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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生梦痕(之九)

2014-06-12万国华

含笑花 2014年1期
关键词:赵家大宝

◆万国华

苍生梦痕(之九)

◆万国华

十四、迷离情怀

64

好像没怎么在意,地球已绕着太阳转了一个圈。

慑于陈庚将军统一指挥的解放大军二野四兵团和四野的一部分,继续解放福建、广东和广西,不日将向云南进发的绝对性趋势,驻于云平镇而臭名昭著的国民党578团,就仓惶如漏网之鱼而奉命撤离,前往百多公里以外的锡都个旧去驻防。云平镇从此又恢复了几年以来难得的和谐与宁静。继而,中共党组织和人民政府就由地下转为地上,并在广大民众的热烈拥护下,公开办公,服务人民。时值1949年岁末。

这个时候,因为对于共产党之宗旨内涵理解不深,麻耀昌就坐不住了;他之所以心存芥蒂,况且心神不宁,乃因面临云平镇即将掀起的迎接解放大军入滇、继而打土豪、分田地、定阶级成分的空前热潮。值此界定新、旧社会两重天的重大历史时刻,他就深深感觉到,自己这么一个尴尬的、近四年前就被国民党反动势力嫌弃,一脚踢出老远的人物,却又因为长期衣食无忧,不是广大劳苦民众当中之一员,故而成为一个无论国(民党)、共(产党),左右均不看好的人物,进而也深感自己及其家人都已临近最危险之边沿;这一步走不好,后果不堪设想。

老麻对于自己及其家人命运的担心,不无道理。其一、虽然说,他早在1946年元宵节之后,因私自放走具有重大通共嫌疑的赵大宝,所以被免去当了近20年云平镇长之职务,之后又被贬为一介庶民,此事从面子上说,似乎他是为共产党间接地做下一件小事,但说到底呐,那是他在为其女婿着想,况且如今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谁也没见其女婿赵大宝的影子,是死是活,其真实身份是国(民党)还是共(产党),谁能说得清呢?其二、虽说近一年以前,他在白泥田村邂逅中共地下武装的重要领导人,以家中祖传秘方三七消炎粉,为其治伤、继而使得痊愈;再又以重金,秘密支援革命武装购买粮食,对革命队伍起到一定的帮助作用,但他也认为,是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人家对他晓以大义,他不得已,才被动性为之;说到底呐,自己毕竟从民国十五(1926)年起,干过近二十年国民党云平镇的镇长、且长期兼任保安团长呀;虽然说,自己除了当年委派团丁痛打过老疤杨做成一顿,此外从来做事都比较含蓄,表面上没仗势欺人,直接或间接地也没与谁有过血债,但自己却在近二十年如一日的历程当中,无数次地利用手中握有大镇长兼保安团长之权力,大捞老百姓血汗钱,既使家财日积月累,越来越多,又为保官而经常性地投其所好,贿赂上峰,甚至于赔上了自己当年一朵鲜花似的老婆桑花;此外,还长年累月地,在家中养着最多时节达到二十多人的长工……于是他就想,像他这样的人,若不成为共产党革命的对象,那就只有不足百分之五的几率了。

所以,他就当机立断,做出了两个最为明智的决定——

第一、多给邹老三、刘小芹两个长工一个月工钱。叫他俩当天就回乡下老家去,永远不要再来了,免得以后跟着他麻氏一家人倒大霉的同时,也免去他在解放后还私养长工的一条罪状;这邹老三和刘小芹虽说也是深得麻家好处的长工,但在当时泰山压顶似的大是大非面前,也生怕再在麻宅呆下去,就会连累自己,于是求之不得,急急地答应下来,然后尽快离开麻宅而去。

第二、就在两个长工离去的当天夜里,他于夜间麻白凤与小玉睡着之际,点燃一盏防风式小马灯且带上手电筒,很小心地领着桑花向后园子而去,然后他将桑花带入一间不起眼的、平时只是用于堆放粮食与杂物的储存间,掩了门,将西北角腌着各种咸菜的五六个坛子挪到一边,再清扫地面,然后用一把小锹,逐一撬开墙角一隅的七八块砖头,就露出了一块四方形且很厚实的木板,再把木板撬开,就现出一个黑黢黢的、两平尺左右的洞。老麻轻声对桑花说,这是你还没进入我麻家门槛的十多年以前,我爷爷就指令着我父亲,找了几个边远的穷民来修建的;他对那些做工的人说,修这个地下储存室,只是为了窖酒之用。可是,后来他在临死之前,曾单独关照我,说我如今做上官了,这做官也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所以这个秘室,绝不能轻易让人知道;爷爷说了,我们可以在人生最为关键之时,在其中暂时性藏人、或者藏些值钱的物件。说到此处,老麻就对桑花说,如今已然改朝换代,这七、八十年以来,祖上所留下、以及我挣得的钱财,除了再建与继续完善咱麻氏大宅院,其余大多用在购置田产和家具上了;现如今,这下面也就只剩十根金条、两、三斤大烟和二十八锭满清时期的白银了;此外,还放了一些杂七杂八的古玩字画;哦,那几斤大烟,是我爹生前作为制作三七消炎秘方的配料一次性买下的;你知道,我们家的人一个都不抽大烟的,只是你当年为了赶时髦抽过一阵子。我想,为了保存好祖上积下的精神和物质财物,除了已经放入“下面”、今后用以保命和做大事的“黄、白、黑”和那些杂七杂八的物件以外,还要将大部分摆在天颐院、少部分摆在紫光院博古架上的古董、以及老父亲钻研了一辈子的三七养身著作等,一并藏入这地窖当中,等以后世道对我们家没有危险之时,再酌情考虑,尝试着拿出来;但一定要用在人生最为关键的时刻。还有,为了不至于引起凤儿等人怀疑,除了不动紫光院的摆设,天颐院那两大架子上的古董也只选一半看上去比较漂亮的放入这下面就行了,其实我爷爷认为最重要的那些物件,他先前大都放入其中了。从今以后,这件秘事只有我俩人知道。如果哪一天,我真被人家姓共的处决了,那么天长日久的,你和凤儿、还有小玉过日子肯定不容易,那时你也看看世情如何,如果方便的话,也可酌情从中取点“黄货”、“白货”或者“黑货”出来,换点过日子的油盐柴米。

老麻把话儿说到这里,桑花就被感动得脖子发粗,差一点儿就要哭将出来。老麻见状,立即制止了她,然后二人轻手轻脚地,来来回回,使用一个长工们平时装杂物和背蔬菜的背篓,来回几次地折腾与搬动,好会儿时间,才将刚才所提到的那些、以及还没提到的一些贵重物件,一次又一次地挪到这间房子里,藏进了这个鲜为人知的地窖当中。老麻这一举动,还真让桑花开了天眼似的,对他更是刮目相看。

让麻氏成员心惊肉跳的事情说来就来。老麻才打发走两个长工,进而藏下重要家财的第三天,他就被共产党新政权的民兵控制了,人家告诉他一家:从现在起,只准老老实实,不准乱说乱动;至于如何处理他一家子,一切听候通知。

几个民兵进入麻宅,又对老麻及其家人讲下这一通话时,他一家子(包括桑花、小玉、麻白凤以及将满四周岁的赵春山)都在;为此,平时认为颇有身价的麻白凤其人,也深感好日子过到头了似的,竟然像只害着瘟病的母鸡,身子骨也抖瑟起来。那几个民兵对之宣告了人民政府的命令而离去以后,老麻感觉问题委实严重了,就又对桑花和小玉说,看这样子,你们母女俩还得分开过日子;因为说到底,玉儿与咱并没有太特殊的关系,谁也说不准人家会给咱家定一个什么样的罪,弄不好也会连累玉儿跟着我们一起遭罪的;现如今呐,她的家乡也解放了,就让她回老家去吧;今后,若她想你了,那也只是三十多里的路程,要来走一走、看一看,也是容易的事情。说到底,咱总不能连累了玉儿哇,她刚刚从小女孩进入花季呀。

……哦,仔细想想,也是这么个理。所以,尽管玉儿一千个不乐意回归老家,但她还是就在当天,被老麻和桑花雇来的一辆小马车,将其请回乡下那个叫做阿摩密的小村子去了。玉儿走的时候,她抱着桑花左一声干妈、右一声干娘地叫着,哭的忒伤心,犹如生离死别。

之后,面对当前这样的、做梦也没想到的世道变迁,历来跋扈骄矜的麻白凤其人,竟然也惶惑症式的问老麻:爹呀,那么你说,我该咋整呀?现如今赵大宝那天杀的,他又不知死哪里去了哇?

