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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逛者、拼贴与21世纪之都

2017-07-21董宇翔

中国摄影 2017年7期
关键词:拱廊本雅明策展

董宇翔

寒冬过后,纽约艺术界在春季迸发出蓬勃生机。军械库(Armory)和弗里兹(Frieze)等大型艺博会相继登场,惠特尼双年展(Whitney Biennial)也如期而至。2016年获雨果·伯斯奖(Hugo Boss Prize)的艺术家阿妮卡·李(Anicka Yi)在古根海姆博物馆(Guggenheim Museum)举办个展,“图像的一代”(The Pictures Generation)代表人物路易斯·劳勒(Louise Lawler)的大型回顾展在现代艺术博物馆(The Museum of Modern Art)开幕,大都会艺术博物馆(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推出特展“帝国时代:秦汉两代的中国艺术”(Age of Empires: Art of the Qin and Han Dynasties)。世界各地的艺术家、评论家、收藏家和爱好者慕名而来,在纽约这座世界金融和当代艺术之都中穿梭游荡。与此同时,位于纽约市曼哈顿上东区的犹太博物馆也精心策划了一场雄心勃勃的展览:“拱廊街:当代艺术与瓦尔特·本雅明”(The Arcades: Contemporary Art and Walter Benjamin)。

瓦尔特·本雅明与《拱廊街计划》

德国哲学家瓦尔特·本雅明虽然生于富裕的犹太家庭,但其一生却颠沛流离,1933年,为躲避阿道夫·希特勒的统治,本雅明经由西班牙抵达法国开始了流亡生活。1940年8月,本雅明获得了美国签证,计划先从法国跨越边境进入西班牙,后取道当时还是中立国的葡萄牙前往美国。然而,已经踏入西班牙境内的他得知西班牙当局突然取消了他所在犹太难民团的全部过境签证,陷入绝境的本雅明于1940年9月26日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年仅48岁。在法国、西班牙、丹麦和意大利等地流亡的短短八年左右时间里,本雅明完成了大量重要著作,如1936年发表的《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品》(The Work of Art in the Age of Mechanical Reproduction)就是摄影领域的必读篇目,影响了大量当代理论家、评论家和艺术家。

然而,本雅明的研究者们坚持认为他的遗作《拱廊街计划》才是其真正的代表作。“拱廊街”(passages couverts de Paris)这一建筑形式兴起于19世纪上半叶的巴黎,是今天大型购物中心的前身,上有钢铁和玻璃结构的天棚,内有灯饰、浮雕和各式商铺橱窗,笼罩着浪漫、诗意、奢靡的氛围。本雅明针对拱廊街作为资本主义和现代商业成功范例的研究始于1927年,在一篇并不太长的研究计划的基础之上,他在巴黎的法国国家图书馆(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持续进行大量的资料收集工作,其范围不仅局限于拱廊街,而是彻底查证了19世纪巴黎社会的资料。今天的《拱廊街计划》一书,即本雅明的研究笔记,围绕拱廊街展开,如档案一般将文献资料和作者本人撰写的注释归于三十六个章节 , 包括“时尚”(Fashion)、 “波德莱尔”(Baudelaire)、“摄影”(Photography)以及“股票交易、经济史”(The Stock Exchange, Economic History)等。书中各种材料的呈现方式亦如同拱廊街中商品陈列一样纷繁复杂,详述了作为“19世纪之都”的巴黎社会的方方面面。

展览“拱廊街:当代艺术与瓦尔特·本雅明”在融入建筑设计图纸、拱廊街模型以及本雅明的档案材料等元素的同时,策展人延斯·霍夫曼(Jens Hoffmann)嚴格按照本雅明的写作,悉心挑选了36位艺术家的作品入展,包括沃克·埃文斯(Walker Evans)、安德烈亚斯·古斯基(Andreas Gursky)及考利尔· 绍尔(Collier Schorr)等人。自2005年起,美国诗人肯尼思·戈德史密斯(Kenneth Goldsmith)采用本雅明的方法,在图书馆、研究机构和二手书店等地搜集各种关于纽约的资料,最终以《拱廊街计划》类似的结构于2015年编辑成书,并以《都会:纽约,20世纪之都》(Capital: New York, Capital of the 20th Century)为书名出版,本次展览也纳入了这件文字作品。在整个展览中,每位艺术家的作品都与戈德史密斯的写作以及《拱廊街计划》的相关章节一一对应,通过视觉艺术和文字作品具体展现了本雅明对现当代艺术和文学创作的深刻影响;展览重现了画廊空间的闲逛者的行为状态;探索了一种“拼贴式”的策展方法 ,希望由此引发巴黎与纽约的都市文化比较研究,以及人们关于“21世纪之都”更多的猜想。

