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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赳赳 气昂昂

2020-02-14 05:47:49 《含笑花》 2020年1期

朱镛

1

我实在搞不懂大人们的想法。邻居们近来都在说:“张玉宝才是村里最男人的人,本事大着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就在上个月,他们说的是:“张玉宝废掉啦,以前多有本事的一个人,现在,焉不唧儿的窝囊废一个。”

他们说的张玉宝是我的三叔。让我想不明白的是,他们这颠去倒来的两个极端变化,前前后后相比也够快的,而且他们说张玉宝坏话时,见到我一点也不回避,照样议论纷纷,好像毫不在乎张玉宝是我三叔。

父亲和三叔,仿佛不是从一个娘胎里出来的。父亲是一个老实巴交的人,曾经教过几年书,对别人说三道四的话在乎得很。他认为人家说三叔的那些坏话,是在戳祖先的脊梁骨,是非常丢脸的事情。三叔恰恰相反,无论别人咋说,就是把舌根都嚼烂了,他也毫不理会,仿佛说的不是他自己一样。

别人的议论,三叔不在乎也罢。可是,他作为一个男人,平时不干农活,是太过分了。我的爷爷奶奶过世后,我婶婶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什么委屈只有往我们家里跑,和我的父母诉说,数落三叔的不是。每次婶婶上我们家来后,父亲就会去骂三叔一通,“你简直牛不知角弯,马不知脸长,脸皮厚得比城墙拐拐加二十四个碓窝底底还厚!在土地上活着,却不种土地,简直是丢人现眼。”

但是,父亲的骂,不但没让三叔有所收敛,还让三叔与父亲有了隔阂。

三叔在以前,可是一个做事风风火火,讲话就像打机关枪一样“哒哒哒”地响个不停的人。村子里的人虽然觉得我三叔不会为人,但是从心底还是佩服他的能力和本事。三叔自从在乡上开的小饭馆关了以后,回到村里来,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性子变得像头耕地的老黄牛,走路慢吞吞的。见人寡言又少语,整个人好像打不起精神来,除了带着还不满三岁的女儿,这里走走那里停停,就什么事也不做了。秋收过了,家家忙着犁田弄地,他却田不犁,地不挖,蹲在墙根角吸吸烟,晒晒太阳。有时蹲着,从地下捡一根稻草放在嘴里,也可以嚼上半天,仿佛他的生活就是为了磨光阴混日子。

那段日子,村里的人从心底对他产生了极大的鄙视。说各种难听的话,下各种定论。

“张玉宝现在的样子,根本就不像一个男人,连个婆娘都不如。”

“张玉宝窝囊到家了,连个婆娘家都管不住,他怎么可能还干得成其他的事情呢!”

“从今以后,量张玉宝再也尿不起三尺高的尿来了。”

村里的人甚至闲谈时,时常拿他来劝慰生活,说:“谁能风光一辈子?你看张玉宝,以前多么风光的一个人,现在像个瘟神一样,啥活都不干,让一个婆娘家出去捣鼓。”

他们这样说的时候,有人冷不丁地说:“不是他捣鼓不起,是他不想去捣鼓。”

“为啥不想呢!”

“不就是他媳妇给他生了一个‘赔钱货吗?”

人们仿佛恍然大悟,觉得十分在理。之后人们一谈论起我三叔来,就说“怪他媳妇给他生了一个‘赔钱货,才让他什么事情也不想做。”

这句话在村子里出现了广告效应,一传十十传百就传开了。最后,传到了我婶婶的耳朵里,她在这个家再也呆不下去了,她要离开这个家。我的父亲母亲强烈劝阻,说三叔不是那种人,别乱听人家瞎嚼舌根。事实上三叔也确实不是那种人,他很爱我妹妹的,我每天放学,从三叔家门口经过时,我都看见三叔随时抱着妹妹,舍不得离开身,一点都不是像村里人说的嫌弃她今后是一个“赔钱货”。

那一段时间,婶婶和三叔时常吵架,并且越吵越凶,在某天早晨,她真的离开了那个家。

婶婶去了城里。

婶婶一去足足有半年时间,一次也没有回来过。但她时常带钱回来给三叔,叫三叔多买点好吃的好穿的给女儿。

婶婶在村子里的妇女中,算得上外貌出众。婶婶才满三十岁,个子高挑,五官端正匀称,她那天生的红红的嘴唇,仿佛随时涂上了口红一样,特别是那双眼睛,光彩照人。婶婶的离开,村子里的人,又七嘴八舌说开了。

“张玉宝的媳妇出去当鸡婆了!”

“张玉宝的媳妇被一个外地人哄骗去了!”

“张玉宝的媳妇跑到城里重新嫁人去了!”

“张玉宝的媳妇在城里勾引到了一个有钱人。”

三叔终于坐不住了。

2

婶婶去城里给人家当保姆。

三叔带着我和妹妹,进了一趟城,去了婶婶当保姆的那户人家。那家的男人姓钱,人家确实有钱。

我们跟在婶婶的后面进了钱家的屋里,看见客厅大得可以打羽毛球,还有一架楼梯旋转着上去,两层的结构。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漂亮的屋子还像我们农村一样有楼梯,我就悄悄问婶婶。钱太太听了我悄悄问婶婶的话,“噗嗤”笑了说:“这叫复式楼。”我恍然大悟,难怪他家要请保姆,婶婶是去服侍楼。钱太太拿着一块毛巾“啪啪啪”扫了几下沙发,喊我三叔说,“来这里坐!”