唔……这个嘛……,老麻想了想说:你有三条路可走:一是继续呆在我们麻氏大院,与我们一起熬日子;二是回小十字街你老公公家,但是估计你回去那边日子也不会比这边安逸;三是趁此时机与我麻家划清界线,去投靠你的亲生父亲——他是谁,如今我可以告诉你了。可是麻白凤和桑花都异口同声地说:哇——不不不不不不呀!

此前,桑花对于老麻,还在心里头十二分地感佩,认为他不愧为曾在官场摸爬滚打近二十年的绝世高手,对于世事既能洞明,情急之中处理问题,更是练达通透。首先,他打发走了邹老三和刘小芹;接着,又神鬼莫测似的,把那些“事儿”搬入天知地知的地下储存室;再接着,就又名正言顺地送走玉儿姑娘;他老麻处理起这些事情来,不但方寸不乱,而且从容不迫,可以说,惟古今成大事者,方有如此先见之明以及老辣果敢的手段。可是,当她抬头再看老麻时,却见到了老麻面庞阴霾萦回的情状,一时间不但少了几分“大英雄”气慨,而且两眼浑浊,其情感意象,居然委婉苍幽,就深知这个小男人的心理情愫,乃因一辈子没有生育能力,就把生命的大部分赌注,压在了与他没有血缘关系的麻白凤身上了。可是,桑花也深深知道,眼前的亲生女麻白凤,历来自私自利,从没在心里头萌生过要对谁感恩的情愫,她过去不会,现在和将来也许都不会吧?想到这里,桑花心里就像被蛇咬了一口似的,一刹时疼痛起来。天哪,这是谁做的孽哦?

说到这里,古往今来,都被芸芸众生称道与使用、进而将其精髓发挥到极至的所谓“隐忍”、“得饶人处且绕人”、“退一步海阔天空”、“包容与大肚”之类的中国儒学文化,就颇有意蕴悠远的哲学意味了。如果说,当初因为追求个性解放而抛开女儿和丈夫、进而离家出走近二十年又返回家园的桑花其人,在硬着头皮回归故里之际,没能得到老麻以德报怨的资助,一者,她不可能在老麻被那马牟气得晕死过去的关键时刻,毅然回到老麻身边;二者,就在斯时斯地,看着老麻将再次陷入空前之政治漩涡的关键时刻,平时看似十分软弱的一个风尘妇人,也不会讲出一番似乎只有在武侠小说中,喝过鸡血酒的侠士才能讲出的——那种侠骨柔肠的话来——她当时就对老麻这样安抚道:你都近六十岁的人了,这辈子除了一件事情(性生活)不如意,其他方方面面,也算满足了吧?如果老天爷真要让你过不了这个坎呐,那么无论如何,就是上刀山下油锅,还有我这个不像样子的妇人陪着你哇,怕什么嘛,这辈子咱经过与见过的还算少吗?

呵呵,佛家一首诗文说的甚好:

凡事从容修省,

何须急躁猖狂?

有涵有养寿缘长,

稳似一生福量。

一时间,老麻竟被桑花这几句发自肺腑的言辞感动起来,却不知说什么好,只是点了点头。可是,话又说回来了,老麻如果想把悬吊着的那颗心彻底放下来,也不能够因为桑花这么地说出几句只能算中听而不中用的话吧?因为面对眼目前的陌生世道,有谁能够左右犹如天要下雨、娘要改嫁之类的事情呢?于是,老麻就在心里感叹:除非斗转星移;或者,当年被他通了情报而远走他乡的女婿赵大宝,能够在很近的时日里,很及时地当着共产党任命的一个大官回到云平镇来。否则。怕是一切都枉然了。

说来既是奇迹,却也是情理中的事。老麻似热锅上的蚂蚁惶惑不已的日子,仅仅熬了三天半,他那一颗悬吊着的心就落将下来了;然而,也不是如他所臆断的所谓“斗转星移”,也不是赵大宝当着一个由共产党任命的大官来到了云平镇。而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中共云平区委的朱国邦书记和政府的马小波区长,就偕两个民兵和一个中年老汉去到麻家;那位中年老汉,就是两年前亲自撑船,将他和桑花渡到白泥田村,进而秘密会见赵小兰等人的那一位共产党的堡垒户主。

是时,三言两语的,该老汉与老麻说了两句客套话之后,就由朱书记当面向老麻说明上级转来的,即一年以前被他在白泥田村以三七消炎粉医好的那位

大人物的信函:

……滇七县云平镇麻耀昌先生,虽然曾在旧社会当过国民政府之云平镇镇长近20年时间,却又因其在几年前,由于私自放走具有进步思想的女婿,而被当局免职进而再被贬为平民;之后,他在我党同志的感召下,能够分清形势,摆脱身上各种羁绊,比较主动地在其人生最为关键之时刻,站到广大人民群众利益的立场上来;除了以祖传秘药为我党之革命事业有所帮助,还积极捐出巨资,让我军购买军粮,这在一定程度上对我们党领导的革命事业做出了积极贡献。鉴于此况,也是为了完整、准确地履行我党“三大法宝”(党的领导、武装斗争、统一战线)之方略,特建议当地党的组织、人民政府和土改工作队,在给该麻先生定阶级成分时,充分考虑他这几年以来为革命做出的有益之事,如在未发现其对我党和人民政府有不轨行为的前提下,应将其阶级成分定为“开明乡绅”为宜。

此外,迎接解放大军入滇追歼国民党反动势力之工作,已在各地轰轰烈烈地展开,你区定然不会例外;因此,我认为该麻先生,在大半生中执掌云平镇大权,对于多方面事情了如指掌,谋划办事定能收到事半功倍之特效。故而建议你们,将其纳入当地迎军机构之成员,使其才干得以彰显,从而服务于我党新生的革命政权和广大人民群众……

这里,要特别说明的是:这位朱书记虽然揣着这封信函去了老麻家,却考虑到身份与尊严,以及其他更深层次的政治因素,他并没有当面对老麻宣读这张攸关老麻下半生政治命运的信函,而是以口头形式,向老麻做了基本意思与首长信函一致的传达;但在最后,却把首长的提议,修改成他们区委和区政府的决定,特别强调“因此,区委、区政府已经做出决定”之言辞,让他即刻参与云平区人民政府关于迎接大军路经云平镇的有关筹备工作。而这张完整地揣在该领导口袋里的纸片子,是在时间的脚步向前迈出35年后,即1985年某月某日,编修该县地方志的大笔杆们,才在地区档案馆的卷宗里发现的。

于是,在那时那刻,老麻听到了当年那位大领导对于他之身份的确定,以及区委、区政府通知他即刻参与云平区迎接大军筹备委员会办公的消息时,他竟然惊呆了,先是大脑中一片空白,继而又感觉天空中飞翔着的鸟儿也停止扇动翅膀似的;于是,就自个儿在心里嘀咕起来:这突如其来的好运气会是真的吗?这是何等地出人意料,以及何等地对于咱老麻及其家人的特大肯定呀……可是呐,他后来曾几次这样对家人说:即便是当年的蒋中正总统,还有一去不复返的慈禧老佛爷,他们都没有直接给过麻氏宗亲什么好处;倒是人家共产党哇,真正开明得让咱五体投地呐。可是,咱老麻却以小人之心,度人家君子之腹了。羞愧呀!

