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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楼下的草民

2015-06-16乔忠延

散文百家 2015年6期
关键词:小鬼子炮楼二婶

●乔忠延

倒在鬼子枪口的那条狗

那一天,要是狗剩爷在家,那个日本鬼子绝不会活着出去,那条狗也不一定会死去。偏偏狗剩爷就不在家,上山担煤去了。自然,那个时候叫他狗剩爷还太早太早。用村里人的话说,他还是个没有挂笼头的骡驹,十七八岁,愣头小伙儿一个。

事情发生的时候,狗剩喘着粗气挑着一担煤正在爬坡。就在这时,枪响了,只一枪,他停下步再听,没有声了,便没有在意,继续爬他的坡、喘他的气。等到担着煤回到村里,狗剩气炸了,就为那一枪。

那一枪是个小鬼子打的。小鬼子都矮小,站在村里人跟前都低着一头。人们都说这些小鬼子一把握住,两头不见,像是鸡巴大个老鼠。可就是这么个鸡巴老鼠的小鬼子,那一天竟慑住了一村子的人,而且就一个小鬼子。有人听见了这个鬼子在远处嚷叫,就嗫嗫息息溜回村里,拴死了自家的大门。一家拴门,家家拴门,村里静得只能听见那个小鬼子嚷叫着:“花姑娘的出来,出来的花姑娘。”

门拴住了,顶实了,小鬼子推哪一家的门也推不开。墙高高的,上头还缮着刺,爬不上去,更爬不过去。小鬼子急得在村巷里来回转圈,没有人敢出去,敛着气嗫嗫地听,唯恐大气一出惊动出祸事。遍村里嗫嗫息息的,没有一点点声响,只有小鬼子呜哩哇啦地嚷叫:“花姑娘的出来,出来的花姑娘!”

后来有人回说那日的情景,村里死静死静,像是一个人毛也没了。是呀,谁也不惹这活鬼,别看在村里闹腾的是一个人,炮楼却窝圈着不少,这伙恶狼要是出来,那扰害可就大啦!打破这死静的是一只狗,那只狗拼命地冲上前来,直朝小鬼子扑过去。小鬼子先是一惊,很快按住惊魂,轻蔑地朝那狗瞥一眼,吼:“死了死了的!死了死了的!”吼着抡胳膊蹬腿,吓唬那狗。可是,那狗根本不吃这一套,还是朝小鬼子猛扑。小鬼子恼了,却没有慌张,弯腰侧身,扣住扳机放了一枪。狗狂叫一声,扑在小鬼子眼前,栽倒了。小鬼子还是没有卸下挂在肩膀上的枪,弯腰侧身,用枪口挑挑倒下的狗,踢一脚,头一扭,转身走了。

狗剩担着煤爬坡时听到的就是这一枪。

他担着煤回到村里,大豹正要杀这条狗吃肉。一锅热水已经烧上,就等剥皮开膛、往里煮了。大豹给围着的人们诉说这狗的不是。狗是跟着他去山野打猎的,这村子紧靠着山,山里有村人受用不完的吃穿。猎到一只兔子,狗和人一起兴冲冲地回到村里。人兴冲冲是能吃肉,狗兴冲冲是能舔皮毛、啃骨头。突然,人不走了,狗却蹿了前去。人不走了,是看见了小鬼子,抱着猎枪躲到了树后。狗蹿前去,也是看见了小鬼子,恼怒了。大豹说:“这狗找死,我拦挡,挡也挡不住,唉!”

大豹正要对狗开刀,狗剩近前拦住,气呼呼地说:“住手,别再糟蹋它!”

大豹不解,楞瞅着狗剩犹豫。狗剩说:“我换你这狗。”

“拿什么换?”

