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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情悠悠采水菱

2018-08-10宫凤华

东方少年·快乐文学 2018年7期
关键词:采菱红菱菱角

宫凤华

每每看到路边质朴健硕的农妇吆喝着卖菱角,我便想起故乡水墨画般的菱塘,想起采菱时溢满童趣、流淌乡愁的欢快时光。

江苏省中部的里下河水乡,河流港汊野藤般缠绕,大大小小的菱塘散漫地蛰伏于村边田头,再现陆游“尽日醉醒菱唱里,邻家来往竹阴中”的美妙意境。波光水影中,总有一叶轻舟,野鸭似的游弋在河面上。舟上一位村妇娴熟地撑着黧黄的竹篙,在水面上划出一脉胭脂痕,一幅淡雅的水乡风情画,便在不经意中洇出美丽和温馨来。

家乡的菱角又名菱实、水栗,是大自然赐予苏中水乡的珍馐。菱塘里的菱盘喜欢傍着堤岸,密密地挤挨着,生机盎然地开着四瓣儿小白花。正如古籍记载:“菱,六月开小白花,昼合夜开,随月转移,犹如葵之向日。”故菱花有一种风雅的名字叫“月亮花”。那种清幽雅致的水香,耐人寻味。难怪《红楼梦》中香菱赞之“若静日静夜或清早半夜细领略了去,那一股香比是花儿都好闻呢”。

风情摇曳的菱塘,参差别致,盈虚有度,如古代精美的工笔小品。鲜嫩的菱叶如牧民的毡帽微微翘起。水滋滋的菱叶,青翠欲滴,幽绿发亮,沁出淡淡的清香。素洁的菱花开在轻风里,缕缕幽香薄凉如水,让人心生清欢。阳光泻在菱塘上,在墨绿的底子上涂了一片金粉,如一幅色彩凝重的油画。菱塘内结得最多的是四角的羊角菱、麻雀菱,也有大个儿的两角风菱、红艳艳的水红菱,还有老瘦尖角的野菱。老风菱又叫老乌菱,乌黑锃亮,如水牛的犄角,耐贮藏,冬天可以装进袋里沉在码头边。野菱刺尖,但肉质坚厚,一俟入口,如嚼热栗,顿觉清心可口,朵颐生香。四角菱中有一种“鸡婆菱”,粉红色,像一只鸡婆的形状,嚼起来特甜嫩。

菱塘内多的是小青虾、小鲹鱼、小鳊鱼、小昂刺。我们头顶一片荷叶,蹲在河坎边钓鱼。有时惊呼着提上一条大鲫鱼,甩上岸,再养在网兜里。时不时,用竹竿头挑起一枝菱盘,摘下菱角尝鲜,脸上涂满了灿烂的笑。

燠热夏日,我们穿着小裤衩,双手作桨,划着大木澡桶,来到菱塘。我们先翻起菱盘,摘下鲜嫩的菱角,剥出糯白的菱米子,扔进嘴里,嚼得嘎吱嘎吱的,甜、脆、鲜、香相互糅合在味觉里,胜似苹果和柑橘。

我们摘呀摘呀,桶里已摘了好多菱角,够蒸几铁锅了。站在岸边的阿珍、青萍她们早已等不及了,挽起裤管,想走进清冽的河水里。我们见状,忙抓一把菱角扔向岸边,她们这才欢天喜地地爬上岸。

这时,大勇向我扔来一把龙须草,我也向他扔去一团淤泥。扔着扔着,我们按捺不住,索性纵身跳下河,扎猛子,打水仗,相互追逐嬉戏,水面上飞花溅玉,笑声震天,一片欢腾。

我们常常也跟母亲婶婶们一起乘船下河采菱哩!

我们蹲在船舱中,双手不停地划水。母亲婶婶们赤着脚,捋起袖子,裤管挽到膝盖处,露出粉白的小腿和戴着银镯子的白藕般的胳膊。菊花婶子撑着小船,掌控着船的方向。在船的前舱上横搁着一块跳板,如飞机的两翼,使原先窄而长的船头变得更宽更长了。有两人跳板和四人跳板。倘若其中一人要上岸,另外几人也要同时起身下跳板,否则,船板一翘,人就会落入水中。采菱女鸬鹚似的蹲在船板上,身姿袅娜,年画一样清新。撑船的,要把翻乱的菱盘拨正,还有小菱角要长哩。

小船在菱塘里移动,她们轻轻地提起一簇菱叶,水灵灵的菱角附在暗红色或者青绿色的叶下,弯弯的角,带着湿润水汽。有时一枝菱盘上能摘到十几只菱角。熟透的菱角,一不留神,会自动落下沉入河底,这时要用手心托着,以免滑落。捏握菱角时,要轻轻的,不然会戳破手指,蜂蜇一般疼痛。微风飒飒,菱角的清香,宛若一位窈窕淑女怀抱琵琶,风韵流泻。咬开一枚菱角,红壳白肉溢满清凉的脆甜,糅合着河水清香的菱汁在嘴中肆无忌惮地弥漫,味觉神经立时陷入一片鲜美的沼泽中。

