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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手皇帝背后的权力猎手

2012-02-11余显斌

百家讲坛 2012年15期
关键词:太子

余显斌

在《天龙八部》中,辽道宗叱咤风云,豪气冲天,很是英明神武。可在历史上,他则是个混蛋,没别的能耐,唯擅打猎、骑马和喝酒。国事交给谁?亲信耶律乙辛。他还笑赞:“朕有乙辛,诚为得人。”殊不知,在他的浑浑噩噩中,一场阴谋正在悄然酝酿,以致血流成河,山河震动。

阴谋制造者,正是其宠臣耶律乙辛。

耶律乙辛的发迹,也源自一场宫廷政变。

道宗登基之初,将朝廷大事托付给耶律重元。时间一长,重元尝到权力的滋味,想高升一级,让道宗下岗。一次,趁道宗和野兽作战正酣,重元率人发动突然袭击,打到道宗行宫。不过,此时道宗的号召力还没那么糟糕,登高一呼,应者四起。重元大败,皇帝没当成,老命没了。

叛乱平定后,道宗暂时停止打猎,回到宫中大封功臣,其中就有耶律乙辛,他被封魏王,授南面枢密使。在辽朝,南面枢密使掌握对宋用兵事宜。也就是说,大辽一半精锐要归耶律乙辛指挥。此时为1063年。

好运仍在继续,让耶律乙辛应接不暇。六年后,道宗觉得耶律乙辛用着还顺手,再说也是皇族,干脆大笔一挥,把所有兵权都交给耶律乙辛,“加守太师,诏四方有军旅,许以便宜从事”。于是,大辽倾国之兵尽在耶律乙辛之手。指哪打哪,那感觉好极了。

和道宗爱好打猎一样,接过大权的耶律乙辛渐渐上瘾,撒不开手,也想高升一级。但重元是前车之鉴,他知道不可贸然行动,一旦失手,付出的将是生命的代价。

几经思索,他选定一条迂回路线。

道宗上任以来,忙于狩猎,荒废了国政,也荒废了女色,所以现在只有一根独苗—耶律浚。这小子口碑很好,如果不出意外,将接管道宗家业无疑。

这个“意外”,就是死亡。这小子一死,皇储就空缺,到时,道宗驾崩,无人承继,耶律乙辛是皇族,又大权在握,兵符在手,大辽皇帝,舍我其谁?

可是,18岁的耶律浚年富力强,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死不了,不等于不能死。耶律乙辛微微一笑,將目光转向后宫,瞄向耶律浚生母、道宗皇后—大辽绝世才女萧观音。

于是,栽赃陷害,恶意中伤,隔山打牛,一系列卑劣手法接连出现。

萧观音吹拉弹唱,样样在行;填词吟诗,妙绝一时。可是,这么个才女,只因劝谏道宗打猎,就被扔在后宫里,每日寂寞,以听皇家乐队演奏为消遣,尤其喜欢听乐师赵惟一演奏的《回心院》。

一日,宫女单登拿着一首十分香艳的《十香词》,请求萧观音抄写,说皇后的书法是一绝,抄了她做镇宅之宝用。萧观音一乐,当即抄下。抄罢,意犹未尽,又写诗曰:“宫中只数赵家妆,败雨残云误汉王。惟有知情一片月,曾窥飞燕入昭阳。”诗意明了,人人都怪赵飞燕,其实赵飞燕受冷落,可怜着呢,孤枕独眠,又有谁见?

这首《十香词》,单登没当作镇宅之宝,而是交到了道宗手中,说萧观音不洁,和赵惟一有染,此乃证据。道宗的醋坛子顿时翻了,也没心思打猎了,马上回去,用铁骨朵把萧观音毒打一顿,扔进监狱,然后命人拘来赵惟一,让耶律乙辛和其羽翼主审。五木之下,何供不得?赵惟一受刑不住,只求速死,叫说什么说什么。一份偷情供状很快就送上去了。

道宗立时下发文件,将赵惟一凌迟,皇后萧观音赐死。死后,尸体裸露,用苇席包裹,送回娘家。

单登完成使命,向耶律乙辛交差。耶律乙辛大加赞赏。这是耶律乙辛的第一步。他知道,太子如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要扳倒这棵大树,首先要拔除他的主根。这主根,就是皇后。

萧皇后死前,太子披头散发地跑到道宗面前,号啕大哭,叩头流血,请求代母而死。道宗大怒,一脚踢翻太子,拂袖而去。道宗觉得,自己明明是受害者,可太子非但不同情,反而为母求情,甚至宁愿一死。是可忍,孰不可忍?

