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网


神彩飞扬

2014-09-30 08:00:26 《收藏》 2013年12期

丁涛

清初著名画家石涛有句画学名言,谓之“墨海中立定精神”。移植这一说法,窃以为当代著名画家张华清教授的油画艺术完全可以用“色彩中立定精神”加以状写。细细品来,似可认定,这大抵是张华清能形成绚丽夺目、激情洋溢、厚重豁达、内蕴丰满的独特油画风范的主要依凭。在油画创作中,能使色彩与精神两者有机交融,精品当会脱颖而出。“色彩”者,油画的主要造型手段;“精神”者,则构成艺术中不可或缺的人文内涵和生命之源。张华清洞察色彩、调遣色彩、驾驭色彩的本领,几乎臻于出神入化之境;另一方面,他在作画状态中的情感投入、文化投入、精神投入则又完全摆脱了世事俗氛的干扰,专注而入无尘埃之境。谓予不信,请面对张华清一幅幅凝结着心智和辛劳的画幅,受众顿即会为那些五彩缤纷、精神昂扬的作品所振奋!诚如上海油画雕塑院副院长、著名油画家邱瑞敏所说:“张华清的画体现着一种执着的精神。……从技巧来说,他的画有品位、有气质,色彩浓郁、塑造厚实。用笔和处理上洒脱大方,有画味,很耐看,我很喜欢他的画。”

张华清教授,1956年曾赴苏联列宾美术学院留学,1962年以优异成绩通过毕业答辩并获“艺术家——油画家”称号。回国执教于南京艺术学院后,几十年来,虽曾担任过行政领导并多有公务系身,但他的画笔却从未“下岗”,而是勤于耕耘,只要条件许可,必遨游于色彩海洋。那种“咬定青山不放松,任尔东西南北风”的秉性,那种对油画始终守一、不为流派蜂起的时风所左右的韧劲、倔劲,终于造就了他的油画独特而坚实的生命肌体。特别是90年代以来,他的画笔一度驰骋于俄罗斯、美国、澳大利亚等域外风土人情,用鲜活生动、富于魅力的色彩语言,将种种有意味的瞬间,点化为艺术的永恒,充实了人类的艺术宝库,真是善哉!妙哉!为飨读者,笔者拟对华清先生近年的佳构,从审美视角作一具体探讨。概括起来约有以下四个方面:

一、色彩的对话感与生命力

色彩的对话,其实是拟人化的譬语。孤立的色彩只是无情之物,而一旦结伴为伍,便可能激发出一种视感上的生命力。对于色彩,张华清实已驾轻就熟。在他的画面上,“赤橙黄绿青蓝紫,手持彩练当空舞”,既放于五彩缤纷,又收于主调统率,而使人不禁折服于他的色彩敏感度和准确的判断力。必须指出的是,作者视通融后的色彩为情感的植被和艺术的生命体,因之特别乐于和善于去发现色彩的微差,并导演这些微差,形成错综有序的对话氛围和画面情愫。施色的冷暖、明暗、厚薄、深浅、轻重、缓急等等,就那么一点点区别、一点点相左,并置恰当而活泼异常,对话相谐而青春常驻。思之可明,这不正是哲学上的对立统一规律在油画艺术创作中的灵活运用么!浏览他在异国乡村所描写的自然景观,如《乡间小路》(俄罗斯)、《秋》(美国)、《阳光》(澳大利亚)等,耳中仿佛响起贝多芬第六交响曲《田园》中的愉快旋律,一个是色彩的对话,一个是乐音的交流,同在有意的碰撞中迸发出生命的火花。进一层看,色彩的对话体现为瞬间印象和情感的丰富表达,难度很大。印象派始祖莫奈曾仰天慨叹:“要表达出我想捕捉的那‘一瞬间,特别是要表达出大气和散射其间的光线,需要作多么大的努力啊!”事实确然如此。游刃有余的运色,对于悟性颇高的张华清,也是在长期指向明确的努力和磨炼中获得的。他的画幅昭然、跃然,画中缘于色彩的彼物此物,往往身披阳光、大气而向人们绽开笑颜。

二、画作的自然感和亲和力

对于艺术,人们特别推崇那些“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的力作。矫情造作是自然、纯净美的大敌。张华清画作给人的突出印象是:饱含真情实感,杜绝招摇作秀。在五光十色的美氛荡漾中,内蕴着质朴、真诚、祥和、自然的伟力,招展着真善美的旗幡。且看他笔下的许多传统意义上的静物画,在布局和表现上已经很不传统,着力于一个“创”字,向自然贴近了一大步。画面上的花卉、水果、瓶瓶罐罐等等被表现对象疏离了常规性的背景布置,作者常常使之与窗外的自然风光蝉联,或者干脆邀至室外与自然景观拥抱,让它们共同谱写色彩的交响乐章。画于俄罗斯的《小猫与花》《白瓶与花》,画于美国的《女孩与花》《有虾的静物》《紫丁香》,画于澳大利亚的《海边的花》《野花》,等等均可为证。这样一些高扬自然生机的佳作,往往更能够解放色彩的生产力,而奏“巧夺天工”之效,并因此生发出更大的亲和力。

应该说,这种自然感的追求和亲和力的获得,是画家开阔的心胸和创造性劳动的体现。张华清以写实主义油画见长,但他不持门户偏见。他不仅推崇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威尼斯画派的提香、德国古典画派的荷尔拜因、西班牙的委拉士贵支、荷兰的伦勃朗等一批传统写实主义大师,而且对于著名的印象派画家雷诺阿,对于具有现代艺术倾向的著名俄国画家弗鲁贝尔、柯洛文、涅斯切洛夫等人也给予很高的评价。他认为,否定“写实”或只要“写实”都会危害艺术的成长。当然“写实”也要发展、推进,不可故步自封。对主观情感的自然与客观实存的自然双向索取,已成为华清展拓自身艺术之路的重要实践之一。

