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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街的思绪

2020-02-12 05:11:53 《辽河》 2020年1期

张延伟

这里只能慢慢地走——穿上宽松的衣服,捧一架相机,阳光好的时候还要戴上墨镜或是遮阳的草帽——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而且走上几步,便要驻足,或者徘徊,需要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你身边的景致。有些地方,甚至要来来去去地踱上几个来回,才又万分不忍地继续你的游览。此时你会发现,你仿佛就像身后那一条大河,千百年这样慢慢地流,平静而优雅,一步一回头,一湾一驻足,每天潮涨潮落,往返几次回望这片土地,眷恋这条老街,依依不舍,深情脉脉。

这是一条襟河带海又远在一隅的小街,不大,千米有余,丈二宽窄,虽然与北京王府井、上海新天地和成都宽窄巷并行在中国步行商业街的行列里,但这里,让人流连的似乎还不是有关商业的热闹和繁华,反而是此时冬夜的宁静,还有这宁静的街道两边那些沉默的建筑。虽然,这里只有160多年的历史,在中国诸多的城市里,并不算老,但在营口,人们还是叫它老街。因为在这里,你可以看见160多年前这座城市里的房屋——那些融汇中西透着摩登风韵的建筑,招摇地站在街道两边,吸引着你走近它,欣赏它,享受它。在这里,你会觉得,它真的完全匹配了中国北方“露天的百年商业博物馆”这个美誉,没有丝毫的夸张和溢美,只是匹配。走在街上,你不知道身边或是脚下的哪一块青砖灰瓦,到底渗透了多少年的风风雨雨,蕴含着多少人的喜怒哀乐,她们斑驳却又清晰,坚硬却又温暖,她们会在瞬间将你融化,让你分不清,到底是你在看那160年前的她,还是160年前的她在看你。

辽河,老街,营口,东北,中国近代城市的商业史,这是一个断续的图画,也是一个紧密的连环。

如果没有这条河,百余年前的东北大门或许不会被敲开。那个叫作托马斯·泰勒·密迪乐的英国领事,看好了这片九曲回环的河口滩涂,便把西方工业的大船停泊在这里,从此西方的工业货物上了岸,东北大地的丰饶物产上了船,于是便有了这条街,有了街上熙熙攘攘的苦力劳工、商贾小贩,有了这些人生活创业的城,有了那样一个在风雨交加中攫取财富的时代。正像吴晓松在《近代东北城市建设史》中毫不客气地说:“营口城市的形成不但影响着东北地区经济发展,同时,也促进地区城市在职能及形制上向近代城市过渡。"广袤富饶的白山黑水,正是通过这条街,走进了新的历史。

这里不缺水,站在泥泞的土地上,向下挖上一锹,便会渗出水来。不知道是不是这样的原因,这条街,160余年前,真真正正地因为钱而风光过,而且风光得颇为壮烈。那年的这条街上,有山西票号巨头日昇昌在东北唯一的一家分号,有北京同仁堂的住店掌柜,有五湖四海三帮六派的大小商人……这里诞生了中国金融事业的鼻祖过炉银,也诞生了中国第一张邮票大龙票,这里是英美法俄日侵略者相互争夺的地方,也是中华民族资本用生意与侵略者较量的战场……晚清王朝虽然无能,但也知道为保住这片生财的土地,不惜让日俄一战之后,请出西方洋人来斡旋,要回这条小街,要回你眼前这些为国人吸金纳银的房子。

不只是清王朝,那些奔走这条街上穿着长袍马褂的中国商人们,也从未停止过与外来人的斗争。想当年日本人要在这街上的商圈里打经济战,硬是被中国老板们挤兑得难以继日,最后实难在这条街上有所作为,才转而去经营远在四百里外的滨城,且不惜做蚀本生意与这条街对抗。直到后来完全依靠武力强取豪夺,才压住了这条街的盛气。

站在这街上,嗅一嗅来自身后大河的海风,忽然有一种凛然之气冲盈脑际。

然而,辉煌就像花朵,绽放得越是绚丽,谢去的时候也一定安然。于是今天,你便可以这样一步一步地走在这里,看那一家又一家的老字号,各具风格的特色建筑,在这片苍茫辽阔的河海天地间紧密而又规整地矗立着。此时即便没有人,你仍然能看到那些年这条街上摩肩接踵的热闹,因为脚下那些沧桑古朴的青石板路,已在向你讲述它所承载过的繁华,而原本就堆在那里的青砖灰瓦,甚至是半圓山的老屋子,更是从里到外地散发着城市的味道。那味道,是北方的,是北方的冬天和夏天的味道。