实际上,沙发干净得一尘不染。这让我感到无地自容,因为三叔和我进城来,都是一身尘土。三叔没管那么多,拉着妹妹一屁股就坐在了沙发中间,而我只敢用半边屁股搭在沙发的边缘上,浑身不自在,老是觉得手找不着个放处。

钱家夫妇很年轻,带着一个大男孩。我觉得人家还是满客气的,最开始的时候,我们刚坐下,钱太太就把茶几上放着的糖果抓来往我和妹妹裤包里塞。妹妹不知是不好意思还是被吓着,一直往我三叔怀里钻,没有接。我站起来,满心欢喜把裤包用手拉开,装满了一裤包糖。我一抬头,婶婶正严肃地看着我摇了摇头,让我喜悦的心情一下就僵住了。我万分沮丧地把糖果又掏出来,放回茶几上。钱太太看见我这样做,一脸的不高兴,走过来把我掏出来的糖果,用扫沙发的毛巾,一下就抹到了垃圾桶里。

我觉得好可惜,心里责怪着婶婶。钱家人出手大方,是她不识好人心。我们临走时,钱太太走进一个房间里,收了几口袋衣服出来,说让我们带到乡下去穿,衣服都很新,散出一种城里有钱人的香味。当着我们的面,拿出一沓新钱,数得哗哗响,说是婶婶的工钱。最后,多抽了二十塊钱,说当给娃娃的见面礼。没想到,衣服和多余的钱,都被婶婶一一谢绝。婶婶说:“他们一天灰头灰脑的,这么光鲜的衣服拿去他们穿不出来,你家留着穿。钱我也不能多要,讲好一个月是多少,我就只能接多少。”

那一刻,我心里不仅责怪婶婶,而且恨她。她阻止了我喜欢的糖果,又阻止了人家送的衣服,连白得的钱都不要。钱家人在给衣服的时候都说了,有的衣服我可以穿的,她为什么不让我们带走呢!后来我长大才明白,我的婶婶是活得多么体面的女人。

三叔进城回来后,彻底地变了个人。他每天都会带着女儿,坐在我们村子旁的水沟边发呆。那条水沟里生长着一些荷花,不知为啥长得那么好,荷叶像磨盘一样又大又肥,绿油油的,开花的时候很漂亮,有红荷花,有白荷花。村里的人们见他这样,又说:“张玉宝就是要死在花里,他婆娘不在家,只有来看荷花想入非非了。”

我三叔每天去水沟边,大概有一个星期的时间。突然有一天,他完全忘记了和我父亲说过的断绝往来的话,领着我的妹妹来到我们家里。他把妹妹交给我母亲,请我母亲带一段时间,他也离开家了。

3

三叔去了湖南。

半年后,他回来了。表面上天生的慢德性没有改掉,走路照样慢吞吞的,像个瘟神。但是,他内心里早已有无数的马蹄声响起,成为了一个多么广阔的疆场了。他开始挨家挨户地去串门子,他的目的是想邀约一些人,参与他想干的事情。

村民从他的交谈中,知道他在湖南帮人养黄鳝。谁也没有想到,他去的目的,不是打工,是为了学习养黄鳝的技术。让人们更没有想到的是,他要把我们村子后面的那个水塘子承包过来,有近三十亩的面积,还准备在原来的基础上再扩大一倍。然后,愿意养殖黄鳝的人家,就凑上一股,拿钱来买黄鳝的种苗。

我想起我们在城里钱家吃的那顿饭,就是吃我们经常在田埂洞里捉来的黄鳝。我认为就是那顿饭,让三叔有了想发财的决定。捉黄鳝是三叔最拿手的活计,只要把黄鳝从洞里捅出来,不管它有多滑溜,总是逃不过三叔的手指。我妹妹还没有出生时,三叔经常带着我去捉黄鳝,只要一见到黄鳝,他一个中指就把黄鳝夹了拿在手里,溜都溜不脱。

我父亲听说三叔要承包水塘子,极力反对。因为他认为那个水塘子不可能赚钱。他跑去和我三叔说:“你脖子上到底长着的是一个冬瓜还是一颗脑袋呀!还怕没有过前车之鉴?杀猪匠那么有本钱的人家,承包了到最后都没有赚到钱,你算得了老几?”

三叔用鼻子“哼”了一下表示回应。我父亲指着他的鼻子说:“你就是喜欢钻牛角尖。”这是我父亲做教师时的口头禅。可是,三叔对我父亲说的话不仅置之不理,还伤了他几句,“我做的事情關你啥屁事,我要发财还得看你愿不愿意?你以为你在逢年过节时提一块猪肉给我就认为自己是一个救世主?”

我父亲被三叔的话噎得喉咙一动一动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得生着闷气回家。三叔承包水塘的事情,不光是我父亲认为一点都不靠谱,其他人也认为是件荒唐事。水塘属于村委会管理,也就是说是公有的,除了村里的人去那里洗衣服洗猪菜,就什么作用也没发挥过。但是,那又怎样呢,它照样是公家的,即便浪费也要让它浪费着,如果谁想要盘活它,不让它就这样浪费着,那就得去承包。而要承包,光是承包费都得好几万块钱,再说投资了进去,一年下来赚不到钱不说,还要倒贴黄瓜二两。

这是明摆着的事情。人人都说:“那水塘子分明就像百年的歪脖子树——定型了,他张玉宝还有本事把它掰直?”

4

三叔一如既往。他并没有因为别人的猜测,怀疑和议论纷纷就退却,也没有因为我父亲的劝阻,而存有哪怕一丁点儿的犹豫。父亲其实心里应该明白,我三叔就是这样一个人,一根筋,死心眼,他看准了的事情,别说是我父亲的劝导,就是用九头牛也别想把他拉回来。

谁都想发财。所以,在这件事情上,用他们的话说,我三叔像个干事的样子了。但是,他们也还在犹犹豫豫,万一整不成了咋办?万一水塘的承包费高了咋办?我三叔倒是果断得很,他拍着胸口去向他们保证说:“水塘子我一个人承包下来,承包费不用大家来分摊,只需要出买鳝鱼的钱就行。”

三叔的话给他们吃了一颗定心丸。他们也认定我三叔这次肯定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但是,三叔说的话,他们仔细一想,认为还是有问题。这么爽快,使他们产生另外的担忧,就是谁也不清楚到底这件事情,最后能不能干成?因为他们清楚得很,现在水塘子的承包费,少说也要个三两万块钱。

他们聚在一起相互议论,“村东头的杀猪匠承包来养鱼的时候,承包费在前年的价格都是一万五千块了,你说他一万五千块钱承包来最后都亏掉,直到现在,听说他的承包费还有一半欠在账上!最后水塘子又被村委会收回去。”

“是的,是的。再说了,现在要拿出这么大的一笔钱,如果张玉宝一个人拿出来有点不太可能。”

“即便他拿出承包费来又怎样?鳝鱼钱还不是要大家出。如果事情做不了,稍不小心还跟着陷进去,把本也搭进去就一点都划不来。”

人们一边虔诚地希望他能在这件事情上成功,一边又在暗地里坚信,他实际上是弄不好的,说他连生活都过得一塌糊涂。但是,他们又想到万一成功了,还真就发了财。光这点诱惑,又让人犹豫不决。所以,三叔在和他们作保证的时候,每户当家的几乎说着同一句话,“等我们想想再说。”

最后,他们都在私底下商量,“如果这个温吞吞的人确实把水塘子承包了,真的不让我们出一分钱的话,我们就跟着他干。”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过于闲了也闷得让人发慌。”

“就当拿来做一回实验,我们在心里划算过,大家都只出购买黄鳝的钱,要是赚钱了就很好,万一真的亏了,也是张玉宝一个人亏得最多。不怕不怕,光是养殖的本钱分摊下来,一家人也没有摊到多少。”

“再说了,那个水塘子能不能承包下来还是两回事,村长不是说了,谁要承包,都得有个底线的,哪个认得村长要的底线是多少呀?要是再冒出一个单独想承包的人来,价码不是又会往上涨吗?”

