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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弃疾《青玉案·元夕》英译策略体系四维研究

2020-02-06 04:01:01 《北京科技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20年1期

姬洋 文军

〔摘要〕 文章以汉语古诗英译策略体系为理论依据,从译诗语言、译诗形式、译诗词语、附翻译角度,以辛弃疾《青玉案·元夕》及英译本为文本素材,个案分析为研究方法,研究了汉语古诗英译策略体系对辛词英译的适切性。

〔关键词〕 汉语古诗英译策略体系;辛弃疾;青玉案

〔中图分类号〕H0〔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8-2689(2020)01-0013-09

一、 辛弃疾其人其时代

辛弃疾,号稼轩,南宋著名爱国词人。他出生在金人占领的北中国,自幼目睹外族欺凌、亡国惨痛;祖父给他取名“弃疾”,就是希望他能像西汉名将霍去病那样,抵御外侮、保家卫国(“弃疾”和“去病”同义)。国与家的影响,注定辛弃疾此生将与国家前途命运紧紧相连。

罕有诗人诗作不受时代大潮影响,辛弃疾也不例外。他身处的南宋王朝,正值靖康之乱①(靖康二年,公元1127年,徽、钦二帝被金军虏掠北去)之后,宋室被迫南渡、偏安一隅,权贵纵情声色、不思进取,林升的《题临安邸》就是对当权者这种心态的真实反映——“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中国自古就有“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诸葛亮《后出师表》)”的观念,正是在内忧外患(内有流寇犯上作乱,外有胡人虎视眈眈)的时代背景下,造就了两宋历史上“回首妖氛未扫,问人间,英雄何处”的朱敦儒、“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的李清照、“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的岳飞、“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的陆游、“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的辛弃疾、“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文天祥等一大批杰出爱国词人,他们是中华民族的魂魄和脊梁,而辛弃疾就是其中的一位典型代表。

二、 辛弃疾其词其传播

作为词人,辛弃疾与其他两宋词人多有并称。比如,因字幼安,与同为山东济南人的李清照(号易安居士)并称“济南二安”;又因词风多豪放,与苏轼并称“苏辛”。辛弃疾一共留下六百多首宋词,是传世宋词数量最多的两宋词人[2](323)。

1971年,罗郁正在美国出版了名为《辛弃疾》的专著,分爱国、隐逸等不同主题向英语世界读者介绍了辛弃疾不同时期、不同侧面的经历、诗词和写作手法[3]。1998年,同样在美国出版,由海陶玮和叶嘉莹主编的《中国诗词论集》/Studies in Chinese Poetry,在其第323页到345页有题为“关于辛词”(On Hsin Chichis Song Lyrics)的研究长文,文中根据官修《宋史·辛弃疾传》和邓广铭《辛稼轩年谱》,描绘了辛弃疾的轮廓和必要历史背景,并用夹叙夹议的笔法穿插译介了一些辛词,以帮助读者更好地理解这位伟大词人。

除此之外,有一种现象值得注意:不仅专著、诗集,还有其它文学样式,比如金庸小说《射雕英雄传》(以下简称《射雕》)对辛词传播有推介作用。金庸在《射雕》一书曾借黄蓉之口引用辛词《瑞鹤仙·赋梅》,进而引出辛弃疾为人,奠定了《射雕》爱国、英雄、侠义等主旨。在2018年出版的英译《射雕》第一卷中,译者郝玉青翻译了这首辛词,并在书后附录通过注释向英语世界读者简要介绍了辛弃疾和他的《瑞鹤仙》[4]。

三、 《青玉案》其文其译作

《青玉案·元夕》风格婉约,是辛弃疾的代表作之一。这首词题为“元夕”, 描绘了元宵佳节满城灯火,游人如云,彻夜歌舞的热闹场面,记叙了一对意中人长街巧遇的情景。词中那位独立“灯火阑珊处”的女子,也许并非实有其人,不过是作者“理想”的化身[5](858-859)。词中的名句“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被王国维在《人间词话》誉为古今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的最高境界;百度创始人李彦宏更是从中挑选“百度”两字作为公司名字,足见这首辛词影响之远、分量之重。

