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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恋

2020-02-12 05:11:53 《辽河》 2020年1期

孙荔

秋梅的父亲咽了最后一口气时,秋梅在读一年级。她只记得那个夜晚,忽然被一阵哭声惊醒,那是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像一道闪电划破寂静漆黑的夜。秋梅吓得一骨碌爬起来,抱着母亲呆呆地发愣。清瘦的父亲躺在床上,脸白得像一张纸,安静得像睡进了深渊里。秋梅依偎着母亲大哭,她哭着喊父亲,但是父亲永远不会答应她了,恐惧像黑夜一样笼罩着幼小的秋梅。

家里的顶梁柱一下没有了,一切显得那样荒凉,像树倒藤散了一地。母亲默默做着家务,秋梅和弟弟变得出奇地安静,弟弟不再顽皮,说话总是很懂事地看着姐姐,两个人总是帮着母亲做这做那,家里的欢声笑语好像被什么吸走了。秋梅读书读得很认真,但是读到五年级就退学了,她帮母亲种田、养猪、做饭,像个小大人,和母亲一起撑起这个家。

日子像树叶一样稠密,渐渐秋梅长大了,出落得秀丽漂亮,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肩上,一笑起来眼睛像弯弯的月牙。秋梅常在河坡上放羊,她赶着羊群,有时静静地看白云蓝天,有时默默地想心事。有一只小羊不听话跑了很远撒欢,秋梅就飞跑过去把小羊赶回来,秋梅觉得自己真能跑,一跑起来,脚下生风。而她的母亲,因为悲伤和繁重的农活,脸上过早地出现了皱纹,鬓角也滋生了时隐时现的白发。

秋梅的邻居是一位老木匠,老木匠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般,但他的手艺四邻八乡都知晓,最近老木匠收了一个小徒弟叫顺子。这天老木匠去了附近村喝喜酒,表姐的儿子结婚了,院子里只剩下顺子在忙碌,一会儿找合适的木料,一会儿刨板子。

顺子在木工房的条凳上锯一个长木料,他的手臂看上去很有力量,脚下到处都是刨木花片,连插脚的空都没有。顺子在做一条雕花婚床,据说是镇上铸造厂厂长的儿子结婚用的。顺子在专心雕刻一只凤凰,这时秋梅走过来,秋梅想传说中的凤凰,就像现实中的孔雀。凤凰栖息在床上,让这张床看上去无比地华美,秋梅如痴如醉地看着。

阳光像猫一样,轻手轻脚地迈进木工房,顺子没有发觉。但是轻手轻脚的秋梅走进来,顺子看见了。顺子想,秋梅多像一只熟透的苹果,圆圆红红的脸蛋,顺子想着,他的雕工刀一歪,划破了手,鲜血顿时流了下来。秋梅看见了,忙跑回家,撕了条白布,麻利地帮顺子包扎上。这时顺子没来由地害羞起来,呼吸变得急促。秋梅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她说,顺子,疼吗?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顺子低下头感觉一阵甜蜜和不安,秋梅一边笑着一边欣赏顺子的手艺,圆润的石榴花半开,露出饱满的籽,在床的四角。秋梅觉得这张床上似乎成了花鸟的聚集地,多么热闹,什么时候自己能睡在这样一张床上,像睡在花草丛中,真是幸福。

顺子笑了,笑得有些尴尬。他说,秋梅如果你喜欢,将来我可以给你做一张这样的床。秋梅轻轻地说,只怕我没有这个福气。秋梅看顺子的额头满是汗珠,忙递给他一条毛巾,秋梅又顺便递给顺子一杯水。这杯普通的水,让顺子觉得格外甘甜,他仰起头来一口气喝干,水沿着顺子的嘴角流下来,他喝得有些猛,意犹未尽地看着空杯子,秋梅帮他接过来,顺子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

