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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宋人锁院诗

2009-12-01 09:12:24 《文学评论》 2009年6期

诸葛忆兵

内容提要:“锁院”制度,指朝廷公布考官名单后,考官们立即进入考试场所——贡院,不再与外界接触,直到录取名单公布才离开贡院。锁院期间,考官们长期与外界隔离,过着离群索居的孤寂生活。这些才华横溢、文采粲然的考官便创作诗文,相互酬答,以排遣寂寞时光。锁院唱和,在两宋期间渐成风气,在诗坛产生广泛的影响。锁院诗的内容大致为三个方面:描写考试场景、描写考官日常生活、咏物。锁院诗的作者群体特殊,创作时间充裕。他们发展了韩愈“以文为诗”的作风,朝着平易通畅的方向发展,且展示出宋人特有的幽默谐趣的风貌。锁院诗对宋诗风貌的形成有独特贡献。

与唐代科举制度相比较,宋代科举制度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制度的变化,有时会相应地对当时的文学创作产生影响,甚至引导着一时的创作风气。宋代科举制度的诸多变化,都是围绕着“一切以程文为去留”的考试公平原则展开的,其中最重要的内容就是改变了唐代考试官员直接面对考生的做法。唐代科举考试,有行卷、温卷、公荐等制度和风习,考生试卷亦不弥封,许多科举录取名额在考试之前都已经内定。宋人废除公荐制度,科举考试实行锁院、弥封、誊录、编排等制度,考试官员不再直接面对考生。锁院制度,就是在这种系列变革过程中对当时文学创作产生巨大影响的一项制度。

一锁院创作

宋代科举考试分为三级:发解试、省试、殿试。发解试是地方一级的考试,在秋天举行,故又称“秋闱”。考试合格者前往京城,参加第二年春天举行的“省试”,又称“春闱”;最后经皇帝亲自主持的“殿试”,确定取士名单。锁院唱和活动,发生在三级考试期间。“锁院”制度,指朝廷公布考官名单后,考官们立即进入考试场所——贡院,不再与外界接触,直到录取名单公布才离开贡院。这项制度始于太宗淳化三年(992)。这一年的正月六日,“命翰林学士承旨苏易简等同知贡举。既受诏,径赴贡院以避请求。后遂为常制”。朝廷尔后发布诏令,将其作为一项常规性制度固定下来。真宗大中祥符四年(1011)十一月十二日诏云:“自今知贡举及发解试官更不得乞上殿及进呈题目,并令门辞,差官伴人院锁宿。”诏令已经将发解试和省试囊括在内。这项制度推广到殿试期间,这一时段考官们同样需要锁宿回避。“景祐元年(1034)三月十八日,帝御崇政殿试礼部奏名进士,内出《房心为明堂赋》、《和气致祥诗》、《积善成德论题》。命翰林学士承旨盛度已下三十六人锁宿考试如新制。”

宋代考生众多,锁院时间大致需要五十天左右。大约从正月上旬“人院锁宿”,二月下旬出院回家。一方面,考官们长期与外界隔离,过着离群索居的孤寂生活;另一方面,考官们大都为才华横溢、文采粲然之士。因此,锁院期间他们就会创作诗文,相互酬答,以排遣寂寞时光。锁院唱和,在两宋期间渐成风气,在诗坛产生广泛的影响。

锁院创作始于何时难以考定。宋庠有《次韵和度支苏员外覆考进士文卷锁宿景福殿》诗,云:“秘邃严庐斗极傍,知君此夕较连章。天移宿幕邻尧屋,霞滟仙杯杂嵘霜。坐觉铜签随漏箭,卧惊银汉入宫墙。精心百汰知无倦,千牍皆供夜石量。”诗歌描写考官锁院期间阅卷等生活场景。揣摩诗题,是对锁院官员创作的唱和。由此可知,锁院期间考官们的创作由来已久,只是北宋前期锁院期间的作品极少被保留至今。