那天那时,桑花也因一时之激动,竟然当着那几个“公家人”的面,呜呜咽咽,潸然泪下。

半个月后,入滇追歼国民党反动势力的解放大军之一部分,他们为了争时间、抢速度、抓战机,故而以每天180至200里的急行军速度,由东而来,向西奔去;见此雄师骁勇而来,且有翻江倒海之精神,正做着迎军工作的老麻,他虽然见多识广,也没见过这等恢弘壮美的气势,便一时间感动不已,高声赞叹:大风起兮云飞扬哇,且看这——雄师入滇,威武浩气,峥嵘无比;只可惜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是也!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十几天。有天夜里,为了迎军累得不行的老麻突然翻了个身,颇有兴致地对桑花说:我好像看见大宝了。赵大宝,我和你的女婿呀!

65

迎军工作结束不久,赵小兰与张天强的简朴婚礼,就在滇七县城举行,这是一个革命化的婚礼,一切从简,只是开了一个几十人参加的茶话会,领导和证婚人讲几句祝福的言辞,大家唱了几首歌、笑闹一阵子,婚礼即成。三天后,新婚燕尔的赵小兰夫妇,就被委以新的使命,前往云平镇履职。

几十年过去了,赵小兰都没忘记,1950年仲春,那个不同以往的春天气象、春天事态、春天情怀。那景致,居然就像边地民众传说中的阳光社会,颇具魅力,也很诗意地姗姗来临。于是,民众不分族群,寨子不分大小,到处锣鼓喧天,歌声荡漾,欢庆打土豪、划阶级、分田地、做主人的旷世盛事;为此,苍穹之下,芸芸苍生,尽都感受到这人世间最为撩人的气象与热烈景观。

有一首民歌,这样形容云平地区广大民众之心情:

太阳出来红又圆,

各族娣妹笑开颜;

山笑水笑人欢笑,

人民当家掌大权。

就在这样的春情春意里,已经一十九岁的赵小兰记得十分清楚,当她与新婚丈夫张天强一起,踏上云平古镇的石拱桥、且能见着如诗似画的一河碧水,流淌于桥下的路径时,不但看到了十分热烈的景致,而且深切感受到鹅黄披着绿柳,鸭子水面生波,妍妍桃花簇红英,朵朵杏脸开祥蕊;房前花,屋后树,萌发绿荫,洲上藻,水中芦,都具幽情;更兼谷雨之后好晴天,禁烟才过,草长莺飞,正当三月韶华的迷人春色,心中委实亲切万分,兴奋不已。故乡情愫哇,千金难买。

赵小兰夫妇这次来到云平区,是因中共滇七县委为充实云平区领导班子,而委任前往履职的。当时,张天强被委以云平区副区长一职,赵小兰也被委以云平区共青团委书记。此前,他夫妻二人已经商定,到了云平镇,先不回小十字街老宅子看望父亲和张刘氏,就即时进入区委、区政府报到,继而开展工作;绝不休息,也不拖塌,尽快进入工作状态,把一腔热血献给崭新的祖国和崭新的时代。只待各方面理出头绪了,才利用入夜后的时间,去看望小十字街赵氏宅子里的亲人,同时也告慰他们:自己已经走上人生的红色正道了;今后,自己的一切,都属于共产党和普罗大众。

可是,人世间的事情,往往都有两面性质,绝不可能只往一个方面倾斜。有时,甚至是这样的情况:大白天把欢娱写在脸上,应对各种恭维;可是,暗夜中只身独处时,心里又在流泪和泣血。为此,赵小兰在其岁月中,曾多次扪心慨叹:人哇,各有各的难处;其实呐,哪个也不知道自己的肚子有多疼。

赵小兰夫妇去到云平区委、政府的半月前,鉴于轰轰烈烈的迎军工作也已结束,麻耀昌其人就理所当然被客客气气请回家了。为此,他嘴上不说什么,但心里似乎嗅到了某种只可意会而不可言传的政治气息;哦,树欲静而风不止哇……于是,赵小兰一上任,就听说了这么一件事情:就在她夫妇俩将到云平区委、政府报到的前几天——那天清晨,她名副其实的老亲爹麻耀昌先生,竟然在那种特殊且重大的政治背景下,分明知道区委、政府的主要领导不怎么待见他,他却不顾老婆桑花和女儿麻白凤的反对,主动进入区委和政府的大门 (其实就是两块牌子一批人员),向朱国邦书记和马小波区长说出这么一件事情——

老麻是这样述说的:现如今,共产党领导广大劳苦民众,翻身做了主人,他这个被党和政府看好的“开明乡绅”也要紧跟形势,做出一点实事来,以表麻某对于党和政府的谢枕之情。他说,他要做两件实事:一者,如今他年纪大了,家中又没有子嗣,所以拟将祖上留下的三十二亩水田和二十三亩旱地捐献出来,让人民政府酌情分给生活困难的贫雇农;二者,他亲眼见到新生的人民政权办公场所过于拥挤,经过深思熟虑,决定主动将祖上留下的、由两个院子组成的大宅院划出一半以上,即将宅院大门以内所有平房和空地,包括较为宽敞与豪华的紫光院在内,无偿奉送云平区委和人民政府,盼之作为办公场所使用;他和家人呐,只住天颐院以及使用后园子就行了。他还说,为了体现党政机关之尊严,方便民众办事情,以及主动避开他一家人不该知道的党政机密,他除了要将天颐院的大门堵死,并建议在新堵上、又刷了石灰浆的墙壁上,工工整整地写下“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字样;与此同时,再从后园子那边打开两道新门,一是要进入后园子,二是要重开天颐院的新门;再者,紫光院与天颐院之间那条通往后园子的小径,也将一并彻底堵死。这样一来,他麻氏一家人的耳目,就彻底地与人民政权不沾边了,无论什么事情,既看不见,也听不着;除了更方便群众你来我往,云平区的领导可以提高工作效率,他一家人也能够享受清静的生活。为此,年纪尚轻、其实也没有多少政治头脑的区委朱书记和政府马区长都十分高兴,当场赞扬老麻这个开明乡绅继续为新生的人民政权做贡献,同时也问老麻: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来,区委、政府一定给予解决。可老麻却爽快地说,没什么要求,就是想讨得一张区委或者区人民政府开具的、按有公章的字条,说明他这位开明绅士已于某年某月某日,无偿捐献祖上全部田产和一半豪宅房产,而为云平民众和新生的人民政权做出“略表绵薄之力”的字样即可。

哈哈哈哈,朱书记和马区长一听就特别地高兴,连连说道“这是应当的,一定的,我们一定会给你这么一个字据的”;并且,书记、区长说办就办,当场就让秘书写了这么一张包容了以上所述内容的收据给了老麻。之后,朱书记和马区长这两位云平镇的父母官很轻松地说道:这办公场所和人员住宿问题,今天总算迎刃而解了;否则,还真让咱俩头疼呢。