不止一次地琢磨那幅老照片,穿着厚厚棉袍的苦力,拉着沉重的大豆麻袋在结了冰的辽河上走,那姿势,像是伏尔加河上的纤夫,也像是蜷缩在屋角下的老乡,亲切而让人伤感。辽河的夏天,是繁忙的,所谓的舳舻云集,千帆竞发,那该就是老渡口每天渔船归岸时的场面,叫卖声、哄抢声、吆喝声,夹着海浪与渔船的撞击声,热闹得如同被抛上岸边箩筐里的鱼虾,只是它们只顾蹦跳着逃命,却发不出声音,像极了我脑子里对老街场景的那段想象。还有那尊影壁墙下的雕塑,拎着行李箱包的长袍商人,引领几个扛着麻袋的小工,风尘仆仆,像是从那个时空里穿越而来,全然没有理会百年后的人们看着他们的心情。

记得那年来渡口抢潮,亲眼见到一位大姐为了抢到上好的皮皮虾,奋不顾身地从一只船上往另一只船上跳,结果一脚踩空,直着掉进了混浊的辽河里,想必她是会水的,扑腾了几下,就一把抓住了船舷,被船上的人拉了上来,然后,她连谢谢都没说一声,抹了一把头上脸上的河水,就向着一箩箩的新鲜海货扑了过去……

还有那个租下了整条街最大门铺的老板,花重金做了装修,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项目。中间又因投资生意亏了本,一面是债主逼债,一面是生意打不开局面,一股火害上了重病,索性跑路到了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偶尔发几条微信消息感慨一下人生,宽解宽解自己,其间的辛酸让人莫名感伤。

生意,就像这辽河的潮水一样,每天都准时地来,准时地去,拼搏奋斗、发家兴业、折戟商场、东山再起,各种各样的故事起起落落,从未间断。人们靠着这条河,辛苦着,奔忙着,梦想着,承受着。我想,百多年前,人们也应该是这个样子吧,深幽的店铺里,坐在店里的老板和帐房先生,精明地架着眼镜算计着眼前走过的每一个人,街边上到处是炸油糕、炒栗子、卖冰糖葫芦的老汉,拉黄包车、卖针头线脑的小伙儿,还有骡马大车穿过街口、车老板粗犷的吆喝伴着哗啦啦叮呤呤的响串声,挽着袖口油渍麻花、身上手上沾满泥水和海腥味、在小街上叫卖的渔家女人……湿润而吵闹的空气里到处是鱼娃虾仔烂掉了的臭味儿……

然而一切都是属于时代的。一排一排的老屋子,赫然标记着当年的商号名称:东记银号、永顺兴、裕兴盛、福茂兴……那是那个年代里最吉祥、最有韵味的流行语,是西方海上文化与东方泥土文化交融后的美丽,高高地悬在中西合壁的房屋门面上,带着电灯电话与煤油灯和磨盘碾子争风吃醋的味道,胡杨树一般地展示着当年这条街上大银行、大商贸的繁荣。那座二层小楼,是当年的渔具店,靠着卖些渔船配件为生,偶尔也会在门前支起摊来卖一些新鲜的海货。如今,已被改造成了风味咖啡屋,旁边种了一棵山楂树,春花秋实简单地经营着,这家店里的冰激凌俨然已经是老街上的标志品牌了,来老街不吃上一口他们家的甜筒,仿佛是上班没有打卡一样,总是一种遗憾。这生意红火到如此程度,应该不比当年的渔具店逊色多少吧。只是那店老板,应当远没有今天的老板更舒服,更光鲜。

当年那条街上,最光鲜的应当是瑞昌成的大老板了。这座当年营川埠上最大的物流商场里,有多少故事呢?遍查史料,终不得知。商人没那么多的闲情逸致记下这些破烂琐事,以留给后人去琢磨,他们或许每天只想着如何招揽顾客,如何挤兑对手,如何让自己腰包里的银子更多一些吧。就像今天的商业街里的老板们,所有的心思都在街上行人的口袋里。

