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鴴鹬:在中国滩涂来回起落

2018-03-20 00:44:56 《森林与人类》 2018年12期

刘威

鴴鹬类是多种鸟类的集合。包含鹬科、鴴科和鸥科等。中国东部的沿海滩涂上。每年都出现壮观的鴴鹬集群。

江苏如东的初次邂逅

2015年春季,我跟随导师前往江苏如东进行自己的第一次水鸟观测,恰逢英国皇家保护鸟类协会在该地进行迁徙水鸟的调查,便参与了他们的工作。懵懵懂懂中结束了7天调查,除了令人瑟瑟发抖的海风,印象最深的是广袤的滩涂之上壮观的鴴鹬类。它们偏爱这片滩涂湿地,与丰富的底栖生物、植被和大海构成了独特的生态系统。

迁徙季,在海堤上架设好单筒望远镜观测时,镜头中总能看到成群的鴴鹬在滩涂上来回起落。潮水涨落不可避免,滩涂上的鸟类需要找寻合适的栖息地来规避潮汐的影响。相比广阔滩涂,鴴鹬类的身影显得极其渺小,若非集结成群,人们常会忽略它们的存在。尽管初次调查后对鴴鹬的辨识能力有待提升,但它们迁徙时进发的力量却长久吸引着我。

中国沿海滩涂的鴴鹬

鴴鹬类是多种鸟类的集合,包含鹬科、鴴科和鸥科等多个分类阶元。迁徙路过中国的鴴鹬类主要在环北极地带繁殖,繁殖地环境恶劣后前往东南亚、澳洲等南方地区越冬。中国东部沿海湿地地处东亚一澳大利西亚迁飞路线上,连接着繁殖地和越冬地,是鴴鹬类迁徙的必经之地。因此每逢迁徙季节,国内沿海的湿地总会涌现大规模的迁徙鸟群。据不完全统计,在此条迁飞路线上存在着约100万只黑腹滨鹬、29万只大滨鹬以及上万只其他鴴鹬类。

环志标记丰富了滩涂鸟类观测的意义。遵照澳大利亚的旗标编码系统,沿海的每个鴴鹬环志点都有相应的旗标颜色。如旗标“上蓝下黄”代表在渤海湾环志的个体,“上绿下橙”代表存鸭绿江環志的个体,“上黑下白”代表在崇明东滩环志的个体。2018年春季,我伴随澳洲水鸟研究组的Chris和好友Katherine在江苏找寻佩戴卫星跟踪器的斑尾塍鹬。苦寻3天无果,抱着最后一搏的决心,Chris根据卫星追踪数据去了盐城的东台。功夫不负有心人,Chris和Katherine看到了那只健康的斑尾塍鹬。在此期间,尽管50岁左右的Chris在滩涂上摔了一跤,但他仍然十分兴奋。从茫茫的“鸟海”之中找到标记的个体有种大海捞针的感觉,需要长时间站在滩涂上对着单筒来回扫视,我想这也是我那么多“鸟友”肤色黑黢黢的原因了。

54种鴴鹬秉承迁徙的传统

北海道的丹顶鹤也许是迁徙路上的“叛徒”,与人类的和谐共生让它们抛弃了挑战生命的勇气。而在中国的沿海滩涂,迄今共有超过54种鴴鹬类秉承着迁徙的传统。环境变化的影响早已刻入基因之中,形成生物钟提醒它们适时离开,前往下一个栖身之所。每年的春季和秋季都是国内沿海湿地上最适合观测候鸟的时节,虽然会因为气候的变化产生些许波动,但每一年它们都遵循着稳定的物候节律。

近年来,随着研究的深入和方法创新,对于鴴鹬类的迁徙有了更深入的了解。2007年,新西兰环志的一只编码“E7”的雌性斑尾塍鹬成了迁徙路上的明星。传奇的迁飞开始于7天13小时的不间断飞行,“E7”从新西兰北上至中国的鸭绿江口。繁殖结束后,“E7”又花费了8天12个小时,不间断飞行11570公里,向南飞越了整个太平洋、夏威夷岛和斐济岛,返回新西兰的越冬地。整个迁徙的飞行距离累计29181公里,创下纪录的同时,也让我们为之震撼。然而这只是已知个体的数据,仍有上百万只我们未知的个体也在展现迁飞的壮举。

