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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类“哈韩族”:去韩国打工的中国朝鲜族人

2016-12-30陈仲阳

世界知识 2016年23期
关键词:朝鲜族韩国民族

陈仲阳

朝鲜族,一个生存在边陲的跨界民族,中国56个民族之一,在很多人心目中的形象恐怕并不是很清楚的。随着一些韩剧的播出,朝鲜族美食、服装、歌舞等一度受到热捧,崔健、金星、金志文等一众朝鲜族明星也曾为这个民族或多或少地刷过几许存在感。但是我们对这一民族仍然是所知甚少。“载歌载舞”“勤劳有礼”“坎肩长裙”,或许就是很多人对他们的全部印象。

在学界,朝鲜族受到关注最多的不是她的文化,而是人口。早在上世纪80年代,朝鲜族的低生育率就引起了学界的关注。1990?2010年,朝鲜族人口从192.3万下降到了183万。人口学家和人类学家们试图从文化、习惯、政治等多角度解释其人口的负增长,但最终大都归结为朝鲜族人文化传承下来的低生育意愿。但如果从社会和经济的角度深入探究,就会对朝鲜族人口负增长的原因有新的发现。

到韩国去!到韩国去!

影响朝鲜族人口减少的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大规模的人口迁移,而迁移的主要目的地则是韩国。朝鲜族人规模性地迁往韩国早已不是新闻,但这规模究竟有多大,恐怕大多数人却是闻所未闻。据韩联社报道,2016年迁入韩国的朝鲜族人已达63万。而中国朝鲜族的总人口才183万。

自改革开放以来,中国东北三省的朝鲜族民众“通过各种途径”陆续移居海外。1978年,韩国开始允许在韩国有亲戚关系、且50岁以上的中国人进入韩国。但这只是吸引了少部分人。1984年中韩双方允许公民到对方国探亲,中国朝鲜族人第一次规模性的“远征”从此开始,而两国的朝鲜族民众也进入了“跨国交易”的影子经济时代,大批的中国药材通过偷渡进入韩国卖出高价。据海外媒体早前报道:“朝鲜族探亲者带去了强心剂、健肾丸、牛黄清心丸、樟脑球、肝脏药、医药材料等物品”,一天可挣的韩币相当于人民币数百元;“有的还从中国偷偷带出人参、熊胆、鹿茸、麝香、牛黄、白蛇等,一条30厘米长的白蛇能卖700800万韩币,相当于人民币56万元,对当时生活在中国的朝鲜族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第一批探亲者财归故里后,各个朝鲜族社区一时轰动。韩国的繁荣和现代化,连同倒卖中药材能发大财的说法,激荡着许多朝鲜族人。

1992年中韩建交,我国的朝鲜族民众开启了对韩国的第二次大规模“远征”。同时这也打破了“药材市场”的供需关系,大量的药材开始进入韩国,甚至兴起了“卖假药之风”,使得风靡一时的“探亲+卖药”模式开始冷淡,但是涌向韩国的朝鲜族人却是有增无减,因为他们发现了另一个赚钱方式——打工。在韩打工的朝鲜族人主要从事保姆、餐厅服务员、建筑工人等“3D行业”(Dirty-脏、Difficult-苦、Dangerous-险),这一赚钱新模式也有效缓解了韩国“3D行业”劳动力紧张的问题,两国朝鲜族人形成了一种新的“市场供需”关系,而且长盛不衰,直到今天,赴韩的朝鲜族人绝大部分也仍是从事这些行业。

1998年,在亚洲金融危机的搅动下,韩国政府对中国朝鲜族劳动力迁入的热情也如风溃散。韩国开始修改移民法以压缩移民,商务签证的申请与审批变得更为严格,之前的借助商务签证滞留韩国打工的路径被压缩。但是人们马上想到了新办法。首先是偷渡,在靠近韩国的渡口登船,然后开往仁川海域“抢滩登陆”。据中国公安部统计,早在1995年,密谋偷渡韩国者就有1947人,而当年全国总计被抓获的偷渡者总共才6000余人。其次,朝鲜族女性则构筑了发家致富的另一条桥梁——结婚。大量的朝鲜族女子通过嫁给底层韩国单身男性来实现迁往韩国的梦想,其家人都可以利用赴韩探亲的便利去往韩国,逾期不归,非法滞留。与此同时,大量的“婚介所”“旅行社”等中介机构也开始出现,通过假结婚、正规劳务派遣、旅游签证、留学等形式前往韩国,假结婚是其中采用最多的方式,而且假结婚也不仅局限于女性,男性同样也可以。因此大量中国朝鲜族家庭出现假离婚现象,相应地,韩国也出现了数量匹配的假结婚。多管齐下,朝鲜族流迁韩国的人口数量居高不下。