这件事情,就像快刀斩乱麻那般,真是快、快、快。当天,老麻一家人就在云平区委、政府七、八个工作人员配合下,只是草草收拾了紫光院和那一爿平房中一些必需的物件与家什,就履行其诺言,除却一大幢“紫光院”豪宅外,其它搬不了和没必要的家具与物件,也都一并留给了新生的人民政权。继而,就在第二天,除了堵墙、堵路、以及老麻一家要重新打开两道新门以外,在仅仅一天的时间里,云平区委、政府的几个办公室和部分工作人员,就入驻了麻氏宗亲的紫光院以及大门内的那爿平房。为了这一重大的捐献房产事件,老麻除了得到他所需要的那一张“纸”,也获得云平区委和政府一张捐产奖状。于是,从即日起,云平区委和政府的牌子分开挂,原国民党的老镇公所是区委,原麻氏宅院将被隔断的一半“紫光院”及附属平房是区人民政府,且决定原紫光院楼上作为办公人员之宿舍,楼下均为办公室。

后来,云平人都在私下里说,官场老手麻耀昌的头脑好生管用哇。因为就在两个月后掀起的第二波扩大镇压反革命之运动中,毗邻地区与他相比,其家产少了许多的几家地主,都受到理所当然、或轻或重的制裁;惟有他,除了头上那个“开明乡绅”的环冠,还有身上揣着云平区人民政权开具的那一张“纸”和授予的那一张奖状,就是凭着这种看似抽象、却丝毫不可小视的“玩艺儿”,老麻及其家人,方才得以有惊无险地过着既有小酒喝、也有大肉吃的小日子。呜呼,这是哪一种博大精深的文化积淀所演绎、所熏陶的“退一步海阔天空”、或者所谓的“移花接木”、“舍财免灾”抑或“九阴真经”、“化功大法”之结果呀?

赵小兰夫妇报到后,其住宿就安排在新的区政府,即以往麻氏大宅院之“紫光院”楼上,一间十几平米的房间;在忙碌了整整三天时间,确实料理了不少必须的公事与入住的私事,才觉得该回家了,该回家看看了;七百多天前,因为她的负气离家,说不定老父亲盼她归里而望眼欲穿了呢。于是,就在入夜以后,赵小兰带上此前买给父亲的一条裤子和一包烟丝、给张刘氏的一块头巾以及给阿彪的一颗五角星和一包糖,心情十分悦愉地偕丈夫张天强,走进了离开两年多的小十字街老宅。

虽然身披夜幕,但凭直觉,赵小兰分明感受到了:门前那一对自幼不知抚摸过多少次的石狮子,此时少了一些往昔的生动气息;门口那一片按说应当摇曳多姿的三角梅花,似乎也显得出奇地静默与抽象,对于久违了的房子主人之回归,似乎并没兴趣投之欢娱与多姿的摇曳。

哦哟,这是咋回事哇?赵小兰进到堂屋就问:这堂屋咋空荡荡的,咱家的八仙桌和那两条长形春凳呢?

哦,显然苍老了不少的赵家昌温婉而答:被人民政府的人借去做办公用具了。说是以后还要归还咱家的。

这个……赵小兰没说出来,只是在心里嘀咕:怪不得我看区委会议室的桌子板凳好像在哪见过似的。他们是“借”咱家的物件去做办公用?

……

该说的该问的该交流的,譬如家中各人的健康、赵大宝本人以及他老丈人麻耀昌和麻白凤的近况、将满四周岁的小侄子赵春山长的如何,阿彪在校读书学习可好等等的话题交流过后,赵家昌就说出让赵小兰没有心理准备的一个政治性话题:这次搞土改,定阶级成分,咱家被定为“富农”了。

“爹呀,咱这个家被定成富农了?可是……”

赵家昌又缓缓而说:还是大宝的老丈人麻镇长(他仍如此称呼)的命好,被定了个“开明乡绅”,听说上面有大人物肯定了他对革命做过的好事情。

赵小兰岂能不知呢——当时,党和政府对于广大农村的执政大原则是:紧紧依靠雇农、贫农和下中农,团结中农和富裕中农,营造成95%的革命阵营,孤立、打击5%的地主和富农。于是,出于真实情感的流露以及对于世事的把握,她就连连发出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呀的诘问之词?她认为:要说对革命有贡献,那么老父亲赵家昌对革命的贡献不是云平人也能见得着的吗?老父亲把一儿一女送出家园并投身革命,自己却成了革命的对立面,这也太滑稽了吧?按赵小兰的意愿,怎么着她的父亲也可像麻耀昌那样,划个开明乡绅的成分才合情理哇。可是,她做梦也没有想到:她这个一心投身革命的年轻战士之父亲及其家庭,会被定为革命阵营的对立面:富农。可悲哇!

为此,一辈子淳朴得就像泥土一样的赵家昌忧郁着说:小兰哇,人家搞土改工作的领导说了,咱家有这么大一个宅子,虽然是我和师傅几十年来靠打拼积蓄的成就,但毕竟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实物,这十几年来我们家每到春秋两季忙得不可开交时,也还请上两三个短工帮衬着做事,这些都是定成分划阶级的依据。我们家被定成富农,是恰如其分的,一点也不过分;但人家也说了,一是我这辈子人品不错,从来没有欺贫媚富的劣迹:这二呐,人家也知道你哥哥赵大宝当年参加抗日远征军去缅甸与日本人干过仗,后来还因为他不满意国民党政府那一套,才被迫离家出走至今音讯杳无的,加之如今你又成为真正的革命人了,所以这事情呢,就是锣做锣的敲、鼓做鼓的打,一码归一码,就是我的富农成分不能不定,说了这是上面的上面的上面——编制出来的框框套套,我们云平镇1140家人,要“套”出5%的革命对象,就是要套出11家地主、47家富农;所以套来套去的总是不够数,我和另一家就在最后被套进去了。但是有两点,一是丝毫不影响你们后一代参加革命工作的光荣;二是只要我一直真诚拥护党和政府的主张,老老实实做人做事,不要与那些货真价实的坏分子搅在一起,也就不会有谁来找咱家的麻烦。哦,这时赵家昌顿了顿,看了张天强一眼,才又接着说:还有,如今女婿也是咱区的副区长了,看见大宝和你们都赶上了大好的时光,走上了共产党领导的大路上,不要说人家只是给我定了个富农成分而没难为我,就是真地对我有些不公正、不体面的处理,我也心甘情愿认了。真的,阿兰哇,只要你和阿宝俩兄妹过得好,老爹我什么都能认下的。哦,赵家昌又说:麻镇长前几天告诉我了,他说:好像是见着你哥哥阿宝了;那时,他们正飞快着紧急行军,往西边方向赶,后来听说是要忙着去打国民党军的飞机场。遗憾的是,就连麻镇长也没能与他讲上一句话。

可是,可是……爹哇,赵小兰没接这个茬,仍纠结刚才的话题:咱云平镇大大小小哪个乡亲不知道,你呐,不但是个石匠,是个靠手艺养家糊口的石匠,而且是一个憨厚得就是变成狗,也绝不会咬人的大好人呀!

