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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花列传》 行院俗语词浅析

2014-02-05宋洋

文教资料 2014年30期
关键词:嫖客花头妓院

宋洋

(南京师范大学 文学院,江苏 南京 210097)

《海上花列传》 行院俗语词浅析

宋洋

(南京师范大学 文学院,江苏 南京 210097)

《海上花列传》主要讲了上海风月场中发生的各色故事,故书中以大量篇幅刻画了妓女与嫖客之间的交往。这些妓院场所中的活动充斥着大量的妓院行话。据统计,《海上花列传》中共出现行院词语59个,下文将对这些行院俗语词进行分类探究。

《海上花列传》 行院 俗语词 吴方言

引言

《海上花列传》(或简称《海》)出版于十九世纪九十年代,曾以《青楼宝鉴》、《海上青楼奇缘》等名称刊行过,被鲁迅评为“清之狭邪小说”。作者韩邦庆,字子云,号花也怜侬,松江府(今属上海)人。小说以十九世纪末的上海租界为背景,全方位描述了当时妓院的种种情形,塑造了一批性格鲜明的妓女、老鸨、嫖客、仆役形象。《海上花列传》所运用的语言主要有两种形式:叙述人物行动用通俗白话,摹写人物语言用苏州土白。苏白多被用来穿插插科打诨的情节,甚至用来调侃下流、粗俗的“荤笑话”。这种低级放肆的日常文体一旦进入《海上花列传》这样节制的文学场合,就会对僵化的才子佳人文体产生一种消解作用,从而激活狎邪题材,使其转向对日常现实的关怀。

《海上花列传》主要讲了上海风月场中发生的各色故事,故书中以大量篇幅刻画了妓女与嫖客之间的交往。这些妓院场所中的活动充斥着大量的妓院行话。这其中的行院词语,具有鲜明的方言特色,也是《海上花列传》中俗语词汇最主要的组成部分。其中从妓女的称呼、妓院的分类,到行院中的陈设,以及嫖妓活动的种种名号,都包含了大量的行院词汇。“行院”一词,最早见于宋人马庄父的《孤莺》词,其中有“陌上叫声,好是卖花行院。”至元明时期,“行院”一词兼有“娼妓”、“乐人”的意思。不过到清代,行院又基本成了妓女或妓院的代名词。近代以来,对“行院”最早做出解释的是王国维先生的《宋元戏曲史》:“行院者,大抵金元人谓倡伎所居。”《汉语大词典》解释“行院”时,其中一个义项为:“妓院。亦借指妓女。”因此本文中的“行院词语”即指和妓女、妓院有关的各类词汇。据统计,《海上花列传》中共出现行院词语59个,下文将对这些行院俗语词进行分类探究。

一、《海上花列传》行院俗语词分类

(一)行院中的称谓词

称谓是人们由于亲属和其他方面的相互关系,或身份、职位等而得来的名称。《海》行院俗语词中的称谓词语按照内容,可以分为亲属称谓和职业称谓两类。

亲属称谓是指反映人们的血缘关系或婚姻关系的称谓。《海》的行院俗语词中亲属称谓词不多,一共只有三个:囡仵、姆妈、哥。妓女与老鸨常常以“母女”互称,老鸨称手下妓女为“囡仵”,相应的妓女对其称呼为“姆”或“姆妈”。“哥”则是妓女之间的称呼,由于对年龄的敏感,妓女彼此间不称呼“姐姐”,只有特别客气的时候才代以半开玩笑性质的 “哥哥”。例如第五回:“吴雪香插嘴道:‘蕙贞阿哥覅筛哉,俚吃仔酒要无清头个,请王老爷用两杯罢。’”。