母亲婶婶们不停地摘,清脆地笑。不一会儿,木船的另一端便渐渐堆高了红菱。菱角多了,舱满了,人也开心了。大家收获的不仅是鲜甜清嫩的菱角,更有精神上的愉悦和享受。

间或,一只绿背大青蛙从菱叶中跃出,“扑通”一声,钻进翻起的菱盘里,然后在菱叶边鼓凸着两只大眼睛。水荷和阿珍吓得一阵尖叫。我们开心地笑着,快乐在河中流淌。

她们娴熟地采摘菱角,不时凝望水中姣美的面庞,秀发在风中扬成一束芦花,颇有“采莲南塘秋”的意蕴。菊花婶率先唱起了动听的家乡民歌《采红菱》:“我们俩划着船儿,采红菱呀采红菱……”歌声婉转动听,前后左右的采菱船,也都随之和唱开来,歌声飘荡在菱塘上空,让人心里水洗过一样澄净明亮。采菱女盈盈的笑声贴水面掠过,再现元朝王恽所绘“采菱人语隔秋烟,波静如横练”的意境,令人恍若走进《诗经》时代,走进婉约的宋词小令。

远处村落里,一缕缕炊烟升起,像一个个忸怩含笑的窈窕女子。夕阳像一枚透熟的橘,一点点滑向大地的托盘。村庄如一条巨蟒横卧着。暮霭沉沉,晚霞织锦,我们沐着夕晖,哼着古老的歌谣,摇着橹划着棹归去,河面上留下一脉胭脂红。

采回菱后,家家都能分到几篮子鲜菱。卖菱的村姑,总要备上一只竹篾篮和一桶清水。用竹篾篮称好菱角,放进水桶里,漂一漂,颠两下,青嫩的菱角便浮出水面,沉下去的是老菱。剥开一枚红菱,轻轻一嗑,随着清香甘甜的滋味在唇齿间流转,人便走进了一首诗、一幅画、一曲歌谣里。白嫩的菱肉露了出来,丰腴圆润,有河水的灵韵。老菱角煮熟啖食,或剥皮跟排骨一起烧制,味道尤佳。浮出水面的嫩菱,一样好卖,有人就喜欢吃它的嫩、脆、多汁与甘甜。

晚上,母亲总会煮上一锅老菱。铁锅里咕咕噜噜,再烧两把豆秸,菱角就熟了,青色的菱角换上了黄褐色的外衣。我们围着锅沿,咽着涎水,瞅着锅盖缝里冒出的腾腾热气。母亲把菱角端上桌,我们迫不及待地抓上几只,吹口气凉凉,先咬掉两侧的菱角刺,再将菱角拦腰咬断,牙一挤,那珠圆玉润的菱角米就落入口中。大家争相剥食,肉质紧密,粉而不腻,一股醇香在唇齿间流连。

这时节,村庄上空总是弥漫着一股芬芳的、酽浓的菱香。

我们常常把家菱去壳生吃,脆生生的,像荸荠,嫩如雪梨,脆似香藕,嚼一口,满嘴生津。母亲做的野菱烧肉特香。野菱烧肉,比板栗还好。五花肉,切成小丁,放菱米用微火焖,起锅,这菱米的尖仍是脆嫩的,而里面则是粉嘟嘟的,有一股河水的清香。

祖母烧的丝瓜炒菱米,是纯粹的乡土菜肴。丝瓜的青嫩、菱米的粉鲜,间以透鲜的虾皮、绛红的辣椒,入口鲜甜滑润,令人不忍卒筷。菱米烧野鸭尤佳。绿头野鸭去毛洗净切块,佐以花椒、桂皮,入锅,加入菱米翻炒,起锅喷香,夹一块咀嚼,糯软爽口,一股乡野气息和田园风味弥漫开来。菱米加木耳炖骨头汤,其味鲜美。汤沸,菱米上下翻滚,骨头在汤中沉浮。撒上葱花,舀一勺入口,朵颐生香,妙不可言。菱米细磨成菱粉可熟吃,粉糯如河藕粉、荸荠粉無异,食之加白糖以沸水冲调,口感香甜细润,是别具风味的甜羹点心。

菱角历来多为文人墨客吟咏。南朝的鲍照留有《采菱歌》:“箫弄澄湘北,菱歌清汉南。”唐代的曹唐云:“宫殿寂寞人不见,碧花菱角满潭秋。”北宋的梅尧臣描绘了:“野蜂衔水沫,舟子剥菱黄。”南宋大诗人陆游也云:“尽日醉醒菱唱里,邻家来往竹阴中。”古人赞菱爱菱之心,在这些诗中可窥一斑。

作家车前子说:“水红菱很好看,它的红,像新开的羊毫毛笔饱蘸胭脂在宣纸上一笔湮出,也像少女留在餐巾纸边的唇影。”清新雅致,风情流泻。在这诗意盎然的清秋里,那“菱角何纤纤,菱叶何田田”的水乡画卷永远定格在我的心中。

菱角飘香的时节,里下河水乡水汽氤氲的菱塘里,总有灵秀娉婷的采菱女,蹲在轻盈纤巧的木船上,那情形,那韵致,令人每每走进林风眠和吴冠中的水墨小品里。家乡的菱角也吸引了大批游客前来采摘。人们重温从前采菱角的浪漫诗情,尽享水城慢生活的恬然惬意,生活的压力和烦恼在天光云影中释放,劳顿的肢体在青山绿水中休憩,萎顿的味蕾在鲜嫩水蔬中激活。此时,时光舒缓,生命无比宁静、轻盈,内心弥漫丰盈的喜悦和清欢。

采菱和采桑、采茶一样,弥漫着浪漫的风情和古典的诗意。啊,采水菱,我们采撷了湿漉漉的童年,采撷了浓酽酽的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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