闲逛者:画廊空间中的漫步

“闲逛者”(flaneur)一词源于19世纪法国诗人夏尔·波德莱尔(Charles Baudelaire)的《现代生活的画家》(The Painter of Modern Life)一书。波德莱尔结合画家康斯坦丁·居易(Constantin Guys)和作家爱伦·坡(Allan Poe)的短篇小说《人群中的人》(The Man of the Crowd),塑造了“闲逛者”这一意象。在法语中“闲逛者”一词有生活艺术的漫不经心,闲晃、漫游和慵懒等意,由于这一概念本身定义的不确定性,在不同的语境中常被翻译为“游手好闲者”“浪荡子”“漫步者”及“游荡者”等。闲逛者在都市中任意地徘徊,敏锐地观察人群、街道上的百态以及它们所体现的19世纪的“现代性”。拱廊街更是为闲逛者提供了理想场所,它既是室内又是室外,琳琅满目的店铺又自成一个微型世界。闲逛者在其中有足够的空间和时间慢慢地体验现代性的在场,同时对传统建筑的遗存产生怀旧情绪。

如今,闲逛者已近乎绝迹,人们习惯于使用智能手机的导航应用在城市中穿梭,从起点到终点都有明确的路线,再也无暇顾及身边的人和事。然而,本次展览则让今天的观众切身体验到了闲逛者的乐趣。纽约犹太博物馆的建筑深受19世纪法国建筑风格的影响,它既保存了往昔的记忆,又添加了现代元素,这与展览主题完美契合。

展厅入口处使用钢铁和玻璃精心搭建了一个微型拱廊街的结构,同时配以本雅明的手稿、生活照、个人档案以及拱廊街的照片和模型,再加上吊灯和浮雕等建筑本身的元素,展览刚一开始就仿佛把观众带到了拱廊街,并任由他们如闲逛者一样在画廊空间中漫步。整个展览空间的布置也秉持狭窄、碎片化的特点,观众在其中走走停停,与不同的艺术作品偶遇,或驻足细看或一带而过。主展厅中用两块墙面隔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荷兰艺术家圭多·范·德·卫夫(Guido Van Der Werve)的行为艺术作品《编号德蒂恩,Effugio C:你永远只差半日》(Nummer Dertien, Effugio C: Youre Always Only Half A Day Away)以视频投影的形式占据了一块墙面,与之相对的墙面文字(wall text)呈现了《拱廊街计划》的相关章节“厌倦,永恒的轮回”(Boredom, Eternal Return)以及戈德史密斯写作。在视频中,范·德·卫夫绕着自己位于芬兰的别墅跑了12个小时,从晚上11点到第二天上午11点。观众徘徊在文字和视频之间且不时地看到一直在跑圈的范·德·卫夫,这就如同本雅明所认为的宇宙是无穷且无目的的复制一样。

展览中,“闲逛者”这一章节与李·弗里德兰德(Lee Friedlander)的纽约街拍作品对应。弗里德兰德以捕捉光怪陆离的都市生活而著名,是1967年被时任现代美术馆摄影部门主任约翰·萨考斯基(John Szarkowski)选入“新纪实”(New Documents)展览的三位摄影师之一。此次展出的四幅题为《纽约市》(New York City)的近作延续了其一贯的风格,看似漫无目的,实则是经过长时间摸索形成的独特美学:他利用橱窗和街道结构画面,通过玻璃等透明物体增加层次,为照片赋予了强烈的超现实感。弗里德兰德是纽约街头的闲逛者,着迷于观察俯拾皆是的凌乱街景,甚至将自己出现于橱窗中的身影一起收入画面中,形成其特有的都市摄影语言。乍看起来结构混乱,影调驳杂,与习惯性的审美体验截然不同,但是通过自己身影的闯入,弗里德兰德在支离破碎的都市景观与其个人之间建立起一种互动联系。