二嘉祜二年锁院唱和

锁院创作之兴盛源于嘉祐二年欧阳修等人的锁院唱和活动。这一年正月六日,朝廷“以翰林学士欧阳修权知贡举,翰林学士王珪、龙图阁直学士梅挚、知制诰韩绛、集贤殿修撰范镇并权同知贡举”。锁院期间,诸人相与唱和,作诗凡一百七十三首,参详官梅尧臣厕身其间。欧阳修有多篇文章记载此事。其《礼部唱和诗序》云:“嘉祐二年春,予幸得从五人者于尚书礼部,考天下所贡士,凡六千五百人。盖绝不通人者五十日,乃于其间,时相与作为古律长短歌诗杂言。庶几所谓群居燕处言谈之文,亦所以宣其底滞而忘其倦怠也。”《归田录》卷二还记载这次创作的一些细节,称:“余六人者,欢然相得,群居终日,长篇险韵,众制交作,笔吏疲于写录,僮史奔走往来。间以滑稽嘲谑,形于风刺,更相酬酢,往往烘堂绝倒。自谓一时盛事,前此未之有也。”

这次锁院唱和的诗歌,保留至今的约有八九十首。内容大致为三个方面:

其一,描写考试场景。

宋代试院生活诸多情景,是当时多数知识分子都要经历的。人数众多的考生,心无旁骛,集中精力答卷。事后回忆有所创作,大都着眼于中第的兴奋和自得,或落第的失意和悲苦。惟有欧阳修等考官们,可以从容闲暇地品味试院生活中的细节,以旁观者的心态描摹考生的应考场景。欧阳修《礼部贡院阅进士就试》云:“紫案焚香暖吹轻,广庭清晓席群英。无哗战士衔枚勇,下笔春蚕食叶声。乡里献贤先德行,朝廷列爵待公卿。自惭衰病心神耗,赖有群公鉴裁精。”首联写试院现场情景,紫案焚香,群英毕集,颔联写士人笔试过程,用“春蚕食叶”描摹静穆的试场内考生落笔纸上声响,形象贴切;颈联写乡里贡举的标准和朝廷的期待,结联自谦。梅尧臣《较艺和王禹玉内翰》云:“分庭答拜士倾心,却下朱帘绝语音。白蚁战来春日暖,五星明处夜堂深。力槌顽石方逢玉,尽拨寒沙始见金。淡墨榜名何日出,清明池苑可能寻。”诗写试场环境、考生努力、考官择汰,以及展望张榜录取境况,真实地展现了宋代科举考试的历史场面。

其二,描写考官们的日常生活。

考官相对于考生,锁院期间的生活要丰富许多。他们要寻找多种方式,消遣无聊时光。宋代最热闹的节日是元宵节,欧阳修等正月初七进入贡院,节日在锁院中度过。梅尧臣有《上元从主人登尚书省东楼》诗,旁观京城节日的繁华喧闹,云:“阊阖前临万岁山,烛龙衔火夜珠还。高楼迥出星辰里,曲盖遥瞻紫翠间。辘辘车声碾明月,参差莲焰竟红颜。谁教言语如鹦鹉,便著金笼密锁关。”元宵灯市,火树银花,考官们当然不甘寂寞,登楼远眺,遥寄情思。《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二九引蔡宽夫《诗话》云:“故事:春试进士,皆在南省中东厢。刑部有楼甚宏壮,旁视宣德,直抵州桥。锁院每以正月五日,至元夕,例未引试,考官往往窃登楼以望御路灯火之盛。宋宣献公在翰林时,上元以修史促成书,特免扈从。尝赋诗云:‘属书不得陪春豫,结客何妨事夜游。还胜南宫假宗伯,重扉深锁暗登楼。盖谓此。”宋绶此诗以戏谑口吻夸耀自己元夕夜游生活,拿来做调侃对比的是“重扉深锁暗登楼”的考官。诗话记载可证,登楼遥望元夕灯火已经成为锁院期间考官的习惯性的消遣,非常普遍。

宋人元夕除看灯以外,还附带观赏看灯的美丽女子。宋代“男女之防”越来越严厉,平日闺中女子不得外出。只有元宵灯节、清明踏青等少数节日,女子们才可以成群结队外出游玩。所以,宋代男人在这些节日里就可以大饱眼福。被关在贡院里的考官,此时却没有这等艳福,只能依靠联想抒发情思。梅尧臣自和登楼诗二首,都是遐想灯市期间的女子。如“马寻绮陌知几曲,人在珠帘第几间?”

