候,我就跑到最近的水龙头旁边,把耳朵放在下面,发出满意的嘘声。不到一个月我就得了严重的中耳炎。我一个人去医院,医生说化脓很严重,他要给我其中的一只耳朵动手术。我隐藏住窃喜,问他致聋的可能。他不告诉我,戴上了医用橡胶手套,对着我的耳朵指指点点,用冰冷的器械伸进去反复窥探。我又听到蜜蜂的声音了,继而他的手猛地一缩,嘴里发出疼痛的嘶声。他褪下手套,食指没有流血,没有肿胀,什么也没有,于是他问,你耳朵上怎么有静电。

我今年刚参加工作,还没拿到这个月的工资,明天我将不去上班。我在我塌陷的床垫上躺下,在手机里看见父亲的社交网站。他正带着他的新家庭在遥远的海滩度假,一片暗沉的海水,涨落着沉默的浪潮与泡沫。他的孩子手里拿着的海螺,大得像耳朵。那里的阳光灿烂,画面在屏幕上发白,刺痛我的眼睛,一阵晕眩,蜜蜂的声音悠长又绵密地从远处传来,我突然扔掉手里的所有东西,我想离开家。

一片漆黑中,我第一次觉得无处可去。

我又摸回我的手机,强忍着眼睛被屏幕的光刺痛,淌着泪水,订了回母亲家乡的火车票。那是一个南部的山区村庄,或许现在是一个小城,想象中,细菌在四季的潮湿里蔓延。火车带走了我一部分的躯体,我把还没处理的报表和工资卡都放在了父亲家床头柜的抽屉里、他生活的琐屑旁边,只带走了一双登山鞋。晚上睡觉时,火车飞奔过原野,我平躺在窄小的床位上,星星和夜晚在头顶飞过,微微发亮,我好像被蜜蜂承托,悬浮在空中。

母亲的家乡离车站要走两个小时,一直要走到一棵歪脖子柳树下。我看见一个生锈的铁牌子倒在泥土里。山坡上开满了紫云英,沿着小路的两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村庄深处,我好像从没有来过这里。在一片眩目的阳光中,我朝着那个最近的房子一步步走去,可能下一秒就要昏迷。蜜蜂的声音伴随着我,在太阳的照射下,就像向日葵那般热烈地跟随光的方向流转,我的头顶似乎构成了一顶蜜蜂飞舞的黑环;越接近母亲的故乡,它们就飞舞得越炽烈。

在这片黑色的土地上,我第一个见到的人,是个一只眼睛瘪下去的老太太。她坐在屋子门口铺着的一小块薄凉席里,抬着头,想要看清我的脸,或者是我头顶。然后突然地,她缓缓起身,用那一截树干般皱褶的手臂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冰冷得让我颤抖,把我抓进了她屋檐下的阴凉。

她一直在看我,那只完好的眼睛流露出了千言万语。我对她说了很多话,可她的耳朵几乎是全聋,最后我只能发出怪叫,她依然是一模一样的眼神。我的怪叫让她的女儿从对面的房子赶过来,看到我的时候停下,睁大眼睛看着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去世,我继承了她名字里的一个字,这时我决定说出她的名字。

可是女人毫無反应,所以我不打算说出我的真实来历。在母亲葬礼之后,父亲带着她的遗像和我,来过这里一次。我记得我来时经过的那个开满紫云英的山坡,这些花从村庄中间开过,再开到另一边的小坡上。那个小坡上的屋子原来住着我的母亲和外婆。外婆也因为癌症而早逝,我去的时候,爬山虎的藤蔓已经爬满了半面小屋的墙头,缠绕着房梁,屋檐下面筑起了蜜蜂的巢穴,那是我第一次听见蜜蜂的声音。

眼前的女人看不清年龄的面容,还有老太太的独眼,让我猜想这个村庄的人早衰的天性,以及可能因为早衰而来的早逝。在我的印象中,坟墓开满了山坡的北面,阳光没法照射的地方,长着密集的灌木丛。

女人示意我跟着她走。在走出屋子之前,老太太另一只完好的眼睛一直在跟随我。我走到阳光下面,看清他们刷了漆的门板,门边挂着类似风铃的挂饰,还有几家门口是白色的灯笼,上面用黑色毛笔写着姓氏。那条泥巴路还是印象中一样地难走,铺着零碎几块无意义的砖头,我的鞋底很薄。

她带我来了村长儿子的家,村长儿子也就是现在的村长。但实际上,在我印象里,村长还是那个拄着拐棍、白色眉毛遮住眼睛的老人。他们说,现在他也睡到山坡那边去了。年轻的村长背已经驼了,他看起来更为年长的妻子给我端来了一杯热腾腾的水,里面没有惯常的茶叶,可能我小时候也喝过,但是我忘记了。