北师大的朱冰润长期追踪东亚一澳大利西亚迁飞路线上的黑尾塍鹬,描绘出不同种群黑尾塍鹬迁徙路线、繁殖地和越冬地选择的差异。普林斯顿大学的慕童通过迁徙数据的分析,更新了红颈瓣蹼鹬不同种群在地理位置上的划分。我们实验室从2015年开展的勺嘴鹬卫星追踪项目同样揭示了未知的中途停歇地。目前,斑尾塍鹬、大滨鹬、黑腹滨鹬、金斑鴴、大杓鹬、黑尾塍鹬、红颈滨鹬、红颈半蹼鹬、勺嘴鹬等多个珍稀物种都已在鸟类学者的监测下,充足的数据展现出迁徙策略的差异性。

迁徙,勇气和谋略的挑战

长途迁徙极大地耗费了身体中的能量,使鸟类需要不定期补充能量以维持生命。在海边的迁徙停歇地,常常能见到两类鸟:一类比较瘦弱,是刚刚抵达此地的个体,急需补充能量。一类则圆润丰满,是停息较久的个体,可能明天就将前往下一个目的地。每年都会有大量的个体没能坚持下去,消逝在这条跨越半个地球的路线上。听朋友说过,经常会有鸟类停在海上的轮船上落魄地休息,没有船只,想必它们很难逃脱被大海淹没的命运。

记得有次参加会议,我听完关于斑尾塍鹬的报告后,诧异于它们对迁徙策略的选择。同样,某天在对小学生科普宣讲后,有位同学好奇地问道:如果鴴鹬类飞着飞着遇到了台风,它们怎么办?我半信半疑地解释:它们会径直穿过台风。但事实是否真的这样?

高尔基的小说中,海燕会直面海上的风暴,是勇气的象征。结合鴴鹬类的卫星跟踪数据和气象数据可知,鴴鹬类会采取多种方式面对气候因素的影响。第一种,“搭顺风车”策略,跟着台风气旋的方向迁飞,省时又省力,展现出较高的迁飞速度。第二种,“惹不起还躲不起”策略,它们干脆停留在某地,直至恶劣天气结束。第三种,“打不过就跑”策略,在台风来临前,趁着晴朗的天气尽早离开是非之地。第四种,“正面迎敌”策略,直接面对恶劣天气的挑战,迁徙才是最重要的。不管选择何种策略,我总惊讶于鴴鹬类表现出的自然感知能力,它们懂得选择适当的时机来保证迁徙完成。

迁徙高度依赖滩涂

尽管沿海地形地貌在自然作用下日新月异,成群的鴴鹬类依旧垂青这片泥滩地。江苏的如东、辽宁的鸭绿江口、上海的崇明东滩、福建的闽江口、广西的北海、河北的南堡以及广东的雷州湾在每年的迁徙大循环中,一直扮演着“加油站”的角色。鴴鹬类喜爱这些滩涂,喜爱滩涂中的食物,每年的迁徙季都像忠实的恋人般对滩涂不离不弃。

八九月份驻足于海边,顺着海风放眼可见成群的鴴鹬类。颈脖橘红的红颈滨鹬、腹部深黑的黑腹滨鹬以及喙长且下弯的白腰杓鹬忙不迭在滩涂上觅食,几乎完全忽视了我们的存在。若能捕捉到一条沙蚕或者一个光滑河蓝蛤,便可以幸福地大快朵颐。在长年的相处中,鴴鹬知道如何更好地利用滩涂、适应潮汐以及识别滩涂上的渔民,达成了近乎完美的融合。涨潮时,它们会尽可能取食,冒着被海水淹到的风险,然后慌乱地飞到高潮栖息地。落潮时,它们仿佛天生能感应到潮水的退落,准时回到心仪的滩涂继续补充能量。