“人似常娥来陌上,灯如明月在云间。”欧阳修等调侃梅尧臣,就有“莫登楼”的戏说。欧阳修《答梅圣俞莫登楼》云:莫登楼,乐哉都人方竞游,楼阙夜气春烟浮。玉轮东来从海陬,纤霭洗尽当空留。灯光月色烂不收,火龙衔山祝千秋。缘竿踏索杂幻优,鼓喧管咽耳欲咻。清风袅袅夜悠悠,莹蹄文角车如流。娅姹扶栏车两头,髡髦垂鬟娇未羞。念昔年少追朋俦,轻衫骏马今则不。中年病多昏两眸,夜视曾不如鸺鸥。足虽欲往意已休,惟思睡眠拥衾裯。人心利害两不谋,春阳稍愆天子忧。安得四野阴云油,甘泽以时丰麦辫,游骑踏泥非我愁。欧诗写灯市的繁闹更加具体细腻,同样有对“娇未羞”女子的遐想,更有岁月流逝的感慨,诗歌内容更加丰满。围绕这个话题,几位考官有多首作品,所写内容大都为灯市热闹和女子艳丽。寂寞中,任何一个话题都可以拿来消磨时光,何况是一年一度的华年嘉会。诗歌展现的是一位又一位个性鲜明的诗人。

其三,咏物诗。

锁院期间相互唱和,类似一次诗社组织创作。诗社创作,就有命题诗歌,就同一题目共同吟唱。咏物是一种最为常见的命题方式。这次锁院期间创作,考官们以“感李花”、“忆鹤”、“思白兔”等为题,创作多首诗歌。以欧阳修《思白兔杂言戏答公仪忆鹤之作》为例,诗云:君家白鹤白雪毛,我家白兔白玉毫。谁将赠两翁,谓此二物皎洁胜琼瑶。已怜野性易驯扰,复爱仙格何孤高。玉兔四蹄不解舞,不如双鹤能清啤。低垂两翅趁节拍,婆娑弄影夸娇饶。两翁念此二物者,久不见之心甚劳。京师少年殊好尚,意气横出争雄豪。清罇美酒不辄饮,千金争买红颜韶。莫令少年闻我语,笑我乖僻遭讥嘲。或被偷开两家笼,纵此二物令逍遥。兔奔沧海却入明月窟,鹤飞玉山千仞直上青松巢。索然两衰翁,何以慰无谬。纤腰绿鬓既非老者事,玉山沧海一去何由招?显然,梅挚先有“忆鹤”之作,欧阳修有此“戏答”。欧阳修将梅挚家的白鹤与自家的白兔比较,描摹两物的形态和性情,写自己的牵挂和疑虑猜测,婉转表达的是锁院期间的寂寞情怀和对外界、对家人的思念之情。以此为题,各人都有所作,再次形成锁院期间创作的小高潮。欧阳修一再强调锁院期间创作的“滑稽嘲谑,形于风刺”,从这组诗作中可以明显感觉出诗人的有意追求。

三其他锁院创作

嘉祐二年后,锁院期间考官们的创作有所减少。据说,这仍然与欧阳修等锁院唱和有关。欧阳修主持嘉祐二年贡举,有自己明确的取台标准,对以往的试场作风形成极大冲击。落榜的考生群起攻之,考官们在锁院期间相互唱和也成为“罪状”之一。叶梦得《石林诗话》卷下载:

至和、嘉祐间,场屋举子为文尚奇涩,读或不能成句。欧阳文忠公力欲革其弊,既知贡举,凡文涉雕刻者,皆黜之。时范景仁、王禹玉、梅公仪、韩子华同事,而梅圣俞为参详官。未引试前,唱酬诗极多。文忠“无哗战士衔枚勇,下笔春蚕食叶声”,最为警策。圣俞有“万蚁战时春昼永,五星明处夜堂深”,亦为诸公所称。及放榜,平时有声,如刘辉辈,皆不预选,士论颇汹汹。未几,诗传,遂哄哄然,以为主司耽于唱酬,不暇详考校,且言以五星自比,而待吾曹为蚕蚁,因造为丑语。自是礼闱不复敢作诗,终元丰末几三十年。元祐初,虽稍稍为之,要不如前日之盛。“几三十年”锁院期间不作诗,叶梦得的记载过于夸张。嘉祜二年后再度举行科举考试是嘉祐四年的事情,欧阳修是殿试期间的详定官,他在锁宿时照常创作诗歌,与同僚唱和。梅尧臣有《和永叔六篇》,诗序云:“嘉祐四年春,御试进士。翰林学士欧阳修、韩子华,集贤校理江邻几,同为详定官。有诗六篇,出而使予和之。”因为殿试锁宿时间较短,作品数量自然也要少一些。翻检《全宋诗》,历届能文考官锁院期间创作不断,形成风气,成为宋诗创作的一道风景线。著名者如王安石、苏轼、黄庭坚、晁补之、吕本中、陈造等等,皆有锁院期间作品流传。

嘉祐二年后锁院期间创作,题材方面与欧阳修等人的创作大致相同,以写锁宿期间的生活和心境为多。如王安石有《试院中》五绝句,其一云:“少时操笔坐中庭,子墨文章颇自轻。圣世选材终用赋,白头来此试诸生。”诗人回顾早年应试场景,与眼前对比,由考生转变为考官,颇有得意神色。科举考试内容的变革,是王安石始终关心的焦点问题,这首诗便有涉及。王安石诗文创作的一大特色是时时关注朝政变革,关注重大社会问题,这首绝句同样体现了王安石诗作的特色。

与嘉祐二年锁院期间创作比较,后来的作品题材虽然大致相同,然在描写的深度和广度方面有所拓展。诸多锁院期间创作,并不一定是同僚相互之间的唱酬,仅仅是考官自在抒情。这样的创作,少了应酬味,更多真情实感,题材的表现当然更为开阔或深入。王安石《试院中》绝句其一云:“白发无聊病更侵,移床卧竹向秋阴。朝来雁背西风急,吹折江湖万里心。”王安石嘉祜八年(1063)权同知贡举,时43岁,正当壮年,诗中却流露出迟暮衰飒之意。嘉祐年间是王安石政治生涯中的重要阶段,这一阶段,他一直在京城为官。一方面,王安石的政治才干和行政能力越来越多地获得朝野的认可,人们对王安石政治上作为的期待和王安石的自我期待都很高,另一方面,王安石嘉祜三年有《上仁宗皇帝言事书》,全面阐述自己的政改主张,却并未得到朝廷的认可,面对巨大的现实体制,王安石有力不从心的感受。这两方面结合,就能理解这首绝句所抒发的情感。“吹折江湖万里心”,所表达的是政治上的挫折感。另一首《试院中》绝句云:“萧萧疏雨吹檐角,噎噎暝蛩啼草根。闲却荒庭归未得,一灯明灭照黄昏。”以荒废衰飒景物写己身迟暮感,含蓄隽永。