可是,不能不忍,自己只有一子,难不成废掉?道宗于是开始冷落太子,继而发展到提防太子。

耶律乙辛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悄悄窥伺着,只等适当的机会出现,然后突然扑出,一招制敌。

太子也知自己处境不妙,整日待在东宫,不敢有所举动。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不到两年,一声惊雷:太子谋反。上告者还指出几人,说是太子同党。道宗一听,火冒三丈,亲自审问,结果没证据。但是,杀鸡儆猴不得不做,于是将那几人毒打一顿,贬谪远方。

其实,这是耶律乙辛的又一步棋。他知道,要扳倒太子,光扳倒皇后是不行的,还要斩断他的左膀右臂。这些臂膀,就是太子的亲信们。

表面上看,太子毫发无损;暗地里,这次的攻讦已经起到了一箭双雕的作用:一方面,把太子的亲信一网打尽,另一方面,挑动了道宗心灵深处那根紧绷的神经,使得他开始怀疑太子。

一旦太子被怀疑,扳倒,是早晚的事。

果然,道宗再次拿起弓箭,但还没过足瘾,宫中警报再次传来:太子谋反。这次首告者还“大公无私”地说自己也参与了阴谋:“臣实与谋,欲杀耶律乙辛等,然后立太子。臣若不言,恐事发连坐。”不用说,这话是耶律乙辛教的。

两次如此,道宗的忍耐到了极限。由于供词中,耶律乙辛也是受害者,再加上他又是道宗的同志,道宗自然而然地让他出面组织陪审团。陪审团成员,也就成了清一色的耶律乙辛派。

审讯开始,主审官员就让抓住太子,也不管什么储君,大刑伺候,让其供认造反。太子被打得半死不活,对陪审团成员请求道:“吾为储副,尚何所求。公当为我辨之。”恳请大家,告诉皇帝,别听信谗言。

审查团成员听了,眼圈发红,连连点头,先让太子在纸上签名画押,他们好交差。太子咬指出血,按在纸上,期望道宗回心转意。第二天,签着太子名字的供状送到道宗面前,可上面的供词,全是谋反内容。原来,陪审团成员只是哄骗来太子的签名画押,供状内容则根据需要,自行填写。

道宗看了状纸,既惊又怒,当即下令:参与谋反者全部处死;太子改当囚犯,囚禁在上京高等监狱。

又一次,耶律乙辛胜利了,达到自己的目的。

但是,太子活着,仍是道宗唯一的儿子,仍有机会翻牌。心思缜密的耶律乙辛,要做则做绝。太子进入监狱不久,京都赶来两位宫廷大员,传道宗口谕,着太子自尽。太子不肯,哭着要求面见道宗,陈说冤情。来人当然不答应,说他们只奉旨赐死太子,没有义务带太子回京。看太子迟迟不愿自尽,两人干脆撸起袖子,拿白绫套在太子脖子上,勒死了太子。

两人均为耶律乙辛的手下,干完事情,匆匆回京复命去了。道宗打猎之余,听到了太子死讯—不过不是勒死,是暴病身亡。道宗纳闷,你小子关几天,咋就死了?想到儿媳还在,就让耶律乙辛派几个人带太子妃来问问情况。可几天后传来信息,太子妃途中染病,不治身亡(实乃为耶律乙辛谋杀)。

道宗此时猛然想起,自己唯一的继承人撒手人寰了。他扔下弓,不得不第一次认真考虑,自己已45岁,寿终正寝后,这万里河山该交给谁。

耶律浚虽年轻,可史书说他“幼而能言,好学知书”,而且虑事周全,算计有方。萧皇后死时,他的儿子才六个月,取名耶律延禧。

他知道,宫廷之争才刚刚开始,自己身处权力旋涡之中,时时都有被洪波吞噬的危险,而且这次事变明显是冲自己来的。为了不至于覆巢之下无一完卵,他偷偷派人把耶律延禧送出宫,托付给一个叫萧怀忠的人养育,临行时,在孩子怀里藏了一块自己的玉佩,以作为将来父子相认的凭证。对宫内人,他则放言,此儿已死。然后派宫人抱着一个布包,假做婴儿,送出宫去偷偷埋掉。

就在道宗为继承人想破脑袋,愁眉不展时,萧怀忠进宫来告诉他,他还有个孙子叫耶律延禧,养在自己家,同时拿出耶律浚留下的玉佩为证。道宗见到玉佩,立即派人出宫接回耶律延禧。大辽国万里江山,又一次名花有主。

