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网


色拉寺马头明王珍珠堆绣唐卡的购藏与捐赠

2014-09-30 08:00:26 《收藏》 2013年12期

我在西藏工作生活40年,主业是绘画,但热衷于收藏。自1990年亚运会艺术节上,由《中国西藏》《雪域文化》两家杂志社在北京举办了西藏民间艺术藏品展,让我“300件藏品首次大曝光”而“美醉京华”后,我便走火入魔,倾家荡产,一发不可收拾,10年后个人藏品数量递增了近10倍,而且自成体系。出于对藏文化更好的保护与弘扬的初衷,1999年2月,我将2300件民间艺术品正式捐给了西藏博物馆。唯独一件重要藏品,我在捐赠清单上划掉,并注明:这是拉萨色拉寺之物,理当归回主人。这就是拉萨色拉寺护法殿重要的护法宝物——马头明王堆绣珍珠唐卡。

该唐卡长172厘米,宽102厘米,主体内容为带翅的马头明王。明王为三头六臂的护法忿怒像,面部左为白色,右为绿色,本尊为红色,头戴五骷髅冠(象征五佛五智),头顶为绿色马首(象征观音显现)。身披人皮、象皮、虎皮,悬挂小白色骷髅,湿人头璎珞。四手执金刚宝杖、钩绳、铁剑等各类法器,两手拥抱极乐佛母,双脚右屈左伸,踩男女魔障于莲花月台之上。背衬为风动智慧火焰。唐卡上方为阿弥陀佛、宗喀巴传承祖师,下方为罗睺护法及头骨供器。从佛经上讲,此明王具有降服罗刹、鬼怪、天龙八部之一切魔障,清除无明、瘟疫、邪恶之功德。此唐卡在形式上为藏传佛教中的堆绣工艺,即精选带图纹的各色锦缎与马尾丝线精心裁剪、缝制而成。臂钗璎珞以1300多粒同等大小的珍珠串联组合成。其材质与工艺极为独特,尤其是将堆绣和串珍珠这两种藏族传统工艺结合成一个完美的整体更是难得。1997年经西藏文物局鉴定为清代唐卡,国家一级文物。

此唐卡收藏于1994年。那是一个初秋的夜晚,我正在家赶制一幅壁画作品,十分疲惫,没有理会门外不断的敲门声,直到呼喊“嘉措”(我的藏名)时,我才下楼开门。迎进来的是一位手提布袋的康巴汉子,连声说道:“我有好东西,我有好东西。”说着便走进客厅坐到沙发上,解开布袋取出他的“好东西”,摊在我面前的是一幅古老的大型堆绣唐卡,内容为带翅的马头明王,而且在层层锦缎上镶有不少珍珠,尽管带着陈旧的岁月风尘,但品相无损,装饰完整,强烈的色彩对比让我心跳加快,倦意顿消,开始用放光的眼睛去捕捉每个动情之处,同时也仔细观察每个细节,对方似乎看出了我对这幅唐卡的兴趣,便不绕圈子直接开价10万元,并说“一分钱不少”。我回了一句:“最多四万五,一分钱不加。”按说这时该进入下一轮讨价还价,但对方毕竟是康巴血统,且做此营生多年,只说了一句:那就算了。说着已开门上路,丝毫不留回旋余地。我切实感受到“错失良机”的滋味。但我预感此唐卡非我莫属,他还会再来。

几天之后,同样是深夜,我期盼的敲门声终于响起。这次我再不敢怠慢,赶紧将他请进门来,又是倒茶,又是递烟,找些话题与他套近乎。看来这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倒是他主动交代了上次走掉的原因是要回去商量商量,因为这不是他的东西,是一个政协委员的家传之宝……接着便似懂非懂地介绍这幅唐卡是如何好,如何难得,如何很多人争着要,最后还是觉得“嘉措”可靠才把东西再次拿来。同时还说如这件东西交易成功,还有一幅更大更好的堆绣唐卡拿来。我心想:这主肯定是走了一圈,买卖不合适,才再来找我。但我这次再不敢有所差池,不然这件“好东西”又会失之交臂。接下来双方都以“让大步、吃大亏”的姿态,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讨价还价,最终以65000元成交,并同意我在半月内分三次付清款项。这个数字是什么概念,相当于当时我近6年的工资!但我觉得还是物有所值。于是四处借钱并变卖家产,终于让宝物到手。为了安全,我在二楼阳台上的死角搭建了一个铁皮房子,将这件唐卡珍藏起来,只是在殊胜吉日请出来膜拜顶礼。