继欧阳修之后另一诗坛盟主——苏轼,元禧三年主持贡举,锁院期间与同僚们唱和甚多,苏轼有《书试院中诗》记其事,云:元祐三年二月二十一日领贡举事,辟李伯时为考校官。三月初,考校既毕,待诸厅参会,故数往诣伯时。伯时苦水悸,福福不欲食,作欲展马以排闷。黄鲁直诗先成,遂得之。鲁直诗云:“仪鸾供帐饕虱行,翰林湿薪爆竹声,风帘官烛泪纵横。木穿石盘未渠透,坐窗不遨令人瘦,贫马百蔽逢一豆。眼明见此玉花骢,径思着鞭随诗翁,城西野桃寻小红。”子瞻次韵云:“少年鞍马勤远行,夜闻啮草风雨声,见此忽思短策横。千重故纸钻末透,那更陪君作诗瘦,不如芋魁归饭豆。门前欲嘶御史骢,诏恩三日休老翁,羡君怀中双桶红。”蔡天启、晁无咎、舒尧文、廖明略皆继,此不能尽录。予又戏作绝句:“竹头抢地风不举,文书堆案睡自语。看马欲展顿风尘,亦思归家洗袍裤。”伯时笑日:“有顿尘马欲入笔。”疾取纸来写之后。三月六日所作皆是也。眉山苏轼书。李公麟,字伯时,以书法、绘画知名。锁院期间,画马题诗遣兴,诸考官纷纷唱和。这次科举考试,黄庭坚也是参详官。翻检黄庭坚诗集,锁院期间为李公麟绘画题诗甚多,如《观伯时画马试院作》、《题伯时画揩痒虎》、《题伯时画观鱼僧》、《题伯时画顿尘马》、《题伯时画严子陵钓滩》、《题伯时画松下渊明》等。李公麟锁院期间所作,主要是动物

画和人物画两类。苏轼所记,仅仅是某日的一次活动。锁院期间类似的作画、题诗雅集,十分频繁。可以推断,锁院期间不会只是围绕着李公麟画作诗,其他创作应该也是很多的。这一年锁院期间的诗作,完全可以与嘉祐二年比美。

锁院期间,试官与家人有一段离别的时间,思亲便成为内容之一。黄庭坚在试院中创作三首一组《竹枝词》,就是以思亲为主题。后二首云:“屋山啼乌儿当归,玉钗罔蛛郎马嘶。去时灯火正月半,阶前雪消萱草齐。”“勃姑夫妇喜相唤,街头雪泥即渐干。已放游丝高百尺,不应桃李尚春寒。”前写离家人院日久而思亲之情倍增,后写即将出院回家之迫切期待和抑制不住的喜悦。思亲之情重点落实到对妻子的思念,却间杂以对母亲的思恋。亦见试官锁院时心态之一斑。

南北宋社会环境完全不一样,南宋家国沦亡、南北分裂的现实背景会渗透到锁院创作中来,作品具有了悲怆的时代感。南宋锁院期间有较多作品流传的诗人是吕本中,《全宋诗》保存吕本中此类作品十余首。其《试院夜坐》云:“急雨翻灯夜不眠,小床欹侧似乘船。平生万事不如意,病后一身私自怜。海中神山渺茫里,方外酒徒憔悴边。本自无心觅余地,问公何苦爱逃禅?”朝廷往往派遣有名望、受信任、被重用的大臣出任考试官,所以,有资格入院锁宿者大都处于仕途较顺畅的阶段。吕本中试院夜坐,翻腾而来的尽是“平生万事不如意”者,凄苦悲凉意绪弥漫全篇。其“小床欹侧似乘船”的特殊感受,容易让诗人联想起南渡逃难、四处漂泊的经历。“爱逃禅”是对现实苦难的躲避,然而,“海中神山渺茫”,终究无处可躲,只能在悲苦中煎熬岁月。吕本中《试院中作》说:“故人何处蓬笼底,看尽江南江北山?”对故国的思念之情难已。

