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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灯照亮的返乡之路

2017-02-07 02:37:15 爱尚生活 2016年12期

王凤娟

Q=《爱尚生活》 A=张宜

故园

Q:你是潍坊人,请聊一聊老潍县的生活,以及家乡的文化积淀对你个人的影响。

A:说到潍坊,大家都有一种文化上的概念。潍坊是一个小手工业城市,素有“小北京”之称。它的文化开放程度和手工业、民间绘画,大家耳熟能详。潍坊的木版年画、高密剪纸、风筝、布玩具、嵌银等这些符号都与绘画相关。齐白石年轻时是个木匠,如果没有对民间工艺强有力的熟悉和自身知识结构的支撑,很难单纯在中国画里面找到自己的语言。齐白石用他强大的人格魅力把明清以来腐朽的中国画强有力地掀过去了,这就是接地气,而且创立了他独有的符号。不是说“扬州八怪”不好,它代表了一个时代的一种文化,我个人觉得这与我们鲜活的生活相去甚远,我们艺术家应该追求鲜活的东西。

荣格说过,文化最后的成果应该是人格的显现。一个画家到最后要靠他作品说话,不是让大家感觉你画了一张好画,而是作品中呈现出来的哲学思辨与精神追求。

Q:你最开始拿钟馗作为创作题材。钟馗是年画里面的门神,这是他在民间比较流行的形象。 “扬州八怪”有特别习气的一面,就是他的绘画带习气,而齐白石是从民间工艺出发,带有田野的生命力,他改变了中国画的一种习气。

再讲讲你儿时的生活以及画画的经历吧。

A:我是从书法进入绘画的。我本家爷爷张镜远先生是潍坊的一位书法家,他经历丰富,寿命非常长,他用书法把自己修炼到一种很安静的状态,这对于我是一个很好的启迪。小孩除了在四合院里玩,像散元宝、滚铁环的游戏,家里人必须让我们学一门技艺。我就去练书法,小时候也不愿意写,光想玩,但是家教严苛,不得不每天都去写大草。

Q:你从几岁开始练习书法?

A:五岁。中国绘画是多元化的,每个人从自己不同的艺术视野去关照这个世界,我觉得从哪个点切入都对。我对中国传统文化和民族写意精神极其痴迷,这可能与儿时生活的文化背景有很大关系。我记得有个心理学家做过一项研究,他说一个人在任何领域里面的艺术创作,其实都在画他的儿童时代,那时的文化情结、烙印是最能打动一个人内心的。

小时候对绘画还没有一个正确的概念,那时候画画最多也是儿童画,它和中国的笔墨不是一个概念。我对书法的理解是书法很像中国画里的素描,像素描对油画的基础支撑一样,书法在写意画中必不可少,对毛笔的认知也就是它的书写性,只有从书法线条里才能找到一张绘画当中书写的气息。而现在一些制作性的绘画,它在画面当中体现出来的气息是不一样的。

Q:请谈谈你的大学时代。

A:我1989年考入山东艺术学院国画系,在这里我受到很深的启迪和教育。诸多好老师,像张志民老师、岳海波老师、梁文博老师,他们都是恢复高考以后山东艺术学院(1979级)第一届学生,虽说他们都是画国画的老师,但也有学习西画的经历。他们都有很好的造型能力,比如岳老师的连环画、梁文博老师的大型人物创作,他们身上所具备的现代语言,在全国都很有影响。

童年时期的生活,比如练习书法、逗蛐蛐儿、玩风筝,还有过年做的那些卡子的造型,这是作为一种传统营养长在你身上,它的能量迸发说是在什么时间,因人而异,你只要在这条道路上走,这种信息、这种符号随时可能显现。

Q:你是张志民老师的研究生,请谈谈张老师对你的影响?

A:张老师作为我的导师,首先是我敬重的一位艺术大师,他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深厚理解、汪洋恣肆的笔墨、大开大合的格局,代表了一种北方人的雄浑、豪迈。

Q:你是受张老师的影响从而找到了自己的绘画风格吗?