哦……这人世间的事情哇,即便佛家,怕也难得参透的吧?于是乎,堂屋中的赵家昌和张刘氏、赵小兰和张天强,心中无不风风雨雨,欲说还休。只有那个年纪尚不满十岁的小弟阿彪,仍在兴致盎然地把玩着小兰姐姐给他的那颗五角星。

可是,知父莫若女。这时刻,赵小兰分明感觉得到,她那慈祥的父亲,为了安慰她和张天强能在今后的历程中不要为他的既定命运而分心,就在那张苦经风雨的老脸上,呈现出一种温、良、恭、俭、让兼而有之的微笑。

更加打动赵小兰内心的,是赵小兰的继母,那个自幼对于赵大宝和赵小兰兄妹来说,因为没有血缘关系,只有在极为避不开时才会对之称呼“阿妈”的张刘氏其人,说了几句石打石(实打实)的心里话。她说兰子哇,你是知道的,我这人很笨,平时就不会说话;可是现在我要告诉你,让你记住:早在日本人投降那年的春天,我的家人和房子,都被那些天杀的日本人开飞机过来炸没了,是你这个无比善良的阿爹,他收留了阿彪我们娘俩,还给了我一个名副其实做他婆娘的名分;我好感动哇。所以我已经发过重誓,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无论何时何地,我们现在这个家庭,如果遇到九灾八难,也无论是遇到麻风病还是温疫流行,或者天塌地陷,我都是你爹的人,永远陪在他的身边,为他做饭,为他洗衣,为他做一个女人必须要去做的一切事情。现如今,我们这个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了;你是革命人,你的哥哥——多年没回过家的阿宝也一定是革命的人,看着你兄妹俩都出人头第、将来还会大有出息,我和你阿爹无比高兴哇,所以我们俩老商量过了:为了你和阿宝今后的前途着想,从今以后,你们要少回家,或者别回这个家;只要你们过的好,就是下地狱,我们都会笑着走进去的。哦,乖(mei音)哇,你们就放心吧。

为此,许多年过去了,云平镇还有人这样赞叹道:咱云平镇“两大‘昌’”的婆娘,对待自己的男人真不赖。

于是,赵小兰的泪水夺眶而出,大有万箭穿心之感。终于,她禁忍不住了,只好一咬牙,带着满脸的泪水,离开了这个自幼给予她无比温馨的堂屋。

几个月后,组织上考虑到赵小兰必须轻装上阵的实际问题,将其夫妇调至远离云平140余公里的阿达县工作。从此以后,赵小兰在其生命岁月中,她一般每年才回云平镇一次,每次回去仅仅住上两天三天即离开。她在1967年最后一次离开老宅时,饱噙泪水看着躺在棺材里老父赵家昌的遗体说:爹哇,你这辈子算是白养我了啊……

66

赵小兰夫妇抵云平区委、政府报到之日,麻耀昌已经带着眼目下很少的一家子人,搬入经过封堵老门并打开新门的“天颐院”生活了三天。

因为后园子的围墙虽然被挖开,却由于时间关系,除了从“紫光院”移过来的部分家什物件还胡乱摆在地上,最要紧的是,无论新打开后园子的围墙缺口,还是“天颐院”南墙已经破开的豁口,都必须分别安上门,否则家不像“家”了,特别这“天颐院”的大门,要安得与老宅“身份”相称,就得需要内行人手才行,不是老麻这等赋闲之人可以为之;所以,还得找能工巧匠前来做活才行。找谁呢?还是找亲家赵家昌吗?可他是石匠呀?

在此当口,即赵小兰夫妇到云平镇上任第七天之入夜掌灯时分,历来只知享受,却不太顾及声名与面子的麻白凤其人,终于因为这些天参与桑花一道收拾屋子很烦累,就对老麻提出,说她想搬回赵家去住;她还说,反正自己不错也错了,那个578团也早走的无影无踪,她与牛德安那杂种的破事呐,就像做了一场大梦似的,模糊了,不存在了。她又说,无论好歹,她也是赵家在光天化日之下,用轿子抬进家门的儿媳妇,而且也为赵家生下了儿子赵春山;现如今,再过几个月,都要给儿子举办四周岁生日宴会了,这客当然得他老赵家置办;所以呐,她得搬回老赵家去住。接着,她就纠缠老麻,让老麻去找赵家昌说一说情,让她搬回去。

此时的老麻,心里正为诸多亟待处理的事情堵着胸口,还真想唠叨一番发泻一下呢。于是,老麻就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这两天以来遇到、并与亲家赵家昌交流过的真实情况抖了出来。老麻直说道:你若搬回去住,你公爹和他妇人当然没说的,也能为你带一下孩子,可是你不会不知道吧?那个赵小兰和她丈夫回到云平镇来了,她男人当了云平区的副区长,她当了一个什么什么的小头目;她呐,过去对你的事情就忒不待见,也可以说,正是因为见不得你的行为,她才一气之下,出门干革命的。现如今的赵小兰哇,可以说,她就像一只站在房顶上打鸣的大公鸡嗡(瓮)叫得很,能容你回她赵氏门宗去吗?其实,为了这事,你公爹也已经在昨天晚上进入紫光院,哦——就是区政府找过她,让她同意你回赵家去过日子。她却说了,你一时半会的不能够进赵家门槛。一者,一提到你,她就觉得你当年与别人的行为委实对不起她哥哥赵大宝,她不想再因为你进入赵家,继续成为再让云平民众说出赵家长哇、短哇的是是非非;二者,赵家现在不同以往了,阶级成分上是“富农”——她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的——如今她父亲赵家昌被摆到了革命阵营的对立面,你在这时候进入赵家,别的甭说,她的亲侄子哦,就是你生的这个赵春山将要办的四周岁宴席,怕也没几户人家敢于去贺喜的了——老实说,我那亲家老赵也说了,他根本不敢为大孙子的生日办客了;而今,别说你现在去赵家不会让云平人待见,还极有可能招到大家的议论;所以一切的一切,要等赵大宝回来才能裁决。此外呐,这时他看了看桑花其人,才悠悠而说:我也曾与你阿妈讲过的,上月在做迎军工作时,我好像看见奔跑在队伍中的一个年轻人特像赵大宝——哦,人家是争时间抢速度往近百公里外的方向赶,没一个人会停下来脱离队伍,说是要争分夺秒,去晚了怕国民党军队乘飞机逃跑。所以呐,赵大宝还活着,这是肯定的;赵大宝是革命军人,也是肯定的了。所以,你就忍一忍吧,我想最多半年,他无论如何是要回来一趟的。那时候,你回得了、或是回不了赵氏那个家,还能不能继续是赵家的儿媳妇,这一切,就听他赵大宝一句话了。

眼见不知天高地厚的麻白凤还想讲点什么。老麻就发了狠话斥责道:才几天时间,你不是嫌做点家务活太累,就是嫌吃的不可口、住的不舒坦。哼哼,不信走着瞧,你难过的日子可能还在后头呐;否则,我能一咬牙,把祖宗留下的田地和一半宅子捐献出去吗?