秋梅问顺子,你家离这儿有多遠?顺子说,不远,有十多里路。顺子望了一眼秋梅,就赶紧把视线移开,心里一阵悸动。顺子觉得自己的手脚有些发软,凿木料感觉有些使不上劲。

秋梅问,你们的村子大不大?顺子说,比你们村子要大两倍,但人家大多姓郑,所以叫郑家屯。秋梅笑了,顺子也跟着傻笑,顺子也感觉到自己笑得不自然。秋梅转身回去了,说回家看看鸡栏门是不是关上了,刚才给鸡喂食。

秋梅一步一步离去,那脚步似乎不是走在地上,而是踏在顺子的心上。秋梅坐过的凳子,顺子坐下去,似乎闻到了一股香味,那是属于少女才有的气息。顺子感觉浑身美得发软,他突然感觉阳光是那样明亮,明亮得有些不真实。

这天老木匠在室内忙碌着,他在做一个大立柜,大立柜上面有镜子,下面画有干枝梅,仿佛翘首迎春归。这时秋梅走来了,秋梅说,我找个木块垫一下饭桌的腿。秋梅在刨木花丛中翻找着,几缕发丝垂下来,掩映着她一张俊秀的脸,脖颈白白的,再往深里看,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见秋梅鼻尖冒着细密的汗珠。顺子这时觉得心脏似乎要跳出胸膛。

一来二去,秋梅和顺子熟悉了,一天两个人在镇上相遇了,秋梅想扯一块花布,顺子来供销社买钉子。顺子买了两个烧饼,递一个给秋梅,两个人吃着香酥的烧饼,彼此凝望对方一眼,然后又慌乱地移向别处。回来的路上,走在一条弯弯曲曲的乡间小路上,顺子结结巴巴地说,秋梅,我可不可以照顾你一生。秋梅低下头脸变得潮红,没有说话。

但顺子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快乐。顺子在想他的未来,他要雕刻一张花草丛生龙凤呈祥的床,上面坐着一身红嫁衣娇美的秋梅,两眼脉脉含情地望着他。

这天秋梅送弟弟平安去镇上中学,平安长高了,略略低秋梅一点,他一直学习成绩很好,秋梅母亲每每提起儿子,眼里总出现特有的光芒,那是希望的光芒。人们说苦命的秋梅妈快熬到头了,最近有人给秋梅提亲,听说男方是在部队的军人,将来转业后回到县城,秋梅就有可能跟着成为城里人了。

媒人跟秋梅母亲要了一张秋梅的照片,秋梅母亲翻开自己陪嫁多年的木箱子,木箱子的油漆有些剥落,泛着陈旧的颜色。她找出一张秋梅的黑白照片递给媒人,媒人说,你家姑娘真俊,秋梅母亲谦虚地笑了笑,说俊啥。

男方叫张树,家离秋梅家有二十多里路,看照片男方长得并不好看,牙齿微凸,单眼皮,不过身穿军装,看上去还是英武的。秋梅看着照片上的张树,人虽第一眼没有看上,但秋梅是自卑的,人家毕竟在部队,将来有出息,而自己只是一个乡下村姑。这样的村姑像野草一样,随处都是。

秋梅知道顺子喜欢自己,可顺子只是一个小木匠,怎能和在部队的张树比呢,秋梅在心底有着隐隐约约的自豪。张树回信了,他对美丽的秋梅很满意,他说自己很想念家乡,打算在秋天时回家探亲,意思是想见见秋梅,照片与本人还是有差异的。

秋梅心底涌起一阵甜蜜,秋梅写信说,自己文化水平不高,但喜欢读书,她说你们部队一定很有意思吧,我在村子里无非下地做农活,回家做针线活,听听广播。秋梅搜肠刮肚,不知自己写些什么好。她想说对张树很满意,但又没好意思表达出来。

信写好后,秋梅小心翼翼地叠好,装进信封里,用浆糊封好口。带着一份甜蜜放进了邮筒,但她的心早已飞到了部队,她想象张树接到信的情景,是急不可耐地拆开还是若无其事。秋梅也想看看部队是什么样子,除了生活的村庄,最远的也就是去过几次县城,至于外面的世界,对秋梅来说是那么地神秘。