A:绘画风格不是刻意去追摹哪种形式,如果绘画风格与自己的生命本体没有关系,画出来的画就给人感觉假。画由心生,特别是传统意义上的中国画、写意画,你如果心中没有,你画出来的画面是欺人的。你学得再像,它只是个空壳,和你的精神不合一。所以我觉得个人风格的养成,现在说这个问题还早,就是各种文化对你的滋养、各种信息的传递和个人的修炼,当这些达到一定量的时候就会发生质变,这种质变什么时候来你都不知道。

我们学习历史都有一种对照,都喜欢把文人高士和自己的内心相比照,就是我想像谁、我想学谁,比如说我们追求的魏晋之风就是喝酒、傲骨以及那种士的情怀。张老师教10个学生,10个学生如果都像老师,那老师是失败的,学生是失败的。如果说老师的精神在,10个学生了解了先生的精神,而根据自己的内心、性格、学养的不同把自己和老师的气息糅合在一起,生出一个本我来,那可能就代表你。好比说我能喝酒,像老师的气息,画出来的画可能带有豪情、酒气。有的学生喜欢学到老师的技法,他比较周到、比较细腻,一样可以画出很细腻的画来。艺术千万别作假,一作假就错。

Q:谈谈你对画的理解。

A:我对画的理解一是“道无古今维其时”,道理没有古今,只有好坏,一张画也是。我们传统的经典作品、老画放到现在让我们去看也有高山仰止的地方,也有对这张画顶礼膜拜的地方,画面中传递出来的真正的艺术气息是感人的,你怎么能说它不是一张好画?所以说绘画的好坏和古今不成正比。再一个理解就是,绘画有的时候像音乐。听到高昂的音乐你会很激动,悲哀的音乐你会很低落,人有这种对艺术捕捉的本能。不是说画家才是艺术家,每个人都应该是艺术家,只不过是你有没有把你的艺术信息找到一个合适的语言传达出来。中国画让我这么迷恋,就是因为它可以把一个人的情怀挥洒到纸面上表达出来,它就是我的一种代言吧。

Q:诗人把个人情怀传达到他的诗句里,你是表现在画面里。

A:对。中国画有时候像宗教,有渐悟的,有顿悟的,有人不离文字,他内心当中能够感受到这种气息的存在。中国画也很神秘,它达到了一种很超越的境界。中国画其实画的是诗境。一张真正的好画,一个画家只完成了一半,那一半留给谁呢?留给观者。

Q:对。

A:古人的诗写出来,给10个人看和给100个人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解,那个画面都是自己的。好的画应该是把观者拉进来,绘画者和观者共同完成这个过程才叫艺术。

Q:能感染到别人。

A:一张画只是画得好、画得像,征服了观者的眼睛,但感染不了观者的内心,这只能说是一件很好的工艺品。中国画还是应该从中国的写意精神上去理解。

心灯

Q:你的笔墨里面有一种灵性,有一种隐藏在笔墨背后的基因。笔墨不仅仅是你用笔墨去建构,它还是绵延在每个人血液里的一种基因,就是我们看世界的方式,我们用它来表达,中国笔、中国墨隐藏着一块非常神秘的部分。从你笔墨的先天灵性到从小所受的书法熏陶,到最后还是回到你这个人。你有非常性情的一面,画也非常性情,你的笔名本身也叫“阿一”,这个名称的由来我很想知道,这里面是不是有禅意的隐藏,或者是隐含了大道至简、一生万物的内在追求?

A:中国画表达禅意只是中国传统文化表现性的一种,有人喜欢禅画,从古至今禅画的盛行历来不衰,很多文人墨客都在追它的境界。我在《钟馗新解》里有段写自己内心的文字,说中国画不是画,因为中国是没有宗教的国度,但是中国人有自己无形的宗教,就是中国的传统文化,它会约束每个人的行为,给出做人的道德标准。像《道德经》《论语》这种中国的儒学、道学,包括后面的佛教进来以后,形成了中国特有的禅宗文化,它们或多或少地就成了一个无形的宗教,约束着每个人的内心。我们的宗教是很无形的,它和自己的文化始终捆绑在一块儿,这个可以让人放飞心灵、打开心结,中国文化高就高在这儿。

刚才说到中国的写意精神,我在潍坊回济南的路上对大写意写了一段文字,我可以念给你听,就是我个人对中国画大写意的迷恋和对它的认识。

“中国画的大写意应该是一种内心真挚情感畅快淋漓的激情与宣泄。它是在笔墨技术高度纯熟之后,当冲动和感知来临的时候(这种灵感可能是一瞬间的事),它是一种破坏、一种抛弃、一种反叛,就是把自己日常所有禁锢你心灵的东西释放掉,然后把你对这个社会、大自然的美好和你沟通的那块抓进来。它的韵律和节奏更像音乐,如中国古琴曲的《十面埋伏》,它里面起承转合像点将、布阵、冲杀、凯旋,荡气回肠。还有西方的贝多芬交响曲,它是一个写意性的概念,通过挣扎、矛盾、冲突,最后达到祥和的光明至上。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也是很写意的,它是一种情感的回放,绝对能打动人,惊世骇俗、鬼斧神工。”

