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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闻水驿是连窝

2019-08-30 08:15:32 《寻根》 2019年4期

王立成

连镇,位于东光县西南,是两市(沧州市、衡水市)三县(东光县、景县、吴桥县)交界之地,南与吴桥县接壤,是南运河沧州段沿岸的一座古镇。整座古镇以河为界被一分为二,东岸为东光县连镇镇,西岸为景县连镇乡。当地人没有县域门户之分,只是俗称河东、河西,统称为连镇。连镇人口密集,河东连镇相对富足,交通也发达些,104国道和京沪铁路都自镇上穿过,是南北人员和物资往来的必经之地。连镇又称连窝镇,当地人呼之“连儿窝”,有宋家圈、小郭庄、曹家厢房、肥城、东光口等六个村落,东连镇明清时由吴桥县和东光县分管共治,直至1949年后行政区划调整方完全隶属于东光县。早年,因人口居住地都处于运河大坝两侧,坝高村低,每逢大雨或运河泄洪溃水,总是水淹成泽,窝塘连片,因此便有了连儿窝之名。

连镇兴起于明代,繁华于清,它的崛起在很大程度上依靠经此的运河。连镇处于畿辅辐射区,交通发达,通联四方,北达京津,南通齐鲁,东至沧海,西至衡水,可谓水陆要冲之地,有驿站曰“连窝驿”,渡口名“连镇渡”,大大便捷了人员往来和货运中转,有力地促进了商贸的发展,成为方圆百里的粮棉油集散中心和农副土特产品的销售发货地。清代文学家吴名凤在《北吴歌》中就描述了这一繁华场景:“有明驰驿置连窝,一片粮帆接卫河。雨少怕闻船搁浅,截流又唱纥那歌。”津浦铁路开通后,传统水路和新兴陆路交通在连镇融汇交织,更是将连镇这一商业市镇和贸易中转枢纽的地位推向了一个新的地位。

运输的便利和贩运贸易的繁荣,刺激了连镇经济的长足发展,吸引了大量人口的聚集。连镇大街是一条东西走向的街面,西至运河岸边的老龙头,和顺河街连成一片,东至三义庙(供奉有刘关张塑像),庙旁右侧有一古井,井水清冽,井口上修有巨大的井台,人们赶集上庙会休憩时多在此周围聚集,太平天国林凤祥大军扎营连镇时也曾汲水于此。大街上人流熙熙攘攘,这里不仅有本地的商户,许多外地的行商在此开作坊、设货栈、立商铺,经济营生。根据现存世的清代晋商会馆残碑记载,单是乾隆一朝当地晋商商号就多达十八家,有永盛号、天合号、元和号、尚清号、玉祥号、仁昌号等。商贾辐辏间,应运而生的是店铺鳞次栉比,商品琳琅满目,诸如米粮店、油坊、茶肆酒馆、铁匠铺、绸庄布行、骡马脚行等,既有農副大宗日用品,又有金银首饰类的奢侈品。

在众多鼎盛的行业中,以小吃肴点为特色的饮食业更是发展迅猛,渐成气候。伴随着舟楫往来的频繁,商贾、苦力者运贩货物劳累歇脚之间,达官贵人停舟驻足流连之际,大都于码头摊点或街店招饮用餐。专营吃喝者一般更打四鼓天未明之时就已开始营生,灶膛通红,烟火萦绕。值得一提的是,连镇风味饮食中,烧鸡和烧饼蜚声鹊起,成为当地名牌特色小吃,广受赞誉。现在连镇烧鸡正宗的店家是李家,因此又名李家烧鸡,后因李氏后人分家,烧鸡品牌也被冠以李氏后人的名字,如李文焕烧鸡、李丑烧鸡等。

连镇烧饼也是当地的一道特色食品,无论在和面还是配料上都十分讲究,采用吊炉,以干柴为燃料进行烤制。出炉的烧饼外表美观,外脆里软,香酥可口。连镇烧饼种类繁多,主要有油酥、盘丝、麻酱、芝麻、糖等。原来制作烧饼的作坊或地摊不下数十家,但声名属温家、雷家、赵家三家最盛:雷家注重创新,以花色多而传世;温家侧重守成,以地道著称;赵家则在用餐搭配上下功夫,丸子汤、小咸菜等都可圈可点。