据不完全统计,《青玉案·元夕》出版过如下英译本:罗郁正(1975)[6](394-395),翁显良(1985)[7](97),黄宏荃(1988)[8](239-240),王守义、约翰·诺弗尔(1989)[9](154-155),Julie Landau (1994)[10](196),杨宪益、戴乃迭(2001)[11](187),许渊冲(1994,2006)[12](254)[13](410),卓振英(2008)[14](131),张畅繁(2012)[15](380)等。

本文所选译本译者分别为印第安纳大学教授罗郁正、暨南大学教授翁显良、河北师范大学教授黄宏荃、北京大学教授许渊冲及浙江师范大学教授卓振英,这些译本出版时间横跨两个世纪,间隔最长30余年,反映了学者译家不同时空的翻译策略风貌。

原作

青玉案·元夕

東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译作1

Tune: “Green Jade Cup”

Lantern Festival1

One nights east wind made a thousand trees burst into flower;

And breathe down still more

Showers of fallen stars2

Splendid horses, carved carriages, fragrance filled the road

Music resounded from paired flutes,

Light swirled on water clock towers

All night long, the fabled fishdragons3 danced

Goldthreaded jacket, moth or willowshaped hair ornaments4

Melted into thethrong, giggling, a trail of scents

In the crowd I looked for her a thousand and one times;

And all at once, as I turned my head,

I was startled to find her

Among the lanterns where candles were growing dim

(罗郁正译,1975:394-395)

译作2

Lantern Festival

Riotous is the east wind tonight, driving forth a host of blossoms, shaking down myriads of stars.The city streets are pervaded with a soft fragrance.Here come the coaches of the élite, proudly parading their magnificence.There a grand show is on; pipes trilling, dancers whirling, its a night for revelry

Merry damsels in tinsel finery glide past, light and lissom, laughing and chatting, trailing a subtle sweetness.I keep looking for her in the multitudea futile quest.On a sudden inspiration, I turn back; and, behold, there she is, where the lights are burning low!

(翁显良译,1985:97)

译作3

Qing Yu An

— Lantern Festival

The east wind,

That flowers thousand trees overnight

Now brings down a shower of stars

The richly carved chariots by stately horses pulled

Leave a trailing perfume in their wake

The pipe figured with phoenix round it

Produces a soul stirring strain

And fancy lanterns, like jade pots,

Are shedding wondrous light

And  whales and dragons are dancing throughout the night

The girls, wearing jade moths and willow twigs,

That are either wrapped in snow or trimmed with gold,

Disappear with  lighthearted laughters,

Leaving a faint fragrance behind

In these frolicking multitudes

I roam far and near to find one,

But in vain

I turn my head,

Alas! she is seen

Amidst the flickering lights

(黃宏荃译,1988:239-240)

译作4

Green Jade Cup

One nights east wind adorns a thousand trees with flowers

And blows down stars in showers

Fine steeds and carved cabs spread fragrance en route;

Music vibrates from  the flute;

The moon sheds its full light,

While  fish and dragon lanterns dance all night

In gold thread dress, with moth or willow ornaments,

Giggling, she melts into the throng with trails of scents

But in the crowd once and again

I look for her in vain

When all at once I turn my head,

I find her there where lantern light is dimly shed

(许渊冲译,2006: 410)

译作5

The Desk of Green Jade

The Lantern Festival

As if theast wind sent down a thousand trees in bloom,

Which soon fall like hosts of shooting stars in full glare,

Fireworks of all sorts crack and boom

With rails of scent,steeds and carvd carriages along tear

Soultouching strains of flutes filling the air,

Painted gauze lanterns arousing delight,

“Fish” and “dragons”* dance through the night

With goldtrimmd ornaments of unusual grace,

Shedding smiles and perfume, girls and ladies by pass

A hundred times midstmidst是amidst的省音形式。 the crowds Ive trid to him trace,

Yet when I chance to turn back, alas,

I spot him standing right in the place

Where sightseers and lanterns are sparse!