张树很快回信了,邮递员进村子时,秋梅正在河边洗衣服,当她远远地望见邮递员,忽然觉得邮递员那绿色衣服那么亲切。邮递员在村头喊:张秋梅,有张秋梅的信!秋梅从河边猛地站起来,一脸的欣喜,湿漉漉的手在衣服上擦了两下,像小鹿一样飞快地跑过去。从邮递员手中接过信,她一边走一边小心翼翼地拆开信,眼睛盯着纸,心里却开了花。

秋梅一边慢吞吞地走着,一边读着,两只手像羽毛一样在颤抖。信里说,秋梅,你在家里忙什么,我在部队正拉练,拉练有些辛苦,但保卫祖国是我们军人的神圣职责。部队里也有菜园,我们自己种的,我有时也像农民一样在田里劳作,我常想象你劳作的情景,信的最后是:握手秋梅。秋梅心头一热,脸变得潮红,内心一阵狂跳。她想象一只有力的大手握住她的小手,在她的耳边低低地叫她秋梅,仿佛他们很早就熟悉了。

秋梅接到张树的第二封信时,她刚从田里回来,母亲指了指堂屋的八仙桌,说你的信在那里。秋梅忙去洗手,她手上沾满了草汁,散着青草的气息。秋梅擦干净手,虔诚地打开,一字一句谨慎地读,她的眼睛像石磨一般辗过每一个字,仿佛害怕一不小心会漏掉字似的。秋梅读得身子越来越轻,渐渐像羽毛一样能飘在半空中,信里隐隐约约说出想念之类的话。大概男人的心是孤独的,希望有个女孩住在心里。

秋梅走在院子里像踩在海绵上。顺子从她家门口路过,走过去又折回来,可秋梅眼里已没有了顺子。秋梅的心系在那个千里之外的张树身上,她的心跨越千山万水,去遇见那个即将属于她的人。用信件谈恋爱很神秘,此时秋梅的心境却是焦虑的,她的生活变得没日没夜地盼信,然后又有些艰难地回信。秋梅想用词表达自己的意思,但是她识字不多,有时不得不借用弟弟的字典,秋梅肚里想说的话,写在纸上却感觉干巴巴的,她的心里掠过一阵难过。秋梅有一种担忧,这样似乎留不住张树的心。

此时秋梅内心的柔情像一地的月光,她真想用月光包围住张树,这样张树就不会走掉。现在的秋梅习惯性地往村东头张望,因为那是邮递员的必经之路,这时村里的阿三走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扬了扬,说秋梅,这是你的信。秋梅心里一阵狂喜,小跑过去,阿三递给她的信却是打开的。秋梅的脸一沉,说你怎么把我的信拆开了。阿三耍赖到,我拿到手就是开的,我又没看。这时秋梅感觉自己像没穿衣服一样,脸变得煞白,泪水涌出眼眶,阳光照在上面,格外地亮,阿三不好意思地溜走了。

张树是初秋回来探亲的,初秋的天空很高很蓝,蓝得让人心醉,清爽得像水洗过一样,天空中浮着几朵悠然的白云。张树通过媒人传话说,要来相亲,这是意料之中,似乎又有些意料之外的事。秋梅翻箱倒柜找衣服,在镜前换一件不合适,又换一件,还是觉得不合适,重新扯块料子去裁缝铺做,但是来不及了。秋梅就穿上去年穿的粉红色的那件,小开領收了一点腰身,显示其凹凸有致的身材。

第二天中午,媒人带着张树来到秋梅家,秋梅的母亲今天也打扮得很精神,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还抹了些秋梅的头油。母亲笑意盈盈,媒人介绍说这是秋梅母亲,张树就叫了声伯母,她把客人请进了堂屋,秋梅母亲只是笑,好像不知说啥好似的,一直说,喝茶!喝茶!