第二天,壬午时分。老麻因为昨夜教训麻白凤一事还在心里头有些不爽快,加之只能烦劳亲家赵家昌去请两个工匠来安装大门的事情,总是不见其人影,就只喝了一碗桑花做的稀饭,竟自拿了一本刻于清嘉庆年间、他爷爷麻有志生前留下的《三国演义》卷一,再又端了个木板凳出门,坐到已经破了墙口亟待安装大门的园子边沿,想一边等老赵率着工匠来临,一边再一次翻看和顿悟作品开篇那一段“滚滚长江东逝水……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的诗文,就有久违了的老疤杨做成其人,正风风火火似的,向老麻这边赶来——

究其原委,乃因老疤杨前往赵家宅子寻找赵家昌,而张刘氏又告之:老赵已经出门往老麻这边帮助安装大门来了;所以,一时之间,老疤杨心里头就产生一种怪怪的情绪,他要对老麻搞一搞幸灾乐祸的恶作剧——这老疤杨因为当年亲自驾车,将侄儿赵大宝送走回到云平镇以后,半年当中,天有不测风云,他因为家中相继老人死的死、老婆病的病等诸方面不顺畅之事,曾经让赵家昌带话给老麻,说明看在赵大宝左边是侄儿、右边是女婿、因而手心手背都是肉的份上,想请老麻借二十块光洋急用,按说他所借的那一点钱,在老麻眼里压根儿算不了什么;可是,虽说老麻当年求子心切,一心盼着桑花的肚子能够大起来,然而现如今呐,他一想到老疤杨就是麻白凤之亲生父亲这一点,心里头就有一种更比醋意更甚、以及更比吃下苍蝇还难受的意识涌上心头,于是根本不管他老疤杨与赵家昌、与赵大宝、也与他老麻牵扯着几分哭也哭不得、笑也笑不了、因而最好别牵扯上的亲缘关系时,就一口拒绝说:不可能;之后,老疤杨只好一咬牙,即便在半年之内,相继把家中最值钱的两头牛、一匹马、三口猪出卖,也没能挡住江河日下似的贫困态势,并且继老人死去之后,又赔上那久病婆娘的一条性命,因而在土改工作队进村以后,他就被定为最能依靠的对象——贫农,继而又被指定为云平区贫农协会第五小组的组长。如果土改工作队提前四年进入镇子里来,他老疤杨的阶级成分嘛,确切地说,一定会被定为“富裕中农”,这就是一个人的“运气”问题了;人的命运哇,就是如此这般地不可确定。现如今,按说在他老疤杨做成的头上,也没什么光环值得炫耀,可是当他听到、看到今日之老麻,已然像落水的凤凰那般,远不如大公鸡光鲜显眼了,于是就心生硬要冲到老麻面前,说两句刺激老麻神经的话语,以报当年老麻没借钱给他、从而让他小日子每况愈下的一箭之仇——这是因为现如今的他,居然也成了光荣的、可以理直气壮逛大街之贫农协会的第五小组之组长了!

于是,老疤杨就急匆匆地绕了几个小胡同,去到老麻家过去的后园子,身子一站到老麻跟前,几口大气还没喘匀,他就张口报复开了;他是这样奚落老麻的:哈哈哈,几十年来高高在上,而且穿锦衣、吃玉食均不在话下的麻大镇长哇,你怎么也会落到不得已把大门让给别人走,自家打开后园子又将小胡同当前门出入这般田地哇,还像穷酸书生那样,坐在这小木板凳上,几乎是当着街面看书度日子了呀?继而,他见老麻抬头看了看他却没有回话,又觉得不太过瘾,就又说道:以后呐,说不定你得瞧我的脸色行事了吧?你什么鸡巴“开明乡绅”?就算你把家产、田地全部捐了、再搭上这把老骨头,对你认可不认可呐,还得咱们贫下中农说了算,也就是我老疤杨这些人说了算哦!

哎哟,你想怎么着哇?这时候,头脑一时发涨的老疤杨,他压根儿没想到(其实理当想到),心中也憋着火气的麻白凤其人,竟然从天颐院正待安门的堂屋间冲了出来,站在离他十步之遥的位置,把双手交叉抱着,眼里放出不屑一顾的冷光,开口就反击老疤杨道:你也别忘了,他的女婿赵大宝,可也是干着革命的人呐;现如今,他女婿还在正规军里能耐着、光鲜着、威武着,莫非你不知道吗?随着这一话音,老疤杨又看见另一个女人也从天颐院匆匆来到麻白凤跟前,此人自然就是麻白凤之生母桑花了;当时,桑花怀里还抱着麻白凤近四岁的儿子赵春山(其实也是老疤杨真正的外孙),紧接着,老疤杨还看见了桑花那一双虽然很平静、却已准备着应对一切的目光已经聚到了他之身上。

一时间,老疤杨顿觉双腿打颤,就赶紧换了一副面孔,他笑着说:不好意思。是开玩笑、开玩笑的。都是亲戚,自己人呐。哦,我是来看看我三姐夫他是不是来这里了。继而,就像家中起火要赶过去泼水似的,急急地离去了。

后来,老疤杨私下里曾这样感慨过:妈的,在她娘俩面前,我他妈的,就是个绝对的怂人。

67

入夏以后,让赵家人、特别是让赵家昌几乎盼穿双眼的赵家骄子赵大宝,他在淮海战役晚期集体投诚并被编入解放军某部,以解放军正排级文化教员身份,直接参加举世闻名的渡江战役、广东战役、粤桂边围歼战役之后,又在大军将向云南进发之前,其文化教员级别被提升为副连职级,进而随军直接参加滇南战役,前后在解放军队伍中历经战火一年多,终于在离开故土四年之际,又回到了他魂牵梦萦的云平镇,回到了小十字街他家老宅里。时年,他正好25周岁,却经历他一生当中脱胎换骨似的峥嵘岁月。

赵大宝回到家,屁股还没落到板凳上,就说出咋的不见麻白凤身影,咋的不见他没能谋面的孩子,孩子是男是女,长的如何这些令人难以回答的话题。

之初,看到儿子归来,赵家昌那高兴的样儿,绝不比儿子第一次结婚,将翠香姑娘娶进家门那般逊色,他正想着,是否急急地去告之内弟老疤杨做成这一消息,再让阿彪快快地进入区政府,去当面告之赵小兰和张天强这一大喜事,再让她夫妻二人回家,会同老疤杨一起,与哥哥赵大宝见见面,吃一次乐呵呵的家人团圆饭。可是,当他使走了阿彪去请赵小兰偕夫回家,却没等到他再出门去请老疤杨之际,他就因为赵大宝询问麻白凤母子的话题,而隐约地感到心口疼痛;尽管他强压心头痛苦之情绪,支支吾吾以“她母子在娘家住着,一切还好”的囫囵话语遮隐过去,继而阿彪也把赵小兰夫妇找回家了,老疤杨也被勤快的阿彪请到堂屋来一块儿吃饭,但那顿团圆饭,也理所当然没能吃出高潮,就草草收场。

简言之,因为两个话题:一是麻白凤当年的风流故事,二是新产生的“家庭成分”问题。于是又有了两个结果:一者,为了儿子和子孙后代的前途,赵家昌想让儿女们与他这个阶级成分偏高的父亲划清界线;二者,至于如何处理无法遮隐下去的麻白凤问题,一切由赵大宝自裁。可是,为了这第二个话题,老疤杨很郑重地告之赵大宝:阿宝哇,你儿子赵春山还小,他需要一个既有父亲、也有母亲的家庭,能不离婚,就尽量别离吧;其实人世间的事情,脸面也算不了什么,只要咬一咬牙,时间长了,一切都会过去的!其实说白了吧,我是坚决反对你与麻白凤离婚的。

可是……赵大宝的心里,一时间就像刀子戳伤似的疼痛不已,委实难以把持心态。这这这,这是咋回事哇?