1996年秋季,由西藏自治区党委宣传部、西藏文联在拉萨联合举办了“叶星生西藏民间艺术收藏展”,并在自治区党委的领导下,成立了以宣传部部长杜泰(已故)及区文联、文化厅、广电厅、财政厅主要领导组成的展览领导小组和十人的筹展工作组,重视程度可谓空前。我极其珍惜这次机会,翻出了在藏30多年的珍藏,其中也包括这件秘不示人的马头明王珍珠堆绣唐卡,而且悬挂在展厅最显眼的位置。展览取得很大的成功,轰动了雪域高原。同时也解开了一个重要秘密,原来这幅唐卡并不是拉萨政协委员的家传之宝,而是拉萨色拉寺丢失的护法珍品。因此,引来无数僧人前来供香膜拜、敬献哈达,同时对我为他们找回并保护此唐卡表示真诚的感谢。而所说的另一幅“更好更大”的堆绣唐卡可惜已以天价成交并流失海外。

展览的全过程是一次宣传、弘扬西藏民间文化的过程,也是一次感动我、教育我的过程,使我意识到:藏族人民才是这批藏品真正的所有者,我只是保护了它。为了让这批藏品发挥更大的作用,1999年2月11日,我将2300件藏品捐给了西藏,唯独这幅珍珠堆绣唐卡我继续珍藏,拟将来在适当的时候归还它真正的主人——拉萨色拉寺。

2003年10月18日,是我一生中值得纪念的日子。在拉萨市塔杰副市长的亲自安排下,由拉萨市民族宗教事务局、色拉寺管委会、西藏收藏家协会联合举办的“马头明王珍珠堆绣唐卡捐赠活动”在色拉寺杰扎仑广场隆重举行,来自色拉、哲蚌、甘单、大召寺、上密院、下密院、仑姑寺等七大寺院的代表,及各地区、各教派的活佛高僧480余人云集于此,西藏自治区及拉萨市委,市人大、政府、政协,中国藏学中心及自治区宣传部、统战部、文化厅、文联、民宗委、民政厅、文物局有关领导出席了盛会,还有从北京、上海、广州、深圳、海南、四川等地远道而来以示祝贺的嘉宾。大会由拉萨市委副书记洛桑晋美主持,民宗局副局长洛旦致词,色拉寺管委员会常务副主任拉布赠送给我由寺庙亲自撰写、精心制作的“祝颂”大型唐卡,及已圆寂的克珠大活佛穿过的袈裟、用过的法碗和茶具。并于20日在色拉大经堂举行盛大宗教法会,在600位僧人庄重而神圣的诵经声中,授予我“色拉大乘州群则·嘉措”法位,并颁发了证书与金印。证书为藏、汉两文,内容为:鉴于叶星生(嘉措)对藏文化的杰出贡献和卓越的艺术成就,特授予阁下为色拉寺大乘州“群则”法位。据说如此殊荣300年前曾授予一位日本僧人,是因他带着日本弟子在色拉寺长期修行得道,并最后将骨灰也葬于色拉山下。而将此殊荣授予一位汉族艺术家,这在西藏历史上尚属首次。对此,我感动不已,故我在大会上讲:“愿以这一行为来报效西藏和西藏人民。同时也希望这一举动能唤起全社会更多的人都来关心、尊重、保护藏族民间艺术及其文化遗产……”最让我动情的是:在寺庙的鼓乐声中,在高举五彩经幡、宝盖的僧队簇拥下,抬着大型佛龛中的马头明王堆绣唐卡的队伍走向杰札仑广场,活佛高僧肃穆迎请,楼顶上的大法号响彻于九天,似乎在告慰上苍:丢失了10年之久的护法珍宝终于回来了!

责编 有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