明代连镇兴起以后,成为兵家必争之地,连镇这片土地经历了大大小小无数的战争,其中最为世人熟知者莫过于林凤祥率领的太平天国北伐军和僧格林沁指挥的清军在此的对峙。

1853年洪秀全领导的太平天国定都南京,为解除清军在江北对南京的威胁,遂先后攻克了镇江和扬州。待天京周围局势稳定,太平天国意图“取河南为业”“会猎燕都”。随后东王杨秀清派天官副丞相林凤祥、地官正丞相李开芳率领精兵二万出师北伐,自江苏浦口出发,一路北上,所向披靡,“师行间道,疾趋燕都,无贪攻城夺地糜时日”。待到攻入河北,直逼京师时,清廷朝野震动。咸丰帝调兵遣将紧急部署畿辅要地。北伐军攻下天津静海和独流镇,再想进攻天津时却因清军僧格林沁部和胜保部的积极防御而受挫并陷入清军的围困中。此后,北伐未竟的太平军败走河间东城,又溃至阜城,最后冲破清军的围追堵截于1854年5月初退至连镇。据守连镇的北伐军希冀凭借连镇充足的粮草供应和运河之地利长期坚守以待援军到来。

林凤祥、李开芳分别率部把守东、西连镇,他们抓紧营造工事,并在要道和险要村庄处设立营寨5座,区分于连镇的大本营,此被称之为小营,大营和小营呈掎角之势,另外为加强交通联通以便相互支援,还在运河之上用浮船和木头搭建浮桥两座,东、西连镇凭此通道连为整体。此外,又依托地形串联村庄,以土筑墙,上扎木栅栏,百姓俗称“木城”,周匝30里。这些军事上的积极准备为太平军能够和清军于此展开长达数月的对峙提供了强有力的保障。

太平军备防之际,清军也做足军事准备。僧格林沁指挥清军加紧布防和构筑包围圈以防止太平军外逃。此时,李开芳率领部分军士寻找援军而去,连镇的太平军由林凤祥一人统领与清军对峙。清军在几次进攻失利后开始以困代攻,在太平军构筑的工事外围构建起坚固的土城和阔深的战壕,“壕沟深宽各二丈余,土城高一丈五六,厚八九尺,上安抬枪、大小炮位,每隔一丈支帐篷一座,设兵十名”。

夏天雨季到来后,南运河水位暴涨,处于两岸的村庄由于地势低洼,积水严重,僧格林沁又借势命清军掘开堤坝淹灌“木城”,城内土质房屋不堪浸泡,纷纷倒塌,粮草、弹药等物资多有毁坏。

秋去冬来,太平军衣单粮缺,饥寒交迫。跟随太平军北伐,后投降于僧格林沁的陈思伯在《复生录》中写道:“各军(按,指陷入连镇重围的太平军)先杀骡马、次煮皮箱刀鞘充饥;或掘沙中马齿苋、当归、一切野菜者;亦有剥榆树,取皮研末,造作面食者;甚至捉获官兵逃贼,无不割肉分食。”太平军在连镇与清军抗争了10月之久,对峙中,清军的耐心也被消磨殆尽。1855年3月的一个晚上,僧格林沁发起了总攻,太平军战败。

对连镇而言,无论谁主沉浮,却注定满目疮痍,到处残垣断壁,幸存者亦孤苦伶仃,亡者则尸骨横野。晚清重臣张之洞在船行运河途经连镇时曾作诗记此:“此是名王旧战场,连村青草上颓墙。野狐争冢抛残骨,官马眠坡带烙伤。”

运河给连镇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水利,开埠通商,汲水灌溉,打鱼采莲,凡此种种,于日常生活生产中百姓无不仰仗此条水系。尤其在铁路这种新式交通方式尚未盛行的年代,运河沿途两岸无论官方还是民间载客运货最快捷、最安全、最便宜的出行方式还是水运,哪怕在蒸汽火车出现的年代,运河依然有它不可替代的作用。

