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茹茹萍:向植物学习

2018-01-09 04:53:22 《三联生活周刊》 2018年52期

葛维樱

栖居

第二天早上,成群的水鸟发出响亮的叫声,我才看出这个小小的龟山岛上,大片是高大翠绿的桉树。早上来刮竹子皮做中药材的人和我打着招呼,似乎是为了堂而皇之地告诉我,野外的竹子也有药用价值。耕地的黄牛走到路面上来吃草,看到人,牛反而有点紧张,尾巴都不敢甩动,放牛的却不见踪影。我走完全岛,只用了2000多步。

原来茹茹萍就是两年前刷爆了社交网络的“花房姑娘”。“6万块钱,300平方米的屋子”,当时首先被自媒体狂转,正好赶上了那波“逃离北上广”话题的热度。茹茹萍夫妻在梦想派眼中成了“归隐”的代表,为她出书,探讨她的生活,并且把她写成令人羡慕的不知人间烟火的森系“小仙女”。另一个极端的理解则是现实派,很多人以为她是回农村做民宿的,还有人把她当成设计师,或者想搞旅游的,隔着门就喊她“老板”。龟山岛从来没有那么热闹过。

茹茹萍在门口挂了个“私人住宅,请勿打扰”的小牌子,但并不显眼。当时她有些错愕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走红”。“乡野从来都不是轻松的。”“有时候人们一定要按他们愿意的方式去理解你。”当时她编着黑油油的辫子,蹲在地上认真地抹着水泥砂浆。“当时只能拿6万块钱盖房子,地是跟人租的,不是宅基地和农田,从村里拉了水管和电线出来。”她在那里画画,摆弄花草,时间长了,周围村民把她归类成“穷画画的”。

两年过去了,茹茹萍在原来的花房旁边,抬高了一米的地基,盖了一所全透明天窗的大屋子。晚上打开顶篷可以看到星星,屋里有一个铸铁燃木壁炉,5个壮汉抬进了屋,结果漳州的气候冬天也二十几摄氏度,几乎一年也用不了两天。透明天窗在夏天把家里变成了烤箱,茹茹萍说这就是没经验走的弯路,但是夏天以外,巨大的散尾葵、龟背竹在屋里形成了空间屏障,启动天窗上的喷水清洁装置,屋内的空气间,会有彩虹的影子,美丽极了。儿子土豆在地上爬来爬去,在阳光下长得浑圆可爱。“一步一个脚印,都是自己走的,对错都很踏实。”

我们一起凝视着眼前福建矮丘的起伏之间,那些茂盛、多姿、层层叠叠的树木,仅仅绿色就有好多种。“如果用色卡,可能都不夠。”茹茹萍说,你觉不觉得很多细节拍不出来也讲不出来。“花有三用,一使屋宇美丽,二使山野温柔,三使心灵阳光。”茹茹萍对精美的植物的叶脉和姿态着迷,一枚蕨类的植物标本,不逊色于任何名画。她自己住所外的野生的海金沙蕨,从初芽到裂叶、长成,竟然有面目全非的变化。晒干,揉搓,使背部的孢子脱落,就是“加多宝”凉茶的主要原料。“不开花不结果,一生只专注于把叶子长好。”

她是福建安溪人,后来随母亲去了西安,从小就在南北之间往来,转学9次,有寄人篱下的经历。“植物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经常一直盯着它们的姿态看,想象另外一种属于植物的人格。”

茹茹萍遇到杰思的时候,刚从中央美院美术史专业毕业。杰思问她:“你本科论文写的什么?”“福建安溪我家族每90年一次的亡灵祭拜。”杰思觉得,这也能成为正儿八经研究的论文,好酷。他在亚马逊做IT,本来在厦门买了房子。每天回到家,都能听到女人的高跟鞋声,玻璃弹珠声,对这一切厌烦极了。他卖掉了房子,辞掉工作,买了辆越野车,创业做一个给匠人用的APP。寻找匠人的过程中,朋友说,有个央美毕业爱做手工的女孩,于是他遇到了刚刚从北京回到厦门一个月,想做自己工作室的茹茹萍。

福建诏安的龟山岛,茹茹萍的小森林

植物让她找到了与自己对话的方式

茹茹萍和杰思加微信的时候,觉得他“很帅”。她是直觉动物,没办法搞暧昧。“男生稍微有点表示,我就问,你是不是喜欢我?人家就吓走了。”杰思对她的直接不仅不觉得不妥,反而觉得“她有什么说什么的样子特别自信,特别好看”。初恋的茹茹萍这才确认,“原来真正合适的人并不需要什么欲擒故纵”。当时杰思卖房子的钱创业也花了七七八八。两人半年不到就领证结婚了。杰思是诏安人,可是他们俩找房子时无意间从水岸眺望到的龟山,连本地人都不清楚。

