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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质学大家丁文江在长沙的最后岁月

2019-04-27

文史博览 2019年2期
关键词:湘雅医院衡阳

中国近现代地质科学的主要奠基者、世界级地质科学家丁文江(1887—1936,字在君,江苏泰兴人)享有“百科全书”式学者的声誉,蔡元培称其为“我国现代稀有人物”。然而不幸的是,他的生命竟止于正值盛年的49岁。

丁文江与湖南有过四次交集。1901年,在时任泰兴知县的湖南攸县人龙璋的劝说下,丁氏父兄举债将14岁的丁文江送往日本求学;1911年,从欧洲留学回国后的丁文江,在云、贵、湘三省进行地理考察与测量,曾逗留湖南境内 20 余天;1917 年春,丁文江在江西萍乡勘察煤、铁等矿产资源,顺便对交界的湖南境内资源储量情况也进行了勘察;1935年12月,粤汉铁路即将全线通车,同时也是为了应对无可避免的中日之战,丁文江开启了第四次入湘找矿之旅。令人没有想到的是,此行竟成了他人生的最后一站,并永远地安息在三湘名胜岳麓山上。

不幸在衡阳煤气中毒

1935年12月2日,时任中央研究院总干事的丁文江,受国民政府铁道部委托,离开南京,前往湖南调查粤汉铁路煤矿。抵湘后,即与湖南地质调查所刘基磐所长敲定了在湘调查工作日程。5日至6日,在时任湖南省教育厅厅长朱经农等人陪同下,丁文江徒步考察了南岳地质情况。7日,前往谭家山煤矿考察。坐车到茶园铺后,丁文江等步行15里到矿山,考察谭家山一带地面情况至下午2点才用午餐;餐后又深入到温度甚高的煤井中进行考察,亲自测量煤系倾角及厚度,并采集煤样后,出井时其全身衣服已经湿透。稍作休息,又沿来时之路步行返回到茶园铺车站坐车。8日,达到衡阳,下榻粤汉铁路株韶段宾馆。

是晚,丁文江在好友粤汉铁路局局长凌鸿勋家用完晚餐,相约次日去耒阳勘察马田墟煤矿,然后返回宾馆休息。谁也没有想到,就是这样最普通不过的宾馆一宿,深谙煤炭性质的地质学家丁文江竟然煤气中毒了!

连日来,丁文江以拼命三郎的精神,忘我工作,再加上舟车劳顿,深感疲惫,不料回到宾馆后竟睡意全无,服下安眠药后才沉沉地睡去。时值寒冬,户外风紧,房间里备有无烟煤炉。丁文江是铁路局局长的好友,自然是最珍贵的客人,宾馆服务也就显得格外细心周到。服务员因担心其受到风寒侵袭,不仅给煤炉添加了煤,还将门窗也关得严严实实。

9日晨7时30分,凌鸿勋局长依约来到宾馆时,丁文江尚未起床。当服务员多次敲门请丁起床吃早餐却久无响动时,凌鸿勋等人心头涌上了一丝不祥的预感;当得知房内生有无烟煤壁炉且所有窗户都已关闭时,顿感不妙。事不宜迟,凌鸿勋命人破门而入,只闻得满屋子熏鼻的煤气味,丁文江已处于奄奄一息的危险状态,虽有呼吸但脉搏微弱。

丁文江随即被抬出房间,急急忙忙赶来的铁路局两位医生,立即对其施以心肺复苏(人工呼吸加胸外按压)进行救治。至中午,丁文江被转移到衡阳教会仁济医院继续施救。与此同时,衡阳方面将丁文江煤气中毒情况急电湖南省教育厅和湘雅医院。朱经农接电后,立即联系湘雅医院,并连夜偕同该院院长王子玕、内科主任杨济时赴衡阳开展救治工作。

至10日上午,丁文江仍昏迷不醒。凌鸿勋等遂致电南京国民政府行政院秘书长翁文灏,向其报告。翁氏得知好友不幸中毒的消息后,立即乘飞机直飞衡阳探视。是晚,经过全力救治后的丁文江,终于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并喝了点稀饭,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转入长沙湘雅医院

翁文灏偕同西医戚寿南及刘廷芳于10日晚赶到衡阳探视,当看到丁文江已脱离险境时,深感欣慰。因丁昏迷时间已超过18个小时,且医生做胸外按压时用力过大而致其肋骨受伤甚重,经慎重研究,朱经农、王子玕、杨济时诸人决定将丁文江转移到长沙湘雅医院继续进行观察与治疗。随即,丁文江的好友、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所长傅斯年,及丁夫人史久元与丁文江的弟弟丁文澜、丁文浩,均赶来长沙探视和照顾丁文江。

自入住湘雅医院以后,负责丁文江诊治工作的是院长王子玕、内科主任杨济时;担任看护工作的是一位来自西方的女性即看护长厥小姐,另外还派了四位富有经验的看护由其指挥调遣。

丁文江的病状虽较平稳,但神智不大清楚。煤气中毒者会有因精神错乱而语无伦次的特征,丁文江正是如此。他本来一向喜欢说笑,这次更是说得特别得多,一会儿说到自己由南京至湘途中的琐屑,一会儿又说到北方大局,旋又谈到胡适之;有时颇有系统,有时又似半睡中发出的梦呓,声音微弱。更让医生感到不安的是,丁文江不进任何食物,劝来劝去,也只喝一点汤汁;本来就喜好动的丁文江,已仰睡了十多天,背骨酸痛不已,遂时常吵着要下床散步,虽经医生竭力制止,但还是下床活动过两次。