经年累月的大规模人口流迁,也加快了韩国政府与朝鲜族人口之间的博弈节奏。韩国政府不断通过修订移民法、加大打击非法偷渡和滞留现象来限制朝鲜族人的迁移。随着近年来韩国劳动力缺口问题的不断增加,韩国政府有意识地放宽对朝鲜族人进入韩国的限制,在程序上不断规范化的同时,每年都会选取定额的朝鲜族人以劳务雇佣形式进入韩国。而年深日久的赴韩务工惯性,也使得朝鲜族人被称为一种另类的“哈韩族”。

一场不得不走的远行

光从朝鲜族人的“远征”表象来看,似乎可以将其归结为一种经济行为,即为获取经济利益赴韩打工。但原因真的这么简单吗?

这首先还得从中国朝鲜族的历史说起。中国朝鲜族是自清初以来受战乱和饥荒等影响而从朝鲜半岛迁往我国东北地区的。由于适宜耕种的良田早被当地满族以及先入关的汉族占据,朝鲜族只能选择傍山地带聚居,开垦附近的山地丘陵作为耕地。朝鲜族的传统作物是水稻,这为以面食为主的东北注入了一股清流,在双边民族的米面交易中,朝鲜族人不仅能实现糊口,甚至在温饱之外还略有盈余。但现代化的进程明显地打破了这一种均衡,汉族人开启了进城务工潮,而朝鲜族人则因语言、文化等多方面的制约,只能留在乡村。但由于耕地有限,仅靠农耕又无法满足他们适应现代化消费的需要。以最大的朝鲜族聚居地带——延边朝鲜族自治州为例,延边州地处长白山区,人均耕地面积仅8亩,这在人多地广的东北是极少的,加之水稻生产的投入成本较高,当地地形又十分复杂,很多地方都无法实行机器收割,这些都是摆在农民眼前的现实难题。显然,光靠种地是无法供给他们足够的生活资料的。

从文化的角度来看,朝鲜族现在依然保持着稳固的民族文化结构。这源于其文化内容的完整性及其活动地域的相对封闭性。完整的文化结构、封闭的地理空间、狭窄的社会互动使得朝鲜族文化在现代化进程中难以融入主流文化。多数朝鲜族人汉语水平十分有限,很多老人甚至完全不懂汉语,这加剧了汉朝两族的交流障碍。朝鲜族人喜食辣,与东北人咸甜分明的饮食特征不合。朝鲜族人讲究礼仪,东北人却粗犷奔放。文化上的种种差异也成为两个民族间交叉互动的鸿沟。朝鲜族人难以融入汉族社区,在城市化进程中也难以实现从农民向工人的转变,大部分的朝鲜族人只能固守乡土。偏偏朝鲜族文化“重现世”“求乐生”,有着较高消费欲求,不满足于仅仅维持温饱状态。发展的困境使得他们只能另寻他径,于是想到了他们的远亲——韩国。共属同一民族,拥有同样的文化和相近的语言,一致的文化认同和文化归属感也推动了朝鲜族人向韩迈进的步伐。

当然,朝鲜族人的赴韩“远征”,也是一场政策博弈的结果。韩国政府和朝鲜族人玩了这么多年“猫抓老鼠”的游戏,最终还是没能“犟过”朝鲜族人。一来是由于韩国 “3D行业”的劳动力缺口问题确实是日益严重;二来也是因为朝鲜族人在赴韩务工的外来大军中有着天生的语言和文化优势,比起其他劳动力群体更容易融入韩国本土,这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减少社会的矛盾和冲突;三则韩国多年来的政策措施都未能降低朝鲜族的人口输入量,于是韩国政府也逐渐地放宽了朝鲜族人赴韩的签证政策。今年3月27日韩国法务部还针对中国朝鲜族同胞推出了新的“签证业务”改善政策,进一步放宽了在韩朝鲜族人的配偶及其未成年子女的滞留期限和签证标准,简化了签证的申请资料和签证的发放标准,而且持H-2(访问就业)签证的朝鲜族同胞在韩连续工作四年以上就可申请变更为F-5(永住资格)签证,且因拖欠工资或破产等不得已原因更换工作单位的也被包括在内。该政策已于4月13日开始实施。

