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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每一步都是风景

2019-11-18 01:11:05 37°女人 2019年11期

陈吟

“命好”的“黑李子姨”

小时候我就喜欢她。她长着一张坦坦荡荡的脸,浓眉杏眼,唇红齿白,一脸灿烂,是造物主心情愉悦时的产物。因为肤色黝黑,姓氏前面便被加上了定语——“黑李子”。我们自然而然地叫她“黑李子姨”。

夫妻俩反差最大的当属她和老丁了。如果说黑李子姨是棵水葱的话,那老丁就是咸萝卜干;黑李子姨要是刚灌浆的麦粒,那老丁就是一棵旱地苗。这种差异让我很好奇,一问才知道,她和老丁是从河北农村私奔出来的。“就是因为老丁能把我从继母眼皮下带出来。我得活自己呀。那年我才17岁,第二年才和大我10岁的老丁结婚。”

我们喜欢她的最大原因是她经常和我们玩。从相互交流书看,到讲故事;从唱家乡小调,到玩石子棋、骨头仔。就连她家闺女摔倒了哇哇大哭,她也不像其他母亲一样大呼小叫,只一回头,说一声:“哭啥?自己起來。”然后照样该干啥干啥。她既是我妈她们的朋友,也是我们的朋友,所以,她去我家串门时,我就和我妈抢着和她聊天。

那时,她在建筑公司做临时工,给师傅当小工,终日一身工作服,没事就抱着一本书看;不像我妈她们,聚到一起边忙着手里的活,嘴上也不消停,家长里短的。有时,她们会冲她喊:“嗨,黑李子,你家俩姑娘的鞋都张嘴了,也不说赶紧给她们做双,看啥闲书?”她便吃吃地笑,不抬头地扔出一句:“大姑姐给做着呢。”

每次,我妈她们都以一句“长不大”和“命好”结束对她的谆谆教导。

生活转了个弯

我工作后,每天晚上最喜欢去黑李子姨家。别人没有的文学刊物和《大众电影》她家都有。每次,她家灯下的一张方桌前,老丁默默地吧嗒着抽烟,两个闺女埋头写作业,我和黑李子姨各抱着一本书看。

好景不长。生活在老丁一次工伤后彻底转了个弯。从工地的脚手架上失足跌下后,在医院抢救了3天,老丁的命捡回来了,一条腿却丢了。从此,黑李子姨就成了彻头彻尾的家庭妇女,每天照顾着上高中的孩子和落下残疾的丈夫。

我家搬家后不久,单位照顾工伤的老丁,给他家分了一套底层楼房。尽管住在一个城市,但一别就是经年。起先,还能听老邻居们念叨起他们的消息,渐渐地,大家天各一方,没了音信。

那天,在街上偶遇老邻居,寒暄几句后便同时说到了黑李子姨。“你不知道呀,她家老头得了尿毒症。开始,每周去医院做两次透析,后来得去三到四次。那钱花老鼻子了。没办法,黑李子就在家里隔一间无菌房,自己给老丁做透析……”

当我把这一消息告诉我妈时,她沉吟片刻,说:“人的一辈子,就像一条河,不知会在哪里弯又在哪里直。你黑李子姨就是这样……”

一晃,我也临近退休了。一个周末的早晨到公园里遛弯时,看到在一片树丛边上,有几十个人在唱歌,为首的是一位满头银发的女中音老太太。还有一次傍晚到公园散步,远远听到一阵葫芦丝合奏,顺着声音找过去,见是几位老人正在练习。那阵仗一看就知道在排练。定睛一看,领头的正是那天看到的银发女中音。我笑着和同伴说了一句“多才多艺的老太太”,正欲转身离去,一个声音突然拉住了我的脚步——是的,那时我才知道,岁月能改变一个人的容貌,却不能改变其声音。

没错,是黑李子姨。

每一步都有风景

我拉着她到马路对面的一家茶馆,要了壶普洱,便聊了起来。她告诉我,十几年前,她成了老丁的保健医生,日夜伺候,最后老丁死在她怀里。大夫感叹道:“如果没有你的精心照顾,仅靠医院,他早就入土了。”她举起骨节粗大、皮肤干燥的双手给我看,笑着说:“最不喜欢干家务的我,成了万能保健医加保姆。”

安排完老丁,气都没喘匀,她又回到老家,把90多岁瘫痪的老爹和病歪歪的继母相继伺候走了,然后又为在外地工作的俩姑娘忙活,等她们的孩子都大了,才回来。这不,想过过自己的日子了,却也到了古稀之年。她笑着,用手拂了一下满头的白发。

我感叹道:“真佩服您。沧海桑田,却依旧那样笑对一切。”她说:“为啥不呢?反正人的一生必定都是有苦有甜,那就该咋就咋吧。年轻时,我就想,不管咋活,都要有个劲头。这不,我把该干的都干了,活得也算有滋有味。”

我笑着问她:“挺满意?当初和我们一起玩的时候,我妈她们老说你是大孩子。”她说:“我就喜欢她们说我长不大。那时我心气高着呢,用现在的话说,是有梦。现在老了,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回味起以前的经历,我特知足。你看,我活得是艰难,但哪一步都有风景啊。我没白活。”

然后,她又咯咯地笑了。那晚,她的笑声一直陪伴着我,那句话深深烙在我的脑海里:人生的每一步,都是风景。

(阿华摘自《品读》2019年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