拼贴:宏大的主题与失落的作品

策展作为创造性的实践活动早已是当代艺术中的一门重要学问,且在不断地厘定其内在属性和关联域,展览的美学和语言潜力也不断地在当代艺术和社会政治的语境中得到探索。策展人在当代艺术体系中占据了举足轻重的地位,延斯·霍夫曼便是其中的佼佼者,拥有丰富的策展履历,包括2012年上海双年展和2011年伊斯坦布尔双年展等。不可否认,“拱廊街:当代艺术与瓦尔特·本雅明”是一个明显带有策展人个人烙印的展览,霍夫曼毫不掩饰对本雅明的崇拜,此次采取“拼贴式”的策展方法也明显受到本雅明庞杂、凝练而又晦涩文风的影响。在避免落入所谓“学术”窠臼的同时力求展现本雅明影响当代艺术实践和理论以及都市文化的广度和深度,但另一方面来说,如迷宫般庞大且繁琐的主题也在一定程度上掩盖了部分作品的光芒。

“拼贴式”的策展方法在整個展览中一以贯之,“拱廊街计划”的每一个章节都与艺术作品和戈德史密斯的写作组合。辛迪·舍曼(Cindy Sherman)在作品《无题#474》(Untitled#474)中将自己扮成收藏家的形象,与章节“收藏家”(The Collector) 对应,也暗合舍曼作为“身份收藏家”的创作生涯。泰伦·西蒙(Taryn Simon)的作品《文件夹》系列(Folder)与“论认知论,进步论”(On the Theory of Knowledge, Theory of Progress)的章节相呼应。与本雅明和戈德史密斯一样,西蒙的创作也深入档案,她将纽约公共图书馆(New York Public Library)图片收藏中同一类的照片进行拼贴和并置,如游泳池(swimming pool)和废弃的建筑及城镇(Abandoned Buildings and Towns)等。威力德·贝西蒂(Walead Beshty)的35毫米幻灯作品《美国通道》(American Passages)聚焦拱廊街和闲逛者的当代继承者—大型购物中心和汽车文化,所对应的章节是“拱廊街,新颖的商店,销售员”(Arcades, Magasins de nouveautés, Sales Clerks)。

精密的策展工作让所有作品都从其特定的角度各自阐释展览主题。然而,大量的文字也在一定程度上淹没了部分作品本身,使其些略显失色,而今天的闲逛者似乎也没有多少耐心在画廊空间中寻找图片和文字间的逻辑联系。如章节“傅立叶”(Fourier)对应乔尔·斯滕菲尔德(Joel Sternfeld)四幅来自《甜蜜的地球:美国实验乌托邦》系列(Sweet Earth: Experimental Utopias in America)的作品。观众需要阅读策展人和艺术家的阐述以及戈德史密斯的写作才能最终领悟到展览呈现的这几幅摄影作品完整意图:傅立叶是19世纪上半叶法国著名哲学家和空想社会主义者,美国也有追随其理论建立的公有制社区,斯滕菲尔德在全美寻访这样的社区并以图片和文字记录那些略显怪异的建筑以及与主流意识形态格格不入的思想。

本雅明在19世紀的巴黎街头发现了收藏家、妓女、人群、拱廊街、广告、赌博、股票交易所……这些元素构成了令人眼花缭乱的星座(constellation) ,即使对于作为城市闲逛者的本雅明来说,这些星座也是令人晕眩的。《拱廊街计划》的英译本长达一千多页,展览竭力覆盖本雅明书中的每一个章节,也难免受限于这种结构,且该方式是否适合如今的观众也值得推敲。那么,能否另辟蹊径来呈现本雅明思想的精髓?譬如围绕“闲逛者”展开,因为这一主题是整个展览乃至整本《拱廊街计划》的核心,费城巴恩斯基金会(Barnes Foundation)近期的展览《人群中的人:当代艺术的漫游者》(Person of the Crowd: The Contemporary Art of Flanerie)就采取了这一策略。