(卓振英 譯,2008: 131)

四、 汉诗英译其策略其体系

文军[16](61)对汉语古诗英译策略作了研究和归纳,认为这是一个自成体系的策略系统,在这个系统下面,分为译诗语言的易化、译诗形式的多样化、译诗词语转换策略和附翻译扩展策略四个维度。

1.译诗语言的易化

就本文研究的个案而言,译家的译诗语言多采用当下读者喜闻乐见的当代英语,汉语古诗英译策略体系[16][17]称之为“当时化法”;译诗语言也存在少量古旧词汇,如damsel、alas等,体系称之为“拟古法”,“拟古法”使译诗呈现出一种古味,但这些用法对诗歌的理解并不造成大的阻碍[17](94)。

单就译诗语言进一步细看,五种译文均向读者展现了译作的诗味,文学色彩浓郁。译作1的splendid用词正式,resound、throng用词文雅;译作2的revelry、lissom、multitude、quest、behold用词文雅,damsel用词古旧;译作3的multitudes、amidst用词文雅,alas用词古旧,chariots 虽然不是古旧词汇,却有古旧意象,因为chariots 只表示古时候使用的马车;译作4的steed、throng用词文雅;译作5的bloom、steed、strains、amidst用词文雅,alas用词古旧。

但是,译作3和5的alas一般用来表达遗憾、悲伤、后悔等情绪,英英词典对alas的释义是:an old word used for saying you are sad about something and you wish it had not happened;译作5的glare系指刺眼的光,英英词典对glare的释义是:an unpleasant bright light that makes you feel uncomfortable。“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主人公此时的心情应是又惊又喜。由此可见,alas和glare在译文中的使用恐怕与主人公当时的心境并不相符。译作3中的laughter是不可数名词,加s不符合英文文法。译作5中第4行行末的along tear,用法怪异牵强,似是纯粹为和下行的the air凑韵。

2.译诗形式的多样化

原作词牌是“青玉案”,韵律是上下阕各押一韵:上阙脚韵u,下阙脚韵ü。就译诗形式而言,译作2在众多译作中显得很有个性,它是典型的散体型,没有诗歌分行的特点,从细节内容到词体形式都和原作有较大程度偏离,但是神韵犹在,深具散文“形散神不散”的特征。译作1和3都是诗体无韵型:译作1虽然再现了原词的形式,但没有再现原词的韵律。译作3既没有再现原词的形式,也没有再现原词的韵律,它的诗行数较原词更多,和散文有类似之处,汉语古诗英译策略体系把这种虽有诗体但没有韵律的译诗形式称为“诗体无韵型”。译作4和5都是诗体有韵型翻译:译作4借用英诗双行诗(couplet)的形式来翻译。每诗节两行者叫双行诗(couplet),两行必须押韵[18](13)。汉语古诗英译策略体系把这种译诗形式称为“借用型”。所谓借用型,指借用译入语文学中的诗歌体裁,以之替换原诗的格律[16](62)。译作5和原词断句一样,上阙七分句,下阙六分句,但和原词韵脚不同,译词上阙韵脚ababbcc,下阙韵脚一韵到底,汉语古诗英译策略体系把这种译诗形式称为“自格律型”。自格律型,指译者通过实践,自己规定了以一定的格律形式来翻译诗歌,这些格律与原诗不同,同时在译入语中也没有现成的格律[16](62)。诗人为了要使某行少一个或多一个音节而换用另外的字,可用缩写来符合既定的诗格[18](2)。

通过以上分析,我们可以看到,译者在英译汉语古词时,分别采用了四种不同的译词形式:詩体无韵型、散体型、借用型和自格律型,这充分体现了汉语古诗英译策略体系提出的译诗形式多样化现象。