他们意见相对有了一致,决定跟着我三叔干这件事情。每个人又开始七嘴八舌发话了。

有人说,“管它涨不涨的,只要张玉宝能把塘子承包了,就是好事情。”

有人说,“对对对,如果他能承包,硬着头皮我们都跟着他干。”

有人說,“如果真能承包下来,不是硬着头皮干了,那我们就从中捡了一个大便宜了。”

有人说,“那我们不但要同意,还要怂恿着他去承包。”

他们怀揣着各自的想法。有人为了哗众取宠;有人为了看我三叔办事出洋相;有人打心底里觉得,如果这样温吞吞的人都还能把事情干大,那真是铁树开花马长角,公鸡会下蛋了;有人是真心想从心里发财,能有便宜可占。说白了,人人都心怀鬼胎。

但不管怎样,他们现在向着一个目标在靠拢。这个目标就是希望我三叔把水塘承包了下来。他们在这个过程中,满足各自心里的欲望,好奇,和他们说不清道不明的某种心理。

一星期后。他们约在一起,急着主动来找我三叔。

他们找到我三叔的时候,人人都充满着激情,众口一词说“同意”。还带着讨好的话:“你的想法太了不起了,大家举双手赞成,我们个个都答应了。这样的事情,也只有你这样名符其实的男子汉才拿得下来。”

他们的拥护和对我三叔表现出来的崇拜样子,照理说,我三叔一定高兴坏了。因为他开始最担心的问题是怕调不起人们参与养殖的积极性来,现在好了,他们个个看上去都热血沸腾,激情高涨。但是,我三叔表现出来的神情,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激动不已。他甚至什么反应都没有,仿佛整个事件不是他发动的,一点也不关他什么事一样。他又和之前一样,温吞吞的,寡言又少语,仿佛这是他与生俱来的性格,任何力量都改变不了。好半天才从嘴里吐出来一个字,“行。”

三叔的这个回答,给人感觉轻飘飘的。这像给激情高涨的村里人泼了一瓢冷水,心里感到失望和沮丧!

5

老师和我们讲过,我们生活的地方,是农耕文明的发祥地。传说中的杜宇降临在这个地方,创造了农牧渔猎的发展,得以北跨长江,入住蜀中。我们这里有一个千顷池,一千年以前,在云南境内,除了滇池和洱海外,千顷池就是最大的湖泊了,由八仙海、正海、永乐海和胡芦口四个海子组成,大得不得了,有千顷的面积。但是后来,水干了,变成了无数的田野,又长出了无数的村庄。

我们村庄就坐落在千顷池的位置上。可能是因为土壤和水质的原因,听老辈人说,这里的水虽然干了千年,但是,这块土地上自古以来,鱼儿成群结队。在离我们村子不远的地方,有一个渔洞水库,出口处那些抢水的鱼,曾经密密麻麻,多得不得了,像乌云掉在水里。黄鳝也是多得要命,在河岸的两边,随处都可以捉到。

也就是说,千年以来,我们这里不缺少黄鳝。他们说以前的人,力气都大得很,可以肩挑两三百斤。说得更神的是,放牛经过麦地,怕牛踩坏麦子,直接把牛抱着过麦地。这样的大力士,就是常吃黄鳝的缘故。尽管现在黄鳝没有人们传说的那样多,吃了也没有那么大的力气。但是,对于黄鳝的肉质,谁都喜爱,黄鳝的肉厚,又细又嫩,又没刺,味道鲜得没得说。所以,我三叔提议养殖黄鳝的事,大家都清楚,黄鳝这种东西并不是什么新鲜的事情,不养殖,在田野里都捉得到,要是养殖也不是要费多大的力气。只是他们很怀疑,我三叔拿什么来承包水塘子。他们永远也没有想到,我三叔干的事情,会让他们把眼珠子都惊得凸了出来。

那天,一大群人密密麻麻地集中在村委会门口,外村的人也有。

我们村的人,有的是真希望我三叔能把塘子承包下来,谁不想发财呢?而有的人,确实只是为了抱着一种看热闹的心态。他们想看我三叔出洋相,因为外村的人来,肯定是想来承包水塘的。如果那些人参与夺标,承包价说不清楚就会是啥子样了。

有人在背后议论纷纷说:“肯定是村长设的局,他故意把外面的人请来跟着夺标!”

有人否定说:“不是不是,万一他喊来把价格涨上去了,人家本来又是不愿意承包的,到时候承包价一高,没人夺了,到头来钱拿不到手里,他不就成了野鸡下蛋空欢喜啦?”

有人说:“不要咸吃萝卜淡操心了,花落谁家,肯定掌握在村长手里的。”

又有人说:“不一定不一定还真不一定。”

人人都在七嘴八舌的猜测,但有一点不是猜测,那就是想看三叔的笑话的人。他们说:“看张玉宝有什么本事了,只要他有本事承包得下来,我们就是砸锅卖铁也跟着他干。”

站在旁边的人听到议论,伸过头来搭腔说:“看了看了,看最后会是啥结果了,现在说东道西起个鸟用?事情还没开始之前,谁都没本事知道啥结果,包括村长。”

他们站在下面正议论着,村长提着一个开水杯从办公室走出来了。村长走到二楼走廊上的围栏边,停了下来,把开水杯往围栏墙上一放,面对着下面的人群,猛地吸了一口气,“咳”的一声,下面的人全都立即鸦雀无声,又立即抬起头来看向村长。村长的样子好像刚从床上爬起来似的,衣服披在肩上,袖子却还在空着。他伸手扯了扯披在肩上的衣服衣领说,“我们村的死水塘子,有人想把它盘活了。”

下面有人回应了一声:“哦!”

