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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

2020-02-14 05:47:50 《西湖》 2020年2期

叶   迟

叶迟,生于1988年,江苏苏州人。视觉艺术专业,曾先后在时尚杂志、广告、电影公司任职。2016年开始文学创作,小说刊于《人民文学》、《锺山》、《雨花》、《青年文学》、《中篇小说选刊》、《西湖》,曾获第五届“人民文学·紫金之星”短篇小说奖。现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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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弟突然离家出走。

公安局的人找我过去录了口供,问了几个问题,比如失踪前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行为,我想了想,说他那天穿得特别干净,白衬衫是新买的。警察又问我,表弟有没有女朋友,我很肯定地告诉他们,没有。

我并不感到意外,我也离家出走过,人成长的时候总会遇到一些自己无法消化解决的事情,何况他现在高二,正值青春期,离家出走往往是解决这些矛盾的最有效办法。

两天后,我下班回家,快到门口时,远远看到家门处站着一个人,当时天已经彻底黑了,我走近了些,才发现竟然是表弟,他还穿着那白衬衫,领口脏兮兮的,双手插兜,脸色很差,嘴唇上浮满了干裂的皮屑,我猜他这几天都没好好休息,问他:“你这几天去哪里了,都报警了。”他垂着头,说:“我有事要跟你说。”说完他抓了一下脸,动作幅度小而谨慎,我点了点头,他说这句话让我断定他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他从小受尽宠爱,吃不得一点苦,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向来言行明确,毫不忌讳他人想法。

我不知道他这两天发生了什么,但我说不上来,他的气息不同以往。

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打开家门,问他饿不饿。他说饿,我翻了翻冰箱,家里也没什么可以吃的,我就给他煮了一碗泡面。他关照我多煮一包,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乘着烧水的时候,我坐下来,问他:“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他叹了一口气,告诉我,他这次离家出走是有原因的。

我说:“我猜也是。”

他说:“一个礼拜前,我参加了学校的四十周年校庆,也没什么好玩的,就是在大礼堂里看各个班级的表演,保守点的就是些诗歌朗诵,与众不同些的,就是跳跳舞唱唱歌,选的都是一些日本韩国的东西,群魔乱舞,总之都差远了。”

我说:“我知道的。”

他顿了顿,说:“事情的开始是这样,当时我们正在学校大礼堂看一出舞台剧,好像是《麦琪的礼物》吧,当时我边上坐的是同班的一个女生汪海洋,当时正在布景,礼堂一片漆黑,舞台上的光束弥漫不过来,我听到汪海洋剥橘子的声音,她剥得很轻,像在地上摩擦的树叶,香气在黑暗中炸裂,过了一会儿,她偷偷塞了半只给我,我扭过头,看到她视线停留在舞台上,她所做的一切,似乎理所当然,我看了一眼手中那半只橘子,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橘络,我突然感到一阵紧张。”

我好奇:“我一直以为你没有女朋友。”

他摇摇头,有点恼火,说:“不是,只是有一丝好感而已。”

我说:“她肯定是很喜欢你。”

他歪了下头,说:“这我就不知道了。”

我笑了笑。

他迟疑了一下,又说:“反正我边吃橘子,边与她说话,正好也闲得无聊。”

“聊了什么?”

“电影,后来聊到泰坦尼克号了,她跟我说莱昂纳多那会真是好看,是心目中的白马王子,一头金发,温柔且体贴,说杰克为了罗斯而死那段太让她震撼了,她为此哭了一个晚上,连做梦的时候都在哭……然后又说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遇到一个愿意为她而死的男人。我当时就冷笑了一声,说:都什么年代了,这种形式的死法早就过时了。她神情激动,反驳说:爱情的形式没有过时一说。你知道的,我向来看不起这种东西,我又冷笑了一声,反驳她,说这种男人她不仅这辈子遇不到,下辈子也不可能遇到的。”

我点点头:“说到底只是电影,对吧?”

他叹了一口气,说:“然后汪海洋突然问我,我能成为那样的男人不。我实话实说,不可能。她好像有点伤心,问我为什么,我说正常人谁会为了爱牺牲自己的生命?傻子才会吧?汪海洋惊诧地一动不动,她叹了一口气,说:你是不是不喜欢女人?我被她这个问题吓一跳,我怎么可能不喜欢女人呢?她的问题也太可笑了。”

我说:“哎,那个汪海洋明显是在暗示你啊。”

他看了我一眼,说:“哦,我当时没反应过来,后来我听到她在黑暗中冷笑了一声,说我没有仪式感,不仅智商低,情商更低。还说我这种人只配跟我们的班主任李睿过,说完又补了句,说:你不是数学特别好吗?”