狗剩指指院门口刚担回来的那担煤。大豹看见那担油黑的煤,放下了手中的尖刀。众人都以为狗剩要独吞狗肉,没想到他气哼哼背起狗出了村,挖一个坑,又搬来一个小瓮,殓进狗,覆土埋住。一座狗坟堆起了,狗剩磕一个头,再磕一个头,一连磕过三个头,才流着泪说:“唉,人要活得像你就好了。”

几天后,那个小鬼子死了,死在了狗剩的手里。活该那个小鬼子死,他太狂了,嚷着花姑娘又进了村,偏巧狗剩就没有去担煤。村里人说,要是这个冒料那一日不在就安然了。可是,那一日狗剩这个冒料就没有出村。同上回一样,各家各户的门都拴得严严实实的,村巷看不见一个人。倒是有一个人走来了,那就是狗剩。狗剩指划说:“花姑娘的,大大的有!”

听得那鬼子喜眉笑眼,乖乖跟着他去找。狗剩把小鬼子领到村头的枯井前,指指说,就藏在下面。小鬼子近前探头往幽黑的井窟里看,狗剩一脚踢去,那厮倒栽下去,脑蛋开花,没命了。

村里的横祸来了,扑来一群鬼子,闹得鸡飞狗跳,临走一把火烧掉不少房子。所幸,村子紧靠山岭,人们兔子般地钻进山里,逃了活命。回到村里,人们愤怒了,缠着狗剩打骂。狗剩不说话不还手,只瞪着眼睛看着疯野的人们。众人出够气,走了。狗剩也走了。

众人是回去收拾残破的屋舍。狗剩却出了村,弯到那只狗的坟上,他又磕了三个头,上了山。

从此,山尖尖上冒起了炊烟,那里有了个一家庄。

从此,每年清明节那座狗坟上都有人挂纸烧钱,是一家庄的狗剩下来干的。

一年又一年,狗剩老了,老成了狗剩爷,也没有断了狗坟上的香火纸钱。每年拄着拐棍、摇晃着身子也来,也来跪拜倒在鬼子枪口下的那条狗。

狗剩爷老了,死了。他的坟就在狗坟的下首,儿子是根据爸的嘱咐安葬的他。初说时,儿子不干,乡村的风俗埋在上首的是长辈、下首的是儿孙,人怎么能拜狗为祖呢?狗剩爷叹口气说:“狗怎么了?人要是有狗的骨气就好了!”

儿子不解,孙子更不解,于是,狗剩爷就说了上面的往事。儿子、孙子服了,认了。

后来,年年清明节那狗的坟上依然有香火、有纸钱。

再后来,狗坟前耸立起一尊碑,没有碑文,青石上只刻着一个很大很大的“狗”字!

朝西的厦子

老宅有所厦子,坐东朝西,东厦。

西面是院子,院墙。院子不大,院墙不高。墙外是野地,老宅在村子尽西头。

村外的野地有条官道,远处还有座山。远看山不高,近了却难攀呢!东厦朝着那野地、那官道,那山岭,看似挺显眼的。

其实,东厦很背隐。这是大门的缘故。大门朝南,门外的两边都是房子。高高的房背墙不屑一顾地甩下四五尺宽的一隙小道,窄、暗、幽,这就使东厦难见天日了。大门不畅,好多不便。担柴驮炭,稍不留神,扁担梢、驮子沿就碰了人家的背墙。碰重了,惊动了屋里人,难免不出来,少不了赔情说好话,多费多少口舌!

东厦不讨人喜欢。

猛然间,东厦的行情变了。住下自家人不说,还庇护了左邻右舍的姑娘、媳妇和小娃们。那是日本人横行的年头。从炮楼下来的鬼子像红眼狼一样扑进村里,嗷嗷嚎叫。年轻力壮的一听见风声,撒腿就跑了,钻山沟,下河湾,撇下一群娘儿们,那个愁呀,真没法说!我的奶奶,当然那时她还不是奶奶,刚有当妈的份儿。她心慌腿软挪不动窝儿,别说跑啦,耳听得厦背后鸡飞狗叫,忽然情急生智,抱了几捆玉茭秆,掩住了大门。然后,娘们几个悄悄伏在屋里,蹴在地上,静静听着村里的声响——近了,高了,渐渐又远了,没了。鬼子在门前转了几遭,也没有发现玉茭秆后面的大门和厦子。鬼子退了。好久,奶奶才出了厦子,扒在西墙往外瞅,见没动静,才唤娃儿们出来。这天,村里被扰害得够呛,鸡被抓了,狗被杀了,粮被抢了,姑娘、媳妇也有被糟践的。鬼子没进院的,就我一家。