3.译诗词语转换策略

诗歌里常常因为韵律关系而增减音节或用倒装句法[18](44)。译作5中增减音节的例子有:六个撇号处减少了音节;一处增加了音节,倒数第三行末尾的alas。译作5中倒装法的例子有:倒数第五行的by pass,正常语序应是pass by;倒数第四行的Ive trid to him trace,正常语序应为Ive trid to trace him,译者将pass和trace均倒装至句末,显然是为了凑韵。汉语古诗英译策略体系把这种增减音节的翻译方法称为增添法、省略法。

笔者沿用汉语古诗英译策略体系中的术语,对《青玉案·元夕》里的一些译诗词语及翻译策略进行汇总,如下表所示:

从上表对比可知,译者对“青玉案”的翻译分歧主要集中在“案”字,那么,这里的“案”究竟是什么意思?通过查证,青玉案系指青玉所制的短脚盘子,名贵的食用器具,如:“美人赠我锦绣段,何以报之青玉案”(《文选·张衡〈四愁诗〉》),刘良注:“玉案,美器,可以致食”。一说为青玉案几,见 李善注, 如:“琼杯绮食青玉案,使我醉饱无归心”(李白《忆旧游寄谯郡元参军》)。由此可见,这里翻译的cup和desk都有相应依据。此外,译作1还在“青玉案”译文前面增添了Tune一词,来表明“青玉案”的词牌属性。以上内容都足见译者翻译的考究与用心。

“东风夜放花千树”中的“花”,可以作动词用,意为“开花”,而英语中的flower也可以作动词用,表示“开花”。也就是说,“花”这个字在中英两种语言都是兼具名词和动词两种词性,意思和词性都对等,属于难得的对等词汇。所以,黄宏荃这里把“花”译成flower,虽是单字对译,看似寻常,实则准确对等,精妙异常。当然,其他译者把花翻译作名词用,也是说的通的。

“宝马雕车”一词除了译作2运用增添法外,其余译作都是直译法。the élite是原作没有的信息,译作2做此增添,是增词不增意,比原作更加具体细致。coaches一词,专指古时用的马车,一词兼具马和车两个意思,非常精准简练。chariot,如前文所讲,虽然指古时候的马车,但是专指(古代用于战斗或比赛的)双轮敞篷马车,用来翻译元夕走街串巷的“宝马雕车”恐怕不是很准确。我们再看carriage在麦克米伦英英词典中的释义:a vehicle with wheels that is pulled by horses, especially one used in the past before cars were invented。结合原词语境,相较而言,显然carriage的意象更为准确。

“凤箫”即排箫,比竹为之,参差如凤翼,故名,如:“昔时嬴女厌世纷,学吹凤箫乘彩云”(唐·沈佺期《凤箫曲》)。译作1、3直译其意,译作2、4、5都是用概括法,只译出箫。

经查证,“玉壶”此处喻明月,如:“影开金镜满,轮抱玉壶清”(唐·李华《海上生明月》)。这里只有许渊冲译文准确再现了“玉壶”喻义。其他译者,有的认为“玉壶”是钟楼或钟塔,有的认为“玉壶”是花灯,但笔者都没查到相应依据,所以这些译文可能是因译者想当然而造成的误译。

除译作2外,其余四种译本对“鱼龙”都采用了直译法。所不同者,译作1和5通过附翻译分别介绍了鱼龙的典故和作了简单的释义;译作4的译文除采用直译法外,还采用了增添法,直接补充说明了鱼龙就是鱼龙状的花灯;译作2把原文的鱼龙状花灯替换为跳舞的人,但从细节严格说来,是对词作原意的背离;译作3把“鱼龙”中的“鱼”译为“鲸鱼(whale)”,“一夜鱼龙舞”直接就译为“鲸鱼和龙在彻夜跳舞”,也不做任何解释,突然来这么一句,会让读者摸不着头脑。