职业称谓是指与被称呼者的职业有关联的称谓词,《海》中有关行院的职业称谓词数量较多,笔者统计有16个,如下:倌人、先生、长三、幺二、野鸡、住家、本家、老鸨、讨人、相帮、外场、大姐、娘姨、恩客、相好、姘头。“倌人”是妓女的统称,根据是否接过客可以分为“清倌人”和“浑倌人”,或者根据生意的好坏可以分为“时髦倌人”和“蹩脚倌人”。妓院里的仆人称呼妓女为“先生”,根据年龄辈分的大小又可分为“大先生”和“小先生”。“长三”是指地位较高的妓女,因喝茶吃酒各三块大洋而得名;“幺二”次之,身价为两块银元;“野鸡”则是身价最低并且到处游荡拉客的低等妓女了。如《海》第二十四回:“小红道:‘倪末阿算得是先生嘎?比仔野鸡也勿如啘!’”。另外,还有自立门户、有自己住所的妓女称作“住家”。“本家”旧时指妓院老板,多半就是“老鸨”,鸨母花钱买回来当娼的养女称为“讨人”。妓院中男佣可以分为传话的“外场”和打杂的“相帮”;女佣则可分为伺候妓女梳头的已婚妇女“娘姨”和端茶倒水的未婚少女“大姐”。嫖客被妓女称呼为“恩客”,两者可以互称为“相好”,还有更直白的说法就是“姘头”。

(二)行院日常相关的俗语词

1.行院运营用语

十九世纪末的上海,烟花场所繁杂,对客人而言,不同的应酬需要可以选择不同档次的妓院,例如标榜做斯文生意的“长三书寓”,场地稍小的“台基”,还有主要提供抽鸦片的“花烟间”,以及面向贫民的“咸肉庄”。

妓院运营包括了许多方面,如何开张、如何招揽客人、如何管理妓女等等,相关俗语词共计13个,包括:把势、带挡、掮洋钱、包房间、拉皮条、轧姘头、攀相好、移茶客人、做花头、宣卷、烧路头、跳槽、掉头。“把势”是指以开妓院为生的行业,常把妓女与鸨母等叫做“吃把势饭”的。“带挡”和“掮洋钱”是同义词,还可以合称为“掮带挡”,旧时指妓女开妓院财资不足,由其女侍、龟奴等人共同出资筹集经费,也就是垫钱。有了经费,妓女就要去寻找合适的房屋来作为做生意的场所,即“包房间”。鸨母以及妓院的仆从在开始营业后还要帮妓女与嫖客“拉皮条”,拉拢双方认识,若是两人互相中意、开始来往,便被称为“轧姘头”或“攀相好”。也有些初次逛妓院的客人会自己去选择妓女,这种客人就被称为“移茶客人”。嫖客之后还会在妓院里摆酒宴请宾客,叫来众多妓女作陪,也是给自己的相好撑场面,这就被叫做“做花头”。此外,逢年过节,妓院会请人来唱“宣卷”、“烧路头”,祭祀财神,当然最主要目的还是为了招揽顾客,趁机大捞一笔。妓院里也常常会出现变故,比如嫖客离开相好的妓女去嫖别人,或是妓女赎身离开、换去别家妓院,前者叫做“跳槽”,后者叫做“掉头”。

2.嫖妓娱乐用语

嫖妓活动是妓院内的主要内容,对于一些社会地位及审美要求较高的客人来说,妓女除了可以作直白的肉体上的交易,更多的是发挥喝酒应酬、社交娱乐的作用,在行院之中,这些活动都有许多说法上的名堂。涉及嫖妓娱乐的行院俗语词共计17个,如下:开宝、点大蜡烛、寿头、落镶、装干湿、打茶会、吃花酒、摆台面、绞手巾、镶边酒、开台酒、局票、叫局、出局、转局、翻台、摆双台。妓女第一次接客被称为“开宝”或“开苞”,往往开价高昂,隆重程度如同新婚,房中会摆上一对大蜡烛,也叫“点大蜡烛”。《海》中有老鸨以“浑倌人”充“清倌人”,将新客人当作“寿头”狠宰一刀。开宝之后嫖客有的会经常在妓院过夜,叫做“落镶”。嫖客有时来妓院只与妓女喝茶聊天打情骂俏,妓女会摆出水果瓜子招待,消费最低的叫“装干湿”,仅需一个银元,高一点的叫“打茶会”,需两个银元。消费最高的便是在妓院中宴酒请客,也就是俗称的“吃花酒”或“摆台面”,“吃花酒”中又有许多门道。吃酒前有台面规矩为“绞手巾”,客人来全后,请客的人会让娘姨高喊“绞手巾”,即邀请各位友人入席之意。嫖客在妓院中招待客人,客人若不需出钱,则被称为吃“镶边酒”。妓院里新年开始营业后的第一场酒席叫做“开台酒”。嫖客会写“局票”叫妓女来陪酒,这叫“叫局”;妓女应召而来,叫做“出局”;当红的妓女可能一晚上有好几场台面相邀,陪完东家陪西家,忙着“转局”。对客人而言,同一晚上能去不同的地方喝花酒,称为“翻台”;有时客人为显示豪爽,会叫来数十妓女,称为“摆双台”。