四锁院诗的贡献

两宋锁院期间的诗歌创作,对宋代诗坛有独特的贡献。

首先,与科举考试相关的诗歌创作,以锁院期间的创作题材最为广泛、视野最为开阔。内容的丰富性是文学创造性的一项必要条件。科举考试贯穿两宋,是宋代每位士人都要面对的一段生活经历,多数士人都有亲身体验。与科举考试发生关联的诗歌创作,可以分为两大类别:试题诗和考场外所作诗。试题诗是命题之作,如仁宗天圣八年(1030)殿试为《博爱无私诗》、仁宗景祐元年(1034)殿试为《和气致祥诗》等。唐代试题诗,偶有佳作,如祖咏《终南望余雪》、钱起《省试湘灵鼓瑟》等。宋人试题诗,因为题目的过于狭窄和过度的政治化,竟无一首好诗,甚至无一佳句流传人口。考场外诗歌,大都与赴试、试后诸多活动相关。或送人赴试,预祝成功,或自叙赴试心态,充满期待,或祝贺登第,喜气洋洋,或登第抒怀,意气风发。或送人落第,安慰劝导;或自叹落第,牢骚怨苦。总之,内容相对集中,所抒发的情感相对狭窄。惟有锁院期间创作,虽然与科举考试发生关联,却不受其限制,成为此类作品中最具活力的创作。上面例举已多,此不赘言。

其次,锁院期间的创作还有两点值得注意。其一,作者群体特殊。宋代重文,朝廷任命的科举试官,往往是文坛著名作家,甚至就是当时的文坛领袖。他们已经有了较为丰富的人生阅历,也积累了丰富的诗歌创作经验。锁院期间创作,大都是步人中年以后的成熟篇章。从作者的创作天赋、文学修养、人生阅历等诸多方面观察,锁院期间创作都显示出某种独特性。他们的文学创作,容易在当时文坛形成影响,甚至受到追捧。其二,锁院期间时间比较充裕,作者有充分的时间斟酌打磨作品。试官们锁宿创作,大都是在阅卷开始之前。这段时间考官几乎无事可作,诗歌创作成为他们消磨漫长时光的一种手段。所以,与其他匆匆应酬、或一时兴起之作自然不同。欧阳修所说的“长篇险韵,众制交作”,就是这样背景下的产物。

严羽《沧浪诗话》归纳宋人作诗特征为“以文字为诗,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极为精辟。这三句话也可以简化为“以文为诗”。宋诗特征的形成乃至最后定型,就是在嘉祐年间到元祐年间这一时段,学界已有定评。具体地说,宋诗通过欧阳修、王安石、苏轼、黄庭坚等人的创作努力,最终形成独特的风貌。这几位文坛巨擘,都有锁院时的创作,引领着锁院创作的风气。从“作者群体特殊”和“锁院创作时间充裕”两个角度立论,锁院诗对宋诗风貌的形成有着特别的贡献。以欧阳修《戏答圣俞》为例:鹤行而啄,青玉嘴,枯松脚。兔蹲而累,尖两耳,攒四蹄。往往于人家高堂净屋曾见之,锦装玉轴挂壁垂。乍见拭目犹惊疑,羽毛糁袱眼睛活,若动不动如风吹。主人矜夸百金买,云此绝笔人间奇。画师画生不画死,所得百分三二尔,岂如玩物玩其真。凡物可爱惟精神,况此二物物之珍。月光临静夜,雪色凌清晨。二物于此时,莹无一点纤埃尘。不惟可醒醉翁醉,能使诗老诗思添清新。醉翁谓诗老,子勿诮我愚。老弄兔儿怜鹤雏,与子俱老其衰乎。奈何反舍我,欲向东家看舞姝。须防舞姝见客笑,白发苍颜君自照。诗歌还是围绕着梅挚家的鹤与自家的兔做文章。诗歌开篇四字句、三字句、十二字句、七字句交替使用,骈散结合;全诗主要运用铺陈描述的笔法,间以议论发挥,诗中偶用生僻字,用以展现诗人的“才学”、“文字”,这些都是典型的“以文为诗”的创作方式。此种诗风从韩愈发展而来,经欧阳修创造性运用,朝着平易通畅的方向发展。诗中多用戏谑笔调叙说,所谓“间以滑稽嘲谑,形于风刺”,展示宋人特有的幽默谐趣的风貌。以后,从苏轼到黄庭坚等江西诗人,一直延续到南宋的“诚斋体”,都以戏谑嘲讽作为一个突出的创作特征,欧阳修的创作已经为他们确立了范本。欧阳修利用这次主持科举考试的机会,摈斥险怪的“太学体”,倡导平易流畅的新文风。锁院创作便是对这种倡导的实践。论者充分肯定嘉祐二年科举考试在宋代文风形成过程中的重要意义,其中一份功绩属于锁院诗创作。总之,从嘉祐二年锁院创作中寻觅宋诗特有风貌是显而易见的,而这一时期正是宋诗风貌的最终形成时期,锁院诗的贡献清晰可辨。