医治多日,丁文江病情仍不见有起色,丁夫人遂萌生了将丈夫转至南京医治疗养的念头。但丁文江的好友表示反对,因为从长沙乘坐轮船到南京有几千里之遥,病人未必能经受得住长途舟车的折腾。

正在讨论是否转往南京医治时,丁文江的病情突然急剧恶化,体温升高、脉搏加快、呼吸加速,并伴有严重的气喘。经会诊,发现丁文江体内伤痕已经恶化,与其两次下床活动有着很大的关系。丁文江刚转入湘雅医院时,曾照过X光,医生发现其左肺有如掌大之伤痕,但尚不能断定此痕在肺部还是在筋肉内。住院后,医生见其情况尚好,并没有引起特别重视。在用针进行探测后,发现其胸部内已有大量积水,相继进行了两次有针对性的药物注射,并采用氧气来治疗其气喘毛病,然后再将其体内的脓液抽出,共抽出如带沫啤酒一般的脓水约500CC。

此后,丁文江的病情日益严重,心膜发炎,体温时高时低,脓水又抽了两次,较前更浓,且已蔓延扩大。负责治疗的杨济时,不得不表示已经无能为力了。

医药罔效,名震一时的地质学家丁文江于1936年1月5日下午5时45分不幸与世长辞,享年虚龄49岁。

丁文江笃信、尊重科学,至死犹不少懈。当病势加重时,自知治愈无望的丁文江就曾向院方提出对其遗体进行医学解剖的要求。据此,湘雅医院于逝世当晚11时对其遗体进行了解剖,地点即在湘雅医学院大礼堂,该院师生均到场观察。解剖结果出来后发现,丁文江致死病源,“非由于深中煤毒,实心脏及肺部早伏病根,平昔用脑太过,脑病亦深”;在煤气中毒后,衡阳方面救治时按压用力过度,致使肋骨严重损伤,伤及内脏,内部伤痕恶化后转为胸脓,由胸脓转为脑冲血,一转再转,最后成为不治之疾,以致溘然长逝。

1月6日晨6时,丁文江的遗体在湘雅医院入殓;8时举行了简短的悼念仪式。

长眠岳麓山

丁文江逝世的噩耗传出后,国内外学术界大为震惊。首都南京学术界人士深表哀悼,除王世杰、翁文灏致电丁夫人唁慰外,中央研究院及所属各所于6日起下半旗三日,以致哀思。在北平的好友蒋梦麟等,莫不惋惜,均称丁文江之死是中国学术界的极大损失。中央和各地报刊亦纷纷刊发丁文江逝世的消息与文章,表达对其深切悼念之情与不尽的缅怀之意。湖南省政府主席何键亲往悼念,并特意指示购备良材装殓,愿为其身后事提供一切支持与帮助。自卧病湘雅后,驻湘英、美各国领事对丁予以深切关怀,不时询问其病状并将有关情况电告各自政府;在获悉不幸身故后,则尤为悼惜,认为是科学界一大损失。

丁文江是江苏泰兴人,按照中国人落叶归根的传统,其灵柩应运回老家安葬。丁文江的家属自然特别希望能将其安葬在老家,其生前友人也有主张将其迁南京安葬的。家属们商量后决定,丁夫人立即由湘先行返南京,筹备丧葬事宜。

就在丁夫人一行起程返京的当天,朱经农接翁文灏电:“在君柩应否运京,俟查明遗嘱再奉告。”丁文江生前已立遗嘱,翁文灏是知道的,因为他和胡适、金叔初均是丁文江遗嘱的见证人,遗嘱执行人是竹垚生和丁文渊。次日,翁文灏查阅由竹垚生从上海带至南京的丁文江遗嘱后,立即致电在湖南的何键、徐宽甫、丁文浩:“勿运柩来京。”原来,因父母享寿均不满五旬即殁,丁文江担心自己的寿命也不会太长,遂于1935年2月22日立下遗嘱,遗嘱中有“葬于所故之区域”一语。为尊重死者生前遗愿,丁文江的灵柩便只能在湖南择地安葬了。

丁文江墓地最后选择在长沙风景胜地岳麓山,离湖南大学四里许的左家垅,高农农场山腰。因为丁文江此次来湘,除考察煤矿外,还负有为准备南迁的清华大学在湘择定校址的任务,左家垅一带是他生前为清华大学物色的“新校区”。省府会议研究后,遂决定将丁文江遗骸安葬在岳麓山清华分校附近,以供学生景仰,并留永久纪念。

1936年5月3日上午,湖南省教育厅、中国科学化运动协会湘分会、地质调查所锑业管理处、株韶工程局、湘雅医学院等机关团体,在长沙国货陈列馆大礼堂联合举行了丁文江先生追悼大会,共有千余人参加。

这一天正值“五四运动”纪念日,长沙各学校的学生在开完纪念会后,均前往湘雅医院迎接并护送丁文江灵柩至江岸。政府要人亲自渡江,乘舆至墓地,以示尊崇;湖南大学学生则徒步送丁文江遗榇至墓地,以示景仰。

丁文江墓前所立墓碑系朱经农撰文、胡适书丹。“文革”期间,墓地严重受损。今丁文江墓系1985年和2007年两次重修,2005年被列为长沙市文物保护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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