“有人承包就说明这是好事情嘛!”

“哦!”

“但是,我们的承包时间一次性最低签三年!”

“哟?”

“还有外村的人也有想承包的。”

“哟?”

“当然,我们不管是本村还是外村,都一视同仁,承包价都一样!反正我们一碗水端平!不偏袒哪一个。”

“哦!”

“我们已经研究决定,这次承包一定是在一种公平、公开、公正的原则上来进行。村委会研究,派我做代表当着全村人的面签订,很透明,没有大家猜测的行私舞弊,但前提是谁出的价钱高,我们就承包给谁!从现在开始,三年最低承包费是三万,有谁想要的就举个手站出来。”

村长的话说到这里,人们眼睛就无意识去寻找我三叔。三叔站在一个角落里,很多人都没看见。有人就问:“张玉宝呢,张玉宝呢!是不是打退堂鼓了,咋这时还不见他忙着出来举个手!”

人们正在用眼睛寻找着,嘴里叽里呱啦的时候,有一个外村人举手从人群中走出来了。他站在了第一排说:“我承包,三万就三万!”

村长笑眯眯地看着举手的人说:“好,爽快!”

人们把目光移到了举手说话的人身上,发出一声“啊?”

这时,又举起了一只手,又有一个外村人从人群里走出去说:“我出三万五!”

人群里又发出一声“啊?”

村长喝了一口茶,脸上布满笑容,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没有人再接着举手了。村长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高声问道:“还有没有人要承包的?”

有人听着村长的问话,看看周围,没有人举手了,丧气地说:“看嘛!看嘛!咋个样!肯定承包不成,村长早就设计好的了,张玉宝难道还出得起更比这个高的价吗?”

但还是有人不甘心,一边在找我三叔,一边骂道:“张玉宝呢,咋不见出来,这时来当缩头乌龟啦!”

我三叔还是没有举手出来。

有人已经泄气了说:“他是冷水发面没什么长进的人,你们就别指望他了!”

有人又接过话说:“这是棋盘里的卒子,只能进不能退了,他挨家挨户拍着胸口给我们保证过的哩!”

“那咋不见他举手呢?”

“他怎么敢举手?张玉宝是矮子想登天,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他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来呀!别说三万五,就是村上规定的底线三万块他也拿不出来。”

“究竟还有没有人要承包?”村长放开嗓子已经问了第三遍了。看他的神情,准备拿给出三万五的那个人了。

有人开始发怒破口大骂了,“张玉宝是拿我们当猴耍了玩的吗?”

正当一些人在群情激愤,怒气冲天,村长正要准备说话的时候,我三叔慢吞吞地从人群里走出来了。他直接走上了村委会的二楼上,雄赳赳像村长一样面对着下面的人群,举起右手的大拇指和小拇指说,“我出六万!”

下面发出了“哇?”的一片声音。他们眼珠子都惊得凸出来了。连台上的村长都惊讶得端着刚要送到嘴边的开水杯,僵在了那里,看着我三叔。

好一会,下面的人群才发出一阵骚动。

“他怕是疯掉了!”

“他成心想坑我们!”

“坑啥子嘛!反正他说了,承包费不要我们承担一分钱的。”

“那他咋出这么多钱呢,肯定是他婆娘进城卖着钱了。”

也有人持不同观点说:“不知道真相之前先别瞎说,你别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万一人家真就有那么多钱呢!他能把承包费一个人承担掉,如果赚钱我们不就是赚净钱啦?”

我父亲也在场。他听了我三叔给出的价,差点气到憋气,恨不得上去扇我三叔几个耳光,但他也沒有办法,只得站在下面跺脚。有人看我父亲干着急,讥讽道:“你们虽然是亲兄弟,但现在是各家管各户的,关你屁事,张玉宝硬要干这事,你还管得到吗?”

我父亲气得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一边骂着三叔,一边拉着我的手,塞了两块钱给我说:“你赶紧回家去在供桌柜抽屉里,找出你婶婶做工那家的电话号码,跑街上去找电话打给你婶婶。让她无论如何都回来一趟,就说你妹妹生急病了。”

我从前面钻出人群,在一片嘈杂声中,我听见村长有些激动又有些慌张地扯开嗓子问,“还有没有人想承包,如果没得,我们就承包给张玉宝了。”

下面的人鸦雀无声。没人再举手了,连最开始举手的那两个人,都从前面钻进了人堆里。但他们并没有感到失望,而是一脸笑容的看着村长喊话的样子。

村长停歇了一会。他果断地说:“那我就代表村委会这么定了,水塘就承包给了张玉宝。”

站在下面的人,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像是自己捡了一个金元宝似的高兴万分。有的在感叹:“真是帽子底下看不出人来!”

有人议论着开始离去,仿佛一场戏就这样结束了。这时,我三叔说:“各位乡邻,请大家慢一步走,为我作一个证,以后的三年,村委会把水塘子承包给了我,我把三年的承包费一次性付清。”

下面的人听到最后一句话,太出人意料了。他们几乎是同时转过了头,整齐地发出了一声“哇?”,再次地把眼睛鼓得很大。

谁都不相信我三叔有那么多的钱,他们私下议论说:“六万块呀,那么多的钱,又不是树叶子,随随便便就摞一堆来了!”

打死也让人们想不到的是,我三叔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来一张纸,扬在手中说,“这就是六万块钱。”

下面的人群发出了“哗!”的一阵嘲笑。

“啊嘁!”村长响亮地打了一个喷嚏。这个喷嚏像一面破锣被敲响,在人群嘈杂的下面。我都清楚地听见。村长打过喷嚏之后,顿时脸色煞白,哑口无言。

我三叔说:“到2000年3月8日为止,村公所在我开馆子期间,到我饭馆里吃饭累计六万元,这是给我打的欠条,上面还盖有村公所的公章。”

下面的人“哇!哇哇!哇哇哇!”村民们惊得张大嘴巴发出了一声感叹,“天呐!”人们不熟悉以前的村公所内幕,只熟悉那时叫村公所还不叫村委会,当时的村长还是站在现在村委会楼上的这个村长。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十多年前,一个村公所吃馆子就欠了六万块呀!