秋梅家的门口挤满了人,秋梅母亲递给媒人烟,媒人接过来,点燃,娴熟地从嘴里喷出烟圈。秋梅母亲紧接着又递给张树烟,张树一脸拘谨地说,谢谢伯母我不会抽。一身军装的张树虽然瘦些,但看上去还是有着军人的英气。秋梅躲在里屋没好意思出来,她通过门缝偷偷地看着外面,内心像七上八下的吊桶。媒人把秋梅从里屋叫出来,秋梅扭捏着,手里摸索着衣角,像是能摸出银元似的。张树客气地站起来,打量着秋梅,秋梅用眼角扫了一下张树,脸羞得通红。张树这时挨个给屋里的男人们敬烟,顺便多看几眼秋梅。

五六个人扯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比如今年的收成,玉米的价格,村上发生的事。最后媒人说,让秋梅和张树他俩到里屋说说话吧,然后七大姑八大姨各自都回了家。张树这时从包里拿出两块面料,一块是红花的,一块是白底碎花,他对秋梅说,不知你喜欢吗,我是从城里专门为你捎来的。秋梅低下头没说话,摆弄着手指,一脸的笑意,她想张树长得比照片上好看些。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一个靠着床头,一个站在窗边,有些陌生,也有些熟悉。张树说当地话夹杂着普通话,有些别嘴,但秋梅听上去却很新奇,有一种遥远的味道。

张树说,因为只有三天的时间,很紧张,要不然我们明天去城里转转。秋梅停了一会儿,点点头表示同意。吃过午饭,秋梅母亲送走了媒人和张树,张树在村口回头看一眼秋梅,恋恋不舍。

第二天一早,张树就骑着自行车来到秋梅家,秋梅坐上车后座,很不自然的样子,张树骑着车,一副吃力又兴奋的神情。他们经过一条河,秋天的河水清澈透明,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岸边的柳树、杨树和天空上的几朵白云。张树说,这里风景真美,我们到河边走走,天还早。秋梅顺从地跟着张树,像一只不知所措的小鸟。

两人走在河边,张树谈论着部队里有趣的事:我们每年都进行一次野外集训,在一次蛙泳的训练中,有一个新兵属于那种不会游泳的旱鸭子,水一没到腰部,他就吓得往回跑,最后干脆连水都不敢下了。连长一看发火了,对着身边的几个兵说:把他扔水里去。我们几个人上前架住他就往水里拖,新兵急了连连向连长求饶,但连长没理会他,这时新兵急得喊了一句:大哥!大哥!求求你饶了我吧!

秋梅掩嘴笑了,这时张树忽然牵住秋梅的手,秋梅心里一紧周身好像有热气上浮。张树低低亲密地说,我在部队里一直想你,虽然没见过你,但觉得和你很亲,你呢?秋梅害羞地低下了头,这时张树忽然搂住秋梅,低下头去吻她。秋梅慌了,想挣扎又无力,只好顺从,她嘴唇紧闭着,但身上却像通了电似的,整个人像浮在水面上,很轻。张树用力地把秋梅往怀里揽,秋梅有些害怕,又有些把持不住,身子似乎在抖动,张树有些急迫,又有些伤感,因为他很快就要回部队了。张树语无伦次地说,秋梅,下一次我们不知什么时候再见面,也许一年……

张树和秋梅从城里回来时已近黄昏,他们去了公园,逛了百货商店,秋梅手里多了两件衣服,张树送秋梅到村口,就折回去了。望着张树的身影越走越远,直至消失,秋梅忽然心里空荡荡的,刚刚相识又别离,她的眼眶忽然变得潮湿。

顺子这时刚好骑车出村,他叫了声秋梅。秋梅说顺子,天快黑了,你怎么才回去。顺子看了她两眼,说刚完工一个柜子,明天要赶回去卖牛,顺子又说,听说你相亲了。语气里有酸酸的味道,秋梅“嗯”了声,转身走了。