从巴黎到纽约:21世纪之都的猜想

18世纪末19世纪初的这段时间,既是西方社会的转型期,也是其文艺创作和理论的重要转型期。法国大革命的爆发推翻了君主专制统治,蓄势已久的资产阶级登上政治舞台,文人彻底失去了在宫廷的生存空间。于是,街道、广场和咖啡馆等都市空间成为他们经常出没的场所。皇宫外围的回廊对外出租经营各种商铺,由此逐渐形成了拱廊街。工业革命以后,法国的国力在19世纪到20世纪初达到巅峰,建立了当时世界第二大殖民帝国。但随着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世界中心由欧洲转向美国,巴黎,这个19世纪之都也仿佛有些停滞。杰斯珀·贾斯特(Jesper Just)的五通道视频装置作品《交流》(Intercourses)拍摄于天都城—一个距上海两个小时车程,模仿巴黎建造的住宅区。视频中那些仍在施工的画面看起来就像是来自未来的、变成废墟了的巴黎,生活在那里的人也显然没有真正存在于法国文化中,巴黎风格的大门和露台被防盗门和阳光房所取代。中国这个崛起的资本市场在寻求其地位时呈现出一种含糊不明的状态,却也呼应了章节“古老的巴黎,地下墓穴,损坏,巴黎的衰退”(Ancient Paris, Catacombs, Demolitions, Decline of Paris)。

冷战结束后,美国作为唯一的超级大国,其综合国力领先世界。纽约这个多元的国际化城市也随之成为20世纪之都,直接影响着全球的金融、政治、教育、艺术以及时尚界等各行各业。除了戈德史密斯的写作,在《曼哈顿计划:一个都市的理论》(The Manhattan Project: A Theory of a City)一书中,大卫·凯西克(David Kishik)假设本雅明来到纽约,以《拱廊街计划》的研究方式全面地梳理纽约的社会生活,并为两个都会的比较研究提供了翔实的文本。但进入21世纪后,美国深陷金融危机的泥淖,至今难以完全摆脱其影响。在展厅尽头,章节“全景画”(panorama)与尼古拉斯·布冯(Nicholas Buffon)创作的微缩立体模型对应,在向当代美国都市致敬的同时也充斥着一种怀旧情绪—20世纪的黄金时代正在逝去,那些遍布纽约街头的旅店、咖啡店、熟食店甚至是消防梯都已慢慢消失。在展览相关的公共讲座中,评论家鲍里斯·格罗伊斯(Boris Groys)和哥伦比亚大学(Columbia University)人类学教授迈克尔·陶西格(Michael Taussig)也谈到了纽约的停滞和衰退,而亚洲作为新兴市场虽然依旧相对陌生,却承载了关于21世纪之都的诸多新猜想—上海、孟买、迪拜……

今年1月20日,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就任美国第45任总统,5月14日埃马纽埃尔·马克龙(Emmanuel Macron)成为法国史上最年轻的总统,同时,“一带一路”国际合作高峰论坛在北京举行。眼下,世界正步入了一个“后真相、后西方、后秩序” 的时代,全球化、保护主义、民族主义乃至恐怖主义等各种意识形态相互拉扯、摩擦,寻求新的平衡点。在国际经济、政治和文化的格局正发生翻天覆地变化之际,《拱廊街:当代艺术与瓦尔特·本雅明》将巴黎和纽约这两个世纪之都联系在一起,更显其深意。

结语

如同《拱廊街计划》一样,为这样一个包罗万象的展览撰写展评同样是难以完成的事务。本文从闲逛者、拼贴和21世纪之都这三个角度剖析了展览主题、策展方式、艺术作品以及潜在的政治意含。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略显晦涩的展览,但倘若观众乐意如同闲逛者一样耐心地在展览空间中观察、阅读并思考这些艺术和文字作品以及它们之间的联系,或能享受这个颇具野心的艺术展览的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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