村长还准备说什么,但下面的人群骂骂咧咧散开了。

6

我最终没有去打电话给婶婶。

婶婶回家来了。只是,婶婶回来的时候,我三叔和村里的很多人,已经雄赳赳地在干他们的事业了。他们干得热火朝天,每个人都仿佛看到了前途一片光明,撸起袖子甩开膀子,把原有水塘里的淤泥,全部清除掉。然后,在里面又挖出了一个又一个“工”字形的小塘子。挖好后,又用砂浆水泥拌了糊起来。那些参与了三叔喂养鳝鱼的人家,把周围的稻田也让了出来,与水塘合围在一块,也在中间挖出一个又一个“工”字形的小塘子。

婶婶这次回家来,给我买了一件崭新的衣服,一包糖。我欢天喜地。我想起了进城那次,一裤包的糖,最后被钱太太用毛巾抹了丢在垃圾桶里。

“要是有人反悔,断绝与他家的红白喜事丧事的人情来往和帮忙。”

众人都说,“好,光这三条也够了,谁反悔了我们就照着执行。”

似乎有了这样的保障措施,人人心里就感到踏实了。

8

我们老师在课堂上,还给我们讲过,乌蒙腹地曾经辉煌得很,非常了不起。不但历史久远,商业又繁荣。文化自不必说,云南文化的三大发祥地,这里就是其中之一。它虽然地处偏僻的乌蒙山峡谷里,很早以前与朝廷就有着直接的联系,对朝廷作出过巨大的贡献。朱明王朝定都南京时,采办“皇木”的主要地区在我们这里。北京故宫的修建,也是大规模的从我们这里来采办“皇木”,还有那时属于昭通管辖的会泽的斑铜,都送往北京。

但是,后来因为大山的阻隔,交通的闭塞,我们这里在中国的大地上,就变得边远和落后了。一个地方落后,一个村也就不用说可能会发展好到哪里去了。不说与京城,就是与省城昆明,或者是我们当地县城的地理位置来说,我们这里虽然不属于山区,也属于半山区。我们村所在的位置,唯一有利的是,有一条河流,常年水流不断,在河流的两旁,形成了一条狭长的坝子,出产稻谷,有着鱼米之乡的称誉。

我三叔就是利用了这个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干起了他最喜欢的行当,养黄鳝。现在,他们养殖黄鳝的塘子,经过一番精心的打整,已经投入使用了。

有事实摆在了眼前,我三叔仿佛一夜之间成为了村子里最有威望的人。即便他现在走路,或者干什么事情照样不那么利索,还是温吞吞的,说话也吞吞吐吐。但是,人人对他都有足够的耐心,在他们的心里就是气度不凡。因为他们仿佛看见了未来密密麻麻的黄鳝在游动,仿佛看见了白花花的票子装进了自己的腰包,仿佛看见了生活前景一片美好。仿佛好日子从此就从天上掉下来了,从地里冒出来了,从风中吹来,从阳光中变来,从水塘子里窜了出来。

曾经在我三叔当包工头之前,他们对我父亲十分尊重。因为我父亲教过几年书,识字多,很多人家要给当兵的儿子或者远在他乡读书的亲人写封信,他们会拿着两个鸡蛋来请我父亲代笔。谁家遇上婚丧嫁娶的事情挂礼,也要恭恭敬敬地來请我父亲去记账,在桌子上吃饭谁都要把我父亲推在座上宾的位置上。自从我三叔承包了水塘子那天开始,因为我父亲的极力阻止,他们对我父亲变得不屑一顾了。我父亲的威望,在他们心里逐渐地丧失。

他们对他两弟兄的看法,就此出现了一个大逆转,恰好调了一个方向。现在他们奉为座上宾的人,是我的三叔。背地里,也是无比赞扬。他们说:“张玉宝这个人了不起,看上去温吞吞的,实际是一个外弱内强的人啊!”

“像张玉宝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男子汉。”

“张玉宝才是名符其实干大事的人。”

“张玉宝是一个用脑袋做事的人,他身体里住着一个诸葛亮。”

“张玉宝比村长都厉害,要是让他当个村支书也一点问题都没有。”

“全村的男人都抵不上张玉宝一个人。”

无数好听的美好的漂亮的话,他们都放在了我三叔身上。总之,他们以前对我三叔所有的火药味,现在全都变成了烟花爆竹,炸响和飘散在了我们村子的上空。因为对我三叔的敬佩,曾经让他们说得一文不值的我婶婶,这次回到家里来,就没有了之前的那些风言风语,也再没有一个人猜测我婶婶在城里干什么,更没有一个人信口雌黄地乱嚼舌根。并且,突然之间,我婶婶成为了他们心目中的女神。

他们当面背地都在赞美我婶婶:“张玉宝的媳妇去了城里回来后,皮肤变得更加白了,头发也变得像村背后山泉淌下的那一帘瀑布了(她的头发又黑又粗,齐整整地披在背后),眼睛变得又大又亮了。”

“张玉宝的媳妇看上去就是一脸的富贵相,菩萨的心肠。”

“张玉宝的老婆长得越来越漂亮了,不管往哪里一站,雄赳赳气昂昂。如果不领着娃儿,人家还以为她还是一个黄花闺女呢。”

“张玉宝的老婆笑起来的时候,脸上像花朵一样。”有人说像水沟边的红荷花,有人说像白荷花。

“像张玉宝的老婆这样高挑的身段,别说是在农村,就是在城市的大街上走着,人家也要回头多看几眼。”

“反正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老太太见了都要发呆。”

有人说得更夸张的是,“张玉宝的老婆看上去就是一脸的喜色,病人见了都不用去看医生了。”

我婶婶在村子里,就像一个尊贵的客人一样,仿佛她是从大地方来的,不管是谁,遇到我婶婶都客气得很。他们和我婶婶打招呼都是比着娃儿,亲切地喊“他婶婶,屋里来坐。”

“他三嫂,家里吃饭嘛!”

还有捧红踏黑的人,见到我婶婶的那种亲切劲更是不得了,让人听了会起一身的鸡皮疙瘩。“三妹呀,你哪时回来的啊?回来了也不来我们家坐坐啊,你看你看,好久都没见你了,哪天有时间么上我家来玩玩嘛!我们一家人随时在说起你,想你得很啊!”指着我的妹妹,“哟!你家的小千金聪明又伶俐,皮肤白生生的,眼珠黑黝黝的,小脑瓜子灵活活的,长大后一定只在电视里见得着她了啊!”因为我跟在婶婶身后,连我也一同得到了夸奖,她们喊我都是喊婶婶给我起的小名,“常宝也懂事得很,又有礼貌又听话又机灵,特别是带妹妹带得好得很呀,像个大人似的!”