我笑了,问:“真的假的?”

我表弟着急了,他有些结巴,说:“放他娘……娘的狗屁,这小娘们儿狗……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当时就急了,对她说,我喜欢谁关她娘的屁事。结果我周围有几个人就开始偷笑,这时候舞台的灯亮了,开始演那个《麦琪的礼物》,我本以为就这样结束了,可惜不知怎么我班主任就来了,她站在走道里,让大家安靜,她一说话,四周的笑声就更响亮了。然后汪海洋扭过头,也笑我,说,你喜欢的人在哪里,你怎么不去找她呢?我脑袋一热,说:你喜欢的杰克就是个傻逼,我还叫伦敦呢,你怎么就不喜欢我呢?汪海洋显然被我的气势吓了一跳,她愣了下,挑衅地回道:喜欢傻逼都不会喜欢你。她明目张胆骂我,我一气之下,就推了她一下,她身体轻得宛如一片纸,也不知道她整日里吃的零食都跑哪里去了,瞬间就倒在了地上,同排的两人吓得跳了起来,汪海洋就那么躺着,一动也不动,像搁浅的死鱼,借着台上灯光,她眼里反射出怪异的光芒,充满困惑,她就这么望着我,但这个困惑仅存在了几秒,然后转过头,这是我看到过最悲伤的表情,我伸手去拉她,她的发丝又顺又滑,像蔓延的柔软藤条,从我指尖流下去……”说完,他把头靠在墙上,眼神忧伤。

“她也很受伤吧?”我说。

他点了点头,说:“嗯,她估计一时也无法接受,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弹起来,抓住我的胳膊,我眼镜被她顺手一拍,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她紧接着一口咬了上来。”说完,他卷起袖子,露出胳膊,我看到一个轻微泛着红血丝的咬痕。

他笑了笑,又说:“搞笑的是,台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同时打了起来,那黛拉满嘴脏话,声音彻底盖过了我们,大家的注意力又被重新吸引回去。”

我问:“还有打架环节?”

他说:“不是,好像是演黛拉的和演吉姆的打了起来。”

我说:“真是出乎意料。”

“谁知道呢。台上那个更凶。”表弟叹气。

“后来现场一片混乱,学生开始沸腾,有几个人带头站起来朝台上鼓掌,越来越多的人紧跟其后,纷纷站起来高呼。有几个教职员也跟着大声呵斥道,不要胡闹了。我和汪海洋瞬间就被淹没了,我也没法继续待下去,于是弓着背,乘乱跑了出去。出了大礼堂,我才发现是阴天,乌云密布,随时都会下雨,我肯定是不能回教室的,于是我径直走出校门。”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我听到汪海洋在叫我的名字,回头一看,她正向我跑来。”

我问:“你去哪里了?”

他看了一眼我,说:“我吓了一跳,心想肯定不能在学校附近逗留,于是坐了几站公交,在一个平日几乎没有到过的站台下了,我又饿又累,说不出的疲倦,找了一家便利店,买了点关东煮,在门口找了一个位置坐了下来。本来我想着,待到八九点……或者街上人少的时候就回去,你猜怎么着?”

我说:“怎么着?”

“我碰到了一个人。”

我开玩笑说:“汪海洋吗?”

表弟摇头,说:“不是,是个男的。”

“哪个男的?”我问。

他突然有点不好意思,看了一眼我,说:“被那个黛拉揍的那个。”

听完我就笑了起来,我说:“哦,是吉姆吧,难兄难弟可碰头了。”

他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继续说:“就是他,他当时买一碗泡面,还有矿泉水,整个人失魂落魄的,路过我的时候,突然停下脚步,开始打量我。我被他看得浑身难受,还没认出他,他便先认出我来了,他低呼了一声,问我是不是下午在学校大礼堂里在舞台打架的那个人。我被他说得一愣,于是也开始打量他,他倒是很大方,指了指自己脸上紫色的瘀伤,告诉我,他是舞台上被揍的那个。”

“吉姆。”说完他笑了起来,他一笑,脸上的淤青就更显眼了。他脑袋一歪,就开始扯,他自我介绍,说自己叫张王飞,说完又问我叫什么。我只好告诉他。我们两个人就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几分钟。过了一会,他突然邀请我去他家坐一会,可以给我出出主意,于是我们就立即起身。走之前我买了两瓶啤酒,哪怕我根本不会喝,因为我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所以你就失踪了两天?”