耶律乙辛很沮丧,也很愤怒。费尽周折,用尽计谋,踩着层层尸骨,趟着浩浩泪河,眼看理想就要实现,却从希望顶峰忽然跌入失望深谷。这种痛苦让人难以接受。他眼光如刀,不由自主地刺向了那个孱弱小儿。

机会,对阴谋家而言,永不缺乏。

1079年七月,正是夏草肥嫩、野兽繁殖的时候,耶律乙辛进宫叩见道宗,奏事完毕,随口谈起自己最近打猎的事。道宗听得两眼放光,打猎瘾顿时又被勾起,当日便整理弓刀,准备再次进山,和野兽们华山论剑,一比高低。随驾的人中,有自己的皇孙。

随驾名单公布后,耶律乙辛提出反对意见,说皇孙年仅五岁,又是帝脉单传,如有三长两短,后悔莫及。言外之意,让皇孙留守京城。

道宗听了,觉得有理,便让皇孙留下监国。

这一刻,耶律乙辛心里美滋滋的,又一次看到了希望—五岁的小屁孩,什么都不懂,到时只需送上一杯毒奶,就能让其一命呜呼。

可是,在道宗将要开拔时,突然冒出一人跑到道宗面前,拉住马缰绳,跪下苦苦哀求:“陛下若从乙辛留皇孙,皇孙尚幼,左右无人,愿留臣保护,以防不测。”话里话外,隐隐约约地指向耶律乙辛。言外之意,这样做对皇孙有点不利。

道宗这次少有地清醒了,想想自己儿子没了,儿媳没了,千万别让孙子再出意外。于是点点头,带上孙子浩浩荡荡而去。

事与愿违,耶律乙辛计划泡汤,徒呼奈何。

其实,在这次打猎之前,道宗并非对耶律乙辛毫无提防。

一次打猎,道宗半天之内射死十头鹿,十分得意,等待大家高喊万岁。可是等了一阵,鸦雀无声,道宗不爽,回头望了望耶律乙辛。耶律乙辛遂跪下高呼,吾皇英武。其他大臣一见,这才纷纷跪下,大拍马屁。

这一刻,道宗没飘飘然,相反,心里一惊。他暗暗觉得,耶律乙辛的势力已非同一般,自己在时,尚且如此,自己死后,那还了得!

还有一次,道宗巡视黑山的平淀,大臣们集体跟随,组成浩浩荡荡的队伍。一路上,道宗骑在马上悠然自得,不经意回头一看,身后居然没有一个大臣跟随,相反都到了耶律乙辛身后。原因很简单,道宗整天忙于打猎,跟在他身后也是白跟,他没工夫升他们的官;相比之下,倒是跟在耶律乙辛身后更有便宜可占,也更有实惠可得。

道宗冷眼旁观,心里压抑得透不过气来。他越来越迫切地感到,打倒耶律乙辛,势在必行。

于是,为扶耶律延禧顺利上马,道宗开始有计划地打击耶律乙辛。他先冷落耶律乙辛,然后暗暗清算其错误,并且悄悄拆散其同盟,放出话去,若能举报耶律乙辛的错误,既往不咎;否则,与之同罪。皇帝这样一说,马上就有人见风使舵,积极响应。证据交到皇帝手里,道宗呵呵一乐—耶律乙辛这家伙,卖官鬻爵,私藏禁物,倒卖战略物资。

道宗立马组织陪审团,审判耶律乙辛,之后判处死刑,缓期执行。死罪免了,活罪难逃,道宗亲自动手,用铁骨朵狠狠敲了犯人一顿,关进幽州监狱。刚过两個月,幽州监狱管理人员上报,老家伙不老实,带着兵器,准备越狱,逃亡大宋。一个囚犯,又是个糟老头子,带兵器叛逃,明显是诬陷。这次,擅长诬陷他人的耶律乙辛,狠狠品尝了一把被诬陷的滋味。

道宗接到奏章,终于有了借口,派人立即赶到幽州监狱,拿着白绫,赐耶律乙辛自缢。耶律乙辛当然不愿死,要面见道宗。来人不许,亲自动手,用白绫勒死他,然后回京交差。

不知耶律乙辛死前是否记得,四年前,是他派人用白绫勒死了太子。当被道宗用铁骨朵毒打时,不知他有没有想到,六年前,由于他的陷害,皇后萧观音死前,也遭受过道宗铁骨朵的毒打。

他终于死了,带着自己未竟的欲望。

小人的欲望,总和他们卑劣的手段成正比,而且持之以恒,不死不止。为了个人欲望,国家利益,他人生死,甚至道义和人性,他们都可以置之不理。他们在毁灭人性、毁灭道德、毁灭公理的同时,也在毁灭着他们自己。

编 辑/孙琼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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