9

从风景来说,我们这里算得上山清水秀。人们虽贫穷,但和谐,平安,幸福,谁家出去出工或者外出办事,从来不用锁门,一天到黑回到家,东西一样不会少去,连根稻草都不会丢失。在以前,外乡人都把我们这个村叫做幸福村,平安村。

在这里,除了学校的部分老师外,一般就连陌生人都很少见到。他们说管我们村的乡镇领导,换了一茬又一茬,但担任过乡长的人一个也没来过我们这里,好像我们村不在乡长的管辖范围内一样。

这回真的是破天荒,乡长来我们村了。

乡长是护送人来的。

我们村来了一个年轻人。听说他曾经在农业厅当过专家,现在在省委办公厅,还当着个什么副职,操着一口昆明腔,鼻音很重。从来没有到过我们村的乡长,亲自陪着护送着这个人来。

我猜想,这个人的官肯定比我们乡长大得多。

有当官的来了,一直静悄悄死气沉沉的村子,突然变得热热闹闹起来。村长领着几个人跟着忙前忙后,连我们校长也来到跟前,在家没出去干农活的人们也从家里跑了出来,看这个从省城里来的人。

就热闹了一小阵子。当他们把一切事情安排妥帖后,乡长就离开我们村了,独独留下了那个年轻人。村长把年轻人安排在我们学校里住了下来。

想不到啊,这个从省城来的人,还不嫌弃我们这里贫穷,真就留了下来。他在我们村,呆了足足有两个星期。我每天上下学都会遇见他,有时是我们村长跟在他屁股后面,有时是我们语文老师。我们语文老师是一个女的,带一副眼镜,人长得虽然精精瘦瘦,但是看上去又清秀又好看,比我婶婶漂亮,特别是她的嘴巴最好看,我觉得比我婶婶的嘴唇漂亮多了。她在上我们语文课的时候,特别是教读课文时,我经常喜欢盯着她的嘴看而忘了读课文,以至于让我对阅读产生了障碍,朗读课文时总是读不顺溜。学习也直线下滑。放学时,我见她和省城来的这个人走在一起时,我就想方设法绕开。

这个从省城来的人,总是喜欢到处走走看看,仿佛我们这里实在稀奇得很似的!他喜欢找人聊天,但就是从不主动去找我们村长。他主动找的人,都是在田间地角干活那些。他对人很好,在他离开我们村庄的头一天,还给我买过一根棒棒糖。

那天我放学,正往家的方向走。我看见他从对面走过来,我不由自主拔腿就开始小跑起来。刚跑到他身边,他操着一口浓重的鼻音喊我,“小鬼,你在跑哪样嘛!” 然后伸出一只大手把我拦住,摸着我的头,然后问我,“小朋友,你们村养殖黄鳝有多长时间啦?”我便骄傲的和他吹起了我三叔,我说是我三叔带着我们村的一些人养殖的,我三叔是个了不起的人,他当过老板,包过工程,开过饭店,现在领着我们村的大部分人家养黄鳝,挖泥巴卖。他又摸摸我的头,在旁边的小商店买了一根棒棒糖给我,笑着说,“好好读书得了!”第二天,他就离开我们村庄了。我还蛮喜欢他的,因为我感觉他对我亲切得很,每次遇见我都会伸手在我头顶上摸摸,我开始希望他一直住在我们学校!

我三叔他们养殖的黄鳝,才半年的时间,还没见到什么收益。只是他们在周围建起了一些房子,又在周边的田野里以挖塘子的名义翻挖泥土。他们挖出来的泥土,带着白泥,黏性好,有一家砖瓦厂专门来订购。他们就不断地挖,不断地挖。也就才仅仅半年的时间,他们养殖的黄鳝都还没有出售,每家就开始分红了。他们分红的钱不是来自于养殖的黄鳝,而是来自于他们出售的泥巴。

半年来,他们挖出的泥巴就卖了五万多块钱。我三叔拿来平均分给入股的人家,每家人都欢天喜地。

10

如果以我们村的生活标准来看,三叔带领着参与养殖黄鳝的那些人家,每家人算是发了财了。他们越来越崇拜我三叔,把他说成是他们的致富带头人,谁家日子都过得乐乐呵呵!如果不是省城来的那个人买给我那根棒棒糖,我一直以为三叔家也和其他人家一样,婶婶和三叔应该和和睦睦过上好日子了。

我拿着棒棒糖,舍不得吃,就拿着去了三叔家,准备给妹妹,恰好看见婶婶在和三叔吵架。刚到门口,就听见婶婶说:“你们不要再以挖水塘的名义,把那些上好的肥田泥巴挖去卖掉了,你们只想着发财。你看看!周边的一大片田都被挖成水塘子了。”

我拿着棒棒糖走进三叔家,看见三叔把两只眼睛鼓得像牛眼睛一样大地对我婶婶吼了一句,“关你屁事!”他把手上捏着的烟屁股狠狠地丢在地下,用脚蹍了一下,气狠狠地走了出去。

关于这件事情,我婶婶又去了我们家,和我父亲说。当然,我父亲是一直反对这件事情。他去找我三叔说,“虽然这是分给我们的土地,但也是国家的,你这样做是违法的,万一国家不饶你,你咋个办?”

没想到我三叔一句话又把我父亲气得脸都青了起来。我三叔说:“我倒想看看,谁能拿我怎么着!”

我三叔就是一根筋,死心眼,老固执,总是听不进任何人的劝告。他照样带领着和他一起养黄鳝的人家,一如既往地挖泥巴,一如既往地卖泥巴。人人都兴致勃勃,正看到前景一片美好。他们养殖的黄鳝也非常喜人,半年时间,他们喂养的黄鳝就长得有电筒把那么粗。这惊人的速度让他们惊喜万分,却让我惊恐万分。

我记得几年前跟着三叔去田野里捉来的黄鳝,拿回来剐开,撒上盐,用一张瓜叶包了放在火上,烧了飘散出来的味道,闻着就香得让人自然地淌口水。但最粗的黄鳝,也就只有大人的拇指那样粗啊。像三叔他们养殖的这种黄鳝,我真的第一次看见,粗得有点吓人。

就在那一个星期里,恰好老师给我们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是《身边的人和事》。我就想到三叔到过湖南专门去学过黄鳝的养殖技术,他们养殖的黄鳝,技术活全都是我三叔一个人在做。我就准备写我三叔,写他怎样养殖黄鳝。我就跑到池塘边的屋子里去问三叔:“黄鳝咋长得这么快这么粗?”