一张好的写意画,是真情感的来临,是感情挥洒得淋漓尽致的时候,绝对没有可重复性,因为你所有的空间、时间和心灵的结点都不一样。如果说他还能创造出第二张来,我认为他是假的。每天都能重复自己的画家不能成为艺术家,他可以成为画工、画匠或者从事绘画的人。

如果说这个画面不是自己的精神和灵魂达到的那种祥和状态,那就是欺世盗名、故弄玄虚的表演。画面的所谓宏大是他内心苍白、最蹩脚的掩盖,精神的强大才是支撑画面的脊梁。中国人讲民族的写意性,不光指的绘画,它是指中国传统文化对每个人的影响,比如待人接物、处事方式都是一种写意。

Q:中国画的大写意给人的感觉是气象正、格局大,很豪放。

A:这就是中国的写意精神。习总书记现在也在提中国的民族精神。油画界已经开始有了写意油画。绘画可以有不同形式,作为一个中国人搞绘画,你必须有自己本民族的文化根脉,文脉就是写意。写实这不是你的长项,写实是科学的、需要分析光线的表达。

有人说写意是不是一种形式,我说不是。工笔画、写意画它是绘画的两种形式。

Q:工笔画与写意画也有相通的地方。

A:真正好的工笔画必须也是写意性的。比如何家英、梁文博先生的工笔创作,它里面肯定有写意性。“写意”意为写你本身之意,写你泱泱大文化之意,那才是我们所追求的。中国写意精神绝不是文人墨客的搔首弄姿、顾影自怜,也不是画匠描摹出的所谓大尺幅作品。画别分大小,分气象大小,它是民族文化的一种悠悠外显,它是东方精神智慧的一种淡淡释怀,它和西方绘画、音乐站在一个高峰上,是能够相通、相融的。到最后绘画只是我们手中的一根拐杖,你想到达艺术的彼岸,必须经过这种炼狱的修炼。如果一个画家没有这种情怀,我觉得很难把自己的绘画达到一种境界,这是我对绘画的理解。我觉得我现在还在门外。

Q:你刚才谈得特别好,也很有高度,不管是绘画还是音乐,艺术到达了一定的高度,所追寻的终极命题是一样的,东西方也是一样的。你现在是山东省美术家协会副主席、秘书长,工作繁忙,如何保证自己的创作时间?

A:由于组织的信任,我调到了美协工作,我也想从高校老师的角色尽快转换过来。我觉得美协的工作其实就是为广大的艺术家服务,它还承载着一种文化导向的功能。山东是文化大省,活动多如牛毛,每天要出席各种各样的展览、研讨会。一个人的能力和精力有限,这也是展现在我面前的宿命和命题。中国画不一定非得天天去画,它更像禅宗一样需要去悟。为什么我有张画叫《阿一心灯》,就是你在探索的道路上会点燃自己的灵魂之灯、艺术之灯,照亮前路,只要这盏灯不灭,你的一切努力,都会成为你艺术的养分、艺术的源泉。

Q:“阿一”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

A:我姓张名宜,叫小名就是“小宜”,有时候哥们儿朋友叫“阿宜”。对这个名字我有一种不太妥当的解释,也算是属于自己的强词夺理吧。“阿”是阿弥陀佛的“阿”,这是属于佛教的范畴;“一”,道家讲“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阿一”就成了道和佛这两种文化体系作为我绘画语言的支撑,但这并不是说我要有宗教信仰,而是认为这两种文化对中国绘画的滋养有它积极的一面。我的另一个解释是,我是共产党员,又是美协的工作者、服务者。在中国出世也好、入世也好,正确处理人和社会之间的关系必须要儒释道合一,不这样的话,你就不是一个完整的人。这样解释有点牵强。 “阿一”来自于一种机缘,把它做成一种文化的范畴也不是不可,就是一个符号。“阿一”放在画面当中,只是为了设计点的丰富,盖上这个章好看。

道路

Q:就当下中国画的现状,谈谈你的个人观点。刚才你也讲到,每个人对绘画的切入点不一样,怎么切入都对,能不能再详细谈一谈?