花时间

“植物是我与自己对话的最佳方式。”茹茹萍从来都站在主流以外。“媒介不应该分高低,我把植物当成创作的媒介。”四季常见的植物,各地都有的色彩,长久地存在于茹茹萍的心中。“但一开始我是胆怯的。”央美艺术史专业的学生们考研、出国、去画廊或拍卖行工作,她回到农村,得到的更多是嗤之以鼻。

茹茹萍在央美的本科时光完全是自我探索,“大一”时她决定去艺术史最棒的法国留学,自己在法盟上了一年课,“大二”她发现了美国有艺术疗愈的课程,考了GRE,申请了芝加哥大学的艺术心理学专业,并且交了3万元中介费。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母亲问了她一句话:“心理学要面对别人内心的黑暗,你自己的内心足够强大、足够阳光了吗?可以帮助别人了吗?”她突然意识到,妈妈虽然只是高中毕业,对艺术一无所知,却非常了解自己。中介费只退了1万元。

“大三”时她爱上摄影,跟着导师去中东穷游,去了伊朗。她快要翻烂掉的一本小书,是伊朗诗人的诗歌选。“用很简单的话说很本质的问题。”每个高年级的大学生都在思考出路的时候,茹茹萍已经很确定自己“不喜欢苦大仇深的黑白灰”。她得到了一个提议,“我看你什么都会,不如自己做个工作室”。

“这可能是安溪人,“90后”的特点,没觉得自己创业是个问题。”茹茹萍说自己从小就有“迷之自信”。“我是我们县第一个考上中央美院的。”她来到央美才发现,自己的室友们大都来自艺术世家和书香门第,“我小时候只有《新华字典》”。母亲带着她和父亲再婚在西安做建材生意,她高中时代成绩好却很叛逆,受不了老师对自己的过度关注,“觉得读书很痛苦,休学了”。

那半年时间,给她的人生带来了翻天覆地的转变。她第一次不再以考试,特别是高考为目的活着。“太在意外界有没有收到我的话,忽略了内心是否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每天,她把自己“放逐”在西安的解放路图书大厦里,“尽情看书,漫无目的”。两个月后,她突然发现一本日本人写的手工书,里面以精美的形式教做布娃娃。

“看似游戏的行为,竟然能以这么正式的形式变成知识?”她本来就是个巧手姑娘,一下子陷入了手工制作当中不可自拔。这样玩耍了半年,茹茹萍第一次坚定了自己对美术的热爱。“我还是很焦虑的,在意外界怎么评价我。”她本来要考清华美院,结果有人先她一步考上,创造了安溪的考学纪录。于是她向央美发起了挑战,赢得了当地的5万元奖学金。艺术中的“通感”是她的天赋。“我对视、听、嗅、触非常敏感。”茹茹萍“大四”的时候用自己喜爱的植物,为自己的一幅画做了一个花冠头饰,一时在朋友圈中引发了订制购买,“我突然发现这也能养活自己”。

“我不是不喜欢学,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要学。”单亲家庭长大对于茹茹萍有很大的影响,但是她母亲也同样是个不走主流路线的人。因为生了女儿被歧视,母亲带着她远嫁西安。在毕业后她没有选择找工作,和杰思一起住进了森林,母亲也在她有了孩子之后和他们住在了一起。“我妈妈从来都让我去试,试错也要试。”

她沉浸在用手和植物的结合与创作里。“一旦发现自己喜欢什么,似乎这世界上就没有我不喜欢的东西了。”和杰思盖房子的时候,从灯架到桌子,全部都是两个人捡的,灯罩是铝水壶做的,还有许多别人果树修枝剩下的枝丫,她尤其喜欢的是叉车拖盘,简直是万能的,连花都可以放在上面作为道具。大客厅里唯一的长桌上,中间是茹茹萍用苔藓、干花、珊瑚和各种植物创作的一个微型的永生植物小园林。

言志,启智

她内心充满了张力,表达上要用植物和绘画。“我不爱写,不喜欢用词藻。”她的很多作品表达的是自己对一个事物最本质的体验,她用植物做的猫背影,尾巴的部分用蓬蓬的狗尾草,甩出灵动的弧线,传达猫的情绪。每一种植物在茹茹萍看来都充满了纤细的情感。在“野兽派”开创了华丽的花艺市场后,茹茹萍走向了低饱和度的偏向自然主义的植物创作。她给我看一个日裔艺术家在纽约开的植物杂货艺术空间,和她有很多共通之处,杂草丛生之中充满了“万物有灵”的生命力。“这是我目前找到的,和我最接近的植物创作形式,不过我是以绘画为基础,以植物为媒介来做的。”

茹茹萍个子娇小,素面朝天十分爽利。她也曾经不能接纳自己,“我个子太小,没有高跟鞋我不能出门,吃了这口饭我就会胖十斤,熬夜,生气”。后来应亚洲设计论坛邀请,她用植物做出了“高矮胖瘦”“你的器官”,用很温柔的方式一下子打开了女性的“内在”。

“我觉得自己极度幸运,能够在不算太老的年纪里,发现自己的本质缺陷,并有机会进行自我疗愈。”迄今为止,她的植物创作已经出现在许多书店、文艺空间中。但茹茹萍从来不发自己在森林里的生活。上过《天天向上》节目后,她的公众号有了巨大的流量。“吓了一跳,也很感激。”