三叔见我很好奇,笑呵呵地和我说:“又不是野生,人工喂养,长这么快这么粗很正常啊!”

我问三叔:“用啥来喂养?”

三叔说:“说了你也不懂。”

我说:“我懂的,你说用啥喂养?”

三叔哈哈一笑说:“小兔崽子,避孕药你都懂噶?”

我百思不得其解,问三叔:“避孕药起什么作用?”

三叔说:“就是吃了不会怀孕,全都长肉在身上啊。”

我又问三叔:“是不是人吃了也不会怀孕吗?”

三叔看我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就不耐烦地说:“小娃娃家懂个屁,滚一边去。”

我也就没敢再问三叔什么。回家后,我就写我三叔,他看上去是个温吞吞的人,实际上干什么都雄赳赳气昂昂。捉黄鳝厉害,如何做起了包工头,后来又开饭馆,再后来就开始养殖黄鳝和挖泥巴卖。为了要歌颂我三叔,我就写他吃水不忘挖井人,发财不忘乡亲,写他脑袋灵活,把黄鳝用避孕药养了有电筒把粗,带领村里的人们就地取材,像个魔术家,能把泥巴變成白花花的票子。

我母亲和父亲说:“也不能看着我三叔去坐牢啊!”母亲突然想起我婶婶,有些埋怨地说,“她怎么这样大的事情也不来我们家商量下咋办啊?她不是进城帮过城里人吗,看看给能想出点办法。走!我们上她家去。”

这次,我母亲叫上父亲主动去婶婶家。谁知他们去了,我婶婶不但一点都不在乎,还连连说:“活该!当初就和他说了多少次了,那些耕田不能乱整,他不听哩!他只认得钱,谁劝得住他呀!”婶婶说着还有一肚子的怨气。

我父亲说:“事情出了摆着,也不能不想办法嘛!你不是在城里帮人家当过保姆吗,听常宝说上次你帮的那个人也来了,要不你进城去找找人家,帮个忙,真要是坐牢了那咋整啊?”

婶婶正在洗手,洗好后用毛巾擦干,顺手把毛巾往系着的一根细绳子上一挂,把头迈向一边,不屑一顾地说:“坐就坐吧!我才不去低三下四地求人哦!”婶婶说话的态度不仅仅是抱怨话,真是一点不在乎的样子。她对父亲说,“你们别妄操这个心了,该咋个就咋个。”

父亲以为在这样的大事情上,婶婶说什么也会想办法,谁知她不但不想,还说些丧气的话。父亲很生气。他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就走出了婶婶家,一边走一边自个儿气愤地说:“这是哪档子事嘛,他是我兄弟,还不是你的男人。”

父亲回到家,把责任全都怪罪在我身上。他很坚信地认为,我三叔的事件是因为我而引发的。父亲恶狠狠地对我说:“你婶婶之所以不去找人想办法,也只是没有明说是你惹的祸,肯定是怪你把你三叔的事情写成作文,被你们老师看了后又告诉省城来的那个人。那个人又把这个情况反映给了上面,结果才来了那么多的人到我们村,铁定是查处你三叔的事件。”

我:“咋可能呢!那他们来了还不直接把我三叔抓了去?”

我的话惹恼了父亲。“你看你养了这个败家子。” 父亲坐在屋子里一边骂母亲,一边命令我跪下,问我:“你为啥要把你三叔用避孕药养黄鳝,卖泥巴的这个事捅出去。”

我跪在父亲面前,却表现出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还一口咬定说:“是我三叔说的,我三叔不说我也认不得。我们老师从一年级开始教我们的时候就说过,小学生不能说谎,要诚实。写作文要写真人真事,不能胡编乱造,难道我要去对我们老师撒谎。”我本来还要说“我要做一个诚实的孩子!”但我父亲没等我说出这句话,他说了一句:“你还嘴硬!”“啪”的一声脆响,我的脸上挨了父亲重重的一记耳光。我张着嘴“哇哇哇”地大哭了起来。母亲在一旁不但没有安慰我,还说“打得好,不打你不会长记心。”

看着父亲又举起的右手,我哭着说:“我以后再也不敢说真话了!”

13

我以为父母亲打过骂过我之后,事情就平息了。让我没想到的是,头一天父亲打我的脸巴还在火辣辣地疼,第二天村子里的人,找不到我三叔,雄赳赳气昂昂地来找我了。

我正放午饭学回家,还在路上,我就看见了很多人浩浩荡荡地往我家走去。我不知我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我飞快地往家里跑,还没跑到家,我看见那些人一窝蜂地涌进了我家院子里。除了我们村的那个光棍是个中年人,其余的全都是一些老人,和一些拖儿带崽的妇女。

我气喘兮兮地跑到家,刚进院子,他们把我家院子都挤得水泄不通了。我抬眼一看,凡是跟着我三叔入股的人家都来了。我家院子里比那次村委会开群众大会承包水塘子的时候还喧嚣,孩子的哭声,妇女的骂声,老人的跺脚声,拐棍与地面的碰撞声。伴随着这些声音的,是从他们脚下翻滚起来的尘土味,是他们衣服上挥发出来的汗味,是哺乳的孩子身上的乳臭味,然后,是我家里的鸡在飞狗在跳。我听见那个光棍的声音最大,正在对我父亲喊叫:“快把常宝交出来,别让他躲在庙子里。”

在一片嘈杂声中,我用两只手护着耳朵,低着头正从人缝里钻着的时候,他们看见了。人人义愤填膺吼了起来:“小杂种回来了!小杂种回来了!让他给我们一个交代。”

我在他们的责骂声中一下挤出了人群,我家院子里突然之间鸦雀无声,仿佛一个正在高速运转的发动机瞬间坏掉了一样。我突然明白,他们都跑到我家里来找我的麻烦了。这是一场黑云压顶的暴风骤雨,我想我是肯定无法躲避的了。但是,我还是想逃离他们的目光。我正想往门里一步跨进屋里去,却被我父亲一把抓了站着,明知故问那些人:“他放学回来了,你们要我交出他来干啥,有什么话好好说。”

那个光棍站了出来,指着我的鼻子说:“这说得好的吗?我亲耳听见他把我们出卖掉,一个屁大点的娃娃,来断了我们的生活?”