“确切说是两天半。”

我问表弟:“这只是开始吧?”

“对。”他说。

这时候,水煮开了,我把水倒进准备好的碗中,盖上盖子。他起身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了下去,打了一个饱嗝,过了一会儿,接着说道:“他话挺多,跟他回去的路上,他告诉我他叫张王飞,跟我都是一届的,在此之前,我从没有见过他,我问他为什么被打,他支支吾吾也不愿说,大概就是情啊、爱啊什么的,我也没兴趣知道,后来他问我为什么被打,我也说不上来,就把事情的经过大致告诉了张王飞,他一听,眼睛都直了,他说,那个叫汪海洋的肯定是喜欢我。我说不可能,她成天挑我的刺,没事就要捉弄我。他拍了拍我,语气肯定,说:百分百是对你有意思,你要是知道也就不会发生下午的事情了。我反问他,你那么喜欢黛拉,还不是被揍了。他有些不爽,说:那不一样。而且他还说:看你这样子,肯定嘴都没亲过。我当时就不乐意了,我说你就吹牛吧,鬼才信你。说完,张开始吹口哨,他吹得又急又短,像一只呼啸而过的老鹰。我表弟模仿他,嘴里也吹了两声口哨,那声音有些闷,勉强算是口哨。他笑了笑,接着说:我们在一栋居民楼前停了下来,他说这就是他家。我说你自己住吗?他说是啊。我又问你爸妈呢?他说:父母早就离婚。我说那挺好的,话语间,打量了一下四周,这居民楼又破又脏,风中不时传来冷冷的腥臭味,门口摆着一个铁皮垃圾桶,垃圾从里面溢出来,风一吹,那些轻一点的塑料划着地面,发出锋利的声音。重一些的,便落到铁桶边,再也不动弹。我实在看不下去,快步钻进楼里。这楼里也好不到哪里去,黑漆漆一片,张王飞猛地跺了一下脚,不知道几楼的灯突然亮起来,昏暗的光线才勉强照到一楼。我踏上楼梯,尘土迅速覆盖在我的白色球鞋上。”

我说:你家可真脏。他坦然笑笑,说:见怪不怪了。

“他家住在三楼,进了房间,墙壁上贴着国外电影的海报,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大的不超过A4纸,小的就差不多就一豆腐塊,一看就是从杂志上剪下来的,连窗户都被这些海报给覆盖住了,光线暗淡得像臭鸡蛋,房间的角落里塞了一张沙发床,沙发上方是一个六十瓦的灯泡,光线覆盖几平米,我坐下来,整个人都陷了进去,我越抗拒,就陷得越深,并且无论我怎么调整,都无法感到协调。张王飞从床底下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我,说我坐的那个地方弹簧松了,坐边上就没问题。他还问我饿不饿,说饿的话给我煮碗泡面,我是看到过他厨房的,急忙拒绝了。过了一会儿,他打开电视,自顾自看了起来,是什么无聊的综艺,我闲着无聊,也看了一会儿,就是最近特红的那个相亲节目,匪夷所思,电视里的女嘉宾上来就问对方爱不爱自己。她长得挺好看,倒也有这个资本,男嘉宾也不是善茬,想都没想,张口就说只为她而来。张王飞一边看一边哈哈大笑,他随手撕开一袋饼干,吞了几口,到后来,他笑得鼻涕都出来了,他就用手一擦,继续笑。”

我说:“你们难道看了一晚上电视?”