鴴鹬与沿海滩涂湿地是相伴而生的,谁都离不开彼此。缺少滩涂,鴴鹬将无处停歇,缺少鴴鹬,滩涂将显得缺乏生机。滩涂不仅有目之所及的泥滩和海水,静处片刻,潜藏在滩涂中的生物便逐一露头了。圆球股窗蟹谨慎地打造着洞穴,沙海葵肆意摆动着触角,泥螺和托氏昌螺则在滩涂卜留下浅浅的痕迹。底栖生物的多样性和丰富度决定着滩涂内在质量的好坏,也决定着对鴴鹬类的吸引力。壳薄肉厚的光滑河蓝蛤促成大滨鹬和斑尾塍鹬对鸭绿江口湿地的忠贞,它们无疑是老饕,善于用“毒辣”的感知力找寻那一口醉人的海鲜。

有些个体未能完成迁徙的壮举

《尼尔斯骑鹅旅行记》中主人公骑着野鹅在旅程中不畏艰险,扶危济困,最终回归父母的身边。鴴鹬类迁徙的过程也并非一帆风顺,繁殖地和越冬地的统计数据表明,每年的迁徙过程中都存在大量的鸟类个体因不同原因未能完成生命的壮举。

自然的改變需要较长的时间才能决定一个物种的诞生和消失,基因上一个碱基的进化需要上万年的自然选择。可怕的是,人为的干扰已然超越生态系统的自我修复能力,影响着鴴鹬类种群的生存,如捕猎、工业污染、围填海、物种人侵、滩涂养殖和工业建设等非自然的因素。

中国沿海上千公里的海岸线处于围填海工程之中,海堤覆盖了沿海60%的海岸线,号称中国的“新长城”。而在仅剩的滨海湿地中,工业污染、互花米草等生物的入侵、生境改造和滩涂养殖又进一步压缩了已经岌岌可危的生存空间。据统计,1990-2008年,中国黄渤海沿岸每年围垦285平方千米。韩国同样丧失了1917年以来潮间带滩涂总面积的43%,并计划继续开垦34%的潮间带滩涂。其中,韩国的新万金和中国河北的曹妃甸、江苏的东台等地在北迁和南迁期间都是鴴鹬类重要的栖息地。

捕猎现象历来存在,猎人们了解水鸟的习性,善于陷阱的制作,往往能够捕捉到难以计数的个体。100多年前,青头潜鸭广泛分布于亚洲大陆。难以想象的是100年后的今天,全球仅存400只左右的青头潜鸭。经过证实,过去江苏如东县报告3000只青头潜鸭被捕杀,可见非法捕猎对物种的存亡造成了显著影响。

期待更加美丽的滩涂

鴴鹬类的迁徙是不需要护照的国际旅行,串联着从繁殖地至越冬地之间的湿地,也串联着整个迁徙路上“鸟人”们的心。近年来,随着水鸟保护宣传的深入,各地热爱湿地、热爱水鸟的“鸟人”们长期驻扎在沿海滩涂之上,关注鴴鹬类的种群动态和栖息地改变。崇明东滩保护区和香港米埔湿地是候鸟长期科学监测的典型,每年都吸引全球各地的志愿者前来参与湿地的保育工作。其中,崇明东滩保护区动员了旧时的老猎户加入保护区的日常环志工作,将原有的捕猎技巧应用在候鸟的科研保护上,打响了“东滩鸟哨”的名头。澳大利亚的环志项目每年也接受全球各地鸟类爱好者的申请,为关注候鸟迁徙的“鸟人”们搭建了国际化的交流平台。

水鸟迁徙保护工作是国家层面的合作。俄罗斯、中国和缅甸分别代表勺嘴鹬的繁殖地、中途停歇地和越冬地,三方的联动和沟通维持了这一极危物种的生存。同样,澳洲水鸟研究组通过对越冬水鸟种群的监测,时刻关注鴴鹬类的年际变化,分析迁徙过程中潜在的威胁。2018年初,在全球湿地保护的大趋势下,国家海洋局颁布了史上最严围填海管控措施,形成相关监督保护与利用并行的管控制度体系,落实生态保护的基本原则。可以相信,在政府、民众和学界等多方面保护下,滩涂上的水鸟会有更加美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