此次锁院创作,诸人多以白兔或鹤为题,往来酬答,“笔吏疲于写录,僮史奔走往来”。梅尧臣有多首咏欧阳修家白兔之作,其《重赋白兔》诗追溯诗风源流,明确指出来自唐代韩愈。诗云:毛氏颖出中山中,衣白兔褐求文公。文公尝为颖作传,使颖名字存无穷。遍走五岳都不逢,乃至琅琊闻醉翁。醉翁传是昌黎之后身,文章节行一以同。滁人喜其就笼绁,遂与提携来自东。见公于巨鳌之举,正草命令辞如虹。笔秃愿脱冠以从,赤身谢德归蒿蓬。梅尧臣此诗风神一如欧阳修原作,可以看出锁院唱和的相互影响,以及宋诗的共同风貌。梅尧臣同题之作留存至今的尚有《永叔白兔》、《和永叔内翰思白兔答忆鹤杂言》、《和永叔内翰戏答》、《重答和永叔》等,表现为统一的诗歌风格。这些锁院诗对当时诗坛产生广泛影响,诸名家纷纷唱和,如苏洵《欧阳永叔白兔》、韩维《赋永叔家白兔》、刘敞《题永叔白兔同贡甫作》、刘敛《古诗咏欧阳永叔家白兔》,等等。诗坛一代领袖倡导于前,诸名家唱和于后,宋诗风神在一次又一次如此创作过程中最终形成。

再读黄庭坚锁院期间创作,《观伯时画马礼部试院作》云:仪鸾供帐饕虱行,翰林湿薪爆竹声,风帘官烛泪纵横。木穿石椠未渠透,坐窗不邀令人瘦,贫马百葭逢一豆。眼明见此玉花骢,径思着鞭随诗翁,城西野桃随小红。来人注此诗说:“上三句言供拟之寒陋也,供帐弊坏,卒徒以为卧具,故有贪饕之虱行其间。”次三句言“锁宿甚久,出院未有期,郁郁自苦,如贫马之得瘦”。末三旬言观伯时画马,为之眼明,遂畅想出院后追随苏轼同游城西野外舂光之情景。此诗写锁院生活的一个侧面,出之以宋人特有的“冷幽默”笔调。诗歌变为三句一组,遣词造句“洗净铅华,独标隽旨”,求新求变意图明显。从中可以品昧到欧阳修以来平易流畅诗风的影响,更显示出江西诗人特有的劲峭瘦硬作风。读黄庭坚其他锁院之作,亦具此类创作特征。黄庭坚当然能够利用锁院闲暇时间,实践自己的诗学主张。

锁院诗的局限同样明晰可见。欧阳修作诗强调“穷而后工”,锁院期间正是诸诗人仕途得意、人生畅达之际。所以,锁院诗创作以消遣时光为第一目的,不涉及现实社会或政局,极少愁苦之言。上述王安石之作是个别现象,至多不过是时光流逝的淡淡感伤。如嘉祐四年锁院期间梅尧臣作《和永叔六篇·禁中韫红牡丹》云:“与公同是洛阳客,今日论年皆作翁。一见此花知有感,衰颜不似旧时红。”锁院诗因此缺乏深度而不能供人回味。锁院期间打磨的诗风,与现实社会相结合,才能产生出一流的诗篇。换言之,锁院创作是诗歌艺术特征、创作手段、审美风格的探索并走向成熟的阶段之一,宋诗风貌的形成当然包括锁院诗的特殊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