表弟说:“我揉了揉眼睛,眼睛很痒,好像眼睛里有大颗的灰尘。我越揉眼越痒,安慰自己,告诉自己是没休息好。过了一会儿,我手机也没电了。我只好找张聊天,问他之前说的出主意是什么意思,他回过眼,贼兮兮地笑了笑,坐正了,问我下午发生了什么,我就如实回答,讲到汪海洋那句‘爱情的形式永远不会过时那句话时,张王飞突然拍了一下桌子,说:她懂个屁,爱情的形式成千上万,她怎么知道她的不会过时。我问他怎么说?他说:你对自己了解有多少?我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也没等我,接着说:有人在了解自己后才领悟爱,而有人则是在领悟后才开始接受自己的身体。我问他怎么了解自己?他说这个很好理解,要了解,那么肯定得先接受。我说我应该不是前者,但是不是后者,我也不肯定。他笑了笑,问我会不会写情书,我说不会。他说情书都不会写,那你的确不是前者。我说那我怎么知道我是不是后者?他说,那就更简单了。我问有多简单。他说嫖娼,这附近有一条巷子,里头有一个垃圾处理厂,平日走的人少,里头有家洗头房,你可以尝试做点什么。我吓了一跳,没吭声。他嘿嘿笑了笑,说人有时候就要突破一下自己。我没表示赞同,也没有反对,但至少是不想留在他家里过夜了,于是洗了把脸,就跟着他下楼了。走在路上时,他问我有多少钱,我看了看口袋,告诉他有三百五,他想了一会,让我给他一百五,我问他要干什么,他说要买礼物,我第六感向来很好,随口一问是不是买给那个黛拉,他居然点了点头。

我问他是不是疯了,他一本正经告诉我,他正常得很。我说那你可真是爱得不能自拔了。他接过钱后把一把钥匙塞到我手里,让我完事了自己先回去,说完,嘿嘿笑了两声,说这是他爱的形式。

我说:“你这个年龄的人,谈恋爱完全是凭的直觉,懂屁个形式。”

“是啊,我也这么对他说,你知道他怎么回我的,他说既然你不懂形式,那就说形状好了,每个人对爱的理解是什么样的,就是什么形状的。”说完,他打开盖子,用筷子搅了搅,开始吃泡面。

“那你问他是什么形状的吗?”我问。

表弟一边往嘴里塞着面条,一边说:“问了,他说他是三角形的,因为他的爱情容易受伤。”

我笑起来。我问表弟:“那你觉得你的爱是什么形状的?”

他想了想,还没说话便笑起来,他说:“是椭圆的。”

我问:“什么?”

他说:“我的爱情是鸭蛋的形状。”

我说:“0代表无,也代表无穷尽。”

他摆了摆手,说:“无,肯定是无。”

我乐了,兴趣更浓,说:“你接着说,那后来呢?”

表弟看了我一眼,继续说:“他走得飞快,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那里像是一个城中村,洗头发在一条小巷子里,我也不知道跟张王飞转了多久,直到我远远看到有一个门口冒着红光的店面,那三色灯转得我脑袋痛,我知道到了。张王飞带着我在店门口观察了一会,玻璃很脏,从外面看,只能看到上面层层裹裹的灰尘,在那片灰尘中,我看到我和张王飞的反光,那反光和玻璃里面的女人重叠在一起,变得面目全非,我甚至听到某种鸟类的尖叫声,张王飞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别紧张,放轻松,注意安全。说完,扔下我,一溜烟跑了。虽然他有些不靠谱,但我能感受到张王飞的精神,坦然里带着深沉的意味。他说:你要为爱做点什么。我站了五分钟,还是决定相信他。”

我说:“你胆子不小,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他一本正经说道:“我也这么觉得。”

我自讨没趣,说:“那好吧,你接着说。”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说:“我也不知道他说的放轻松是怎么轻松,我还在门口犹豫,没进去,里头一个卷发女人站了起来,那女人脚底下有一堆瓜子壳,还有些绒毛,她推开门,站在门口,叉着腰。我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那女人穿着廉价的丝袜,打量了我几眼,问,来不来?我没吭声。她又说,先进来吧。我说我随便看看,她说进来随便你看。我就跟进去了。

“你就这样被说服了?”我问。

表弟说:“我其实还有些犹豫,然后她就抓住我的胳膊,可能生怕我走了。”

“后来呢?”我问他。

他扭捏了一会,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裆,说:“轮到我的时候,我突然后悔了,也可能是太紧张,那一刻我尤其的清醒……这辈子都没那么清醒过,那种感觉就像是回光返照,大约过了几分钟,我开始感到眩晕……那女人很耐心,也不催我,她一边脱衣服,眼睛一边盯着房间里电视上的节目,她站在床边,似乎注意力都集中在电视上,又过了一会,她看我还是不动,于是穿上衣服,出去了。我跟着走出房间,她已经在电视机前再次坐下,不知何时,外头下起雨,我推开门,雨越下越大,我实在不想湿漉漉地回去,干脆又回到房间,躺了下来。我整个夜晚都没睡好,那女人在外头嗑了一晚上瓜子。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我在空旷的房间里坐了一会,听见外面有扫地的声音,失落感突然袭来,不知道为什么,我也想举起扫帚帮她打扫一下卫生。