所以,这里就少了好些个故事,可以让人讲给我们听,让那街上,百年的风风雨雨都顺着河水远去了。这街,有如被雨洗过的石板,虽然古老,却依旧风浓韵郁,一尘不染,在满街绿树红花的掩映下,如茶,如酒,让走在这里的人,醉在其中,相忘其间。

然而,文化,其实是个幽灵一样的东西,即便你触碰不到,它依然会悄然将你包围,即便你从未刻意要去培育,它仍能自顾自地疯狂生长。或许就是因为这里有它曾经附着的载体——那些优美的门面,那些断续的传说……

当年营川开埠的时候,这里曾是中国娱乐业的重要阵地。三里长街,打把式卖艺的,搭台子唱戏的,没少热闹过。就连马连良、白玉霜这样的角儿,也要来这里唱上几个月,捞足了银子和名气,才转战到其他地方。因着这样的厚爱,这条街上,哼哼呀呀的小曲儿小调儿似乎就没有停歇过。早些年,还没有重修老街的时候,狭仄的巷子里,二胡伴着扬琴、锣鼓跟着钗儿,每每会在夜色初降的时候响起,毕竟当年这小城里,乐器产业也是响誉全国的品牌,加之“三大团”的兴盛,街坊邻里中的能人有的是,大家伙儿凑在一块儿,拉弦的,打鼓的,弹琴的,吹管的,加上几个专业学过唱的,随随便便就支起一台大戏。这些乐得此道的爷们儿娘们儿们,没少给那些年沉旧中的老街增添颜色。

而今天,这样的色彩更加斑瓓了,怡笑阁的相声、泰顺祥的大鼓、任家茶馆的戏法……虽然比不得从这小城里走出去的歌星影后们高档,却实实在在让人们在忙碌一天后找到了乐趣。一壶茶水,两笸箩瓜子,三五个好友,听一段曲儿,叫几声好,叮叮当当碰碰酒瓶,呱叽呱叽拍拍巴掌,这没多少成本的休闲热闹里,所有的烦恼郁闷都散了。娱乐也许就是这样,接了地气儿,才最实惠吧。不喜欢热闹还可以逛逛酒吧,甚至可以填个词,描个画,这古色古香的老宅子中间,幽兰一般还藏着这样那样的沙龙小室,不怕你性子有多古怪,总会有你想去的地方。

這辽河边的老街,和其他城市里的街不太一样,多数时候,它还是有些沉静,像一枝孤芳自赏着的寒梅,又像一个酣然而睡的少女。有多少人在想尽各种办法要唤醒她呢?可同时,又有多少人希望她就这样优雅地安静下去。

历史是个多么漫长的画轴啊!一片土地你所能看到的,或许只是你能打开的那么一丝缝隙。较之于我们的一生,老街几十年的沉寂,在历史长河中又是多久呢?是不是就是眨一眨眼的那个功夫呢?

这一会儿的休养之后,会是一次新的忙碌吗?老街尽头,一座历史悠久、香火繁盛的妈祖庙前,仍然香烟缭绕,想必那也是为这条老街在祈祷吧。

这几年,每逢夏日,入夜的老街,已经不再寂寞,霓虹闪烁,波映星河。汇集天下各方的小吃热闹红火,独具特色的文化产业悄然兴起,天南海北的人们来这里消遣,沉寂了好久的老街姿容焕发。守望历史,发展老街的一代创业者,已经翻开了老街辉煌的新一页,正在用他们的智慧和勤劳,创造着老街今天的辉煌,续写着老街明天的历史。

于是便有一首《贺新郎》:辽水西流去,海潮起,接天一线,落霞如洗。铁马秋风谁曾记,蓬草殷红满地。多少个,英雄儿女。埋骨无须桑梓密,向长滩,沃春泥绿。云涌处,鹤声唳。

长街一夜百年去。洗铅华,青砖石板,经风历雨。古炮声残犹未尽,浩荡江流赴继。荣共辱,青衫半缕,燕雀无知檐头戏,醉看桨声灯影芦絮。今古事,浊酒里。

时光到了此刻,便有了我,拿着相机,悠闲地在这街上慢慢地走,像身后那湾大河一样,一步一流连,一步一回头,反刍般咀嚼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间屋,跟着它们一起,听风卷潮生的磅礴诗篇,看云起霞飞的壮丽山河,过有身有心而不疲惫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