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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京都有邻馆印象

2014-09-30 08:00:26 收藏 2013年12期

陈志平

2010年10月至2011年9月,笔者应邀赴日本京都花园大学进行为期一年的访学,期间与日本书法界多有接触,同时参访了不少美术馆、展览馆、博物馆,收集了大量书法资料。今虽归国,心犹缱绻,特别是有邻馆的遭遇让人印象深刻。国宝流落异邦,虽颇让人遗憾,然而巨迹犹存于世间,亦不乏欣慰之情。

在中国人看来,有邻馆的名字是和黄庭坚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众所周知的黄庭坚草书《李白忆旧游诗》就是该馆的镇馆之宝。2010年6月3日,从该馆流出的北宋黄庭坚《砥柱铭》以3.9亿元落槌,加上佣金,总成交价达4.368亿元,创下当时中国艺术品拍卖成交价的世界纪录。不仅如此,近些年的重要书画名品,如米芾的《研山铭》(早在2002年的中贸圣佳拍卖上,被故宫博物院以接近3000万元的价格定向购买)、宋徽宗的《写生珍禽图》(先后两次拍卖,一次以2530万元拍出,被比利时收藏家尤伦斯夫妇买走,2009年春季又拿回北京拍卖,以6171.2万元的价格被国内藏家竞得)等等,都来自该馆。因为与这些煊赫的名迹有关,有邻馆始终给人一种谜一样的感觉。因此参观有邻馆便成了我京都之行的重要节目。

有邻馆的开放时间一般是每个月(除1、8两月外)的第一和第三个星期天的午后一段时间。我参观有邻馆先后有两次,第一次是在2010年末,当时我刚到京都不久,人生地不熟。在京都国立博物馆作短期访问的蔡涛先生告诉我有邻馆那天要开放,我于是决定去看看。到了有邻馆门前,因为不清楚要办什么手续,先徘徊观望了一下,门里面有个长得很敦实的中年男子热情地迎了上来,后来知道他就是馆主藤井先生。藤井是一个非常精明的商人。他顺手从架上取下一双拖鞋,我明白他这是欢迎我参观的意思。我主动递上名片,他摘下眼镜仔细瞧了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我想可能是他关注到我写的有关黄庭坚的研究文章的缘故吧。因为到有邻馆来访的人很多,他要忙着去应酬,所以他与我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我花了1000日元买了张门票,自己参观起来。

第二次参观有邻馆是在2011年5月15日,因为有橘女子大学王卫明教授的介绍,我对有邻馆的了解便深入了很多。王卫明教授是有邻馆的常客,与藤井先生有多年交情,他有许多学生就在有邻馆实习。在展馆门口,藤井夫人和一个实习生在售卖门票和招呼客人,案上摆放着《有邻馆大观》和《有邻馆精华》等图册和一些印刷品。王教授研究佛教美术史和古代画论,他特意向我介绍放在案上的拓片,有汉砖、佛像、墓志等印拓,一般几千日元就可以买到,我翻了翻,没有感兴趣的内容,也就打消了购买的念头。藤井先生不停地穿梭在展厅里,时不时地和观众打招呼、交流些什么。在我们看展览的间隙,他走过来与我们聊了几句。我提出和他合影的要求,他爽快地答应了。只是在选择背景的时候,他转身向着楼梯靠墙的位置,我明白他这个动作的深意,就是他不希望我的相机留下他室内展品的任何痕迹。在看到郑孝胥和王震(一亭)给藤井家的题字时,藤井先生告诉我,有邻馆已经有84年的历史了。我问他现在有邻馆还收宝贝吗,他笑着说没钱买了。我又问他卖藏品吗,他说只卖假的,真的东西不会卖。我并不了解这里面的实情,目前从有邻馆流出的藏品,真假聚讼,我想至少在藤井先生主观上看来,他们确实是不让宝物外流的。

藤井家族是著名的近江商人。离有邻馆不远有一条水渠,通向日本最大的淡水湖——琵琶湖,湖的面积占滋贺县面积的六分之一。江户时代曾名扬全国的“近江商人”的故乡就在湖东,这里的近江商人是近江八幡、日野町、五个庄町三个地方外出经商者的统称。八幡商人主要出售近江蚊帐、榻榻米席子、麻布、念珠、灯芯,日野商人的主要货物是日野木碗、漆器、茶叶,五个庄的商人主要卖麻布、绢、斗笠等。近江商人主要做贩卖生意,通过扁担行脚赚取地区差价。在日本人心目中,近江商人的形象是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扁担永不离肩。但是,就是这样的小本经营成就了许多近江商人中的巨贾。