走的时候,那女人坐在沙发上嗑瓜子,我走出来的时候她眼都没抬。我想到她可能就在沙发上坐了一晚上,心里就过意不去,于是掏出两百块钱,她这才看了我一眼,接过去,说:这种地方不适合你,以后不要再来了。我刚出门,就远远看到张王飞往我这里走来,他脸红彤彤的,很兴奋,走上前,一把拉住我,问我感觉如何。我说还好吧。他突然悄声说:学校群里有个人一直在打听你,整整一晚上了,你看看。说完他掏出手机,递给我,我一看,果然是汪海洋。我一下心虚了,甚至有些愧疚,这愧疚不是对张王飞,而是汪海洋。我扯开话题,问张王飞,怎么不回家,来这里了?他眼睛骨溜溜地轉,盯着我看了一会,才告诉我,他一早就出门去给那个女孩送礼物了,回来的时候绕路来了这里,想看看我怎样。我问他:她接受你的道歉了吗?张王飞听了后,抿着嘴,有些不开心,眼皮都耷拉下来,他说:我也不知道。”

我说:“可怜,我猜他一定是被拒绝了。”

表弟好像没有听到我说什么,他说:“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种感觉,就是一种极其空洞,却又无法释怀的东西。我相信此时此刻,这个世界上一定有人是和我有着同样的感受,我不知道这个人在哪里,但她一定跟我有着相同的经历,想到这,我觉得自己不再孤单,心里也好受了一些。”

我说:“搞了半天,你这只是单纯上了张王飞的套吧?”

他沉默了一会,说:“也不算是吧,他有他的理解,我有我的理解。这不冲突。”

“后来呢?”

“后来我就往回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路过河边的时候,不知道谁从楼上扔了一个盒子下来,包得挺漂亮的,差点砸到我。我抬头,望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扔下来的,我就站在楼下喊,谁的礼物,喊了几遍,没人搭理,我又站了一会,喝了一瓶水,喝水的时候我想起汪海洋,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我肯定不会像张王飞那样。等我喝完一瓶水了,还是没有人,我这才捡起来,拆开一看,里头是一个首饰盒,玫红色的,盒子上有细小的茸毛。我打开一看,是一串蝴蝶项链,放得工工整整的,项链下面放了一张小纸条,我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对不起,祝你生日快乐!我拿起项链,仔细看了看,做工粗糙,是便宜货。”

我突然感到好奇,问他:“项链去哪了?”

他说:“扔进旁边的臭水沟里了。”

“为什么?”我惊呼。

“这礼物太丧,注定要消失,被我捡到,说明我冥冥之中与礼物主人有所联系,我当然要完成她这心愿。”

我看了一眼手表,说:“然后你就来我这里了?”

“嗯。”他点点头。

“所以呢?”我说。

他说:“我明白了。”

我问:“什么?”

他有些激动,又开始结巴,他说道:“我之前……觉得汪海洋……说的东西不可理喻,但是昨天夜里,我躺在洗头房的床上,仔细想了一晚上,她说的情况也不是不可能存在,这世上未知的东西太多了,包括爱,人这一辈子要经历各种各样的担心,受各种各样的限制,那……那既然如此,又何必去定义爱呢,没准我与我班主任就存在呢?洗头房的女人或许也如此呢?我……我说不准,你也说不准,没人说得准。就像张王飞说的那样,爱……爱有千种形式,万种结果。”

表弟的话让我有一丝触动,我叹了一口气,说:“我们到底能为此做点什么?”

他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他突然哈哈大笑,说:“妈的,还好跟你说了这么多,我才想明白,爱情这东西,有等于没有,爱也好,情也好,谁会整天放在嘴上说?傻子都知道,我一心一意去寻找这玩意儿,还想为此证明点什么……我可真是个傻逼。”说完,他颤巍巍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他眼眶里滚出泪水,像是淹死的骆驼,仿佛发生的一切都不再与他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