“蛾儿雪柳黄金缕”一句。蛾儿,指古代妇女于元宵节前后插戴在头上的剪彩而成的应时饰物,如:“次第朱幡剪彩,冠儿侧,斗转蛾儿”(纳兰性德《凤凰台上忆吹箫·守岁》)。雪柳,指宋代妇女在立春日和元宵节时插戴的一种绢或纸制成的头花,如:“少刻,京师民有似雪浪,尽头上戴着玉梅、雪柳、闹蛾儿”(《宣和遗事》前集)。黄金缕可指金线绣的衣服,如:考古发现的西汉中山靖王刘胜金缕玉衣、“朝参暮拜白玉堂,绣衣着尽黄金缕”(唐·陈羽《古意》) ;而且,缕的本义就是线条——缕,线也(《说文》)。所以,黄金缕在这里译为服饰或头饰,甚至译为更广泛意义的装饰,都是可以说的通的。

“笑语盈盈”一词包含“笑”和“语”两个意思,也就是欢声笑语、有说有笑。据此,只有译作2忠实直译了“笑”和“语”,其余四种译作都只概括译出了“笑”的含义。

“千百度”就是千百次的意思,“千百”在这里不一定是实指。所以,译作1和5尽管译的数字和原作不对,但都是极言其多,可统称为直译法。而且这种数字上的“不对”其实是翻译的“对”,因为one thousand and one times和one hundred times是英语世界的地道短语,已经收入权威英英词典的,类似的表达还有a hundred/million etc and one。译作2和4,都没有照直翻译,把“千百度”的字面意思略去,直说结果,一个说无用(futile),一个说徒劳(in vain)。译作3在这里翻译的不是找了千百次,而是到处找,没有次数的多,只有范围的广,可以认为是一种替换的译法。

“灯火阑珊”就是灯火依稀、零落、将尽的意思。前四种译作都是直译其意,译作5增添了游客(sightseer)一词,但是灯火阑珊处不一定游客也稀少,于原意恐怕有违。

综上,《青玉案·元夕》的译诗词语转换策略,综合运用了汉语古诗英译策略体系提出的音译法、直译法、概括法、替换法、增添法及省略法,表现了译家在翻译实践中具体使用策略的丰富多样。有些译家的译作形式独树一帜,极具代表性,比如:翁显良的散体型、许渊冲的借用型、卓振英的自格律型等。相比较而言,翁显良的译诗词语省略或改换较多,原作一些细节并没有被全部忠实翻译,给双语读者以“只见森林、不见树木”的印象。但是翁译文笔优美、行文流畅、形散神聚,对原作细节的省略或改换并没有影响译作整体的神韵,就其文学性而言,仍不失为上乘之作。正如翁显良本人所写,“再现绝不是临摹,似或不似,在神不在貌,不妨得其精而忘其粗”[7],“至于声律,语言不同,自然要改创,更不必受传统形式的束缚,押韵不押韵,分行不分行,一概无所谓”[7]。许渊冲对英诗双行诗格律的借用,再现了原作的音韵之美;译作分行和原作分行一样,均上下阕各六个分句,再现了原作的形式之美;steed、throng等文雅用词的使用再现了原作的意象之美,综合来看,确实做到了他自己提出的音、形、意“三美”理论。卓振英的自格律型表现在自己译诗韵式的不同,他的译作充满大量的省音形式,原因何在?卓振英[19](57)认为“中国的词是诗歌的一种体裁,这种体裁为英诗所无,翻译时同样可参照形式上最为近似的英诗诗体,并酌情加以变通”。结合案例,卓振英这里所说的变通就是韵式的变通,而他追求的近似的英诗诗体则制约他须对音节数做出调整。“抑扬格音步是英语语言本身最基本的节奏单位”[20](95),“正是因其最符合英语语言特点,抑扬格音步也成为英诗韵律中的最重要、最常用的基本音步类型,绝大多数英语诗歌的写作都采用抑扬格音步”[20](96)。关于卓振英英译汉语古诗采取的压缩音节的做法,学者刘立军作了系统总结——更多情况下诗人还是靠压缩音节以符合抑扬格五音步诗行的要求,常采取的方法有如下几种情况:(1)使用完全不同的词汇,如“aught”代“anything”,“woe”代“sorrow”,“swain”代 “peasant”,“ere”代“before”等;(2)删除词汇的词头,如 “cerns” 代 “concerns”,“unsisting” 代 “unresisting”等;(3)删除词汇的词尾,如“even”代 “evening”,“vale”代“valley”,“oft”代“often”,“ope” 代“open”,“list”代“listen”等;(4)缩略词汇中的字母,如“een”代“even”,“eer”代“ever”,“dangrous”代“dangerous”,“t is”代“it is”等[20](97)。刘立军的归纳总结、卓振英的省音处理对初涉汉语古诗英译的读者非常有帮助。纵观翁显良、许渊冲、卓振英的译诗理论与实践,他们的译作不仅风格独树一帜,而且始终贯穿各自的译诗思想,确实是卓然不群且“言行一致”的翻译家。