那是蜂蜜水,她说是今年的蜂蜜。年轻村长说,今年的蜂蜜很好,问我身后的女人,是吗?她点点头,说,妈妈老了。

那杯水很好喝。如果是在村子外面,再喝到蜂蜜,看见明艳的黄色、胶质物体,下一秒我就会吐出来,但可能是水温的缘故,或者是别的什么,阳光之类的,这杯蜂蜜水很甜。她问我好喝么,我说好喝。她问我要不要看看蜜蜂园,我没法拒绝。

就在那时,虚掩的回忆之门打开了。在我记忆发生的开端,我母亲的故乡,这里盛产蜂蜜。童年里有一束阳光,来自他们的蜜蜂园。那些蜂箱排列在山坡的南面,隐秘的树林里,开满了大片大片的紫云英,无数的蜜蜂飞来飞去,伴随着阳光下的灰尘,发出春天的声响,和我耳朵里的声音一起,彼此纠缠,无法分离,最后,一起消失。我听见了风吹过紫云英,摩擦花瓣的声音;听到年轻村长呼出的气,穿过胡子的间隙;听见女人们的手,轻轻地拂过盘起的黑色头发;我听见我心脏的跳动。怦怦。

那些密集的蜜蜂,扭动它们毛茸茸的身子,被烟熏离了家,然后散落在山坡的各个角落,像是完整的灵魂,聚合又分散的各个部分。那个女人轻轻地碰了碰我的手,我感到她的手背,还有一层薄薄的汗毛。她把嘴凑到了我的耳边问我,你听见了吗?

我点了点头,甚至眼睛有点酸,我没敢看她,她一直注视着我。这个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我看见是父亲的号码,就将它整个关机。我们在这片蜜蜂园行走了很久,我从没想过原来山坡的南面要比北面大那么多,好像没有尽头似的。全部都是树,开了和没开的花朵,全部都是蜜蜂,在蜂箱排列之外也自由地生长飞翔着。村长终于停下了,叉着他的腰,面对着他的妻子,他们相视一笑。

中午吃饭,在一个很大很大的院落里。院子的篱笆门上挂着小小的干葫芦,被风吹得互相碰撞,发出钝重清透的声响。圆圆的大桌子,大约十几张,最大的那张在正中央,我被拉过去坐。最中间的桌子坐满了最老的老人们,闭着眼晒太阳,包括那位独眼的老太太。他们的眼睛在阳光下咕噜噜地转动着,身上散发出古朴的气味,像是干净的旧衣。剩余的村民四散着坐开,有几只毛色光滑的狗,在人们的腿间走来走去。已经上的第一道菜,蒸鸡蛋,里面嵌着干缩的紫云英,母亲生前也会那样做。鸡蛋在蒸汽下还在轻轻晃动,我一眼就看出,那一定也是母亲会加的水量。

随着更多的菜上齐,他们慢慢睁开了眼睛,于是都纷纷看到了我,一片花白头发中唯一的黑色,连同蜜蜂们构成的黑环。很多老太太凑过来,仔细地端详我。她们想要拉我的手,或者摸我的头发,来确认我是不是真实存在着。她们只要说话我听得清,我就可以反复听见母亲的名字,或许还有外婆的。她们的眼睛都不太灵敏,有时候看着我耳朵的旁边说话,还说我和母亲长得像。她们每个人都要问同样的问题,就是我下次什么时候再来,低沉着嗓子,一遍一遍问,我一遍遍回答,最后我只听見蜜蜂般的重复,我也变成了蜜蜂,我们最终从一种语言一起过渡到另一种语言,一起低鸣着。

从村长家出来后,女人一直陪我上了外婆屋子所在的山。那里已经空无一物,甚至连荒草都十分稀疏。我曾经想过到北面去寻找墓碑,但是我不知道外婆的名字。我尽量踩过了那里的每一寸土地,相信自己的脚印一定会与我家人的有所重叠。我一边踩,一边和女人诉说我的母亲、母亲的婚姻,还有我的耳朵,时时刻刻听见的蜜蜂鸣叫。我看不出她的年龄,不过好在我们有共同的性别。她一直没说什么,只是听到中耳炎的时候皱了皱眉头,那应该是她没听过的词,我说我要动手术,他们会切开我的耳朵,发现里面有一只蜜蜂。

这时她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看着就和我一样大。我才发现,这个女人似乎智力上有些问题,她从头到尾只和我说过一句话。我也幻想着我无法言说的那一天,就像是坐在永恒不停的火车上,听着蜜蜂的嗡嗡声,会听出一整部史诗,到那时,我们的生活也并无分别。

在夜晚还没来临的时候,年轻村长和她把我送出了村庄。牌子倒下的地方,冒着黑气的大巴车把我接走。我一直看着母亲的故乡一点点消失,和黑夜的到来几乎在同一瞬间,好像它在夜晚将不复存在。回去的火车上,一切声音又变得慢慢清晰,我已经完全适应了蜜蜂的噪声,它们成为了我的一部分,让我带走,去外面的世界。我听见嗑瓜子声、人们的谈话、打呼噜,世界又变得丰富,在车轮的声音上一起往我熟悉的日常奔去。