她内心充满了张力,表达上要用植物和绘画。“我不爱写,不喜欢用词藻。”

她主动偏离了“网红”的路线,“我到村里本来就是为了避免无效社交和可怕的城市交通”。茹茹萍更关心自己的真问题,她和母亲之间的关系在结婚生子之后越来越好。“我们这一代人正在面临一个巨变的时代,新事物层出不穷,一不小心,老年人和年轻人就没话讲了。老年人感受不到被需要,年轻人感受不到被认同。”她不太受泛泛而谈的空论影响,也不喜欢对不熟悉的人解释。“我有家人和几个最好的朋友,只要他们理解我支持我就够了。我只想把更多的时间花在我真正在意的事情上。”有人批评她不具备艺术家的责任感,只在乎美的形式,茹茹萍却觉得她想带着孩子去看不那么沉重的东西。

把采集来的植物做成标本,这是她的工作台 

她喜歡用低饱和度的色彩进行偏向自然主义的创作

“孩子天生就是诗人,每天都在教我怎么看世界。”她说,并不是孩子就一定喜欢五颜六色,接近大自然的颜色,植物、动物的姿态,孩子的视角是她的方向。“爆炸性的荧光色让人焦虑,现在说日系、北欧或森系,实际上都是用自然的方式来表达美。现在社会已经越来越不需要一个奢侈品、一个物件来进行财富证明了。”

“喜欢植物,是人的天性。植物给人类安全感,这是现在这个社会里最缺乏的。”茹茹萍发现,自己的植物创作在中美贸易战的时候,半个月都没订单,但是股市一回暖,有什么好政策出来的时候,订单就蜂拥而至。在收货地址上,她发现有非常多的政府机构,大学、中学,还有核物理研究所,对应了都市中产阶层的消费热潮。只要是美的植物,不论是荷兰的、日本的,还是云南的,或自家门口的,她都一概热爱。“植物和生活应该有很多结合的可能性吧。”

虽然没有研究过消费市场,茹茹萍却发现这几年来,自己的植物创作市场越来越大。有人模仿她的做法出现仿品,卖给一些文创空间。“专利只能保护图画,我只能不断地创作新的东西。”她并不在意自己的经济收入。“我有满山的白鹭陪着过夜。”生活上她很知足,她带我去自家附近的蔬菜基地选菜,吃梅子煮的野生小鱼。“物质上这里是一个纯农业的穷地方,也因此,躲掉了污染。本地人没事就喜欢‘行山,如果看到谁弄脏了水源地,或者砍伐,马上就会举报。”

茹茹萍和杰思的生活过得并不悠闲。没有孩子之前他们5点起床工作,有了孩子以后推迟到7点。“大隐隐于市”需要强大的内心,他们觉得自己之所以选择了山野,只是想换个环境和生活方式,离城市远一点。“6点进入创作的工作状态。9点到10点,磨两杯咖啡配饼干。11点半开始做午饭,1点到2点午休。2点到4点半,打包发货。发完了喝一杯果汁犒劳自己。阳光明媚的时候就看喜欢的书,思维涣散,自由发呆。4点半到5点半,运动,两人打羽毛球,对颈椎好。6点到7点半,晚餐。8点,去县城的婆家取快递,亲情友情时间。10点睡觉。”

两年的乡野生活饱满度极高,茹茹萍、杰思有了儿子“土豆”

两栋铁皮和砖石自建的屋子,一辆车和孩子,夫妻俩这两年还在用信用卡周转运营的资金。花材、框架上交了不少“学费”,而且茹茹萍告诉我,“越是做和美学、生活方式相关的东西,就会发现该承担的社会负能量一点也不少”。但是茹茹萍拒绝了一些资本的进入,他们之前通过“轻松筹”招地方代理,募资达到了200多万元的目标,大部分都被他们退还了。“感觉并不是很合适,如果调性不和,还不如谨慎一些。”今年他们已经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还招了一些当地的巧手阿姨来为茹茹萍做基础工作,给20多个人发工资。

自控才是真正的自由。“我们这两年过得满满的,比以前任何时候的生活都饱和。”茹茹萍形容自己的乡下生活是“波涛汹涌”的,而我亲眼看见了一场她和策展方发生的不愉快。对方居高临下的口气,让她感到了“不平等”。“我并不避世。不是为了桃花源。”她希望有更多时间和自己相处,工作和生活结合。“如果是情商很高的人,也许会因为对方是一个很大的平台,或者很好的商机,而委曲求全,但是我不会。让我不太舒服的人我就不去合作了。”茹茹萍说,她的创作本来就是从人的需求出发的,“忽略了自己内心的感受,往往结果都不好”。

生活中她最反感“假装的美好”。“你太漂亮了!好棒呀!完美!”这些词她从来不用,反而不如真实的黑暗更让人平静。“即使世界有坏的一面,你依然热爱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