张树回部队后,信件来得很勤,像一只只白鸽飞到秋梅家。秋梅是孤独的,她因想念张树而孤独,但她每天又沉浸在甜蜜的盼望中,她等着那一天,等张树敲锣打鼓地把她娶回家,然后带到城里生活。这样她就成了村上姑娘们羡慕的对象,她想象着人们说,秋梅真有福!一下跳龙门了。

张树在信里流水账似地记下他在部队的生活,末尾总写上,想念你的张樹。这让秋梅心潮翻滚,她脑海里常浮现张树低头吻她的情景,这情景在她心里像电影一样回放无数遍,也让她一次次沉浸在惊慌的甜蜜中。

秋梅在信中回复,村上发生的事,看了什么电影,或者老黄牛生了一只小牛。她学会在信的末尾写下诗一样的句子:我看见天上的月亮,就想起了你。恋爱会让人变成诗人。

可是后来张树的信渐渐少了,有时一个月来一次,如秋天的树叶日渐凋零。秋梅想也许部队太忙了,也许张树觉得没啥好写!也许……秋梅感觉出张树是喜欢自己的,她心里有一种忧伤的甜蜜,还有一种莫名的惆怅。

张树在部队里转成了职业军人,他学了驾驶军用卡车。后来由于张树驾驶技术过硬,专门为部队的首长开车。在一次宴席上,一位当地的民政局局长的女儿夏玲看上了他,两人很快谈得水深火热,能成为局长的乘龙快婿,对农村出身的张树来说,简直是命运的转机。

夏玲会跳舞,高挑的身材穿着喇叭裤,微烫的卷发,典型的城里女孩。对张树来说夏玲有些望尘莫及,他有些自卑同时又充满新鲜的刺激,那个叫秋梅的人渐渐在他心里淡了,淡化成一团雾气,有时他只是象征性地回复一下信,因为他和夏玲的感情还没有稳定下来。

等两人到了谈婚论嫁时,张树回复了媒人,不要让秋梅等了。秋梅等到消息时已是第二年春天,天气乍暖还冷,秋梅的心却一下结成了冰,她一个人对着月亮流泪到天明,她觉得不可思议又无法接受。看着女儿渐渐消瘦的样子,秋梅母亲疼在心里,劝说道,好人家多的是,不要吊在张树这棵树上。

秋梅一个人闷闷地下田割草,她只觉得被人甩了心里灰扑扑地。不知什么时候顺子站在地头,像是从地下钻出来的。秋梅问顺子,你有事吗,怎么没在师傅家干活。顺子表情有些木讷,说我来看看你,听说你最近心情不好。秋梅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顺子说明天去城里看电影《少林寺》,你愿意去吗,算是散散心。秋梅和顺子走在田梗上,秋梅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顺子说听说《少林寺》太好看了,是当今最流行的武打片,票很难买到的,我托表哥买了两张票。

秋梅说能不能再买一张票,我和好朋友杏花一起去,钱我出。顺子愣了一下,说我回去再问问表哥,表情有些尴尬。第二天秋梅杏花顺子三人,兴致勃勃地去了城里最热闹的胜利电影院,电影院门口张贴着李连杰武打动作海报,人头攒动比村上热闹多了,看完电影,他们又去了公园划船,回来时天色已晚。顺子看秋梅心情好多了,秋梅感觉出顺子在用心地待她。

后来秋梅认识了杏花的表哥钱飞,钱飞在镇上供销社做营业员,那时在供销社上班很牛,只见钱飞穿着白色的工作服,在糖果店里像门板一样晃来晃去,顾客有时多,有时少,没有顾客时,钱飞站在柜台里寂寞地看街上的行人,他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兔子。

