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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如底片,我是黑暗中沉沦的鱼

2008-03-30 03:17:44 《爱人坊·银版》 2008年12期

小 曼

夜晚八九点的时候,我打扮得花枝招展,坐在这个城市里最豪华的酒吧,等待一掷千金的男人点我的台。没有人知道我的名字,他们都叫我茶花女,脸上带着龌龊的神情。

而我麻木。魅惑的夜,开始灯红酒绿,万马齐喑。我百无聊赖地抬起我纤细的手指,端详指甲上抹得鲜红的颜色。还没有人点我的台,我哼起了一首很老的歌,“看见的熄灭了/消失的记住了/我站在海角天涯/听见土壤萌芽/等待昙花再开/把芬芳留给年华……”一群男子谈笑风生地推开酒吧木制的门,打我面前走过,他们真年轻啊,正是花样的年华,瞧,其中的一个看上去只是个俊美的少年。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了三百块钱,塞到了领班王姐手里,她的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说,跟我来吧!

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和我一同站在那些男人面前,像苍蝇,男人的丑陋面目啊!我掩藏不住自己心里的鄙视和厌恶。他们争先恐后地上前搂了这个抱了那个。只有他,那个眉清目秀的男子,依旧淡然地坐在那里。

我自己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的身上有种好闻的味道,带着木槿的花香。他抬头望我,眼底清澈:我不需要人来陪。是吗?我幽幽地叹了口气。那我只好再去等别的男人了,我站起身。

那坐下吧。他的脸上有一丝不忍。然后开始沉默。

我们唱歌吧!我拿过麦克风。他推开,不,我不喜欢唱歌。你喜欢就唱吧。他看了我一眼,补充说。

小姐,他不喜欢唱歌,可是他喜欢听故事,尤其是悬念百出的故事。他的朋友起哄。

我眯起浓妆的眼,从烟盒里抽出了一支烟,点燃,夹在手上。既然你喜欢故事,那本小姐就讲一个故事助兴。

我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在袅袅的青烟中,我讲起了故事。

五年前,在西南的某个小城,电视上到处播放着一件耸人听闻的大案。这件惨案里,纵横警界十多年、经验丰富的老警察和他的妻子一同死在家里,那是惨不忍睹的景象,他们身上都被扎了十几刀,鲜血横流。一时间,人心惶惶,人们不敢夜出,早早就把门关得紧紧的。

案发当晚,他们的女儿由于参加同学聚会逃过了这一劫。

调查结果显示,罪犯应该是这家非常熟悉的人,要不然,机敏的老警察不可能毫无反抗的就这样惨死。

直到警察向女孩询问是怎样认识庾晖时。悲痛欲绝的女孩才突然想起,男友已经很多天未曾露面,想到这里,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女孩在十七岁的时候认识了庾晖。那时他是她们学校附近那一带小混混的头儿,女孩无数次从女生的口中听说过那帮流氓:敲诈勒索,当着女生的面打群架……只是说到庾晖时,眼里带着热烈,据说庾晖是个俊美无比的少年,他的女朋友数也数不清。

女孩对这些总是不屑一顾,女孩的父亲是这个不大不小的城里数一数二的人物,只要他穿着那套橄榄绿的警服出现,就足以让那些混混闻风丧胆。

可是一天,庾晖竟带着十几个小混混在女孩回家的小巷里守候。他叼着一根烟,长发随风飘扬,俊逸的脸上,有一道疤痕,女孩和他的眼神接触的瞬间短兵相接。

女孩推着车静静地走过,一个十四五岁的小混混拦住女孩:“我们头儿说了,要你做他的女朋友。”

女孩倔强地抬起眼:“我不做流氓的女朋友。”庾晖的眼睛忽闪了一下,居然笑了,然后挥手,那些小混混闪在一边。女孩蹬上车迅速离去。两个月后,庾晖来找女孩,他忽然间像变了一个人,剪着短短的板寸头,一身崭新的校服,活脱一个朝气蓬勃天天向上的乖孩子。

他略带遗憾地说:除了这个纹身,我能改的都改了。

他露出手臂,给女孩看他的纹身,那是一朵开得正艳的红色花朵。女孩的眼睛在瞬间晕眩了一下。

直到很久以后,女孩才知道那朵花叫罂粟,一种汁液里流淌着让人欲罢不能的有毒的植物。

所有的证据都证明,庾晖就是凶手。可是那天以后,庾晖从此就销声匿迹了。女孩不能原谅自己,于是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宋词深深地看住我,然后捧起我的脸,一滴原本掩藏很好的泪就纤毫毕现。