长话短说。1950年初以来,赵大宝随部队从广西出发,继而,进入滇东南开始,一路奔袭,一路战斗,直至随军解放春城昆明。接着,又参加了一段时间的剿匪工作,就被宣布转业,被安排在与滇七县毗邻的阿米县教育部门工作。他这次回到云平镇老家,本只想看看父亲和家人,亲一亲后来才知性别与名字的儿子赵春山;然后,与麻白凤名义上的父亲麻耀昌(他此前不知桑花归里)商议一下,如果可能,想将麻白凤和儿子接至他工作的阿米县城过日子的。可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是,他儿子的母亲麻白凤,会在他逃离家乡、意欲亡命天涯的日子里,与一个国民党军的小排长私通,从而闹得云平镇几乎家喻户晓;国军的一个小小排长,竟然睡在了共军副连职文化教员之老婆的肚子上;这这这这,对于他这么一个既要脸面、更顾政治前途的年轻革命者来说,真乃是可忍孰不可忍的忿事,更兼回到家里,就听说一辈子像黄牛一样笃实厚道的老父亲,如今也被划到革命阵营之对立面,这自然是两件极不光彩的事情。然而话又说回来了,作为一个年轻的革命人来说,虽说家庭出生由不得自己选择,但革命的道路是可以选择的;况且老父亲的人品,在云平镇有口皆碑,说得自信些,父亲就是戴着“富农”帽子生活下去,全镇人绝没有要与他过不去的事情发生。可是,这麻白凤就不同了。虽然,他在决断此事之际,大脑中也不止一次地闪现出贵阳城里的妓女,以及当年在国民党旧军队中马副团长老婆马缨花与他有染的往事。但那些往事,丝毫平衡不了眼目前的现实:一是云平镇民众尽都知道了,他这个共产党领导下的副连职革命青年之妻,居然与对立面的国民党军之小排长有肌肤之染、肉体之欢,这不是那些国民党人变相地给了他一个脆响的巴掌吗?二是古往今来,由儒学衍生出来的,那种在云平镇民众中区分好女人与坏女人之重要标准的共识,正所谓根深蒂固,他那不足十斤重的头颅,戴得动那么大、那么重的绿帽子吗?三是在那种政治大背景下,如何舍取关乎自己、也关乎子孙后代前途命运的大事情呢?敢马虎、敢含混、敢草率、敢做大猪头大日脓包吗?除非,他为了包容这个家庭所有成员,本着“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耶稣精神,从而放去自己让人眼红、进而打心里羡慕得要死的革命干部之身份和物质待遇,回到云平老家来,过一种任人评说与遭人白眼的、只能了却一生的窝囊生活——可是怎么可能呐?

所以,无论麻白凤如何地死乞白赖以及麻耀昌、老疤杨也出面说情,但赵大宝与麻白凤共同演绎的,这一场从开始就显出滑稽意象的婚姻,终于在重大且严肃的政治背景下,由云平区副区长张天强、团委书记赵小兰等领导亲自出面,督促民政干部认真审理,不几天就可强行判决。

为了这一出在几年前就传遍乡里的闹剧,如今就要有一个预料之中却也姗姗来迟的收场,绝大多数民众认为:赵氏门宗的儿男赵大宝确也不失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敢做敢为敢担当。惟独老疤杨做成特别的不高兴,并且还以长辈身份对赵大宝说了几句难听话:你小子当真有出息了,哼哼,天亮才见白头霜;你今后日子长着呐,不信走着瞧吧,不信天上的太阳就只照你一人身上。

因此,看着大惑不解的儿子再次陷入老疤忿骂的痛苦当中,赵家昌只好在没第二人在场时,把一个惊天隐秘告之儿子赵大宝:宝儿哇,这疤脸老舅呐,他原本就是麻白凤的亲生父亲呀!

啊!这这这这这这……赵大宝竟然好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阿宝你想一想,其实呐,你疤脸老舅他也就是想,想让他的亲骨肉麻白凤跟着你光宗耀祖哇。这血缘一事,那是打断骨头也连着筋呐!

可是,让赵大宝心灵大受折磨的事情,在第二天又出现了:赵大宝虽然一定要与麻白凤离婚,却又一定要亲眼见一见和亲一亲他与麻白凤共生的儿子赵春山,这是人之常情,况且儿子都有四岁了,他还没见一面呢。可是,就因为这个理当不成问题的心愿却转化成很大的问题,原因在于那一根筋似的麻白凤,她因为赵大宝一心要离婚,就铁了心要报赵大宝的一箭之仇;她说,如果一定要离婚,此番绝不让赵大宝见着儿子。为此,赵大宝既大为恼火,却也无可奈何,因此与麻白凤结怨更深;于是,赵小兰对麻白凤的骄横跋扈更加坚定了此前支持哥哥离婚的决定,并给丈夫张天强施压,让其亲自出面,定要把麻白凤剔出赵家人的行列,并且,还要让赵大宝见到和得到自己从未某面的亲儿子。

是的。此离婚案终究要尘埃落定的。三天,仅仅三天时间,此事就获搞定;赵大宝与麻白凤,从兹解除婚姻关系,大路朝天,各走半边。这是云平区人民政府自宣告成立以来,强制性宣判的第一桩离婚案子。具体的判案情况是:该二人共同的儿子赵春山,判由男方抚养,今后一切费用亦由男方全力支付;赵家在小十字街的宅子,女方拥有四分之一享受权;至于如何处理此房产,全由女方决定,既可以长久地住下去,也可以请公证人对其享有的那一份房产估出一个公正价,再由男方一次或作几次付于女方。等等。

呜呼!对于麻白凤而言,这就是农村人打比方说的“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了。她本想以儿子做赌注挽救婚姻,却又被反作用的力道震慑得骨软筋麻——她再能耐,能斗得过由小姑子赵小兰夫妇出面催办的人民法庭吗?因此,她伤心得泣不成声。然而,麻耀昌却对之安慰道:算了。大雁南飞,河水东流;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既无情也无奈的憾事了。倒是你当好好地想一想,从今以后,将要如何的过日子吧!

唉!桑花叹道:这都是命,是命哇!

这时,也只有在这时,麻白凤才打心眼里认可她的亲生母亲桑花,并发自肺腑,大声地喊了一声:阿妈呀……就瘫软在桑花身上了。

从此以后,因为各方面的原因,麻白凤终于在心灵深处对自己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正视现实,要咬紧牙关,一步一步改变自己与生俱来与民众格格不入的坏毛病。然而,在她心里,也孕育着一种恨,一种对于赵大宝的、刻骨铭心的恨。这种恨,惟有她死,才会在心中隐退。

赵大宝处理完与麻白凤的离婚事宜,他十天的探亲假眼看就满,却有一大难题横挡在其眼前,这就是:如何处理儿子赵春山一事;如今,人民政府的民政助理员已将儿子判于他之名下,他已经与对他十分陌生的儿子亲近了两天;可儿子才四岁,将其带往新的工作岗位比较麻烦,儿子对他似乎也没有感情,老父和继母张刘氏倒是提出可以交由他们扶养几年,只等到了适合读书的年纪,再做是否将其带走的打算。可是,赵大宝却觉得,一是父亲与继母年纪偏大,却还要继续为了生存而付出繁重的劳作,若再把孩子长期性交给他们太不应当;二是又怕他离去以后,孩子因想念亲娘而吵闹着要回到麻白凤身边,按理说,儿子回麻白凤身边小住一久也是情理中的事情,可是就怕出现一去就难得返回赵家的麻烦事发生;三是父亲如今的阶级成分,已经成为大多数贫下中农不敢亲近的政治理由,他嘴上不说,但其心灵深处未免有苦难言,如果再让他们分出一份心来照管孩子,这无疑又有给其沉重之身心增加无形的压力,况且长此以往的,孩子幼小的心灵深处,难免产生阴影。于心何忍哇?