附翻译4

The poet writes about an isolate beauty on the Lantern Festival[13](410)

译者在原词译文下方,用赏析的附翻译形式向读者简述了这首词的主旨:词人写了元宵节里的一位孤单美女。

附翻译5

*“Fish” and “dragons”: lanterns made in the shapes of fish and dragons[14](131)

译者通过页面脚注,用释义的附翻译形式向英语世界读者解释了“鱼龙”的意思:做成鱼和龙形状的花灯。

通过以上分析,我们可以看到,附翻译1和5都用了释义的形式,附翻译4用了赏析的形式。有所不同的是,附翻译1的释义,并非简单解释,而是引经据典,言必有据,让人信服。它广征博引唐宋元之际的文献——颜师古的《前汉书》注、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无名氏的《大宋宣和遗事》,对原作词语释义的同时,也带有考据的特征,这对异域文化读者理解原诗具有重要的辅助意义,体现了附翻译的重要功用。

五、 结 语

根据汉语古诗英译策略体系提出的四维分析角度,结合本文个案研究,我们可以做出如下结语:译诗语言的易化多采用“当时化法”,即,当代读者喜闻乐见的当代英语,间用少量的“拟古法”,如damseldamsel:an old word for a young woman who is not married,来适度增添译作的古味;译诗形式的多样化体现在体系提出的诗体无韵型、散体型、借用型、自格律型等不同形式;译诗词语转换策略,综合运用了体系提出的音译法、直译法、概括法、替换法、增添法、省略法等;附翻译扩展策略,译者分别使用了释义、赏析、考据等形式,增补了译文之外的诸多信息,这对异域文化读者理解、接受译作至关重要。

本文创新点主要在于文军教授提出的附翻译,它是新概念、新焦点。因为传统上我们往往注重对译作本身质量的探讨与评析,而忽视了围绕在译作周围信息的研究。附翻译的提出恰逢其时,提请读者注意,对于汉语古诗英译的传播效果而言,附翻译是不可或缺甚至举足轻重的。比如,罗郁正引经据典、引证翔实的附翻译,其实就是我们中国古人流传下来的考证或考据学,罗郁正是学者型翻译家,就像金庸武侠小说《碧血剑》末尾附有《袁崇焕评传》,金庸是学者型小说家一样。因此,罗郁正的《葵晔集》成为海外学校教材,金庸的《天龙八部》入选国内中学教材,这都是他们文本内附带信息价值得到普遍认可的体现,带有学术性。

就笔者目前查阅到的辛弃疾词译介专家而言,中国学者占据绝大多数,这种现象是否反映了外国学者对中国诗人译介的取舍标准问题。因为,辛弃疾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民族主义、抵御外侮、抗金杀敌,这种形象在西方并没有被西方学者大力译介和广泛传播。相反,生前籍籍无名的前朝诗僧寒山,死后却声名鹊起,走出国门,20世纪50年代更是在美国被“垮掉的一代”奉为鼻祖。这种现象背后有何深层心理因素和文化背景,值得译界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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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高生文)

Abstract: Based on the system of strategies in the English translations of classical Chinese poetry, the paper studies its adaptability to Xin Qijis song lyrics from four perspectives of Linguistic Variety, Formal Diversification, Intratextual Translation and Paratranslation as Textual Expansion, through a case study of Qing Yu Ans English versions.

Key words: the system of strategies in the English translations of classical Chinese poetry; Xin Qiji; Qing Yu 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