一到休息天,钱飞借故去表妹家,他喜欢上秀丽的秋梅,眼睛似水含烟,神情里似乎有着淡淡的忧郁。杏花叫来秋梅三个人一起打一种叫争上游的扑克牌。出牌时钱飞用眼睛深深地看一眼秋梅,看得秋梅有些不好意思,钱飞故意让秋梅赢,赢了的秋梅很是开心,笑靥又在她有些苍白的脸上绽放了,仿佛连绵的阴雨过后,总算迎来一缕朝阳。

钱飞来表妹杏花家时,兜里总少不了糖果,这让秋梅的生活里多了哈密瓜的香味儿,葡萄的香味儿,柠檬的香味儿。一天秋梅对钱飞说,总是吃你免费的糖果很不好意思。杏花说,不吃白不吃,等他有一天调到农药柜台,就吃不上了。三个年轻人在一起逗嘴说笑,生活好像过得很开心,秋梅心头失恋的阴霾渐渐散去,那个叫张树的人渐渐淡出秋梅的生活。

秋梅有时去老木匠家找些刨花引火烧锅做饭,有一次老木匠出远门进木料去了。顺子忽然拦住秋梅说,秋梅,你不要伤心,我会照顾你一生的。说完将做好的一个精致的小木盒送给秋梅。秋梅接过来,发现小木盒上面居然有个小抽屉,能推拉。秋梅惊喜地说,顺子,你现在的手艺越来越好了。顺子说,做长了木工活罢了,时间长了积累了经验,做起来就得心应手了。顺子有些老实木讷。秋梅转身走了,她要回去煮饭,秋梅的背影从院子里消失的刹那,顺子心里浮起甜蜜的喜悦,虽然秋梅对顺子说的话不作出任何回应。

那天钱飞打牌赢了,兴奋地要在镇上请杏花和秋梅吃羊肉串,可杏花姥姥急着回去要赶一场附近村上的喜酒,杏花只好送姥姥回去。钱飞和秋梅吃着香辣辣的羊肉串,鼻尖上冒出了汗,钱飞说:秋梅你脸红的样子更好看,这让秋梅脸更红了。钱飞说我买了最新港台歌曲磁带,你去听听,太好听了。秋梅跟着钱飞回了家,两人一头扎进屋里听歌,那首邓丽君的《甜蜜蜜》让两人格外地甜蜜,两人谈论着谁的歌更好听,这时钱飞忽然低下头来吻秋梅,钱飞像喝醉酒了似的说,秋梅,我喜欢你!他的吻像雨点一般落下来,缠绵,温热,又像是在探寻什么。

顺子看到秋梅经常坐在钱飞的自行车后座上,顺子一脸的醋意。有一次他拉住前来拿刨木花的秋梅说,你不要和那个钱飞的人在一起,他不会娶你的,他吃商品粮,你是农村户口,他只是玩弄你。

秋梅说,我喜欢他,我喜欢和他在一起的感觉,你不要管!顺子无可奈何地垂下头,一副被打败的公鸡样子。

这天钱飞骑车带着秋梅像风一样呼啦啦地掠过,他的白衬衣畅开,露出并不健壮的胸脯。下坡时,钱飞放开车把张开双臂像风筝一样,秋梅吓得从身后抱住钱飞的腰。这一幕被顺子看到了,顺子眼里满是敌意望着他们。

有一天钱飞刚走出供销社的营业所,身上还裹挟着糖果的味道,秋梅在街对面树下等着他。然后两人一起去吃小吃,手牵着手去河边漫步,秋梅一脸的幸福。当她回到村上时,天色已经很晚了,秋梅走在村头的桥上,望了望天空有些迷糊的月亮,她发觉自己也过得有些迷糊。

这时桥下忽然跑上来一个人,那个人是顺子,顺子把秋梅拉向桥南边的玉米地,玉米地黑乎乎地,顺子有力的手把秋梅摔在地上,秋梅想大声呼叫,想反抗,但顺子捂住她的嘴……

一辆警车进村,顺子戴上手铐,耷拉着脑袋被警察带走了,村子变得沸腾了,秋梅却不知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