不错,我就是这个故事中的女主角,因为我的引狼入室,导致家破人忙。我以这种自戕的方式,来对自己进行惩罚。

天亮的时候,我跟宋词回家。我想,雨果刻画了马里翁·德·格尔姆;缪塞创作了贝尔纳雷脱,而小仲马的茶花女,更是得到了怜悯和爱。也许,我也可以得到宽恕。

我开始规规矩矩做一个良家女子,素面朝天,扎起直直的头发,穿淑女装。宋词的眼里掩藏不住惊叹,他说:“小小,没有人比你更美了。”我把头深深地埋进他的怀里,就闻到了好闻的木槿花香。

我从小就向往宋词这样的男子,高大英俊,明朗,像白杨树一样高昂笔挺,眸子澄澈透亮的,寸发干净,十指修长。他是警察,骨子里有着干净和正直的灵魂,走在路上,小朋友会信任地向他问路。

秋天来临的时候,我常常做梦,梦中是大片大片盛开的油菜花,很美很美的景象,带着淡淡的花香。庾晖依旧是十八岁时的模样,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我们手拉手在花海中徜徉。可是,忽然,庾晖就突然不见了。

我每次从梦中惊醒,嘴里总会有一种腥味,我的牙又出血了。

最近我老是出牙血,这是一种不祥的征兆。而这次,我连饭也咽不下去了。宋词不管如何,都要带我去诊所。

那是一家中医诊所,医生看了看牙,然后把脉,他的脸上露出奇怪的神情,说:“你的牙没有问题,只是,你怀孕了。”

我快乐得想飞。我轻抚我的肚子,里面一个小生命茁壮成长,我想象他的容颜,会像他的父亲一样高大,明朗,正直。

我没想到我会怀上宋词的孩子,就像我没想到庾晖会找到我那样。

傍晚的时候,大片大片残余的光,在天边连成连绵不断的金色的湖。我听到有人敲门,不,是敲窗。我“哗啦”一声拉开窗帘,庾晖大大的脸就贴在玻璃上,阳光仿佛一下子被撕裂了,我感到头昏目眩,庾晖急促地说着什么,恍惚中我只听到了几个词:见面……凌晨五点……海滨公园……

然后,我就不省人事了,醒来的时候,宋词紧张地看着我:“小小,发生什么事了?”我摇摇头,强装笑脸,“没什么,只是太累了。”

是吗?宋词疑惑地看着我。我想起庾晖说过那些话后就消失了。也许,我们该有个了断了。

凌晨四点的时候我就醒了,我悄悄起身,给宋词留了个字条,我散步去了。

天开始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公园里很静谧,很静谧,我紧张得把手插进口袋里。我抬手看表,五点就快到了。天刚亮时的晨风最冷,我的腿肚子在不停地颤抖。我情愿他永远不要出现在我的眼前。

有人影向我跑来了,是庾晖,他的脸越来越近了,还挂着笑容,我曾经熟悉的笑容。在隔着我三米远的距离,他停下来了。我抽出了插在口袋里的右手。一声枪响,庾晖的笑容凝固了。他万万不会想到我有手枪,更没想到我会对他开枪。

他的嘴角涌出了血丝,抬起的手像要抓住我。他的眼光是那么的善良而又温柔。我的眼泪挥洒下来,原以为自己很坚强的,原来还是如此脆弱。就像曾经以为,自己再也不爱他了那样,却仍爱在骨髓里,便有了撕心裂肺的痛。

我泪流满面扑在他的身上,庾晖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话:他说这五年来活得很孤寂,他找了我很久很久,他以为他回来了,一切还会像从前那样。可是,已经不可能再回去了。如果还有下辈子,他还选择爱我,但他会做一个好男子。

为什么真相总是姗姗来迟?有人告诉我,五年前那件大案的凶手已经被抓获了,是毒枭头子,还有人告诉我,为了破获贩毒集团,庾晖卧底了五年。而当年,庾晖的父母就是在卧底时牺牲了。

深冬的时候,我一个人踯躅在街头,街上有铺天盖地的寻人启事,寻找一个叫小小的女子。我离开了宋词,我没有资格再享受幸福。很快,许多年来发生的惨象不会在我的记忆力留下来,因为,我的生命将不再属于自己。就如在小仲马的笔下,玛格丽特最后凄惨孤独地离开这个世界。

茶花女是没有救赎的。