一直到下了车站,我的手机才接收到许多这几天的短信。我的上司愤怒地质问我这几天去哪儿了,语气随着时间逐渐失控,最后的一条是我被辞退。我一直翻到最后,父亲的通话记录不见了,可能是我记错,所以也没有给他回电话。我回复了所有的短信,还有几个关心我的朋友。我说我生病,过几天再找我。最后,我还是忍不住翻到父亲的社交网站,看见他们回程的柏油马路和尽头的落日,他孩子的头发,在太阳照射下毛茸茸的剪影,就好像蜜蜂的表皮。

我给医生打了个电话,无人接听,他应该也在忙着。我长吁了一口气,心情莫名其妙地变好,就连蜜蜂的声音也变得高昂了起来,它们呼唤着我,好像要从我的身体破茧而出,我决定明天就去手术,然后收拾房间离开父亲的家,我会拥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工作,决定自己的生活。

手术很顺利。那个医生特意戴了双层的橡胶手套。他让我把脸侧过去,另一侧的耳朵就接触到了暗绿的床单,我听着熟悉的声音悠远地传来,他的声音反而离我越来越远。他又一遍絮絮叨叨着手术的成功率、恢复听力的概率、面瘫的可能,就像在念一本熟悉的经书,这些我之前已经签过字。我在睡过去之前,那片绿色的床单笼罩了我,灯光从上面打下来,就像是睡在深沉的海水中。

等我醒来的时候,身边空无一人。天花板和周围的床帘都是一片白色。有护士经过门口,我从床帘上面的空隙看见她们白色的帽子。我还看见很多细小的尘埃从半空落上了我的被子,在被子的一角还有一块模糊的血迹。另一半的视线被头发遮挡。为了方便手术,他们剃掉了我半边头发,我把头发撩到耳后。奇怪的是,我听不见任何声音了,不管是哪只耳朵,就连蜜蜂的声音也消失不见。我的心脏跳动,血液中速流淌,可是没有任何声音,有什么在我面前捂住了嘴巴,我连我自己都听不到了。

等医生来的时候,他拿着手术前的单子,我看着他的嘴,好像在说,我有很大的概率可以恢复术前的听力。但当他得知我所有耳朵都失去听觉的时候,皱起眉头,他沉默了一会儿,急匆匆地被唤去另一个病房,临走前他说他相信我。在这期间,父亲又一次来电,可是我听不见他说话。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然后无奈地被挂断,之后也没有短信送达。我有隐约预感,这将是外面的世界最后一次试图捕捉我。

接下来我进行了更多的检查,每一天反反复复,长得忘记了外面的日期。我看着那些闪着冰冷光芒的器械没有声音地升降或者碰撞,还有触碰我。医生和护士的探查时间就是我的钟表,他们来来回回,日复一日,似乎也没有人想放我到外面去。在医院的最后一天,我终于听见了声音,我蜷缩在病床上,有人拉开了窗帘,阳光照到我失去表情的脸。那是在病房窗外的树上,一声鸟的鸣叫。

于是我离开医院,开始新的生活。走出那栋高高的建筑,我听见我曾幻想过的一切,清晰的、斑马线前的人流,地铁呼啸而来,风掀起我残缺的头发,横冲直撞进入耳朵。人们经过我,贴着我的身体,彼此嬉笑怒骂。地铁的车窗玻璃反射着无数的声音,在漆黑的隧道里被一节节车厢飞速带走,被一起裹挟的还有沉默的我,只留下了白炽灯照射的金属站牌。

就好像失去了调味品那样空洞无物。

脚下的车厢地面在轨道上振动,掩饰住我微弱的颤抖。蜜蜂的声音彻底消失了,就像掠过我人生短暂的、四季外的另一个季节。我没有想象中的平静、安宁、心怀感激,甚至充满了沉痛的想念,感到自己不再完整。至少我已经没法回家。我就像在黑暗中被亮起的屏幕刺痛双眼那样,因为突然丢失的声音而放声痛哭,时而觉得嘈杂,时而又觉得过于安静,仿佛走在声音世界的边缘线上,不知道下一秒会往何处坠落。

这一条线路有二十九个站点,没有我要去的地方。我最终还是像那个晚上一样,订了回母亲家乡的火车票,从地下驶向平原。我看着黑夜在车窗外的远处,一点一点地追赶我,连同那些与我无关的、外面的声音;而风不再携带远方的消息,只是无声地吹拂,一直到了第二天,朝阳缓缓地从地平线升起,苍白地直射我的脸,又一次将我唤醒,我离蜜蜂们也越来越近。可我闻不到任何它们的气息,也听不见它们的声音。我下了车,走了很远很远,寻找那块倒下的牌子,还有开满了紫云英的山坡。

阳光下,我的影子逐渐消失,我可能已经失去了回到故乡的资格。

可是我一直走,一路找寻,永远往那个方向去,永远往那个方向去。

(责任编辑:李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