二、《海》行院俗语词中的类词缀“头”

吴方言中的动词、形容词往往与词缀“头”联系在一起,这也使得吴语在描摹事物时愈加生动和富有地方特色。根据词缀的定义,词缀本是黏附在词根上构成新词的语素,本身不能单独构成词,也没有具体的涵义,省略的话也不会影响词语的意思。但是在《海上花列传》中,一些词如“姘头”、“花头”等,如果“头”省略的话就丧失了完整的意思。况且,在读音方面,“头”的发音也不似现代汉语虚化的“头”读轻音,而是与其搭配的字拥有近乎相同的音重分配,但是这些“头”的用法似乎又不能落在实处,因此只能称它们为“类词缀”。它们的作用处于词缀和实词的中间阶段,实词的作用在弱化,虚词的作用在加强,但仍未脱离任何一方。在上文列出的《海上花列传》行院俗语词中包涵类词缀“头”的词语一共有四个:姘头、路头、花头、谄头。“头”在四个词语中的作用不尽相同,“头”在“姘头”和“谄头”中指代人,在“路头”中表方位,在“花头”中表内容、东西。下面将对这四个词进行考释:

【姘头】

指非婚同居的人。姘,指男女私合。姘居的对象称为“姘头”。《海上花列传》第二十三回:“俄延多时,翠凤忽说道:‘耐自家算算看,几花年纪哉!再要去轧姘头,阿要面孔!’。”《沪游杂记·2卷》:“沪上野鸳鸯成群逐队,其事始于娼家仆妇,男女相悦,人遂目之曰‘姘头’。姘头再有外遇,娘姨私交客人,则谓之‘搭脚’。”徐珂《清稗类钞·上海方言》:“男女于既轧姘头以后,姘头名词,遂完全成立。如语云,‘某为我之姘头’,‘某为彼之姘头’者是。”搞不正常的男女关系称为“轧姘头”。妓女与嫖客勾搭上之后,往往会让其自己帮还债。在高级妓女的社交圈里,哪位客人与哪位妓女在一起,都是心照不宣的。但是,客人与妓女相好并不是一成不变的,能否与客人常年“轧”,就看妓女的本事了。若有妓女想抢走别人的客人,就叫做“轧客人”。与“轧”相对,解除关系称为“拆姘头”。《汉语大词典》此义证例句为燕谷老人《续孽海花》,稍晚。

【谄头】

“谄头”,也写作“铲头”或“孱头”。《海上花列传》第十一回:“俚味也自家谄头,拨来沈小红白打仔一顿。”《孽海花》第十九回:“这强盗好大胆,他放了人,抢了东西,还敢称名道姓的吓唬我!我今夜拿不住他算孱头!”。这几个词语异形同义,本应为“孱头”,取之“孱弱”意,即指懦弱不中用的人。然而《汉语大词典》中,仅有“孱头”一种写法,未有“铲头”与“谄头”条。