毕竟是背井离乡,远离故土和亲人。艰难的内心抉择后,很多朝鲜族人最终还是开启了这场“不得不走的远行”。

一走难了之:朝鲜族社区的深层危机

留下意味着只能固守贫困,离开却又带来了另一重危机。

首当其冲的就是人口危机。朝鲜族人多是聚居在乡土村落地带,村落社区是一种熟人社会,村民的行为具有强烈的相互感染性,一人赴韩财归故里,他人自然也都纷纷跟风效仿,很快地,村里头的青壮年就都走光了。紧接着的中年群体也按捺不住,集结出动。最后年龄较长的50、60岁群体也离开了家乡。如今,剩下的70、80岁群体也都坐不住了,时刻准备出发,甚至已经有人成功地赴韩实现了淘金梦……就这样,村中能走动的,或者说具备一定劳动能力的群体消失殆尽。他们未成年的子孙也都送往了附近城市的寄宿学校,或跟随父母亲一起去了韩国,剩下的都是一些不再具有劳动开发能力的老弱群体,因此现在的朝鲜族村落也获得了一个心酸的“戏称”—— 老人村,有些村只剩下了十几位老人在坚守着。零星的老人看管着空荡的村落,本该享受天伦之乐,如今只能守望相助,但问题却在于他们人人其实都需要他助。空巢化是现代性社会的通病,城市化的进程不可避免地会要生产出“空巢村落”这一存在,但如此庞大规模的空巢化问题恐怕在哪个地域都不多见。如果仍然把朝鲜族人口不升反降的问题解释为“低生育意愿”,恐怕其可信度要大打折扣。

与农村空巢化问题相伴随的还有人力资源缺失的问题。由于具备劳动能力的族人都已远走他乡,朝鲜族社区因此也出现了极为严重的发展危机。单从经济收入方面来衡量,在异国淘金的朝鲜族人在当地社区毫无疑问地属于“土豪”阶层,赴韩打工的朝鲜族人每个月赚着数倍于本地的薪水。但是经济收入却并未能为朝鲜族社区做出其他贡献,甚至付出的代价更加惨重。劳动力的流失,使得族人的农业、手工业就此荒废,公共建设也趋于衰落,大量的老人、儿童无人照看。即使是共同赴韩务工的夫妻也很难像希望中的那样同进同出,分处异地、牛郎织女式的夫妻比比皆是。村民的外出也间接地导致了朝鲜族传统的家庭结构趋于解体,层出不穷的社会问题就此显露出来。

朝鲜族人的大规模出走,还带来了民族文化的遗失。例如朝鲜族是一个有着丰富节日的民族,原本也十分注重节日的欢庆,不同的节日也都会有特色各异的庆祝仪式。但随着人口的流失,节日更多地成为了一个虚幻的文化符号。如今,即使是在他们最重要的节日——老人节,村里的老人们也不过是聚在一起吃个饭、唱会儿歌,往昔的节日盛典早已不再,而与之相伴随的民族文化则由于文化继承者的缺场也在渐渐消失……朝鲜族人的倾巢性外出务工使得他们无法在节庆之时欢聚一堂,他们的子辈、孙辈即使尚未出国但也已离乡,也正在汉族社会中接收着新的教育,传统的文化习俗已然失去了继承者,而那些优雅的民族礼仪、欢快的民族歌舞、悠远的民族记忆也在朝鲜族孩子的头脑中悄然退场。

朝鲜族人去韩打工,我们很难将其定性为“对”或者“错”。从本质上讲,朝鲜族的外迁行为终究还是一种城市化进程所导致的结果,只是鉴于多种原因,这种乡村人口向城市流动的行为最后演绎成了一场跨国性的人口流动。但当前所面对的问题是,这场跨国性的人口流动所导致的传统家庭结构的解体,民族村落终结的风险,空巢化、老龄化交织下民俗文化的断裂等一系列问题,都从根本上反映了朝鲜族这个民族所面临的危机。

(作者曾为《吉林日报》记者。本文图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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