日后,逢有鬼子扰害,我家的院门一堵,东厦里就蹴满了逃不脱的姑娘、媳妇们。初进东厦,都憋得慌。渐渐习惯了,常常一个白天躲在屋里,嗫嗫地蹴着,不说不动不吃,熬得日头落了、村上没了动静,才出来透风。

人顺溜,鸡也通了人性。我家那黑母鸡,也在窝里乖乖地躲着。头遭鬼子闹时,它傻愣着在胡同里转悠,大马靴们呼啦围上来了,它明白这伙小矮子没安好心,慌忙扑扇翅膀,朝天猛飞。幸亏扇了几下翅膀,地上的灰尘乱飞,迷了大马靴们的眼窝。黑母鸡得空飞上了屋顶,踩着厦脊逃到村外的玉茭地里了。大马靴们挥着长刀再追时,早没了影。奶奶说,那回够玄乎的,要是黑儿飞进院里引来鬼子,我娘儿们全完了。真真是没眼的麻雀天照应哩!此后,每有动静,奶奶一唤,黑母鸡马上卧在地上,被抱回厦里,悄没声息地躲在窝里,下了蛋,也不像平日那么咯咯嘎嘎报功了。鸡也怕了。

有一回,差点出了大乱子。奶奶说,一厦子人刚蹴下,嗖嗖的子弹接连从窗户上往里飞,打到东墙上,直冒火星,墙壁哗哗往下落土。前院二婶家小顺子刚过头生日,还奶在怀里,见势吓得哇哇大哭。胡同里马蹄子踢踢踏踏地响,近了,更近了,小顺子还不止声。众人急了,你指,她画,让吃奶。那娃却惊得只管哭,奶头塞进嘴里也不含。清格格听得鬼子捣后院的门了,二婶慌了,没招了,一把揪下炕褥子捂到娃身上,娃没声了,二婶的泪珠簌簌落着,褥子洇湿了一片。厦里人眼瞅着一拱一拱的褥子不动了,鬼子砸瓮摔盆的声音却还听得见,谁也没胆掀开看看。

天色暗了,鬼子才撤,钻回了镇上的炮楼。鬼子贼精,从不在村里过夜,只是趁昼里出来搜罗扰害。夜里,是二战区的天下,队伍上的人下了山,远远爬在垅堰上放枪。没人近前,近了,躲不过枪子儿,就没命了。炮楼里只还枪,也没人敢出来。人生地不熟,露头就被收拾了。因而,天一黑,小鬼子鳖一样缩回了炮楼里。

鬼子退了,二婶掀了褥子,婆娘们围过去一看,都傻了眼。小顺子脸憋青了,眼瞪圆了,鼻子里流出的血都干了。娃死了!

二婶一声长哭,好一会儿没喘上气来。

天黑定了,二叔才回来。他把娃揽在怀里,死气不吭。众人都劝,你就哭吧,甭憋坏了身子。二叔还是不吭声,抱着娃出了村,向西走了。众人只当二叔去撂娃,没有在意,都清楚村西有个沙圪塔,沙圪塔是个乱坟窝子,谁家的娃夭亡了,撂在这里,捧起沙掩住了事。

谁知,二叔走了再也没回来。后来,邻村有人传言,说,二叔上山投了队伍,打鬼子去了!隔没几日,是天夜里,众人都睡沉了,突然爆来一声巨响,地抖厦晃的,老半天才稳当了。

天明得知,鬼子的炮楼塌了,人死光了,山上的队伍占了镇子。腿脚快的先去看了,在塌倒的炮楼下发现了二叔。二叔被压在砖头下,断了气。那炸药包是二叔放的。炮楼倒了,爬在垅堰上的人才冲了上去。

埋二叔的那天,人出奇得多。东厦里躲身子的姑娘、媳妇全来了,平常她们忌讳死人,怕中邪,远远躲了。这回,她们哭着跪下直磕头。惟有二婶不哭,她一劲地笑,笑着念叨:“憨娃,你爸给你把仇报了!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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