那些老人、妇女都说:“对对对,这个小杂种作孽啊!断了我们的生活!”用手指着我父亲问,“你说咋办?咋办?”

其中一个老奶奶悲愤地说:“我家三辈人挤在那么一小间屋子里。现在你三叔把我家解救出来了,你又来害人?”

一个妇女说:“我们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招惹着你家哪儿了?你一个小娃娃就一肚子的烂水,直接是头上生疮脚上出脓从头坏到底了。”

有个老人拿着一根打狗棍,指着我父亲说:“我家里的老母豬卖了,水牛也卖了,才凑够垫本的钱。现在我老伴几十年的哮喘病又发了,就等着赚钱来医病,这个钱你家得给我拿出来。”他又把打狗棍指着我说:“如果不拿,老子饶不了这个小杂毛,要断他的根。”

一个抱着奶娃娃的妇女说:“我家老人过世欠的债,正愁着等分红的钱来还账,这个钱你家拿来垫上。”

那个光棍赖皮地指着我父亲说:“现在我是躺下一条,站着一根,是小狗日的把我生活的路断掉了,我没得办法了,只有搬到你家来住了。从此以后,反正我活是你家的人,死是你家的鬼。”

还有一个带着孩子的妇女放声痛哭地指着我说:“你就是一个杀人犯啊!孩子他爹还住在医院里呀,是你把我家的财路断了,孩子他爹没钱医治,你就等于一步一步地把孩子他爹往死路上逼啊!”

……

他们无数的诉说和指责,无数的咒骂和抱怨。我承认,他们说的都是事实,他们面临的这样那样的困难,都是等火烧粑粑急不可待的事情。他们面对生活的困境,无可奈何。但是,他们也不能把所有的账都算到我头上啊,他们有本事咋不敢去问省城来的那个人呢。当然,我只敢这么想,面对他们的每一句质问,我不敢说话,更不敢顶嘴。我只是一个劲地哭,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抹。

一些老人还在说,张玉宝也不见了,这么好的一个人啊,带着他们致富,比亲人还亲。

是的,虽然我和我三叔才亲,但他是他们的恩人。别说他还带他们挣了钱,就是没挣钱,这么长时间来,如民间唱的,“黄鳝黄黄鳝黄,黄鳝死了肚皮黄。泥鳅见了哭一场,虽然不是亲兄弟,一起滚过烂泥塘。”

那一刻,不知是为他们还是为我自己,我只是哭,加油地哭。

此时,我婶婶来到我们家。她一进院子就大声地说:“你们有本事就别只会找一个小娃娃的麻烦,你们就没得责任啦,张玉宝要坐牢也有你们的责任。张玉宝真的坐牢了,我也饶不掉你们。”

我婶婶雄赳赳的神情和气昂昂的几句话,镇住了这些人,仿佛正在往上窜的一股火焰,被一盆水浇灭了。慢慢的,他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有的人自言自语地说着:“我们有啥责任!”的话走开了。

他们之中再没有一个人看着我婶婶顺眼了,更没有一个人对我婶婶客气或者夸奖,有人骂着我婶婶:“不要脸的破鞋,专门去卖那个的脏婆娘,连自己真正的男人都不管不顾。” 有人骂着:“小杂种难道是她生的野种,她这样顾他?”

他们说着骂着全都散完了。最后,剩下我婶婶站着。她看了我的父母亲一眼,也甩着手走了。

事情在我婶婶出现以后,终于平息了。

我从心底里感激婶婶。我的干娘啊!

可是,婶婶走了以后,我遭到了另一场冰雹的袭击。父亲把我吊在了我家门前的那棵歪脖子柳树上,一边打一边骂:“你就是人间的害人精,张家的败家子,成不得气候还只想害人的一个废物,害了村里的人不能发财,就连自家人也害。”我知道父亲一直反对他们干的事情,但是,他骂出来的话却像和他们站在一边似的。可能事情出了,他心疼和担忧的是我的三叔。父亲骂一句,我的身上,屁股,大腿或者小腿上,就会响亮地挨一鞭子。那种响声,就像敲打一扇破锣的响声一样,一点也不亚于当时我三叔承包到水塘子拿出欠条的时候,村长在闹哄哄的人群里打的“阿嘁”那个响亮的喷嚏。

我的哭声和喊叫声比那种破锣声大多了,把树叶都震得哗啦啦往下掉,父亲也没有停手。

我母亲在一旁哭着说:“别这样打了!”

我父亲鼓着血红的眼睛说:“你敢阻止,连你一起打。”我母亲只敢在一边当观众,不敢参与劝导了。我的喊声和哭声从大到小,到喊不动哭不动时,父亲的鞭子声和骂声还在啪啪啪地进行。

我婶婶如旋风般的跑来了。她一边跑一边喊我父亲:“别打他!别打他!”我婶婶跑到树下,紧紧揪住我父亲拿着的鞭子,母亲见婶婶拉着父亲手里的鞭子一把扯了丢开,才敢紧紧抱住父亲的腿,像蚂蟥一样叮着父亲不放,生怕父亲再去捡起鞭子打我。我婶婶气喘吁吁地挡在我父亲面前,仿佛是别人打了她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她回头心疼地看我一眼,雄赳赳气昂昂地面对我父亲质问道:“常宝的三叔他们干的事情迟早是要出事的,你咋把责任全都怪在一个娃娃身上。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们赚那种黑心钱也不是好事吧!你咋一点不分青红皂白,把孩子不当作人来打?”

面对我婶婶的质问,我父亲虽然好像还余怒未消。但是,他还是把我从歪脖子树上放了下来,一把将我抱了贴在胸口处。

我的身上全是被鞭子抽打的血痕,粗的像黄鳝细的像泥鳅,全都爬了叮在我身上。这个伤让我想起母亲说的“天上斑鸠地下泥鳅”的话,我不知要吃多少根黄鳝,才能补回我所受的伤?可是,三叔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去捉黄鳝给我烧了吃了。三叔不是人们说的像换了个人,现在是已经没了这个人。

那天,我站水塘边,塘子里的水安静,清亮,映照着周围雄赳赳气昂昂的高山。我把那篇作文撕得粉碎,然后,丢进了水塘,碎纸慢慢在水里飘散开,像蓝天上的朵朵白云。水塘边的小屋,门虚掩著。我轻轻推开门,看见婶婶像一堵墙背着门站着。我走进去,让我非常惊讶的是,三叔正蹲在墙根边,吃着饭,像个饿极了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