有邻馆的创始人藤井善助(号静堂,1873~1943年)生于日本的近江商人之家,在上海的日清贸易研究所(后来的东亚同文书院)留学后,回国继承了家业,同时经营自己的实业,其纤维公司、铁道、船舶、饭店等很是出名,成为近江商人的后起之秀。明治41年,35岁的他开始从政,当选为众议院议员(先后曾当了3期),活跃于政财界。期间拜政治家犬养毅(号木堂,曾当过日本国总理,后遭暗杀)为师,受其师影响,开始收集中国古代美术品。辛亥革命后,大量的清宫旧藏流往日本。由犬养毅为中介,又得内藤湖南、长尾雨山的帮助,很多极为珍贵的文物不断集聚到藤井家。

有邻馆的藏品数量之多和规格之高,确实让人惊叹,据说藏品质量和台北故宫、北京故宫相比,毫不逊色。其中不少藏品来自清宫旧藏。清宫于乾隆时期制作了大批的琉璃瓦,部分库存用于日后的修缮,这批库存后来被卖到日本,由藤井用来修盖了这座有邻馆。有邻馆是故宫等清代皇家建筑以外的唯一使用清宫琉璃瓦的房子,可见它确实非同一般。

有邻馆的常设展览在第2馆,该馆共3层,一层展示佛像类,二层展示青铜器和印章(参陈根远《日本的中国古印收藏》,《收藏》1999年7期)杂项,三层陈列书画杂项,展出近千件中国国宝级文物。不过因为有邻馆展览场所有限,一些珍品不能悉数展出,另外有些珍品为了避免损坏,也是轻易不露面的。因为这次是“指定文化财等——中国书画特别展”,其中书法类煊赫巨迹有:王羲之《袁生帖》、梁武帝《异趣帖》、唐代《春秋经传集解》、黄庭坚《草书李太白忆旧游诗》、倪元璐《草书》、张瑞图《草书》、王铎《行书香山寺诗》等,没有露面的有西域出土文书《劝善文》、范纯仁《告身》、苏轼《尺牍》、吴说《游丝书》、张即之《李伯嘉墓志》、鲜于枢《杜甫诗草书》、董其昌《谢希逸月赋》等。此外《熹平石经》和《正始石经》残石以及拓本《孔子庙堂碑》《圣教序》等皆为稀世之宝。

黄庭坚《李白忆旧游诗》真迹摆在三楼,我们便直奔三楼而去。三楼的布置和上次有些不同,可能是为了突出中国书画特展的特点而重新作了布置。黄庭坚《李白忆旧游诗》真迹静静地躺在原来的地方,因为展柜稍短而没法完全展开,展柜外面放着未展开的四五行字的复印件。面对这件我曾经熟稔无比却从未谋面的巨迹,激动的心情可想而知。我开始从头到尾对它行注目礼了。也许是经过多次揭裱的缘故,相对比《诸上座帖》等传世黄庭坚作品,《李白忆旧游诗》墨色变淡了许多,神采稍逊。这件作品用笔较为虚和,难怪不少专家认为写作年代应该比《诸上座帖》要早。但从此作“曲折”的用笔和熟练的技巧来看,符合黄庭坚黔、戎归后追求的“平淡而山高水长”的境界,当为晚年之作无疑。我一直认为:在鉴定古书画的过程中,虽然依据经验的判定具有很大的危险性,并且无法取得证明,但是内在体验却是无可替代的最接近真实的证据。我跟王卫明老师探讨了这一个问题,他表示完全支持我的看法。

因为这次是书画特展,来的人慢慢多了起来,我的访学导师花园大学的下野健儿教授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在来参观展览的人当中,有一个穿着西装的清瘦老者,下野先生和王卫明老师忙上前打招呼。正疑惑间,下野先生叫住我,向我介绍此人,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曾布川宽教授,著名的中国美术史研究专家。这次关西地区的中国书画系列展览,他就是艺术总监。此前一天我还在书店里买了他的《ソグド人の美術と言语》一书。曾布川宽先生是京都大学的名誉教授,下野早年曾经受教于他。曾布川宽对佛教美术有精深的研究,与王卫明老师是同行。曾布川宽先生这次是带学生来考察,而且随身带来最近发表的文章抽印本送给王卫明老师。曾布川宽先生非常谦和,他主动递给我名片,我后悔一时匆忙,没有带名片,于是将包里准备送给杉村邦彦先生的《黄庭坚书学研究》双手奉上,以作回赠。

有邻馆的这个特展是关西书画系列展的一个部分,曾布川宽先生曾经专门为此写过一篇文章,其中重点提及藤井有邻馆的收藏。藤井善助是一位极具思想和人文情怀的收藏家,曾自述开馆的缘由,是“担忧中国美术品流失于欧美”;另一方面,他一改私家收藏秘而不宣的习惯,公开于大众,“以美教化人心,并资于学术研究”。80多年来,有邻馆始终秉持着这样的一个基本立场,虽然开放的时间有限制,但是却吸引了全世界的古物爱好者和收藏家前来观摩、研究和学习。我先后两次来有邻馆,都遇到了一些气度不凡的人物,其中不乏一流学者和富商大贾,而且不少人不止一次地到有邻馆参观。

“德不孤,必有邻”,藤井氏倡导的这一理念正是有邻馆辉煌历史的真实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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