A:你有没有发现小孩开始呀呀学语努力表达的时候,他们有一种共同拥有的能力就是绘画。他们每个人都会画,他有这种本能。绘画是每个人认识世界的一种外在显现,如果进入一种固有的模式训练,把对天地、对自然的敏感程度抛弃的话,很多从事绘画的人将会成为一些技术性画家,他怎样用自己独特的审美、独有的心灵感知大自然的美好、感知人与人之间的美好?作为一个好画家,我觉得还是如习主席说的“不忘初心”。人小时候看世界,眼睛是蓝的、内心是纯净的,画出来的画面有感觉,虽然不太像,但它的表达是对的。我看了很多儿童画,很受感动,他们的用笔、造型、颜色不讲道理,但全都符合艺术规律,这一点我们应该去深深地思考。毕加索说他一辈子都在画,还原他儿童时期的状态。我觉得他达到了,齐白石也达到了,他们是东西方的两位大师。

Q:有些画家在技法层面已经纯熟,但他们的理论建构还没达到一定的高度,所以也很难走得更深、更远。

A:对。还是我们刚才谈的人格的修炼。三百六十行由技入道,这之后呢?绘画和艺术对人是一种高规格的修炼,我个人感觉这个道路很漫长,我才刚刚开始,但是我已快进入五十之境,能不能修炼到更高的境界,这很难说。林语堂先生评价中国画时说:中国画不是画,中国画是中国文化之花。他的定义非常准,中国文化这么博大,每个领域的知识结构都可能对中国画产生应有的营养。如果我们只是为了画好牡丹、画好一个人物造型去画,这样的作品缺营养。画面体现出一种什么样的精神,这是最重要的。

Q:你非常注重传统文化的传承,你如何评价新水墨画和一些综合材料作品?

A:刚才说到,中国绘画语言的多元化,每个人都在左冲右突,做一种尝试。这种尝试首先说明了一个画家旺盛的创造力,这是前提。他已经不满足于现有的表达方式,想找一种代替自己涅槃之后的生命状态出现。比如说,我画了五年以后,觉得我的绘画失去了生命力,想转换一种语言,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突破口。

但这种形式的多样化里面有很多是牵强附会的。你如果没有培养出那种浩然之气、那种对文化的敬畏、对自然的敬畏之心和情感充盈的表达,如果没有这种根基,你表现出来的这种形式肯定是假的。综合材料也好,新水墨也好,如果你的思想不发生转变,你给它穿上西装、大褂或很猎奇的服装,虽然外表变了,但你本身没有变,那肯定就是哗众取宠。真正的好作品,可以感染到人,让你嚎叫,让你哭泣,会让你各种情感都调动起来,这就是好作品的魅力,它会静静地等待你和它之间的情感交流。

Q:你的绘画题材广泛,花鸟、人物、山水兼有,那么你更钟情于哪一种表达方式?

A:我觉得作为一个好画家,应该是各种表现形式都要有。你需要用哪种形式表达情感的时候,就用哪种。好比中医不分科,因为你整个身体的全息和宇宙的全息是相对应的。而西医,胳膊疼医胳膊,脚疼医脚,最后不行就锯掉,是破坏性的。齐白石画花鸟,人物也画,书法也高、诗词也高;李可染画的人物比山水还好,但他是山水画大家。只能说画家可以偏重哪种形式,不能说画山水的画不了花鸟,它里面的写意轨迹是一样的。

有人说中国的笔墨不就是毛笔和墨吗?错了。我对中国笔墨的理解有三点:首先最基础的就是笔和墨,指技法性的,用笔表现、造型,用墨表现韵律,而不能把笔和墨割裂开来。为什么笔是软毫的?它可以让你起承转合,点线面皴,它是灵活的,这是技术层面。西方雕塑讲究形体,中国画里也讲究。有人说中国画不讲究质感,那是不可能的。画面中人物衣服穿的是绸子还是铠甲,树木是柳树的婀娜多姿还是松树的虬曲苍劲,笔墨中形神全出。黑伯龙先生画泰山的松树,一笔上去笔墨有,质感也有,一看就是泰山后山的松树,枯裂的质感、硬度都有。第二点,中国的笔墨是表现形,它是有质感的。第三点是中国笔墨的最高境界——精神。有人说你说的这个“精神”在哪里?这很难说,十个人用毛笔点十个点,就能显现出画者的学识、修养和对笔墨的理解。我认为书法就是心灵的轨迹。如果能发明一种仪器来研究书法轨迹的话,它能分析出当时人的情感是痛苦、愉快、兴奋还是忧郁的,中国画的魅力也在于此。

张 宜

山东省美术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