20世纪初,津浦铁路铺就并开通,铁路途经连镇。由于当时设计的铁路为单轨线,运输能力有限,连镇虽然通了火车,但河运依旧兴旺。另外鐵路运行的是蒸汽火车,每过一段距离就要驻车补水储煤,并借此轮换车次和卸装货物等,这就需要沿线有给水所。其中,自泊头至德州之间的线路只有连镇车站设有给水所,高高的水塔上书有“北京铁路局连镇给水所”几个大字,水塔及字号至今犹存。同时在车站正西二里地外前进大桥东侧偏北处设供水楼,通过水泵和管道把从运河抽上来的水调压送到给水所以便供应火车换水。在蒸汽时代,运河依然以别样姿态继续贡献着自己的力量,连镇火车站昼夜繁忙、灯火通明的热闹里有着运河慷慨的影子。

运河并不总是驯服如绵羊,一旦水患到来,立即露出狰狞面容,暴虐如猛兽,轻则水涨船停,重则溃堤决坝,洪水四溢,所过之处吞噬生命、毁灭家园。纪晓岚在《阅微草堂笔记》中多次记载沧州地区运河暴涨之状况:“是夕,卫河(指南运河)暴涨,舟不能渡”“时卫河暴涨,洪波直泻,汹涌有声”“时水暴涨,疑河决”。民国《景县新志》中关于河决大水的记载亦不下数十处,其中关于连镇水患有记载:“同治元年七月,河决连窝镇,大水。”

面对洪水,连镇百姓和当地政府采取多方措施,积极抗灾。政府层面则先后由河道部门在沿岸专设人员负责抗汛抢险及疏浚河道等事务,后改为由地方政府负责,再后又改由民众联动负责,“清中叶以后因附近地方受灾最甚,于是责成沿河十庄(按,连镇位于十庄之首)负责修理,免其差徭”。人民群众在灾难面前是直接的受害者,因此防范、抗击水灾也最为积极,无论是汛期来临时的抢修堤坝,还是日常的河道“小挑浅”,以及物资供应、人夫饭食等皆责无旁贷。

连镇的商户士绅更是未雨绸缪,连镇谢家坝的修筑就是此等善举的最好证明。谢家坝位于南运河东岸,此地为连镇五街和六街分界的最西起止处。为抬高水位,降低流速,方便行船,人们在卫河上运用减缓河道纵比降的办法,设置了大量弯道,俗称“三弯顶一闸”。此法在带来实惠的同时也存在严重的弊端,“曲折愈多,流势愈缓,则沙停愈多,河床淤浅之所由来也。向水之岸多被冲刷,背水之岸易于沉淀,冲刷愈多则沉淀愈甚”,河道积弊,祸患潜伏。谢家坝段就是这样一处险工地段,由于是向水处,受长年冲击,堤坝险情不断,甚至多次决口,虽经常维护亦不能绝此患。清光绪年间,连镇谢氏乡绅联合众乡民进行筹划,并出巨资,其他富户亦纷纷解囊,运用“灌浆治漏”法,把从南方购买并通过运河运来的糯米熬制成浆,用石灰掺杂明矾和上糯米浆汁灌制夯筑成坝体,其下承重处为毛石,最下基础则为原土打入柏木桩。这种利用糯米浆汁制成的三合土坚固无比,不怕水泡和强流冲击。堤坝全长218米,厚3.6米,高5米,夯土层单格厚18到22厘米不等。这道堤坝修筑成功后此段再没有出过堤溃或管涌现象,被老百姓称为“护身符”。为感念做出义举的谢氏乡绅,当地百姓亲切地将这段大坝叫作“谢家坝”。

2006年,谢家坝被国务院批准列为第六批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4年中国大运河被收录为世界文化遗产,连镇谢家坝是为中国大运河河北省内仅有的两个遗产点之一。

(题图:连镇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