三、艺术的西方味与民族韵

张华清的画作,因色彩的斑斓而洋溢着西方风味;又因类如中国写意画的横涂竖抹、跌宕有致,而具有了民族艺术的情韵和意境。一位俄罗斯艺术家M·维尔林为文盛赞道:“看张华清的油画作品,令我们信服的是:东方与西方竟然走到一起来了。这些作品给人以惊人的印象,这说明张华清教授是一位继承民族传统精华、又坚持革新的中国艺坛色彩艺术的奠基者,他的艺术实践为东、西方的艺术想象和创造的空间开拓了广阔的道路。”言之凿凿可信。如,他在1996年所作的《泽纳高尔斯基城》(俄罗斯),色彩丰厚而典丽,那天空、那建筑、那树丛、那水流、那路径,组合得节律起伏、和谐有序,真是美不胜收。《教堂的钟声》(俄罗斯)则是另一番风韵,在茫茫晨曦的覆盖下,教堂高耸的那种庄肃感、神秘感和历史沧桑感,被造型和色彩传播得那么惟妙惟肖,婉约地透露出幽幽的诗情画意。

作者留苏期间,曾在俄罗斯博物馆悉心临摹过列宾、苏里科夫,谢洛夫等大师的作品,在约干松教授工作室又潜心研究了油画艺术色彩的特性及规律,旋即直追西方油画艺术堂奥,临习雷诺阿、凡高、马蒂斯等人的画作,以求广收博采。而另一方面,在东方的本土艺术中,天人合一的宇宙观影响着他,他深爱石涛、齐白石等开派大师们的画作、画语。他信守石涛的“搜尽奇峰打草稿”,而把艺术创作放到生活中烹饪;他领略齐白石的“作画妙在似与不似之间”,体会到油画不只是写实一端,写意一样可行。他还从老子哲学“有无相生”——“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的理论中,来对“似与不似”加以诠释。他充分地认识到,油画的民族化绝非用油画笔蘸颜色模仿中国画的皮相,而是在油画创作中民族精神的渗透,是作画中主体意识的强化和不为对象形、色所囿的诗意追求。再现与表现、写实与写意,往往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张华清深谙其中三昧,综合中西而“法自我立”。诚如俄罗斯圣彼得堡艺术发展基金会创作室主任乌斯金诺娃·格林娜·赛尔盖也夫娜女士的卓见:“西方与东方两大绘画学派在张华清创作中被有机地融合在一起了,正因为如此,这位大师的作品才是独一无二的。”

四、画面的张力感与感染力

张华清视留学的苏联为第二故乡,改革开放后曾有幸三次飞往俄罗斯,兴奋、欢愉的心情可想而知。“老夫聊发少年狂”,习艺的故土唤醒了艺术的记忆,返回到激情燃烧的岁月。刀笔并举,彩色飞舞,湎于美景,倦怠退却。写实的传统在他笔下融出了新机,大气磅礴的情势收于尺幅。例如《晚霞》,宁静的农舍,被美如锦缎的霞光呵护着,意境醉人。再如《阿霞的瓶子》,作者将生活中平平常常的杯子、瓶子等,以色彩点簇,顿即灿然、焕然、斐然。画面色彩浑厚、斑驳、华美、富丽,似成于冲浪式、跃动式的调控,其视觉艺术的审美张力,跻身于艺术大师们的作品行列,毫不逊色。

作者告诉我,在此后去美国、去澳大利亚的艺术旅程中,创作的激情有增无减,眼睛的判断力更为敏捷。面对新颖的大自然美,作者的心灵被净化,生命被融解,欲罢不能的创作欲、表现欲被充分激发出来。《游艇》的热烈,《风帆》的灵动,《院落》的恬适,《秋韵》的吟咏,《石柱旁静物》如妆的明净,《别墅一角》的盎然生机,《澳洲南海岸》水石相倚的温馨,《海边的花》花水顾盼的友情,等等,几乎件件都是情景交融的产物,幅幅都播布出一种艺术张力,令你受熏陶、受感染。

华清教授的大量作品表明,内中的张力和感染力,源于作者深厚、扎实的基本功和罕见的色彩表现技巧,源于从生活真实到艺术真实、从生活美到艺术美、从形貌到神韵的提炼和升华,源于作者感物动情而付诸笔端的造型华章。可见画什么并不重要,谁来画才构成关键。如魔术一般,华清作品中丰富的颜料附丽于画布上,竟是那么风情千种、意绪无限。与其说作者善于运用刀、笔,不如说他善于发现生活的美,善于将艺术的审美情感、力度倾注到刀、笔上。“绮则丝丝入扣,丽则灿烂可观”,刀笔纵横交错,而达神来笔随之境。所谓醇浓的油画风范,所谓“油画姓油”,大约与此很有联系。在国内油画界,目前能厚积薄发、不落俗套地驾控油画语言而使作品醒人耳目者,其实并不多见,作为上乘作品的标识之一,华清的作品当之无愧。上海同济大学周君言教授说:“张华清的画是用宝石镶嵌出来的,他像唐僧取经一样,取回了真经”;在讨论会上,有一位画家更是怀着激情赞佩道:“这批油画作品,已标志着他是一位杰出的油画家,是一位色彩艺术大师。”

(本文作者系著名美术理论家、南京艺术学院教授、应天学院艺术系主任、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