当然,他也想到,让父亲出面去找麻耀昌再转麻白凤商议,让儿子赵春山继续留在她之身边,等过几年孩子要上学再来带走。可是,麻白凤因为离婚一事没能稳住阵脚并且输得一败涂地,就使出刁钻泼妇惯用的杀手锏:她说继续带好孩子没问题,但赵大宝须与她恢复夫妻关系,否则她绝不再抚养与呵护赵大宝的骨血;其实她心灵深处也曾想过,这只是下定决心搏回赵大宝的权宜之计,若赵大宝真的不复婚而只身离开云平镇而去,那么天长日久的,她也会照顾好亲生儿子赵春山的。可是,这种想法她不乐意披露出来,更绝不能让赵大宝知道;因为她认定这么一个死理:赵大宝若让她疼痛下半生的日子,她发誓也要让赵大宝疼痛下半生的岁月。况且,她还让赵家昌带着假话去报复赵大宝,说她时间不长就要嫁人的,身边带个孩子不方便。她此时做出了这么一个公开性的决定,实为三流妇人之所为,可以说,其言辞压根儿没在大脑中过滤,其生命历程中孰是谁非的天平,又再一次向赵大宝那边倾斜了一些,进而也给今后的赵春山知其原委之后,心中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

于是,就为了麻白凤这一连串说出来经不起岁月验证的话语,让赵氏一家子以及不少的云平人绝对地当真了,人家从此就觉得她心性特别刁钻,更不待见她了。于是乎,她就落得个“假亦真时真亦假”的悲惨结局。这是后话。

面对当时那种状况,必须按时回归阿米县教育部门的赵大宝,他还是迈出了艰难的步子,一步一步离开云平镇。他走之前,经过再三权衡,还是答应了亲妹妹赵小兰的主动提议:走一步看一步,先把儿子赵春山交托赵小兰夫妇或者赵家昌夫妇抚养。他认为只有这样,他才比较放心,心境平衡。此外,在他临别前少不了要举行的那次重要家宴上,少了老疤杨做成其人。在后来的几十年岁月中,赵大宝与老疤杨的关系,无论怎样的时移世事,但二人心中的芥蒂,始终没有完全消除。为此,在2010年某月某天,被高薪聘到作者故乡某学院,担任英语教师的美国一年轻男子,听了此作品中的这一片断后,竟然十分纳闷地提问:你们中国人,怎么如此看重血缘关系哇?笔者答曰:你去问上帝吧!

68

之后,上级考虑到赵小兰夫妇在当地不太能够放手工作的实情,就做出了将其调往他处的决定;两个月后,当赵小兰夫妇接到将调至距离云平140余公里的阿达县金平区政府工作之际,却遇上赵家昌得了伤寒半个多月卧床不起的不堪实情,眼看老父亲重病在身,家里生活举步维艰,加之生怕赵春山也染上疾病,今后对哥哥赵大宝不好交待,所以赵小兰在临走之前,专门找了麻白凤谈心,大意是目前赵氏门宗情况特殊,希望麻白凤通情达理,把亲儿子赵春山接过去照管一段时间,以后的事情,相信时间不长,就会有一个大家都能接受之结果的;反正说来说去呐,也都是为了孩子能够平安、健康地成长。赵小兰又问麻白凤:你看行吗?

按说,这是个于情于理都不在话下的事情,可是自幼习惯了心高气傲的麻白凤其人,虽然心里也觉得赵小兰的意愿说得过去,但一想到上次与赵大宝的较量上输的太惨,多少也与赵小兰夫妇从中斡旋的作用分不开;现在赵家出现意外之事了,才想到要将孩子托付给她这个亲娘呀?于是她就大口马牙地骂道:赵大宝那杂种不是有能耐吗,你们把孩子交给他带呀;再说了,要不是当初我爹把他连夜送走,他赵大宝的尸骨怕是早就被野狗拖走了——没良心的东西;今天,你们兄妹俩是有能耐了,可你们父亲的成分还没我爹光彩呐——如今,我亲爹好歹也是个开明乡绅,是你们共产党团结的对象呢!所以嘛,这事你就别找我;或者,得你哥亲自回来一趟,亲口求我,我才乐意接收小春山,否则你赵家就看着办得了。

其实,麻白凤虽然说出这一番话,心里也留了一点的余地;她想,一是赵小兰听了她这番大泄私愤的话,能够向她道一个近似于放屁暖狗心的歉,或者过了半把天时间再去求她,她才比较有面子地将儿子接受下来。可是,这赵小兰其人,一是年轻好胜且有着比较亮丽的身份,二是没当过母亲不太懂得麻白凤的心理情愫;所以她听了麻白凤这番夹枪带棒的话,没当场指责昔日的嫂子太刁钻就算不错了,怎么可能如了麻白凤之愿、再来个进一步的乞求她这位昔日的风流嫂子呢?所以,她一咬牙,就做出了暂时性把亲侄子带走的决定。

不过,赵小兰在临走之前,还是听了其夫张天强的建议,专门让区政府里办离婚的那位同志向麻耀昌转话,并让其转告麻白凤,说是眼目前的事情,一时半会儿的解决不了,她只好人走到哪,就把亲侄儿带到哪;但请麻白凤放心,无论到了哪一天,麻白凤都是赵春山的亲娘,等孩子长大了,会让他明白一切事理,以及让他来找亲娘的。那人向老麻转这话时,赵春山已被他的姑姑带走大半天了。

之后有人说了,麻白凤听到亲儿子赵春山被赵小兰带着远走他乡的消息时,她就“天呐”一声,大大地哭了一场,继而病倒卧床。

在麻白凤气愤病倒的日子里,由于桑花给予她无微不至的关怀与护理,所以该母女之间的关系,进一步融合了。每当见到麻白凤对桑花喊出那一声“妈”,老麻都深感桑花内心涌起了无限感慨的巨浪,却也欲言又止;终于在那一天,桑花亲自照顾麻白凤吃下一碗卧有鸡蛋的面条,又卷起衣袖,准备为麻白凤洗衣服时,麻白凤终于被感动得下了床,一是口里不但叫了一声“妈”,而且请求桑花原谅她过去无知与任性行为。她说;从今以后,她要脱胎换骨,重新做人,一切事情,绝不由着性子来。于是,大半生历经世态炎凉,尝尽人生苦果的桑花其人,就一时间感动得热泪滚流,她终于禁不住内心之激动,一下子去到麻白凤跟前,将麻白凤揽进怀里的同时,喊出那一句不知憋了多少日子的话语:我的心头肉哇!继而,母女俩就淋漓尽致地哭将起来。她一边哭又一边说:别太伤心了,哭太多会伤身子骨的;再说了,这赵春山无论与谁生活在一起,他都永远是你的亲生儿子,人家赵小兰都说了,这也是为孩子的前途着想,希望他长大了能够有出息;从今以后,咱娘俩就好好地陪着你爹(即老麻)吧,无论日子如何地艰难,只要我们都不再分开,也就知足了。

这个时候,亲眼见此感人情景的老麻其人,就感同身受,连连点头;他说凤儿哇,你母亲这话说的忒好呐。我是个快走完生命历程的人了,几十年来,可以说在财富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然而仔细一想,还真的再一次得出“钱财乃身外之物”的结论。人生在世,假若没有亲情,即便每天睡在金山上,心里也是空蒙着、懵惑着呀。你呐,不要太在乎过去的日子,你只要不回首往事,不留恋过去,只把眼睛往前面看,你就会觉得:其实,我们还是大有希望的。

老麻这话,在一段时间内,竟然成了桑花娘俩的内驱力。

当时,老麻见桑花母女都对他讲出高瞻远瞩的言词而感佩不已,就又如此安抚道:那么——从今以后,咱就换一种方式,把日子过下去吧。这人世间的事情呐,其实说白了,就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该认命时,咱还得认命。不过呐,不信你们等着瞧,最多半年,赵小兰就会把咱们的小春山送回云平镇,交给她老爹培养,那时,我们要见这孩子还会难吗?。

哦哟,为什么?麻白凤和桑花都诧异地询问。

为什么?天机能说破吗?走着看就知道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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