“寿头”,指昧于人情世故,易受愚弄欺骗的人。《海上花列传》中有些不懂妓院规矩的新客人在花了大价钱给妓女开宝时,常常会被老鸨欺骗当成“寿头”大宰一笔,再如《官场现形记》第八回:“仇五科道:‘这种寿头,不弄他两个弄谁?’。”而关于“寿头”的由来,清吴谷人在其《新年杂咏》中记:“杭俗,岁终礼神尚猪首,至年外犹足充撰。定买猪头在冬至前,选皱纹如‘寿’字者,谓之‘寿字猪头’。”直到今天,江南农村仍有在冬至日腌“寿字猪头”的风俗。所以“寿头”一词,即隐指“猪头”。

其实无论“寿头”、“铲头”、“谄头”还是“孱头”,都有相近甚至相同的发音。发展到现今,不仅形容那些被蒙骗的人,也均变成了骂人蠢笨的切口话,含义的区别不再分得那么细了。

【路头】

“路头”即“财神”,有说所祀“五路”指东、南、西、北、中,寓“出门五路皆得财”之意。《海上花列传》第二十八回:“为仔该两日路头酒多匆过:初七末周双珠搭,初八末黄翠凤搭,才是路头酒。俚哚说该搭勿烧路头末,就初九吃仔罢。”清人顾禄《清嘉录》记姑苏风俗甚详备,说正月初五“为路头神诞辰,金锣爆竹,牲礼毕陈,以争先为利市,必早起迎之,谓之接路头”。“烧路头”就是指烧纸钱祭祀财神。《切口大词典·娼妓类》:“烧路头,每节中必有一次,无非使客摆酒碰和。”这里的“烧路头”是青楼的一项习俗,清人徐珂的《清稗类钞·上海方言》中记载说:“长三妓院每值佳节,则烧路头。烧路头者,即接五路财神之谓。”可见,“烧路头”是妓院迎接五路财神的一种习俗,实际上是让嫖客掏腰包的一种手段。妓女的相好们遇上节庆,都要在妓院摆台面,“路头酒”的应酬更为频繁,成为老鸨们捞一笔的大好时机。

【花头】

“花头”单用时有两种含义,一是指女子佩戴的饰品,如《海上花列传》第七回:“我去喊翠凤来,看看花头阿中意。”另一种指花招、坏心思,如《海上花列传》第十九回:“陶云甫见玉甫神色不定,乃道:‘耐又有啥花头哉,阿是?’。”“花头”用作“起花头”则有“耍花招”的意思。章炳麟《新方言·释言》:“今人谓人狡脍弄术曰起花头。”此外还有“新奇的办法”的意思,如《海上花列传》第三十三回中;“俚陪仔我,再要想出点花头,要我快活。”《汉语大词典》中,此二义所引之例均为现代作品,书证嫌晚。

在妓院里摆酒宴请宾客叫做“做花头”。《切口大词典·娼妓类》解释:“做花头,吃酒或碰和也。”薛理勇《上海闲话》写道:“做花头:妓场俗语。指上海妓院为增加收入,拉拢客人而在节日期间特设的服务活动。”据说这种活动刚出现时仅限于九月九日重阳节,妓女在妓院中摆设大量菊花,发帖子邀请自己熟稔的客人到妓院‘赏菊持蟹’,称之‘菊花会’。因该日遍地是花,遂被称为‘做花头’。‘做花头’的本意是拢络客人,但客人离场时均会赠送银钱,使之成为增加收入的项目。于是妓院逢节就做花头,常见的‘做花头’节日有正月初一团拜,初五接财神,五月‘猖狫会’等。妓院中视‘做花头’为大宗收入,以多为荣,越多越好。

随着社会不断发展进步,妓院生意逐渐败落,特别是新中国成立后明令禁娼,妓院全部被取缔。因此许多行院俗语词也渐渐消亡,如“老鸨”、“恩客”等;一些行院词语被保留下来,但意思发生了变化,如“跳槽”,原来指嫖客转嫖新的妓女,现在指改变行业或变动工作处所;也有部分词在方言中保留下来,并且意思没有发生变化,比如“姘头”,吴方言中仍然在使用这个词。《海上花列传》中对话全用苏白写成,如若对其展开系统研究,将对吴方言的研究具有重要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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